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人再來銬他。按說,捆也捆過了,銬也銬過了,還趴在地上學了狗叫,人已賤到了底,就不該怕了。他也是這麼想的,可他還是怕。怕了,就想尿。他說:別尿。別尿。憋急了,就打自己的臉,嘴裏喊著:我叫你不是人,我叫你不是人!終於沒尿,幹了一回褲子。
卻沒人來。
狗剩呢,就撐大膽子在六叔門前過了兩趟。知道那紅漆大門是摔過屎的,便看得低了。就覺得六叔也是人,也有濕褲子的時候。於是,平添了一些豪氣。
此後,狗剩挺挺地在村街裏走,說話不看人的臉了。想好了就說,說了也不看人的臉。做事呢,也有了些板眼。也有怯的時候,怯一回,他就打一回臉,嘴裏喊著:我叫你賤,我叫你賤!漸漸就不怯了。常常跟匠人搭幫去做泥水活,做得很認真。錢是花力氣掙的,就往寬處使。不怵,又專門去城裏剃了頭,人顯得出亮了,就不覺得比哪個矮。
六叔病好回村。狗剩見六叔病殃殃的,人瘦了,臉色很黃。不覺就生出些憐憫,那眼光竟也是憐憫的。就款款地走上去,拉住六叔的手說:
“六叔,病好了?”
六叔很虛弱地應一聲,說:“好了。”
“六叔,多養養吧,多養養。”
“唉,老了……”這一聲長歎,叫人覺出日月的悠長。六叔呢,也不禁落了兩滴老淚。
“六叔,自己爺兒們,缺啥少啥言一聲……”
二目相望,六叔無話,隻默默地點了點頭。
天光冉冉,話語淡淡的,心仿佛都很寬,似沒了計較。但不知不覺中,都覺得流去了很多時光。
時光哇……
?捉奸
已是四更天了,夜依舊很躁。九香家那尖厲的帶子鋸的嘶叫像刺在人心上的一片瓦碴;村西篷布廠久碎著嗒嗒嗒嗒;大路上常有“嗵嗵嗵”的小拖從人心上軋過;狗也顛狂地叫;而月光總像偷了人家似的,模模糊糊地在雲層裏躲閃;連豬圈裏也睡了人(村裏又丟了兩頭豬),稍有動靜,便有黑黑的一條從鋪了幹草的豬窩裏爬出來,驚慌地問:“誰?!”
銅錘鐵錘兩兄弟縮縮地蹲在明堂的窗下,諦聽著一片黑暗。夜很涼,心裏卻很熱。有些日子了,銅錘家女人說是夜裏去圈裏看豬,就不在屋裏睡了,有天半夜,銅錘想幹那事兒,就摸到圈裏,卻沒摸到女人,隻有豬。想想治一個女人不容易,又掖了褲腰出去找,找來找去,卻又見女人在自家的豬圈裏睡著。很納悶,自然是不敢問女人。女人很白,洋種馬一樣的高大。銅錘卻很矮,很黑,狗樣的瘦。要不是早早定了娃娃兒媒,女人不會嫁他。此後這種事兒時有發生,銅錘咽不下這口氣,夜裏就悄悄盯著女人。女人貓樣的精靈,跟著跟著就不見了。也聽過幾家的牆根兒,始終摸不著頭緒。漸漸,疑心是睡到明堂鋪上去了,隻是沒有見證。就約了兄弟來捉。
兩人是後半夜伏下來的,似聽著屋裏有些動靜,貿然又不敢下手。舔了窗紙獨眼看,隻覺黑洞洞一片,分不清鼻眼兒。雖然心裏火燒火燎的難受,也隻能明了究竟再說。
估摸有兩個時辰了,就聽見黑洞洞裏有了柔柔的一聲:“嗯?”另一聲卻十分的濁重:“嗯。”接著是一陣索索的穿衣聲。“啪兒”,燈終於亮了,銅錘家女人果然坐在明堂的鋪上,臉兒紅紅的,扭著腰兒說:“俺走了。”床上躺著一條野野的漢子,亮一身肉,那自然是明堂。明堂伸伸懶腰,說:“尿哩,慌啥?”說著,翻個身兒,從枕頭下摸出一捆錢來,隨手一扔,說:“拿去吧。”銅錘家女人愣了,手高高地揚起,臉上怒嗔嗔的,像是要打人,卻慢慢鬆了下來,隻說:“你看你,你看你,這多年了……”明堂打了個嗬欠,依舊懶懶的:“這是一千塊,拿去吧。”銅錘家女人看了看扔在床邊的錢,又瞅瞅明堂,沒了別的話說,又喃喃道:“你看你,這多年了……”明堂不吭,眼斜斜地瞅著她。銅錘家女人突然羞羞地低了頭,在床邊摸摸索索地找鞋穿,心慌,忙了好一陣還沒穿上,穿上了,又磨磨蹭蹭地坐在床邊夾卡子,竭力不去看那錢。女人的眼神兒是很遊移的,既飄動著多年的純情,又漫散著日子的寬餘,一時竟有了很多的遐想。終於,她的手抖抖地碰到了錢,便慌慌地說:“那俺走了。”
屋外,窗台上探著兩顆黑黑的人頭,眼裏都竄動著騰騰的綠火。鐵錘貓了貓身上,瞪著眼小聲說:“哥,下手吧?!”銅錘咬咬牙,喘一口粗氣,說:“別、別慌……”
屋裏,當銅錘家女人走到門口時,明堂折了折身子,說:“琴……”銅錘家女人轉過臉兒,心跳跳地望著明堂,又下意識地看了看拿在手裏的錢,忽然覺得失了什麼。明堂把目光放到屋頂上,淡淡地說:“琴,明兒,你別來了……”
銅錘家女人眼巴巴地望著明堂,身子瑟瑟地抖著,像是明白了,又像是什麼也不明白。手心濕濕的,心裏卻很涼。一時,那很多個夜晚的美好就變得很低賤……她默默地流著淚問:“你……有了人了?”明堂不吭。她又說:“你真狠,你有了人了……”明堂還是不吭,那意思是很明了的。在篷布廠做業務員的明堂這兩年有錢了,再也不是窮光蛋了……銅錘家女人再次舉起了手裏的錢,狠狠心,像是要砸過去,砸在那負心人的臉上!那一定是很解氣的。可她的手慢慢、慢慢又緩了下來,失了片刻的輝煌,留住了日子的寬餘。是了,在一個個偷情的夜晚,她說過蜜樣的甜話:“俺甚也不求哩,求個像樣的男人,求個心兒……”野漢子也說過很多疼人的話,一次又一次,恨不得把她暖化了……銅錘家女人幽幽地站著,似很想挽住那昔日的美好,卻又無話可說,隻重複說:“你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