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一
這便進了鳳鳴城。城門樓子真大,城牆真高,城裏的路道寬闊得像打麥場。車馬行人也多,熙熙攘攘,來來往往,從身邊過個不停,流水一般。有一種鐵棺材似的車,沒人推自己竟能跑,還發出陣陣令人驚奇的怪叫聲,既不像驢叫,又不像馬叫,倒有點像山裏人吹的嗩呐。更多的還是紅紅綠綠的轎,一會兒過去一頂,轎夫身上的號衣鮮鮮亮亮,讓人覺得晃眼。
城裏就是城裏,和山裏不一樣,大街上真熱鬧呢。
後來,被多哥拽著,拐進了一條小巷子。小巷就不如大街好看了,車馬轎子不多,人也稀,巷子兩旁雖也有不少店鋪,卻難得看到幾個買東西的主顧。道路更不好哩,一色青石板,濕濕的,亮亮的,穿草鞋的腳踩上去老打滑,都不如城外的山道好走。
順著濕漉漉的青石道,一步一滑走了沒多遠,便見到一座青磚紅木的雕花樓房,樓房前靜靜的,冷清得很,一個人影沒有,隻兩隻紅綢布大燈籠在門兩旁赫然懸著,燈籠上還有字。
多哥看著大燈籠笑了,對玉釧說:“到家了。”
玉釧看了多哥一眼,沒做聲,心想:是你的家,又不是我的家,你高興,我才不高興呢。
多哥偏在玉釧臉上捏了一把,說:“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了,隻要進了這門,你就算掉福窩裏去了!”
玉釧才不信哩!打從記事起,玉釧就沒見過幾個好人。父母死得早,好不好不知道,舅舅和舅母不好卻是知道的。舅舅和舅母對她不是打就是罵,三天兩頭讓她餓飯,從記事起,就沒給她做過一件花衣服,——她身上穿的全是表哥扔下不要的破衣舊褲,沒一點鮮亮的顏色不說,還補釘連補釘。因此,舅舅把她賣給多哥時,她一點不難過,隻巴望早點走,快點走,走得離舅舅家越遠越好。
愣愣地瞅著門樓,玉釧揣摩,這八成是個大戶人家吧?就算不是福窩,也不會比舅舅家更壞了。
多哥見玉釧發愣,扯了玉釧一把,把玉釧扯到了門樓下:“快走吧,待見了你媽,我就交差了!”
玉釧這才怯怯地往台階上走,兩眼隻看門樓,沒看腳下,一不注意,被台階絆了一跌,腳下的草鞋掉了底。草鞋是出門時新換的,用麻線連連還能穿幾日。玉釧這麼想著,彎腰去拾草鞋。
多哥動作倒快,飛起一腳,將草鞋踢到了台階下,嘴裏還嚷:“到這好地方了,哪還能穿草鞋?!”
玉釧呐呐道:“這……這草鞋還新著哩!”
多哥說:“新也不穿,咱這裏的姐妹都穿繡花鞋……”
玉釧沒辦法,隻得將另一隻草鞋也脫下來甩了,光著兩隻腳板進了門。
一腳踏進門裏,還沒看清雕花樓裏的景狀,就聽得一個中年女人在樓裏什麼地方一聲聲喚著:“妮子們,該起床了,太陽曬腚了,把腚都曬糊了……”
中年女人關乎太陽的叫囂,讓玉釧起了疑惑,玉釧真以為一直沒露臉的太陽出來了,不禁回首向門外看了看,——沒看到太陽的蹤影,隻看到一輛洋車響著清脆的鈴聲,從門前風一般閃過。洋車的車輪恍惚還軋著了她甩下的那隻沒掉底的新草鞋……
觀春樓的姐妹們嗣後回憶起來也說,玉釧到觀春樓那天確鑿不是個好日子哩!曬腚的太陽是根本沒有的,天倒陰得讓人傷心。窗外的天色暗暗的,樓裏也是暗暗的,時間因此便恍惚得很,幾乎讓人鬧不清是中午還是傍晚。那當兒,姐妹們大都還在夢中,有的雖說醒了,也賴在床上吸大煙,吃瓜子,沒幾個動窩的。鴇母鄭劉氏叉著腰在樓下門廳裏一遍遍喚,姐妹們隻是不理不睬,直到鄭劉氏敲著盤子喊起了開飯,才一個個不太情願地爬起來梳洗打扮。
梳洗完後下樓,在樓下廳堂見到了玉釧。
劉小鳳記得真切,那年玉釧最多十三四歲的樣子,生得嬌小玲瓏花兒一般模樣。小臉蛋白中泛紅,像抹了胭脂。兩隻眼睛大大的,溪水一樣清澈。一看就知道是個美人坯子,若不是一身男孩家的衣服破爛且鄉氣,真可算得觀春樓的一個小小花魁了。
劉小鳳當時就悄悄對身邊的姐妹說:“這妮長得真俊,也不知媽咋搞到手的。”
多哥得意了,伸手在劉小鳳渾圓的屁股上擰了一把,大模大樣地道:“這回不是你媽的本事,倒是你哥我的本事呢!”
劉小鳳一把抓住多哥的手,對鄭劉氏叫:“媽,你看,多哥又不老實了,擰我的腚呢!”
鄭劉氏正上下打量著玉釧,滿心的歡喜,便破例沒罵多哥,反笑笑地對劉小鳳嗔道:“擰一下就擰一下唄,你這丫頭嚷啥呀!”
劉小鳳隻好自認倒黴,噘著嘴,不言聲了。
多哥益發得意,指著玉釧對姐妹們吹:“這俊妮叫玉釧,是個孤女,自小跟舅舅過,她舅舅不是個東西,大煙抽得凶,欠了人家不少錢,就托人說合,把自己的嫡親外甥女三錢不值兩錢給賣了……”
多哥剛說到這裏,玉釧就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鄭劉氏惱了,對多哥嗬斥道:“還不快閉上你的臭嘴!看看,都把我親妮兒惹哭了哩!”
多哥不敢再吹下去了,忙轉過臉去哄玉釧:“妹子,別哭了,啊?到這裏來就好了……”
鄭劉氏一把推開多哥,並不嫌玉釧衣著的寒酸,把玉釧摟到懷裏,撫著玉釧的肩頭說:“妮兒,別傷心了,從今往後,你就有好日子過了,這裏呢,就是你的家,我呢,就是你的媽,隻要日後你給媽爭氣,媽就把你當親閨女待。”
鄭劉氏話一落音,多哥便道:“妹子,還不快給你媽磕頭!”
玉釧怔了一下,老實跪下了,對著鄭劉氏恭恭敬敬磕了一個響頭,哽咽著叫了一聲:“媽……”
鄭劉氏喜滋滋的,連連應著,起身拉過玉釧,把玉釧摟在懷裏又是一陣親熱,弄得玉釧滿臉淚水再沒幹過。
過後,多哥又引著玉釧拜見眾姐妹。
玉釧來到姐妹們麵前,怯怯地叫人,模樣聲調怪叫人憐惜的。姐妹們當下便把玉釧圍住,七嘴八舌問個不休。問玉釧是哪兒人,賣身價錢是多少,家裏除了舅舅還有什麼人?
玉釧不說,隻是哭。
劉小鳳又替玉釧擦著淚勸:“好了,好了,不哭了,再哭,你這小美人就要哭化了哩!”見玉釧仍是穿著那身寒酸的破衣服,鄭劉氏也沒讓換,劉小鳳又衝著鄭劉氏嚷:“媽,咋還不給玉釧換衣服?就不怕這新收的小閨女丟您老的臉呀?!”
鄭劉氏一拍大腿,叫了起來:“哎呀呀,真是的,光顧高興,把這事忘了——也虧得有鳳丫頭提醒!”
鄭劉氏當下吩咐多哥去公櫃上拿衣裙,讓劉小鳳帶著玉釧去洗漱更衣。
多哥拿來的是一身半舊的水紅繡衣,胸前有朵藕荷色的蓮花,衣襟和褲腿綴有銀線花邊,邊角已磨得有點發毛了。這身衣服是死鬼秀姑的,劉小鳳知道,玉釧卻不知道。劉小鳳一來怕秀姑身上的晦氣沾到可憐的小玉釧身上,二來也嫌那身衣服太舊,便不讓玉釧穿。
劉小鳳跑去找鄭劉氏,俯在鄭劉氏耳旁悄悄說:“媽,秀姑可是個吊死鬼哦,讓這新來的玉釧穿秀姑的衣服,好麼?”
鄭劉氏不解:“咋啦?”
劉小鳳說:“晦氣呢!若是日後這玉釧也成吊死鬼,您老可就虧大了!”
鄭劉氏聽劉小鳳這麼一說,改了主張,親自取了一套新做的大紅花綢衣裙讓玉釧換上。
玉釧在劉小鳳的幫持下,怯怯換起了衣裙。
鄭劉氏瞅著正換衣裙的玉釧,又賣起了乖,絕口不提劉小鳳對玉釧的關照,嘴上怪著多哥,口口聲聲說:“我的妮頭回進門,哪能穿人家的舊衣服?這個多哥真是不懂道理哩!”
玉釧禁不住又落了淚,含著一眼眶淚,玉釧說:“媽,這……這是我頭一回穿新衣服,花衣服……”
鄭劉氏一邊給玉釧整著衣裙,一邊道:“日後,新衣服、花衣服有你穿的呢!女孩兒家,就是要個美麗嘛,少了新衣服、花衣服哪成呢?!”
換了衣服,便像換了個人,玉釧身上的土氣和鄉氣一下子全沒了。再到廳堂時,姐妹們都誇玉釧是個小美人,都說玉釧臉上的悲苦不讓人惱,卻讓人憐,正映襯出一種難得的潔雅來。鄭劉氏拉著玉釧在大鏡子前照來照去,心裏也是挺滿意的。
……
後來,吃罷飯,姐妹們要接客,鄭劉氏和多哥也忙活起來,都顧不得玉釧了,鄭劉氏便讓門前正掛紅燈的劉小鳳把玉釧帶上樓,幫著先照應一下。
劉小鳳應了,扯著玉釧的手要上樓。
玉釧卻在樓梯口回過了頭,滿麵感激地看著鄭劉氏,對鄭劉氏說:“媽,我……我也能做事呢……”
鄭劉氏手一擺,笑道:“罷了,你這小小的年紀,能做啥?快跟你小鳳姐姐學琴寫字去吧!”
