序
讀《間歇》想到的
鄒靜之
二十年前,我曾為王學芯的詩寫過一篇文字,原想以那篇文字來做讀《間歇》的對比,但怎麼也找不到了,看來言語不僅是“隨咳啐飛散”,有時是會被時光掩藏起來的。
在幾天的《間歇》閱讀中,我腦子裏時時會浮現學芯詩歌原來的風格——比《間歇》要華麗,要隱晦,如水中的天空,也有流雲漫卷,日月相隨,但畢竟不直接,有間隔。再想想,我們都經曆過紮起架子,鼓動心情來寫詩的階段。都想駕馭文字,反被文字帶著亂跑的,那個青春勃發的80年代。
回過頭來看白話新詩近百年的曆史(從胡適的1920年出版的《嚐試集》來算)詩人不少,留下的詩卻不多。一是百年對詩歌的曆史來說,實在是很短很短的,還有就是白話新詩確實在成長期中要經曆不斷否定和改變。
白話新詩一直要找的有一點我認為極為重要:就是白話新詩的音樂性。那種不同於古漢語,也不同於順口溜的,白話新詩獨有的節奏、韻律的音樂性。徐誌摩“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輕輕的招手/作別西天的雲彩。”之所以被普遍傳開,其他不說,它的音樂性是重要的。這音樂性也是與清道光八年的《白雪遺音》中最早的白話詩是一脈相承的:“我今去了,你存心耐/我今去了,不用掛懷/我今去,千般出在無奈/我去了……我就回來。”這些看著簡單的漢語白話的音樂性,是最源頭的,也最展示了白話節奏感的迷人之處。80年代以來,簡單的音樂性在白話新詩中也沒有被特別的重視,隻有個別的詩人,在詩中有所展現,而更多的是在詩的新、奇、意上做文章,以至於白話新詩的音樂性,沒有呈現更沒有建立。
還有一點就是對詩意的發現。當然“明月”是有詩意的,“大海”也有詩意。我們很長一段時間理所應當地認為“自行車”“炒菜鍋”沒什麼詩意,“鄉村”有詩意而“辦公室”沒有。當我們沒有把目光轉向日常時,我們的詩意真的就是陳舊得不接地氣了。在這種狀況下,我們也難以對時代的語言有所更新,詩歌在這個時候沒有能起到引領大眾走向新鮮語言的作用。這與詩意發現的匱乏,和陳舊的詩意的沿用有一定關係。
文字的書寫工具從金石、簡帛到毛筆紙張,再到鋼筆、圓珠筆直至現在的鍵盤寫作,有幾千年的時光了,每次書寫工具的改變都會使文風大變。我和學芯這輩人應該是用鋼筆、圓珠筆寫作的一代,這一代人往後看沒有能力退回到毛筆寫作的那個時代中去,向前也無法掌握鍵盤寫作的一代人的語言方式。活在這樣一個書寫傳播工具大變革結點上的人,像是一個在十字路口站著的人,麵對著浩如煙海,不斷有新鮮言語衝撞出來的文字潮,“文章千古事”談何容易,隻求當下,不求千古之心已是常態。能夠深入人心,又可穿透時間傳誦下去的詩歌是多麼當緊和必要啊!
以上是讀《間歇》想到哪兒,寫到哪兒的借題發揮。
我認識學芯應該有二十年了,他在無錫,我在北京。從認識他開始,看他一天的工作,真是與寫詩沒關係。他一天要處理的事務,大概我半年也不會碰到那麼多。他後來又去了汶川地震災區,去為災民蓋房子,並因此立功。想不到他什麼時候在寫詩。其實中國古代文人就身份來劃的也就是兩類,一是帝王將相,再就是專業文人。詩人如此,書法家也如此,兩類人中都有偉大的詩人和書法家。想帝王將相政務之餘愛詩,並以詩得萬古名,我是非常敬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