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幺叔果然提來了兩瓶好酒,一進門就說:“娃子,上頭禮重,輕了不辦事。這兩瓶酒你拿去,準叫鱉兒給你辦了!”
明玉一看是“茅台酒”,眼都瞪直了,結結巴巴地問;“幺,幺叔,這這這……得多少錢呢?!”
幺叔眨眨眼,笑了:“假哩,日哄鱉兒哩!”
李明玉嚇了一跳!怔怔地望著幺叔,就覺得這“跑”的學問越來越深刻了。
幺叔趕忙說:“尿哩,沒事兒。假哩跟真哩一樣,不信你嚐嚐。”
李明玉疑疑惑惑地打開酒瓶蓋兒,立時聞到了一股濃香,那香味的確與眾不同。他心怯,不放心地問:“幺叔,看不出來D巴?”
幺叔一拍胸脯說:“娃子,請放心了,喝到底也喝不出來!”說著,“嘿嘿”笑了,“實話給你說,這兩酒瓶是我收破爛收來的。酒是一點兒不假,散酒。不過,我有法叫它變……”
李明玉當然不放心。給人送禮,送些假貨,萬一喝出來怎麼辦?!就問他到底使的啥辦法。幺叔這才小聲說:“娃子,這法兒可不能說出去呀!實給你說,我往酒裏滴了一滴‘敵敵畏’……別怕,沒事,一滴沒事兒。咱日哄鱉兒哩,咱日哄鱉兒把事兒給咱辦了。咱不壞良心。我嚐了多少遍了,跟真的一樣,香哩!”
雖然幺叔一再保證,李明玉還是不敢送,那酒裏摻的是“敵敵畏”呀!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調令終不見來,李明玉眼看著事兒不成,又跑了兩趟,人家總說“研究研究”……無奈,他硬著頭皮把兩瓶假茅台送去了。
酒送去了。有幾日明玉很慌,生怕喝出事來,公安局來找他的麻煩。可沒過幾日,調令就下來了。
於是,李明玉又成了全村人的驕傲。在他辦手續那幾天裏,村裏天天有人請他吃酒。有時一天幾場,排都排不過來。當然,請他的都是頭麵人物,在酒宴上都多多少少地教他些做人的“學問”,以備他進城幹大事用。明玉很虛心地聽著,默默地點頭,再也不敢小覷鄉裏爺兒們。臨了,都會懇切地說上一句:“娃子,做了大事,可別忘了爺兒們哪!”
幺叔也覺得很體麵,在村裏逢人就講,是他用兩瓶茅台把李明玉“日弄”出去了……
走的那天,校長帶領全校師生列隊在村西頭歡送他,還特意地借了兩麵破鼓敲著,場麵很熱烈,學生娃兒們也都不喊他“蹦猴”了,一個個親親地喊老師,那目光是極羨慕的……李明玉卻哭了。
村口停著一輛吉普車。
李明玉走了,這所鄉村學校裏再沒有國家教師了。
?香葉
男人跪在她的麵前,男人說:“完了。”
那時候,男人還是很風光的,常常坐著臥車回來。喇叭鳴得很響。村裏人都以為男人發財了,男人說:“尿!錢算啥?三十萬五十萬小菜一碟!”於是就穿得特別嶄括,西裝一套一套地換,吸最好的煙,喝最好的酒。見了人頭昂得很高,把揣在兜裏的小片片亮給人看,說上邊有“洋文”。後來家裏的飯一口也吃不下去了。烙了油饃,說不香;給他攤煎餅,又說沒味兒。接著就誇城裏女人的手巧,做的飯有滋有味的。有一段時間,男人嘴裏漸漸露出了一點口風,男人不想要她了。兩個孩子了,男人不想要她了。城裏女人映花了男人的眼。男人一回來就發脾氣,就找茬兒。她是個柔弱的女人,為了孩子,她都忍了。地裏的活兒男人從來沒幹過。農忙時,她想讓男人幫幫她,男人說:“尿!收收打打也就是幾百塊,撂了算啦!”男人說了大話,可從不見捎錢回來,她隻好一個人死做,在土裏撲騰的女人是很見老的,而男人的日子卻日見喧鬧,她成了男人的拖車……可是,男人突然回來了。沒有坐臥車,也沒有了往日的張狂。在夜半三更的時候,男人賊兒樣的敲響了家門,進來就撲咚一聲跪下說:“完了。”
到了這時候,男人才告訴她:他托人貸了一些款,加上合夥人攤的股份,還有一些鄰入托他買化肥、農藥的錢,全都被人騙了!他本意是要做大生意的,然而,卻被廣東蠻子騙了……
夜有些涼,她抖著身子問:“多少?”
男人抓著自己的頭發,淚流滿麵,神色十分驚恐。他吞吞吐吐地說:“有……有好幾萬。”
男人說得很含糊,言語間躲躲閃閃的。到了這般境地,男人還想瞞她。這一次,她不敢再相信男人了:“到底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