劉小鳳也扯了玉釧一把:“走吧。”
玉釧這才隨著劉小鳳上了樓,到了劉小鳳的房間。
觀春樓掛紅燈的規矩是那年剛時興的。
那年三月,錢團長的隊伍開進鳳鳴城,聲言改革流弊舊政,保護婦女權利,不準月經期姐妹接客,每月給了姐妹們三天例假。根據錢團長的命令,觀春樓自備了紅綢布小燈籠數盞,於月經來臨時懸於例假姐妹房門前,這樣客人們就不會闖進去霸王硬上弓了。觀春樓的姐妹們對錢團長的改革自然擁護,由此也就擁護了錢團長和錢團長的隊伍。姐妹們心下都感歎,這民國和帝製就是不同,她們這些風塵中人也有了民國的保護哩。
鄭劉氏就不一樣了,對錢團長和錢團長的改革都很不滿,先還抗拒,硬要月經期姐妹給她接客賺錢,這就惹出了事。錢團長手下的一個歪嘴副官睡了樓裏的一個姐妹,一文錢沒給,還跑到錢團長麵前去告狀,說是鄭劉氏不尊重婦女權利,殘害經期婦女。錢團長大怒,一次罰了鄭劉氏四百塊大洋,還把觀春樓封了三天。此後,鄭劉氏老實了,隻要姐妹們身上不方便,再不敢多囉嗦,忙吩咐掛紅燈,——就是有些姐妹想多嫌兩個也是不許的……劉小鳳那日上了樓,當著玉釧的麵,先把身下滿是經血的髒東西抽下來,換上幹淨東西係好,才找出一隻拳頭大小的紅燈籠,到門外去掛。
玉釧卻懵懂得很,再也沒想到這紅燈籠與劉小鳳今日的生涯和她未來的生涯有什麼關係。玉釧隻覺得劉小鳳這姐姐膽挺大,先是當著她的麵換那東西,不怕羞,後來隻在身上套了件裙衣,內裏連褲衩都沒穿,就到門外去掛燈籠。還感慨這姐姐的講究,連那係在身下的東西都是新花布做的。真就以為自己是掉進了福窩裏,看哪兒都是一片暖暖的春意……
把紅燈籠懸於門楣,劉小鳳按鄭劉氏的吩咐教玉釧彈琴。
劉小鳳坐在琴凳上,拉著玉釧的手,極是和氣地說:“妹妹,要想在咱這立住腳,琴是要先學好的。別看如今的年景已是民國,咱觀春樓可是古風猶存,仍是很講究琴棋書畫的。我們姐妹們必得方方麵麵學上兩三年,才能出道呢。”
玉釧似懂非懂,衝著劉小鳳直點頭。
劉小鳳又說:“早先咱觀春樓聘有畫師、琴師,很風光哩。鄭劉氏當年便是個紅角兒。眼下因著戰亂連年,地方上不安寧,才把琴師、畫師都辭了,鄭劉氏自己充當了琴師、畫師。咱姐妹們如今這兩下子差不多都是跟她學來的,雖說是一代不如一代,可也還算給這裏留下了點儒雅之風的。”
玉釧看著琴,聽著劉小鳳的娓娓述說,眼裏漸漸有了亮色,氣也喘得均勻了。
在汽燈下婷婷立著,玉釧對劉小鳳由衷地說了句:“姐姐,這裏……這裏真好呢。”
劉小鳳怔了一下,想說什麼,卻又沒說出來。
玉釧問:“鄭劉氏把我從山裏買來,就是為了讓我學琴的麼?”
劉小鳳苦苦一笑,點了點頭:“現在……現在是哩!”
玉釧又問:“也不讓我幹活麼?”
劉小鳳道:“你還沒到能幹活的時候——到時候,要讓你幹的。”
玉釧這才眨著大眼睛,疑疑惑惑地問:“姐姐,這……這裏那麼好,是啥地方呀?”
劉小鳳長長舒了口氣說:“先別問了,你以後總會知道的。”
言畢,劉小鳳默默發了一陣呆,就像玉釧不在麵前一樣,旁若無人地撫琴彈起了一支曲子,且低聲吟唱道:
奴妾十八一枝花,
沾珠帶露潔無瑕。
一朝墜入風塵裏,
強作歡顏度生涯。
賓客來去複來去,
鏡中孤影伴奴家。
生就紅顏多薄命,
花開花落任由它。
一曲唱罷,劉小鳳臉上的笑意沒了蹤影,長長歎了口氣說:“玉釧,既到咱這地方來了,就得收斂些心性了。還要吃得起委屈,萬不可耍潑使性。你莫看今日裏鄭劉氏對你那麼親熱,一口一個親妮兒地叫,你若不聽話,隻怕日後她要給你吃不少苦頭哩。”
玉釧點了點頭:“我知道——她又不是我親媽。”
劉小鳳想了想,又說:“玉釧,姐姐看你這一副小可憐的樣子,從心裏疼惜你,有些話就不能不早點和你說了。”
玉釧不知劉小鳳要說什麼,定定地盯著劉小鳳的臉看。
劉小鳳這才撫著玉釧道:“這裏不是尋常女孩家願來的地方,若想不開,日子難過;若想得開,也是好過的。姐姐這麼多年就是這麼過來的。雖說紅顏多薄命,也不都是薄命的,倘或日後碰上個情投意合的體己,也能贖出個自由身。”
玉釧朦朧中已覺得哪兒有些不對頭,看著劉小鳳,顫聲問:“姐姐,人……人家贖……贖咱幹什麼?”
小鳳和氣地道:“自然是做人家的太太,替人家生子持家嘛!憑你玉釧這副俊俏模樣,一定會有人為你千金一擲的。隻是你得有一份耐心,得把人家的心拴牢實。這些對付男人的手段,姐姐以後都會教你,——姐姐把這世上的男人全看透了哩!”
玉釧這才悟到,這地方八成是窯子。
立時想起了舅母早先罵過的話——舅母說過的,要把她賣到窯子裏去,讓千人日,萬人操。
然而,她卻仍不相信這好地方會是窯子。帶著一絲僥幸的心理,玉釧遲疑著問:“姐姐,咱……咱究竟是……是幹啥的?”
劉小鳳笑了笑,把打著活結的裙帶緩緩解開,露出隻吊著花布月經帶的雪白軀體,一隻手在大腿根的月經帶上拍了一下,平淡地說:“就幹這個——讓肯為咱花錢的男人幹。”
玉釧呆了,直愣愣地盯著小鳳看了好一會兒,才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這情形劉小鳳見得多了,知道自己無論咋勸也是無用。因此,劉小鳳任玉釧在那兒哭,也不去勸,隻把琴彈得極響,——彈出一曲北派的《高山》《流水》讓激越的琴聲把玉釧的哭聲遮掩了。
後來,玉釧哭聲漸漸弱了下來。
劉小鳳這才好聲好氣對玉釧說:“來吧,玉釧,跟姐姐學琴,免得日後枉吃許多苦……”
玉釧痛哭一場後,心裏已明白,不論她願意不願意,從今天白日裏進了觀春樓的大門,她就再也出不去了,她不論學啥都是為了日後的賣身。剛認下的那媽是不會白花錢買她,也不會白讓她在這窯子裏穿花衣服,吃白麵饃的。舅母咒她的事,真就被吸大煙的缺德舅舅幹出來了,她真就要被……
玉釧不去看琴,眼淚汪汪抓住劉小鳳的手,可憐巴巴地說:“姐姐,我……我怕……”
劉小鳳歎了口氣道:“莫怕,莫怕——姐姐不是說了麼?姐姐也是這樣過來的,從十六歲破身,至今都七八年了,不是仍活得好好的麼?玉釧,你終還小,若是大了,若是想開了,就覺得這裏的日子也有好處呢。自己快活,也讓花錢的男人快活,且是風不吹頭雨不打臉的。好,咱不說了,彈琴吧……”
玉釧無奈,隻好噙著淚,和劉小鳳學起了彈琴。
這當兒,觀春樓下的青石巷裏已是一片喧鬧,再無白日裏的那份冷清,就仿佛半個鳳鳴城裏的人都湧來了。玉釧怯怯地撩開窗簾,一眼就看到,大門前亮閃閃的大燈籠下,車馬轎子停了一片,不少洋車仍在來來往往,洋車的車鈴聲響個不斷。
樓外熱鬧,樓裏也熱鬧。
樓下廳堂裏,打情罵俏的笑聲叫聲,一陣高似一陣,接客的姐姐們便於那連綿不絕的笑叫聲中攜著一個個胖瘦高矮不一的男人相繼上樓去各自的房間——玉釧不時地聽到有輕輕重重的腳步聲在門前響起。
還不僅這些。
那夜,玉釧臨時睡在劉小鳳的大床上,還從被角下親眼看到,一個拖著花白長辮子的老頭硬闖到她們這門前掛紅燈的房裏來,把劉小鳳擠在梳妝台前和劉小鳳耍鬧。老頭摟著劉小鳳親嘴,用辮梢搔劉小鳳的白奶子,還把手一次次伸到劉小鳳身下摸來摸去。
劉小鳳也不惱,一手摟著那不要臉的老頭兒輕聲笑著,叫著,說著髒話,一手卻在掏那老頭的口袋……
這一切把玉釧嚇壞了。
玉釧用被子蒙著頭,嗚嗚哭了一夜。
二
玉釧接客破身是在兩年後的一個秋日。喜客是錢團長的部下周團副。周團副那年三十不到,生得威武英俊,一臉濃黑的絡腮胡子,滿身發達的肌肉,很有一副大男人的樣子。每次到觀春樓來,周團副都不穿便衣,隻穿軍裝,還紮著武裝帶,挎著槍,烏黑錚亮的馬靴踏得樓板哢哢響,到哪個姐妹房裏都是一副操練的勁頭。有一陣子,周團副常去劉小鳳房裏操練,時不時見到玉釧來找劉小鳳談琴說畫,一來二去,兩隻眼睛就盯上了玉釧,老想點玉釧的牌。然而,玉釧那當兒還沒破身,樓下廳堂裏沒有上名字的花牌。周團副無可奈何,隻能看著玉釧的美姿倩影做做花夢而已……
這時候的玉釧,真就出落成觀春樓獨一無二的花魁了。
一張粉嫩的臉兒人見人愛。兩隻眼睛如同兩汪清泉,像隨時能滴出水來。黑長且微微有點上翹的睫毛撲撲閃動著,生氣時也像在笑。脖子是雪白修長的,皮膚細膩得讓人揪心,能看到淡藍的血脈隱隱現著。身材更不必說,苗條卻不瘦弱,全身上下起伏有致,穿什麼都漂亮。肩頭是圓潤的,兩隻乳房大大挺挺的,腰偏又細得讓人驚奇。臀部渾圓,腿則修長,腿上的皮膚也是那麼白皙,似乎輕輕掐一把便能掐下一塊肉來。
經過鄭劉氏和劉小鳳一幫姐妹的調教,玉釧也真正出了道。嗓子天生圓潤,唱出的歌清麗動人。琴彈得更絕,廣陵派的《流水》,北派的《酒狂》,已彈得嫻熟無比,且自成一格。
周團副看著玉釧為之心動,許多觀春樓的老嫖客,也對玉釧躍躍欲試。背地裏,老嫖客們都感歎,說是這玉釧姑娘隻怕不是人間的凡品,卻是天上的仙物呢。周團副從那幫老嫖客色迷迷的眼光和議論中,嗅出了一股群狼獵豔的味道,便當機立斷,搶先一步下了手,第一個找到鄭劉氏,向鄭劉氏明確提出,要為玉釧破身辦喜宴。
鄭劉氏見周團副找上門來,心裏暗暗叫苦,覺得自己算是倒黴了。周團副不是一般人物,是錢團長的部下,還又是錢團長的把兄弟,他來為玉釧破身,隻怕就賺不到什麼大錢了。按鄭劉氏的設想,玉釧是可居的奇貨,沒有好價錢,她是斷然不能出手的。因此,為玉釧破身的人決不該是周團副,至少也應該是商會的趙會長——趙會長也看中了玉釧,且又有錢,為玉釧必會千金一擲的。
然而,卻不敢得罪周團副。
鄭劉氏想到周團副這陣子仍在劉小鳳那裏操練,便笑嘻嘻地去對周團副說:“周團副呀,你這人真是沒良心哩,說風就是雨。你做玉釧的喜客,鳳姑娘咋辦?鳳姑娘不要傷心死了?”
周團副咧嘴笑道:“嘿,劉小鳳又不是我太太,她傷啥心?”
鄭劉氏又小心地說:“再者說了,想做玉釧喜客的也不是你周團副一個,還有不少難纏的主呢,我要是一口應了你,對那些主咋交待呀?”
周團副把盒子槍往桌上一放,又笑——這回是陰笑了:“再難纏的主,用這家夥都交待了吧?”
鄭劉氏不敢做聲了。
周團副卻又黑著臉,指著鄭劉氏的鼻子說:“劉氏,你不就是想在玉釧身上賣個好價錢麼?老子給你!老子做著安國保民軍的團副,並不是山裏的土匪,斷不會白日了你的姑娘不給錢的!”
鄭劉氏這才呐呐道:“隻是……隻是,你……你就算出了錢,也……也不能霸王硬上弓哩,玉釧終是我最疼惜的一個丫頭,也得她同意才行……”
周團副點點頭:“嗯,這話倒還有點道理——我們錢團長也主張保護婦女權利——這就不要你煩了,我去和玉釧說,她要真看不中老子,老子就算和你白說。”
鄭劉氏臉上有了喜色:“周團副,此話當真?”
周團副胸脯一拍說:“老子是安國保民軍團副,說話會不算數麼?!”
鄭劉氏連連道:“好,好,真要是玉釧不樂意和你好,我也不能虧了你周團副,這觀春樓別的姑娘,我任你挑,任你揀……”
周團副偏不領情,衝著鄭劉氏手一揮說:“留著你那些姑娘吧,——有了這個玉釧,老子一個不要了,這叫寧吃鮮桃一口,不吃爛梨一筐……”
周團副走後,鄭劉氏到玉釧房裏找到了玉釧。和玉釧說明了周團副的來意,道是這周團副不是好人,仗著嚇唬人的槍,想討便宜哩。
玉釧直到這時才明白,自己兩年多來最怕的事終於來臨了。她也將像劉小鳳和其他姐姐們一樣,要為鄭劉氏賣身賺錢了。不管是賣給周團副,還是別的什麼人。
果然如此。
鄭劉氏罵了周團副,要玉釧對周團副冷著點,讓周團副知難而退。同時,鄭劉氏卻又說,商會趙會長這人不錯,歲數雖說大了點,卻是和和氣氣的,又有錢,應該讓趙會長來做這喜客才好。鄭劉氏要玉釧對趙會長多笑著點,把趙會長的心迷住。
玉釧明知自己已是在劫難逃,心裏卻還存著幻想,紅著一對水靈靈的大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鄭劉氏哀求說:“媽,別……別這樣行麼?”
鄭劉氏繃著臉道:“妮兒,你不是小孩子了,得為媽幹事了,你們姐妹都不幹事,咱吃啥穿啥?媽不也白疼你一場了麼?”
玉釧結結巴巴說:“我……我能幹……幹別的事,給媽媽掙……掙錢……”
鄭劉氏粗聲粗氣地打斷了玉釧的話頭:“屁話!女孩家,幹啥也不如幹這好!”
玉釧還想再說,鄭劉氏已不願聽了,再次向玉釧言明,對周團副隻能應付,對趙會長才是真的,要玉釧記牢了。
當晚,玉釧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先是默默地哭,後來就被迫去想周團副和趙會長,且頭一次認真地想到了從良問題。
趙會長也好,周團副也好,誰若是能為她贖身,讓她從良,就是她的喜客了,鄭劉氏想讓她賣出個好價錢,她卻想要個能給她自由,讓她能托付終身的好男人。
周團副和趙會長都是見過的,原倒沒怎麼注意,鄭劉氏今日把話一說明,才於記憶中回憶起來。趙會長不行,這人歲數太大不說,且已有了三房太太,斷不會把她從觀春樓贖回去做第四房太太的。倒是周團副年輕,據說又剛死了太太,這陣子才一天到晚泡在了劉小鳳房裏。周團副人也不錯,斷不像鄭劉氏說的那麼壞,小鳳姐姐也道他有俠義心腸哩!
然而,有一點鄭劉氏說得對:周團副沒有錢,隻怕贖她也是難的——她如今已是名聲在外,一個鳳鳴城,誰人不知觀春樓的玉釧姑娘?!周團副真要贖,鄭劉氏得要多少錢?!還不把人嚇死。
卻又想到,周團副終不是一般的人物,沒有錢,卻有槍,有兵,連鄭劉氏都怕他。這就好。這一來,事情也許仍有希望,或許哪一天,這周團副就會騎著馬,帶兵把她從這裏搶走……
玉釧對周團副便有了好感,還於第一次正式和周團副見麵時,把鄭劉氏交待她的話全和周團副說了。
周團副一聽就火了,槍一拔要去找鄭劉氏算賬,嘴上還罵著:“這老×,竟敢和老子耍這小手段,老子一槍崩了她!”
玉釧忙把周團副拉住了:“別……別去鬧了,我……我和你說這事,是想讓你知道我一片心呢!”
周團副摟著玉釧道:“玉釧,隻要你有這片心就行!那老×說了,你要喜我,她隻有讓我做你的喜客……”
玉釧從周團副懷裏躲閃出來問:“你隻想做我的喜客,就沒想過別的麼?”
周團副撲上來說:“咋沒想?我想過呢,隻要有了你這天仙般的美人,老子啥女人都不再要了,就是明天吃槍子都值了。”
玉釧嗔道:“這還不是一回事麼?!你就沒想長遠點麼?——要是……要是,日後,我和別的男人在一起,你也不氣?”
周團副這才聽出玉釧的話外之音,愣了一下問:“你想從良?還沒破身就想從良?”
玉釧點點頭,眼裏的淚下來了:“我……我不是自己想到這地方來的,是……是被我那畜牲舅舅賣進來的,至今已……已是兩年多了……”
周團副捏著玉釧的嫩下巴,又問:“你,——你真想一輩子跟我?”
玉釧點點頭:“隻要你不嫌棄我。”
周團副死死摟住玉釧,在玉釧臉上、脖子上親著說:“我不嫌棄你,——你隻要為我破了身,我……我就再不讓別的男人碰你一下,誰敢碰,老子……老子就崩了他……”
周團副這話說得讓玉釧心暖。玉釧一顆心至此便用到了周團副身上。
……
鄭劉氏見玉釧不睬趙會長,隻和周團副說說笑笑,雖說有氣,也沒辦法可想,既不敢在周團副麵前囉嗦,也不敢在玉釧麵前多說什麼話。為上次那小手段,周團副已和她揮過一次槍,她可不想讓周團副再把槍口對著她,一口一個老×地罵。
為了玉釧,周團副倒也出奇地大方起來,又是打茶圍,又是吃花酒,前前後後花銷了怕不下兩千大洋,鋪排和場麵都很大,在觀春樓已是好多年沒有過了。許多姐姐很是妒忌,媚眼語調都酸溜溜的,想做出大度的樣兒都做不出。隻有劉小鳳最讓玉釧感動。
劉小鳳眼見著周團副隻往玉釧那跑,人前背後一點醋意沒有,還認真地和周團副說過,要周團副有顆憐香惜玉的心,得對得起即將為他破身的玉釧。周團副把劉小鳳的話說給玉釧聽後,玉釧撲到劉小鳳懷裏哭了一場,說是劉小鳳實是比自己親姐姐還親。劉小鳳卻說,男人都是這麼回事,總是喜新厭舊的,就是沒有玉釧,周團副和她也長不了——她終是風塵中人,周團副對她再好,也斷不會把她贖回家去做團副太太。因此,劉小鳳讓玉釧別往心裏去。
這無意間說的話,卻冷了玉釧的心。
玉釧再看周團副的眼光暗下了許多,心裏總嘀嘀咕咕,還不敢多問周團副,怕周團副煩。隻是溫存地伴著周團副,周團副叫彈琴便彈琴,叫唱歌便唱歌。
這期間,多哥想討便宜。
一日,周團副來吃花酒,多哥先扒在窗外偷看,後來周團副一走,便閃身進門,摟住玉釧又摸又掐,還要解玉釧的裙帶。玉釧拚力掙,用兩手抓多哥的臉,把多哥的耳朵鼻子抓得稀爛。這番撲騰究竟有多久,無人知曉,隻知道打那以後多哥見了玉釧就氣恨恨的,眼光挺嚇人。
玉釧有點害怕,把這事和劉小鳳說了。劉小鳳拿著玉釧被撕扯壞的衣裙找了鄭劉氏。鄭劉氏差點沒氣死過去。鄭劉氏沒把玉釧賣出個好價錢,已是不高興了,今日多哥又這麼胡鬧,實是忍無可忍。鄭劉氏當著許多姐妹的麵刷了多哥的耳光,還讓多哥賠那撕壞的衣裙。
那當兒,觀春樓的姐妹們就看出玉釧的清高不俗了,都說玉釧生就小姐的身子丫頭的命,往後若是能抗過命,必有出頭之日……
伴著一場場相親酒、上頭酒、過門酒和那日漸蕭瑟的秋風,該來的圓房之夜終於來了。周團副滿麵紅光,著一身筆挺的新軍裝到了觀春樓。
樓裏的姐妹們圍著周團副亂開玩笑,道是周團副又來操練了。周團副紅著臉向姐妹們直作揖。姐妹們偏和周團副逗,又說,這一回是操練新兵哩,要周團副槍下留情。
在姐妹們粗俗而令人驚心的玩笑聲中,玉釧一下子感到了恐懼。姐妹們送她上樓時,她突然像受驚的小鹿般駐足不前,害得鄭劉氏不斷叫人往樓上送茶,生怕事先付了錢的周團副等得焦躁。
那當兒,鄭劉氏臉色很難看,想罵玉釧又不敢,隻得勸。姐妹們也跟著勸,都說女人必要過這一關的,不說在觀春樓,就是在家做小姐也遲早要過這一關。
玉釧不言語,兩隻手捏著裙帶揉來折去,紅紗圍著的高且挺的乳房在不安的喘息中劇烈起伏。臉兒是緋紅的,玉雕似的鼻尖上蒙著一層細汗。明亮的汽燈在頭上懸著,把玉釧的身影拉出好長,遠遠地映在對過的牆上,像貼上了一幅委婉動人的畫。
劉小鳳把眾姐妹和鄭劉氏都推開了,說:“你們都歇著吧,我和玉釧說幾句體己話,玉釧自不會把這大喜日子弄糟的。”
眾人一走,玉釧才一把抓住小鳳的手道:“姐姐,我……我怕死了,心……心都要跳出來了。”
劉小鳳輕聲說:“不怕,不怕,姐姐也是這樣過來的。”
玉釧又說:“今天不這樣行麼?我……我會對周團副好——他也答應過,讓……讓我從良,隻……隻要他把我帶回家去,我……我啥都依他。”
劉小鳳苦笑道:“傻妹子,人家周團副花那麼多錢,不就圖個今日麼?今日你若不依從他,哪還有往後的從良?姐姐和你說的話你都忘了不成?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今日低頭,恰是為了往後抬頭。不是麼?”
玉釧垂首不語。
劉小鳳輕輕抹去了玉釧鼻尖上的汗,又說:“今日你要加倍對周團副好才是,得給他留下想頭,讓他忘不了你,舍不下你,隻把心思花在你身上,你這從良的事才有盼頭。男人都是稀鬆貨,架不住女人枕邊床頭的那份溫柔哩。”
玉釧咬著嘴唇“嗯”了聲。
劉小鳳推了玉釧一把:“那就去吧,隻把這觀春樓當做周團副的新房便是。”
然而,破身之夜終是驚懼的。
當周團副一層層脫去玉釧身上的圍紗、衣裙時,玉釧驟然感到自己孤立無援,覺著一個世界傾覆下來,禁不住渾身顫抖,身子便軟軟地想往地上癱。周團副嘴裏一口一個“美人”的叫著,雙手攜起了玉釧潔白的身子,把玉釧抱到了鋪著一幀白絹布的床上。周團副癡迷地盯著玉釧的身子看,在玉釧身上摸,從上身摸到下身。
玉釧怕得不行,兩手本能地護住了下身,腿也並起了,眼睛緊閉著,根本不敢去看周團副。心裏原想著要對周團副好,也想讓周團副早早遂了心願,身子就是不聽話。周團副的手摸到哪裏,她哪裏的皮肉就不由地繃緊了。
周團副卻不急,開初連衣服都沒脫,隻把玉釧當做可心的小玩意在玩,玩玉釧的腳,玩玉釧的小手,還把玉釧的小手放在嘴上親。親完手,周團副又親玉釧兩隻白白的乳和修長的脖子,後來,就親到了下麵,讓玉釧漸漸把緊繃的皮肉鬆開了,嘴裏禁不住便輕輕呻吟起來……
這時,周團副才上了玉釧的身,山一樣壓住了她,讓她在周團副歡快而有節奏的忙亂中感到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痛楚。繼而,痛楚便消失了,一種無法言傳的快意瀉滿全身。驚懼沒了蹤影,膽子也大了起來。想著劉小鳳的話,覺得要對周團副好,玉釧便於自身的快意中摸著周團副汗津津的背,和那背上被槍子兒打上的疤,身子迎合著周團副,讓周團副盡心地耍鬧。
周團副自然開心,俯在玉釧身上劇烈地動個不休,也不知道累。
玉釧分明聽到周團副的喘息聲越來越急,板床的搖晃聲越來越響。鼻翼還鑽進了周團副口中呼出的大蒜味。
然而,終是頭一次被破身,時間一久,身下又感到了疼。是真疼,一下子像被火炭燙著。忍著疼,玉釧對周團副說:“你……你別忘了,答應過我的話,記著為……為我贖身呀!”
周團副呼呼喘著道:“好,好……”
玉釧又說:“今日我跟了你,日後再也不會和別的男人好了。”
周團副說:“那是,那是……”
身下實是疼得太凶,讓玉釧疼得淚都流出來了。
玉釧噙著淚,將周團副摟緊:“你……你早點帶我回家吧,我……我會對你好,天天對你好,也……也不要你這樣花……花錢哩。”
周團副一邊喘著粗氣,一邊道:“行,趕明兒我……我就……就把你贖出去,專……專做我……我的小太太,嬌太太……”
伴著這最後的許諾,周團副終算完了事。
完事之後,玉釧才發現,自己下身和大腿上竟是一片鮮紅,身下那白絹已滿是血跡,且浸到了新鋪的花床單上。
痛楚和著希望帶走了那個破身的長長秋夜,也永遠帶走了玉釧作為姑娘家的貞潔……
以後的一個月裏,周團副常來常往,差不多把觀春樓當成了自己的家。
玉釧便覺得周團副是靠得住的,太太夢做得也就越來越癡迷了。玉釧把這夢和劉小鳳說過,說她也許生就命好,到觀春樓來大約隻是瞧個新鮮熱鬧罷了。
劉小鳳不信周團副會有錢、有心來贖玉釧,更不信觀春樓裏會發生這等幸運的奇跡。開頭,劉小鳳隻聽玉釧說,自己並不多言——她實不忍心一把扯破玉釧的好夢,讓玉釧陷入無望的黑暗中。
後來,玉釧說得多了,劉小鳳才淡然勸道,為人在世須得看開些,要逢喜不顯驚寵,逢難不作絕想,如此方可立世長久。又道,周團副說的話也不可全當真,這世界並不是周團副買下的,有些事就算周團副想做,隻怕也是做不了的。
也真被小鳳說著了。
一個月過後,周團副再不來了。周團副隨著錢團長的安國保民軍隊伍開拔了,一走就是二年。待安國保民軍的隊伍再回鳳鳴城來時,錢團長成了錢旅長,周團副也成了周副旅長,觀春樓卻已被大火吞沒不複存在了……
三
錢團長安國保民軍的隊伍是被人家打走的。走得挺急慌,連城南門的兩門炮都未及拉。
商會趙會長那日在觀春樓閑聊,說北邊白昌山的李司令、南麵河口的孫旅長怕要過來。這夜真就過來了,三更裏響了一陣槍,滿街都是腳步、馬蹄聲,待到天一亮,李司令、孫旅長的告示已在城裏四處貼著了。世事的變化就那麼快。
李司令、孫旅長的隊伍把鳳鳴城一占,觀春樓前馬上熱鬧起來,當天中午便有不少土裏土氣的大兵來胡鬧,口口聲聲要找樓裏的小婊子們練打槍。鄭劉氏賠著笑臉,拿著煙酒出來圓場。大兵們一擁而上,搶了煙酒,還把鄭劉氏按倒在大門口用槍托子捅她的屁股。
鄭劉氏又氣又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滿城找當官的論理——總算找到了一個什麼官長,送了不少錢,又送了一個姑娘,才討得一紙文告貼於門楣。
大兵們卻不管什麼文告,仍不斷往觀春樓門前的青石巷裏擁,圍著鄭劉氏七嘴八舌吵鬧不休:“……你這老東西真是不識相,老子們到你這兒練槍是瞧得起你哩!”
“好你個老卵子,放著一樓小婊子不讓老子們日。不日那幫小婊子,老子們便日你這老婊子!”
……
鄭劉氏直討饒:“……不是不讓日,實在是許多妮子正來月經,來了月經有三天例假,這……這是錢……錢團長定下的王法呢。”
大兵們逮著理了:“好你個老×,原來通匪呀!來呀,弟兄們,別說廢話了,咱就拿這老×練槍了,這老×通匪,通那姓錢的!”
七八個兵硬把鄭劉氏按倒了,真就三下五除二地扒光了鄭劉氏的衣服,於光天化日之下把鄭劉氏壓在青石板地上練了起來。
鄭劉氏在地上拚命掙紮著,號啕大哭,大兵們隻是不理,一個完事,又上去一個,直到後來見著有人砸開了觀春樓的大門,才舍棄了鄭劉氏,一個個提著褲子往樓裏衝。
樓裏頓時大亂起來,大兵們抓住誰摟誰,在哪兒抓住就在哪兒開練。樓下廳堂,走道上,樓梯口,房間裏,四處都是上身穿軍裝,下麵光著屁股的大兵們。有的姐妹被按倒後就再沒爬起來,弄得一身上下都是濕漉漉的髒東西,嚇得直喊饒命……
大兵們不但拿姐妹們開練,還搶錢,搶東西。不少姐妹沒掖好的私房錢都被搶個精光,有的姐妹差點沒和那幫大兵拚命。姐妹們已是墜入風塵,一般而言,對自己的身子倒並不過分看重,對背著鄭劉氏好不容易聚起的小小財富卻是很看重的。一個叫英蓮的姑娘硬是槍抵腦門也不下自己手上的金鎦子,那行搶的大兵竟把英蓮的手指生生剁了下來……
真個看重自己身子的隻有玉釧了。
玉釧那日仍做著太太夢,一顆癡心還在周團副身上——想著日後要做周太大,就決心為周團副守節。大兵還沒衝進樓時,玉釧便自作聰明地把紅綢布小燈籠掛到了房門前,以為孫旅長的手下的大兵也認錢團長這例假規定的。大兵們衝上樓時,玉釧又把門插牢實了,還在門後抵了張梳妝台。
不曾想,小燈籠和房門都沒擋住大兵們的粗魯和野蠻。
幾個大兵把小紅燈籠拽下來踩了,又用槍托子搗爛了門,旋風一般衝了進來,對著玉釧大叫大嚷:“小婊子,快,快脫衣服,讓我們弟兄們快活快活……”
玉釧那當兒並不怎麼慌,先是向後退著,對那幾個大兵說:“你們別亂來,我……我可是周團副的人,周團副知道饒不了你們……”
一個大兵笑道:“哪還有什麼周團副呀?錢團長都被老子們趕跑了!”
又一個兵嚷道:“真是哩!別說你現在還是樓裏的小婊子,就算是周團副的小太太,老子們也得日了你!”
玉釧退到了牆邊,再無處退了,這才貼牆站定,把握著剪刀的手從背後突然抽出來,對那幾個大兵說:“你……你們敢?!你們過來我……我就死給你們看!”
大兵們見的血多了,哪吃這一套?硬是衝了過來。
玉釧為了周團副,也真是說到做到了,眼一閉,手一抬,硬著心把剪刀刺進了自己的前胸,讓鮮血驟然間染紅了自己的衣裙……
然而,不知是憐惜自己還是怎的,尖鋒下去並不太深,要刺第二刀時,大兵們上前把玉釧抱住了。抱住後,大兵們先奪下了玉釧手上的剪刀,繼而,一邊說著髒話,一邊七手八腳扒玉釧的衣裙,手還在玉釧身上亂摸亂擰。玉釧仍是不依從,嘴裏大罵著“土匪、強盜”,兩隻手亂抓,兩條腿亂蹬,還用牙咬大兵們探到她嘴邊的手指。被咬了手指的那個大兵氣了,操起槍,對著玉釧的腦袋就是悶悶的一槍托子,立時把玉釧擊昏過去。玉釧昏死過去後,大兵們才如了自己的心願,一個個脫了褲子往玉釧身上爬……
大兵們走後,姐妹們看到:玉釧的景狀真慘,赤條條在屋子中央的地上躺著,人事不省。原本穿在身上的衣裙全被撕壞了,浸在地上的血水穢物中。玉釧身上也全是血,血色中還斑斑點落著大兵身上的髒東西,整個人已不成模樣了。姐妹們思及自己被蹂躪的經曆都落了淚。從青石巷地上掙紮著爬回來的鄭劉氏更死了親娘似的哭個不休。
隻有劉小鳳咬著淚珠兒沒讓它落下來。劉小鳳先用布單把玉釧的身子遮掩了,而後,又默默用幹淨的溫水給玉釧擦洗身上的血汙,包紮傷口。
玉釧漸漸睜開眼,矇矓醒了。
劉小鳳摟住玉釧一場痛哭。
玉釧沒哭,傻傻地盯著劉小鳳看,問劉小鳳:“姐姐,周……周團副還,還會回來娶我麼?”
劉小鳳沒做聲。
玉釧又說:“姐姐,你……你知道的,今日我……我沒辦法呀……”
劉小鳳哽咽著道:“玉釧,你……你這傻姑娘,你值麼?”
玉釧說:“隻……隻要周團副娶我做太太,就……就值……”
鄭劉氏忙道:“妮兒,周團副會回來的,會回來娶你的。這幫土匪兵長不了,你瞅著吧,用不幾日錢團長和周團副就帶著兵馬殺回來了。”
聽得鄭劉氏這話,玉釧眼中的淚才雨珠般下來了……
大索一般皆為三日,三日之後,鳳鳴城裏恢複了秩序。嗣後總安靜了有十數天,直到兩支聯手攻城的盟軍——李司令的隊伍和孫旅長的人馬又幹起來,炮火毀掉半條舉人大街,孫旅長又驅逐了李司令,鳳鳴城才算得到徹底安靜。
這一回李司令變成了匪。李司令的隊伍沒打過孫旅長的兵馬,李司令自然是匪。孫旅長公布的李司令的罪狀中就有一條:慫恿部屬搶掠民財,殘害婦女。為證實所控之確鑿,孫旅長派人用車把玉釧裝了去,一車拉到旅部,又是照相,又是談話,鬧得不亦樂乎。
公事辦完,自然便辦私事。孫旅長待談話會一散,就色迷迷地看著玉釧嘿嘿笑,還在會議廳裏手就公然伸進了玉釧的懷裏,擰著玉釧小小的乳頭問:“小姐,這是什麼東西?”
玉釧恨著那些蹂躪她的大兵,對孫旅長更無好感,狠狠打掉孫旅長的手,要往門外走。
孫旅長兩手一攔,硬留著玉釧不讓走,說是要請玉釧喝酒。
喝酒時,孫旅長甩下旅長的架子,自願與匪合了流,讓手下的兩個兵強行扒了玉釧的衣裙,把玉釧赤身裸體的強按在桌上,當做了一盤下酒的菜。那當兒,玉釧身上正來月經,且很多,身下係著的月經帶都浸透了,孫旅長也不嫌髒,喝著酒就把玉釧身上的月經帶扯了,要往玉釧身上壓。玉釧破口大罵,還從兩個兵手中掙脫出一隻手,狠狠甩了孫旅長一個耳光。
孫旅長並不惱,摸著挨了打的臉笑嗬嗬的,直誇玉釧有血性,說玉釧身上少了個,若是有了個,他就要用武裝帶換下玉釧的月經帶,給她個排長、連長的幹幹。讓手下兩個兵按著,孫旅長笑嗬嗬地把玉釧強奸了……
嗣後,孫旅長的新王法頒布了,和錢團長那匪有個區別,孫旅長把錢團長的舊王法廢了,說是觀春樓掛紅燈很不可取,是對女界的一種汙辱和歧視。三天例假取消。旅長認為,規定例假屬混賬之舉:你怕撞紅沾上晦氣,不嫖便是,怎好硬不讓人家做生意呢?出於保護工商的宗旨,此類舊規陋習自當在掃蕩之列。孫旅長聲言,民國民國,就是民眾之國,民眾之國最講究自由平等,人格尊嚴,他孫某首先要把屬於女人的那份自由平等、人格尊嚴還給女人們,其二,要堅決保護工商……
鄭劉氏被孫旅長手下的兵當街練過,原是恨著孫旅長的,現在見孫旅長“保護工商”,才意外發現了孫旅長的不同凡響,當即擁護了孫旅長,也順著孫旅長的意思,把錢團長看做匪了。為顯示和錢團長那匪一刀兩斷的決心,鄭劉氏叫多哥把樓裏的小紅燈籠全從姐妹們手上收回來燒了,明確宣布取消每月三天的例假,還假模假樣地說,這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姐妹們的平等自由和人格尊嚴。
姐妹們苦不堪言,極一致的懷念起錢團長和錢團長統治鳳鳴的好時光。鄭劉氏把錢團長認做匪,姐妹們偏就把孫旅長和他手下的大兵們認做匪。孫旅長這匪和他的匪部屬們常到觀春樓來,姐妹們便把那髒兮兮的東西往匪們的軍裝口袋裏偷偷塞,就連孫旅長軍裝口袋裏也被塞過兩次。
有一次讓孫旅長出了醜。孫旅長給一幫部下訓話,訓得激動,冒了汗,想掏手絹擦臉,不曾想,掏出的卻是那髒東西,而且差點兒就擦到了自己的黑臉膛上,鬧得部下們轟堂大笑。
為發泄對鄭劉氏的不滿,姐妹們還把那髒東西扔得滿樓都是。鄭劉氏知道姐妹們是和她搗亂,卻也無奈,隻得額外給多哥派了份差,讓多哥天天去拾。多哥恨得直咬牙……
玉釧因著周團副的緣由,對錢團長隊伍的懷念就更深一層了。那時,玉釧雖拿不準周團副什麼時候能帶著隊伍打回來,回來後還要不要她,一顆心仍是在周團副身上的。玉釧和劉小鳳多次說過,她今生今世是忘不了周團副了。周團副送玉釧的一對金耳環,玉釧打從周團副走後便藏在布腰帶裏再沒戴過,有時,夜深人靜了,才悄悄取出來,獨自一人默默看看。
……
後門送舊前門迎新,風風雨雨中又過去了一年,孫旅長的兵馬偏就不敗。有幾次倒是風聞錢團長的隊伍要過來了,隻是私底下傳上幾天便沒了音訊。玉釧也傻,隻要聽到這樣的傳聞總要做場彌天大夢——有一回還偷偷跑了,想據傳聞的線索去尋找周團副。
自然尋不著。
鄭劉氏和多哥一幹人等把玉釧抓回來一頓死打,又是鞭子,又是棍,打得玉釧遍體是傷,還用一根鐵鏈子把玉釧鎖了,帶項圈的一頭鎖著玉釧的脖子,另一頭鎖在房門上,讓玉釧像狗一樣,隻能在三步開外的地界上移動。
多哥對玉釧是很恨的,這份恨自從周團副吃花酒那日一直聚到今天,今天見玉釧倒了黴,自然分外高興,天天生著法子,找著碴兒折磨玉釧,還衝著玉釧身子撒過一回尿。
挨打後傷還沒全好,鄭劉氏又逼著玉釧接客。玉釧不幹,扒開衣服讓鄭劉氏看自己身上的傷,和脖子上被鎖出的青痕。
鄭劉氏根本不看,冷冷說:“隻要還有一口氣,你就得給老娘接客!”
玉釧仍是不答應。
鄭劉氏便叫來了多哥,對多哥說:“你不一直想日玉釧麼?現在,老娘把玉釧賞給你了!她一天不接客,你給我日一天,一年不接客,你就給我日一年,想啥時日就啥時日,活活日死了她算數!”
多哥真就動手了,當著鄭劉氏和眾姐妹們的麵,先把玉釧用繩子吊得隻腳尖沾地,後來又扒了玉釧的衣裙,架著玉釧的腿要上。
玉釧一邊哭,一邊罵,身子卻沒法躲,隻能由著多哥擺弄。姐妹們心裏都恨,卻敢怒不敢言。
又是劉小鳳站了出來,對鄭劉氏道:“媽,你到底還讓不讓我們姐妹活了?若是不讓我們姐妹活,我們就一個個死給你看!”
鄭劉氏瘋叫道:“要死都去死,不死就得給老娘接客!老娘開的是窯子,不是旅館飯店,縱然你是金枝玉葉到這兒來也是一樣的。”
劉小鳳腳一跺說:“那你別後悔。”
鄭劉氏吼:“想死的都去死吧,老娘才不會後悔哩。”
誰也沒料到,劉小鳳那夜真往屋梁上拴了根繩,把自己的脖子套進了索套中,若不是被一個嫖客及早發現,真就送了命。
鄭劉氏這才醒過夢來,把說過的硬話全收了,直打自己的耳光,說自己老了,益發混賬糊塗,好說歹說要小鳳別跟自己一般見識。
劉小鳳來這一手隻是為了玉釧,待得緩過氣來,就對鄭劉氏說:“你若再叫多哥作踐玉釧,不但我劉小鳳不活了,玉釧隻怕也不會活了。這死原本比活容易,與其活著受這份罪,實不如死了的好。”
鄭劉氏唯唯諾諾去了,無了先前的威風。
劉小鳳鬧過這一出以後,玉釧的日子才好過了些,和劉小鳳的關係自然也就更深了一層。
劉小鳳背地裏又教玉釧,要玉釧於要緊的當兒學會裝瘋賣呆,乃至尋死覓活。且向玉釧透露說,其實誰也不想死,自己上吊那日,是謀劃好了的,她去上吊,卻專讓那相好客來發現,隻為嚇唬鄭劉氏。鄭劉氏可不願能賺錢的搖錢樹倒下來哩。
劉小鳳最後歸結到一點,就是要會由著性子鬧。
玉釧輕聲問:“姐姐,剛進這觀春樓時,不是……不是你叫我收斂些心性的麼?”
劉小鳳苦苦一笑道:“我的好妹妹喲,你真是傻!你還沒悟出麼?如今不是往日,此一時彼一時了,往日你尚未破身,後來又有周團副護著,鄭劉氏自然讓你三分。現在你既已破身,便再無那往日的身價,周團副的安國保民軍又不可能馬上打回來,你就得換一種活法了。走時有走時的活法,背時自有背時的活法嘛!”
玉釧這才多少明白了點……
四
就是在那背時的日子,白少爺走進了觀春樓。也是巧,白少爺恰是玉釧帶傷接的第一個客。
白少爺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多多少少有些靦腆。頭一回見麵,白少爺紅著臉,挺不好意思的,一進了玉釧的房,先把門反手關上了,才坐到床頭,訥訥著對玉釧說:“我……我原沒想來——真沒想來。可……可、可在樓下廳堂裏一看到你的相片,不……不知咋的就點了你。真……真像做夢,我……我都不知道我幹了什麼哩……”
玉釧見白少爺生得細皮嫩肉,英俊倜儻,便把白少爺當做了城裏初涉花叢的風流紈袴,並無幾多看重的意思,更沒想到過日後要和這個少爺私奔,經了這麼多事後,玉釧的心早就涼了,連周團副也不去再多想。
白少爺仍在說,臉紅得更狠:“我……我原是聽說過你的,都說你是觀春樓的花魁,就……就想來看看你——真的,就是想看看……”
玉釧不冷不熱地瞅了白少爺一眼說:“現在看到我了,你該稱心了吧?”
白少爺連連點頭:“那是!那是!”
玉釧脫口道:“相片也看完了,人也見著了,還不該走麼?”
白少爺老老實實起了身,戀戀不舍地回頭看著玉釧,慢慢地向門口走,邊走邊說:“玉釧,你……你真是美麗,真是美麗哩……”
這當兒,玉釧卻醒過夢來,突然想到,這老實巴交的白少爺今晚真若走了,隻怕自己還要被別的客點上的——若是個不老實的客,她又要遭殃了,被人折磨不說,一身的傷痕讓人家看了也丟臉呢。玉釧忙換上一副笑臉,把白少爺喊住:“哎,你……你咋真走了?我……我是逗你呢!”
白少爺大喜過望:“你……你不趕我了?”
玉釧上前拉住白少爺的手,嬌聲說:“不趕你,——你是客,哪能趕呀?”
白少爺很是感激地看著玉釧,連連道:“那好,那好,那,今晚我……我就好好和你說說話……”
真就是說話。
白少爺既不要玉釧彈琴,也不要玉釧唱歌,更沒去摟玉釧,隻規規矩矩地坐在玉釧身邊,守著一杯清茶和玉釧聊天。
後來,玉釧才知道,這白少爺並不是城裏的紈袴子弟,卻是個多情多義的男人呢,又進過洋學堂,其學問身份據說是和先前的秀才等齊的。白少爺的父親玉釧也熟,就在觀春樓對麵的街上開店,字號喚做“老盛昌”,專賣些錦緞絲綢什麼的,玉釧和觀春樓的姐妹們常去光顧,隻是過去從沒聽說過老掌櫃有這麼個長臉的兒子。
那晚聽白少爺自己一說才知道,這白少爺原是在省上用功,專學時興的國語、洋文,現時因為省城打仗,洋學堂放了長假,才回了家,又瞞著自家老子,偷偷摸摸進了觀春樓。
說完自己的事情,白少爺就和玉釧大講省上的情況,北京的政局。講著,講著,白少爺臉上的靦腆便不見了,膽子也大了,徑自慷慨激昂起來,儼然了不起的一個大人物,手背在身後,在玉釧麵前走來走去,讓玉釧直想笑。白少爺說,如今天下大亂,軍閥紛起,那皖係,奉係、直係,你殺過來我殺過去,硬把一個好端端的民國殺得渾身是傷,隻有廣東的南軍要算好的——南軍裏有個孫中山孫大炮,是了不得的大元帥,孫大元帥立誌掃蕩軍閥,再造民國哩。
玉釧實是忍不住了,掩嘴笑道:“白少爺,你莫不是南軍派來的探子吧?”
剛才還神氣十足的白少爺,一聽這話怕了,竟緊張地跑到門口聽了聽,才蒼白著臉對玉釧說:“你……你莫亂說——探、探子……探子這種事能亂說麼?若被孫旅長手下的人聽到了,可……可不是好玩的!”
玉釧身子一扭,嘴一噘:“我偏要說,你怕孫旅長,我們姐妹們偏就不怕,我們隻管孫旅長和他的兵叫匪。”
白少爺附和說:“對,對,是匪,是匪。”
玉釧道:“隻有早先錢團長的隊伍是好的,錢團長的隊伍不是匪。”
白少爺反對說:“隻怕也是匪哩。”
玉釧不高興了,氣道:“是又怎樣,難不成你也要投那南軍把他們都剿了?”
白少爺頭一昂:“玉釧,我告訴你:我不去剿,有人去剿——孫大元帥要去剿的。孫大元帥說了,軍閥不除,國無寧日。”
玉釧臉一板:“你盡和我說這些做什麼?是不是要我也和孫大元帥一道,去鏟除軍閥,再造共和?”
白少爺見玉釧真生了氣,不敢再說了。
玉釧這才緩下臉色道:“白少爺,你……你不想想,我……我算啥?我隻是個苦命的青樓姑娘,哪有你那份閑心思去胡思亂想?”
這話又挑起了新的爭論。
白少爺正經說:“玉釧,你說得又不對了,——怎麼能說是閑心思呢?中華民國,是民眾之國,所有國事,均係民眾之事,你不想,我不想;你不管,我也不管,那竊國大盜就出來了。第一個竊國大盜就是袁項城——知道袁項城麼?袁項城就是袁世凱,咱用的光洋上就有他的像……”
玉釧故意氣白少爺道:“袁大頭我認識,那可是好東西。”
白少爺益發痛心疾首:“看看,看看,中國人的可悲,正在這裏。國人都隻認識錢,不認識天下大勢,不知克己複禮,中華民國還有個好麼?”
玉釧為了讓白少爺記起她的身份,有意將裙擺一撩,讓一條雪白的大腿和下身穿著的小小緊緊的花褲衩閃了一下,說:“真好笑,我也算正經國民麼?”
白少爺真是個瘋子,竟沒向她下身看,仍誇誇其談:“你咋不算正經國民呢?要算的。你我所思所想,就是國民所思所想。須知,國民不僅僅是一個空泛的名詞,而更是一個很大的生命的政治的整體,內涵極是廣博。國民一詞,概而言之,就是在中華民國國境內擁有公權、私權之男女……”
後來想想,實在是有趣,和白少爺頭回謀麵沒談別的,竟為這些沒滋沒味的話題爭個不休,還惹出了讓人哭笑不得的閑氣。
爭到後來,兩個人都膩了,就靜靜地坐在那裏,你瞅著我,我瞅著你,直到夜深人靜,月光爬過窗台瀉滿臥房……
從此,白少爺成了觀春樓的常客,幾乎天天來,來了哪兒也不去,隻摘了玉釧的花牌到玉釧房裏坐,且又從不在玉釧房裏過夜,往往呆到一定的時候就走。玉釧一身的傷,竟是在白少爺的這般無意庇護下,一天天好徹底了。脖子上的青痕消去了,身上的鞭痕也不太顯了。
玉釧又成了一個水靈靈的玉人兒。
直到這時,玉釧才覺得自己是對不起白少爺的。因著怕被白少爺看到身上的傷,從沒在白少爺麵前脫過衣服,連奶子都沒讓白少爺碰過。白少爺也呆,隻親過她的嘴,再不對她動手動腳。一來到她房裏,白少爺仍隻是談,話題頗多變化,從軍閥、共和,到洋學堂裏的生活、還有省上風情、家長裏短無所不包。知道玉釧識字不多,白少爺又興衝衝地拿來《三字經》、《百家姓》和國語課本,教玉釧識字學習。
玉釧心裏有愧,總想報答白少爺,卻又不好和白少爺直說。有一次,白少爺又來,又談到半夜。玉釧說是要小解,偏又故意借口害怕,不願出門。白少爺窘迫了一下,拿出一個洗腳盆,讓玉釧往盆裏尿。玉釧便當著白少爺的麵,把裙子撩起,脫了褲衩,以為會引得白少爺撲上來,把她抱住。沒想到,白少爺偏轉過了身子……
玉釧大惑不解,弄不懂白少爺要做什麼。玉釧把這事和劉小鳳說了。
劉小鳳拱手向她道喜。
玉釧問劉小鳳:“這喜在哪裏?”
劉小鳳笑道:“喜你造化好,終是有了可心疼你的人。”
玉釧疑疑惑惑說:“可……可白少爺從沒說過贖我出去。”
劉小鳳正經道:“說嘴的男人最是不足信的,倒是這不說嘴的白少爺才是你可以長久相依的人——周團副不走隻怕也靠不住,白少爺倒是靠得住的,我看得出。”
玉釧這才收起了自身的輕薄,把當初對周團副的一片癡心全挪到了白少爺身上……
又過了十餘日的樣子,省城的仗不打了,白少爺要去省上續學,最後來了一次,玉釧真心實意投到白少爺懷裏哭了,把自己的身世遭遇全說給白少爺聽了,且頭一次不顧羞怯,主動解了衣裙,把白少爺拉到了自己懷裏。
白少爺大為動容,抖顫著手撫著她曾被打傷的背和臀,她乳下被剪刀戳出的傷口,她曾像狗一樣被套上了項圈的脖子,默默地流淚,傷心不已,嘴上還喃喃著:“殘忍,殘忍,太……太殘忍了。他們……他們怎麼就忍心這麼作踐一個花兒似的姑娘哩……”
玉釧也哭了,吊著白少爺的脖子說:“白少爺,你……你是我今生見到的唯一的好人……”
白少爺緊緊摟著玉釧,淚水和著口水,親玉釧的臉,玉釧的脖子,玉釧的乳房,親著,親著,整個身子都抖了起來……
然而,白少爺最終仍沒和玉釧做那事。
玉釧依在白少爺懷裏,懸著心問白少爺:“你……你莫不是嫌我吧?”
白少爺滿麵淚水道:“不……不是,不是……”
玉釧又問:“那……那你為啥不……不要我?”
白少爺一把推開玉釧,甩著臉上的淚,瘋叫道:“為……為我從省上回來娶你!光明正大地用轎子把你抬走!”
玉釧顫聲道:“白少爺,你……你莫騙我,我……我知道我的身份,我再不是沒破身的時候了,人……人家都罵我是小婊子哩……”
白少爺“撲通”一聲跪到玉釧麵前,雙手抱住玉釧的腿,淚臉緊貼在腿上親吻著,摩蹭著,哽咽說:“玉釧,在……在我眼裏,你……你永遠……永遠都是當年的那個沒破過身的小姑娘,美姑娘……”
玉釧再也支持不住自己柔弱的身子和柔弱的心了,驟然間淚如雨下,軟軟地倒在了白少爺的懷裏……
那夜,玉釧偎依在白少爺懷裏,輕撫著絲弦古琴,給白少爺彈《高山》《流水》,彈得絲絲入扣,如醉如癡,宛若入夢。
白少爺也輕撫著玉釧的秀發,給玉釧講伯牙摔琴謝知音的故事,又說得玉釧淚水漣漣。
不知不覺已是拂曉,天光大亮,白少爺依依不舍地去了,臨別時再三和玉釧說,要玉釧多自珍重,把學過的新字好好溫習。
玉釧一一應了,要白少爺放心,也要白少爺保重。
五
白少爺一走就是半年,再回來時已是瑞雪飄飛的舊曆除夕。
這半年裏,白少爺在省城根本無心讀書,隻把大好光陰和學問精力用來傾訴兒女情長,每月總有五六封快郵信函寄到鳳鳴城來,常攪得玉釧心神不定。玉釧開初並不能把白少爺情意綿綿的信函都看下來,隻好央求劉小鳳讀給她聽。劉小鳳給她讀信,便也讀了白少爺的心,把她和白少爺的秘密全知曉了,且老拿白少爺信中的話和她開玩笑。玉釧漸感不安,遂把《三字經》、《百家姓》和國語課本都好好學了一遭,才漸漸把劉小鳳這拐杖甩了。其後竟也能給白少爺回複些短信,述道些關切思念的話語。
為將來計,玉釧也多出了一份心眼,開始積攢錢財,但凡接客總要使出各樣手段討些私房,光從商會趙會長手裏就弄了不下五百塊。
趙會長是當年最早看上玉釧的老客之一,本是想為玉釧破身的,隻因為當時周團副的霸道,才退讓了。周團副的隊伍敗走以後,趙會長便時不時地到玉釧這來,聽玉釧彈琴唱歌,精神頭好時,也在玉釧房裏過夜。
玉釧認為,趙會長這小老頭倒不壞,說話和和氣氣,一天到晚笑眯眯的,最要緊的是:小老頭很是有錢,獨自開著兩家貨棧,外帶一個通達三省的榮記票號,很多生意也在觀春樓裏談。
趙會長對玉釧算是不錯,每回點了玉釧的牌,對玉釧總是很依從的。玉釧說要啥,老頭兒總是連連答應,雖不一定全都兌現,大部分還是兌了現的。老頭兒老了,便沒了年輕後生的急躁心性,有時玉釧簡慢一些,也並不怎麼計較。若見到玉釧臉色不好,更是賠著小心。
後來處得久了,玉釧才知道,這老頭兒實在是挺怪的,喜歡女人罵他,打他,捉弄他,不把他當人待。頭一次露出這怪癖,是在白少爺走後沒多久。這怪癖真讓玉釧嚇了一跳。那夜,老頭兒脫了她的衣服,卻一反常態,不往她身上撲,反央求著要她往自己身上騎。過後,老頭兒又拿出一條拴狗的繩,讓她把自己的脖子拴住,牽著在房裏溜,還給了她一根藤條,讓她在自己屁股上狠狠抽。
玉釧哪下得了手?
老頭兒便說:“你狠狠抽我一下,我給一塊錢哩。”
玉釧對老頭兒並不恨,真不想抽,可一聽說老頭兒願意為挨抽付錢,這才看在大洋的份上下手抽了,輕輕的,做戲一般。
老頭兒卻叫:“不算,不算,要下力!”
玉釧隻得下力抽,隻把趙會長當做鄭劉氏和多哥。趙會長被抽得像狗一樣在房裏亂爬,最後竟是心滿意足,捂著被抽傷的屁股回去了……
後來就習慣了,拿住會長老頭兒這賤癖,一點點從老頭兒口袋裏掏錢。把老頭兒當狗溜,收溜狗的錢,打老頭兒一個耳光,收一個耳光的力氣錢,還和老頭兒言明了:若是萬一閃了腰,還得要老頭兒出慰勞費的。門一關,玉釧再不把老頭兒當人待,讓老頭兒叫她姑奶奶,拽著老頭兒的小辮,把老頭兒往自己腿襠按……
有時受了鄭劉氏和別的嫖客的欺辱,玉釧真還希望老頭兒能來一回,讓她一邊賺著老頭兒的錢,一邊再把肚裏的怨恨都發泄出來……
然而,不知咋的,玉釧那時就覺著自己以後勢必要和這花錢買罪受的老頭兒生出點什麼事,是什麼事她不知道,反正覺著會有事。那夜,玉釧就做了個怪夢,夢見老頭兒的大耳朵被割了,血淋淋地在地上跳,老頭兒哭喊著捉尋自己的耳朵。
醒來時驚出了一身冷汗,看看身邊老頭兒的耳朵還在,方翻轉身重又睡了過去……
那陣子,山裏的匪患已鬧得蠻凶了,原來盤踞黑龍溝的巨匪徐福海,把老營移到了拒馬峽,被孫旅長打跑的李司令的兵馬,也有不少投了徐福海。除夕前後,鳳鳴城四處傳講著徐福海,都說那徐福海的杆子弟兄要到鳳鳴城裏過大年。孫旅長緊張了,城頭支起大炮,重兵屯於南郊山口,還派了人馬上街巡夜。徐福海卻沒到鳳鳴城裏過大年,隻把城外的張營鎮搶了一通,便沒了動靜。這年過得還算祥和……
大年前後,白少爺從省城回來了。一回來就跑到觀春樓找玉釧,摟著玉釧說,真是想死人了,白日黑裏眼一閉就能見著玉釧,因此,省上的學就不想再上下去了,隻盼著能和玉釧終日廝守。
玉釧勸道:“省上的學還是得上,一輩子早著呢,總得有點本事。”
白少爺說:“要上就一同去上,在省上租間房,一邊上學一邊廝守著過日子。”
玉釧笑道:“這麼上學隻怕學不好哩。”
白少爺卻不管,指天發誓要先給玉釧贖身,而後同去省城。
劉小鳳看得真不錯,這白少爺和當年的周團副就是不一樣,說了就做,真就和鄭劉氏說了,要為玉釧贖身,問鄭劉氏要多少錢?
鄭劉氏頗感突然,愣了好半天方才應付說:“這……這賬得好好算一下哩!”
又過了幾天,白少爺把玉釧扯著,三照麵對鄭劉氏說:“鄭媽媽,有啥賬,咱這會兒就當麵算清爽吧!反正我白某是想定了要玉釧做我的太太。玉釧早晚都得從觀春樓走出去的,與其晚走,鬧出怨恨走,倒不如現在走才好。鄭媽媽,你說是不是?”
鄭劉氏不回答,反問道:“少東家,你……你真想好了?”
白少爺點點頭:“我想好了——打從一見玉釧的麵就想好了。我……我再不能讓玉釧在觀春樓受折磨了……”
鄭劉氏見白少爺下了這麼大的決心,不得不認真了,便做出大度的樣子,撫著玉釧的肩頭道:“喲,瞧你少東家說的,倒好像媽媽我往日虧待了玉釧似的,你讓玉釧說,我鄭劉氏對她怎樣?你少東家盼著玉釧好,我不也是盼著玉釧好麼。隻要你們日後能好生過日子,白頭偕老,比孝敬我個萬兒八千的還強呢。我怕隻怕你少東家今日圖個新鮮,把俺玉釧贖出去,日後呀,哼!”
玉釧冷冷看了鄭劉氏一眼道:“日後就是白少爺把我吃了,也與你無關。”
鄭劉氏怔了一下,轉而笑道:“那好,那好——那咱算賬就是!”
當下,鄭劉氏把賬算了,說是當初買來花了三百三,算上幾年的利便是八百二,飯錢、房錢不多算,也打個八百二,就是一千六百外四十。教習琴棋書畫,如聘琴師畫師,每年必得千兒八百,一千不算,就算八百,三年也得兩千四。女兒般疼她一場,孝敬的心意總得有,不多要,千兒八百得給吧?這一齊頭也就是五千外四十了。四十再不算,共計五千整。
這賬把白少爺和玉釧都算得目瞪口呆。
白少爺自從存了為玉釧贖身的心,在省上省吃儉用,加上替老爹在省城收賬私下裏貪匿一些,總共也就積了一千多塊,加上玉釧的私房,總計不到兩千,連半個人也贖不下。
白少爺這就急了眼,對鄭劉氏道:“你那賬算的不對,你……你沒把玉釧賣身的血淚錢算進去呢!”
鄭劉氏臉皮一拉多長:“你要贖人,這賬自然得由我來算。倘或是我想賣人,這賬才能由得你來算呢!你嫌錢多,不贖就是,和我急個啥!”
白少爺氣短半截,看著玉釧,不知如何是好。
鄭劉氏卻又笑了,拍著白少爺的肩頭說:“其實,區區五千塊你白少爺也不是拿不出來嘛,你家那老盛昌不也值個萬兒八千麼?這就要看你對玉釧有沒有一份真心了。你要真沒這份真心,早做退步也罷……”
白少爺抹著一頭冷汗,呐呐道:“為……為玉釧贖身的事,我……我爹不……不知道。”
鄭劉氏手一揚,極是輕鬆地說:“那就和你爹說去唄,——這又不是啥見不得人的事!”
白少爺頭直搖:“這……這事不能和我爹說,我……我爹也不……不會答應的。”
鄭劉氏笑了笑,拖著長腔道:“那,咱們隻好從長計議了。反正你放心,啥時把五千塊送來,我啥時讓玉釧跟你走,我不會把說出的話再吞回的。”
雖說贖身未成,也還算有了希望。
玉釧在對鄭劉氏惱恨之餘,竟一天天活得充實了,總覺著自己走出觀春樓隻是個時日問題。她和白少爺合計過了,兩邊都省著點,再設法從白少爺家的老盛昌扒摟點,有個年把光景,也許便能圓就好夢了。
沒料到,這夢不幾日就被鄭劉氏和白少爺的爹合夥給破了。鄭劉氏占著玉釧這棵搖錢樹豈肯輕易撒手?莫說五千,就算再加個五千她也不願賣的。於是,鄭劉氏便去了老盛昌,裝作無意的樣子向白掌櫃道喜。鄭劉氏先誇白少爺是難得的多情男人,知道憐香惜玉,又說玉釧也值得白少爺疼惜,雖說淪入風塵,卻是少有的美人,日後從良進了他們白家,老掌櫃可是有福好享了。
白掌櫃很吃驚,當晚就把白少爺叫來問。
這一問便問出了事端。白少爺坦承不諱,一口咬定玉釧不同於一般風塵女子,不光是美麗,人也好,心性不俗,為她花上五千是值得的。
白掌櫃大怒,拍著桌子罵道:“你這逆子,竟有幾個五千,敢放這輕巧屁!”
白少爺爭辯說:“我如今自然是一個五千也沒有的——若要有,早已把玉釧贖回來了。日後卻說不定,沒準我就能賺上十萬、二十萬呢!”
白掌櫃“哼”了一聲:“謝天謝地,你要真有個十萬、二十萬,老子也就懶得管你了,你就是娶個皇上的金枝玉葉也由你。可你現在並沒有錢……”
白少爺馬上接過父親的話頭道:“正因為現在我還沒有錢,所以,才得和您老商量,——就算我這做兒的先借你五千,日後加倍還你……”
白掌櫃吼道:“做夢!老子供你上學,供你吃喝,還要供你養婊子?想得美!我今日把話說在這裏,聽也在你,不聽也在你:從今以後你若是再往觀春樓跑,我就算沒你這個兒子!”
白少爺也火了:“那又怎麼樣?離了你,我也能活下去的!”
白掌櫃氣瘋了,哆嗦著手,打了白少爺一個耳光:“混賬,你……你這是忤逆不孝!老子要到官府告你!忤逆不孝乃不赦之罪!”
白少爺挨了耳光自感受了人格的汙辱,直起脖子叫:“你當如今還是封建時代,皇上老兒還坐著龍庭嗎?早不是了!今日是中華民國,五族共和,自由平等,戀愛也是自由的!你認我這個兒子也好,不認我這個兒子也好,我都要娶那玉釧為妻的。你不給我錢,我就自己慢慢攢,攢夠了就給玉釧贖身,哪怕等白了頭也情願。”
白掌櫃呆了,再不知道該咋樣對付麵前這個拉不回頭的兒子……
硬的不行,隻好來軟的,白掌櫃以為兒子大了,該成家了,便托人做媒,為兒子說了一門親。姑娘是本城張老秀才的獨女,模樣倒也生得不錯,隻可惜裹了雙小腳,眼下不時興了。白少爺不要。白掌櫃又尋了茶樓劉掌櫃的二丫頭,是天足。白少爺依舊不要。白掌櫃還要盡心盡意尋下去,白少爺硬把老爺子攔住了,明確說,縱然給個天仙也不要,隻要觀春樓裏的玉釧……
這便難了。老掌櫃一日多喝了兩盅,借著酒興和白少爺說:“兒呀,我不是看重那五千塊錢,我就你這麼個獨生兒子,莫說五千,真幹正事,五萬也舍得給你。隻是娶妻不同於風月場中的玩耍,不能光看臉兒漂亮,更不能由著一時的興趣……”
白少爺道:“我不是一時的興趣,確是和玉釧產生了愛情,難舍難分。”
老掌櫃搖了搖頭:“莫把話說得那麼死,你老子也是從年輕那會兒過來的,也被不少壞女人迷過心。”
白少爺認真道:“玉釧可不是壞女人哩。”
白掌櫃問:“好女人能進觀春樓?”
白少爺傷心地道:“正……正因為觀春樓不好,我……我才得贖她出來。”
白掌櫃又說:“就算有五千塊,人家鄭劉氏就願把玉釧放了?怕也沒這麼容易吧!”
白少爺很有信心地道:“鄭劉氏答應的,自然不會賴賬。”
白掌櫃苦苦一笑:“也好,你且再去談談,人家真就同意,我……我便給你五千,遂了你這心願。”
白少爺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當真?”
白掌櫃點點頭:“自然當真——隻是,我也得把話說在前頭:如若鄭劉氏不同意,你須立馬回省上續學,而且,日後再不得和玉釧來往!”
白少爺應了,真以為自己拗過了老爹,興衝衝地連夜闖進觀春樓,給玉釧報喜。
玉釧沒聽完,就撲到白少爺懷裏哭了。一邊哭,玉釧一邊說:“你……你別呆了,你爹早到觀春樓來過了,白……白送了鄭劉氏五百塊錢,要她回絕你,讓你從此死了這份心,再……再不到我這裏來……”
白少爺不信:“你……你聽誰說的?”
玉釧撫弄著白少爺的肩頭道:“聽劉小鳳說的。”
白少爺又氣又惱,差點兒昏過去。
玉釧抹著淚又說:“這……這一手咱早就該料到的,——鄭劉氏和你爹哪會依著咱?他們必得使壞。我想過了,事到如今,咱……咱隻有一個法子了……”
白少爺問:“啥法子?”
玉釧說:“私奔。”
白少爺眼睛一亮:“奔哪?”
玉釧胸有成竹說:“自然是奔省上了。”
白少爺轉憂為喜:“好,好,玉釧,你……你說哪日走,咱們便哪日走!”
玉釧想了想:“卻也不能急的,為保萬全,咱得有個具體的籌劃。”
白少爺點點頭:“對的,是得有個具體籌劃——咋個籌劃,你也說說。”
玉釧說:“你先去省上,謀個官差,找下住處,然後再來帶我。我呢,這段日子就做出一副安分的樣子,哄著鄭劉氏和你爹,一邊也做些準備。”
白少爺認可了:“行,也隻能這樣了。”
玉釧又囑咐說:“你不必去和鄭劉氏談了,隻對你爹說思謀開了,要去省上就是。”
白少爺連連點頭道:“我聽你的,都聽你的。明日就回省上。學是不上了,單去求職——我有一個好友在省上國小做教員,讓他引薦一下,或許也能去國小教書的……”
二人謀劃完畢,依依惜別,免不了又一場和淚相囑。
分手時,玉釧把手中的現洋首飾,包括縫在腰帶中周團副當年送的一副金耳墜,全給了白少爺,要白少爺用它買房謀職。
白少爺堅持不要。
玉釧生了氣,說:“你原本不胖,就甭愣充胖了,這現洋首飾你帶上,我隻盼你早一天來接我,比啥都強!”
白少爺這才哆嗦著手接了,接後再不忍多看玉釧一眼,轉身就走。
……
白少爺一走就是三個月,再無一封快郵信函寄來。
玉釧等得真焦心。
到得五月頭上,終於有一個學生模樣的青年來了,帶來了白少爺的一封信,說是白先生囑托的,讓他把信親手交給她。信上說,房已買了,是兩間東屋,家具也辦了些,大都是二手貨,新的買不起。求職更是不易,費了不少精力,花了不少時間,還請了三次酒席,才得以在第三國小教修身。因剛謀上職,不便告假,隻得再請玉釧等些時日。信的末尾,白少爺又說,買房謀職花費頗巨,以致囊中羞澀,連酒都不再喝了……
玉釧不知囊中羞澀是啥意思。
學生便道:“是沒錢的意思。”
玉釧點點頭,二話沒說就到劉小鳳屋裏借錢。
劉小鳳往日替玉釧讀過不少白少爺的信,知道玉釧遲早要隨白少爺飛走,也真心盼著玉釧能和白少爺一起飛走,心照不宣把錢給了玉釧,還給了玉釧一隻約有半兩重的金鎦子。玉釧過意不去,再三對劉小鳳說,日後定當加三分利把錢還來。
劉小鳳笑著擺手道:“還啥呀,就算我這姐姐送你和白少爺的喜錢吧!”
玉釧跪下要給劉小鳳磕頭。
劉小鳳把玉釧硬拉了起來,隻說日後過上了好日子,別忘了觀春樓還有這麼個苦命的姐姐就行。
玉釧真誠道:“這是再也忘不了的……”
回到自己房裏,玉釧把錢和金鎦子全給了那個學生,又哆嗦著心問:“你……你們白先生可……可還捎了啥話沒有?”
學生這才俯在玉釧耳旁低聲道:“白先生說,兩個月後的暑假就來接你。”
玉釧欣然笑著,點了點頭:“這——這就對了……”
六
過了五月端陽節,天漸漸熱了起來,情勢也緊了起來。城裏四處風傳,道是當年錢團長的隊伍開過來了,隻怕鳳鳴城又要開戰。果不其然,六月頭上,錢團長的隊伍真就打著保民軍的旗號攻城了。槍炮聲響了一日兩夜,孫旅長的兵光著脊背在街上亂串。城裏的百姓都說孫旅長要完,算定錢團長要重占鳳鳴。
錢團長那當兒已升了旅長,安國保民軍獨立第一旅旅長,周團副也做了副旅長。姐妹們都在背後議論,說周團副派了探子進城,給玉釧捎了話,要玉釧再等個三五日,待隊伍破城之後便接玉釧走。
劉小鳳問玉釧:“有沒有這事?”
玉釧道:“純是胡說八道——即便周團副真帶信來,我也不會跟他走的!我再不是當年那個傻丫頭了。”
劉小鳳舒了口氣:“這就對了,周團副那是假意,白少爺才是真心。人生在世權勢錢財倒在其次,隻一顆心最是要緊。”
玉釧道:“姐姐,這道理我懂。”
然而,話雖這麼說,玉釧的心也還是動搖過的——半夜裏聽著保民軍攻城的槍聲,還為周團副流了不少淚。周團副畢竟是給她破身的第一個男人,如今又升了副旅長,真去跟他做個官太太也是福分。怕隻怕周團副隻是逢場作戲,一別兩年多,早把她忘到腦後去了。因此,玉釧盼著錢團長、周團副的隊伍打進來,能再見見周團副;又怕錢團長、周團副的隊伍打進來,落一場失望或是落得個左右為難。
槍炮爆響的那一日兩夜,玉釧像沒了魂似的。
那兩天,鄭劉氏也像換了個人,揣摸著錢團長的保民軍要進城,周團副要到觀春樓來,不讓玉釧接客了。還說,待周團副來了以後,得給周團副擺上祝捷酒,全樓姐妹們一起熱鬧熱鬧。
鄭劉氏再也沒想到,玉釧已謀劃好要和白少爺私奔,而且把私奔的好日子定下了……
錢團長的人馬最終還是沒打進城——孫旅長增援的隊伍一到,安國保民軍徑自撤了,據說是向北撤了八百裏,到省城附近的一個什麼地方安國保民去了。鄭劉氏的臉這才重又拉了下來。玉釧的心神這也才又定下了。
……
因為鳳鳴城這邊打仗,省上的白少爺便沒及時過來。又讓那個學生帶了話,講定陰曆七月十八來,要玉釧做好準備,備身男裝、再備點煙酒,好扮個男兒模樣遮人耳目。
陰曆七月十五要祭老郎菩薩,觀春樓自是一番熱鬧。姐妹們這天都照例不接客,沐浴熏香拜佛許願。玉釧偏就不願拜這風塵菩薩,心想,自己三日之後便是幹淨人了,老郎與她斷無關係。
劉小鳳勸道:“妹妹,還是去拜拜吧!那老郎和咱這風塵青樓原是沒啥瓜葛的,本是梨園的菩薩,拜一拜圖個吉利,再者,正因為要走,更要顯得自然。”
玉釧這才應允了。
十五這日無事,姐妹們拜了菩薩後,便相聚飲酒,氣氛還好。
十六一日也是無事的,孫旅長手下的一個副官點了玉釧的牌,耍鬧一陣,沒在房中過夜,便去了,玉釧一直睡到天大亮。
到得十七出了事。
那日不是別人,偏是商會趙會長點了玉釧,結果就生出了一場災難。拒馬峽的土匪徐福海趁著孫旅長被錢團長的隊伍打得元氣大傷之際,親自帶了幾十名悍匪下山,夜闖觀春樓,綁了趙會長,也一並把玉釧綁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