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紅(2 / 3)

那夜,玉釧並不知道大難就在眼前,還美滋滋地做著和白少爺私奔的好夢,對會長老頭兒也冷淡得很,連把老頭兒當狗溜的心情都沒有,還頭一次正經勸了老頭兒,要老頭兒少到這裏丟臉。

玉釧對老頭兒說:“趙會長,你這一大把年紀了,何苦到這裏花錢找罪受?真想討打,在家裏讓自己的三個太太輪著打不就完了麼?”

趙會長卻可憐巴巴地看著玉釧,拉著玉釧的手直叫姑奶奶:“姑奶奶,我的好姑奶奶,親姑奶奶,我那三個太太打得都不如姑奶奶打得舒服哩!我這輩子隻怕也離不開姑奶奶你了。”

趙會長那日勁偏又大,說著說著,就往地下趴,像條順從的狗縮在玉釧腳下,抱著玉釧的腿討打。玉釧一心隻想著次日的私奔,哪有和趙會長胡鬧的情緒?推開老頭子就上了床。趙會長不依不饒,爬到床前舔玉釧的腳。

玉釧真不高興了,一腳將老頭兒踹了個仰麵朝天,氣道:“你這老東西,真是個十足的賤貨!”

趙會長挨了一腳,又被罵成賤貨,有了點小小的滿足,翻身爬起來,又往玉釧腿下鑽。

玉釧隻得像往日那樣,揪著老頭兒的大耳朵,左右開弓打老頭兒的耳光。打完,把白日換下的髒褲衩往老頭兒頭上一套,又把老頭兒踹到一旁,氣喘喘地說:“這下舒服了吧?!”

趙會長自然是舒服了,腦袋在髒褲衩裏亂鑽亂動了一陣子,躺在地上就完了事,腿襠濕了一片……

完事之後,趙會長照例羞愧著對玉釧交待:“好閨女,這事可不能和外人去說呀!”

玉釧手指往趙會長鼻上一按,也照例笑道:“那就快給姑奶奶掏錢消災!”

趙會長也是奇怪,那夜出奇的大方,竟給了玉釧五張十塊的大票子。

接下錢,玉釧就趕老頭兒走,想趁著夜裏沒人注意,把備好的男裝、煙酒再察看一下,待得天一亮,白少爺從省上趕來,就隨白少爺化妝去省上。

趙會長舒服過了,也就答應走,還說明日上午要為孫旅長打垮錢團長的勝利祝捷,事情是很多的……

不曾想,偏在趙會長穿好衣服,要走未走時,遮著布簾的窗子突然開了,也不知是咋開的。一個黑臉漢子,雙手撐著窗台,跳進房裏,把手上半尺多長的盒子槍瞄向了趙會長。

趙會長呆了,玉釧也呆了。

趙會長本能地想喊救命,可隻張了張嘴,黑臉漢子手上的盒子槍就頂到了老頭兒的腦門上:“別吭氣。吭氣,老子崩了你!”

趙會長老老實實不吭氣了,瘦小的身子直往地下癱。

這當兒,又有兩個匪順著繩子爬了上來,接連跳進房裏。後進來的兩個匪手裏也有槍,腰間還別了條大麻袋。兩個匪進來後,二話不說,先順手抓過玉釧的髒褲衩,堵了趙會長的嘴,繼而,玩兒似的,把可憐的趙會長擰翻在地,按倒就捆。不一會兒,趙會長被捆得粽子一般,讓匪們裝進了大麻袋。

玉釧嚇得要死,卻也不敢叫喚,隻縮在床邊抖個不止。除了這夜趙會長給的五十塊錢,屋裏沒有現洋首飾,玉釧自然不怕破財,怕隻怕三個匪殺人成性,把她害了。玉釧兩眼便亂轉,目光一直警惕地盯著黑臉漢子和另外兩個匪手中的槍,預備著槍口瞄向她時閃身去躲。

黑臉漢子倒好像沒有殺她的意思,開初甚或沒想綁她。見玉釧渾身直抖,黑臉漢子和和氣氣地笑道:“姑娘,你甭怕——你怕啥呀?!我們弟兄今日是衝著趙會長來的,與你無關的。趙會長賺了那麼多昧心錢,花不完,我們弟兄想借點花花哩!”

玉釧強作笑臉,結結巴巴說:“大……大哥,我……我可真是沒有錢的。若是有錢,你……你大哥全拿走都……都行。”

黑臉漢子揮揮手道:“這我知道,你若有錢也落不到這賣身的地步,不要問我也清楚,你這命也比我們弟兄好不到哪去呢!”

玉釧這才多少有了點放心,歎口氣說:“是哩,我……我就是被賣進來的,也是苦命哩……”

黑臉漢子先是挺同情地點點頭,後來,眼睛驟然一亮,把槍往懷裏一掖,拉住了玉釧的手:“在這也是受苦,姑娘何不跟我們弟兄上山過一下自由自在的日子?”

玉釧心裏一驚,身子向後縮了縮,馬上搖起了頭:“不,不,不麻煩大……大哥了,我……我在這已經苦……苦慣了。”

黑臉漢子笑道:“別這麼客氣嘛!你就隨我上山住一陣,要是真住不來下山便是嘛!”

玉釧料定事情不妙,脫口叫道:“大……大哥饒我……”

大哥卻不依不饒,理都不理玉釧,手一招,讓那兩個剛擺布完趙會長的小匪過來了,指著玉釧說,這姑娘怪可憐人的,也一並帶走吧,帶到拒馬峽玩兩天,看看風景。

兩小匪過來了,一人掐著玉釧的脖子,給玉釧嘴裏塞上扯碎的布單;一人撲到身後,反剪玉釧的雙手,往手上拴繩子。玉釧想著和白少爺私奔的事要泡湯,又急又怕,兩腿亂蹬,拚力掙紮。

小匪低聲吼著:“臭婊子,別不識抬舉,我家大哥這是看得起你,要不才不費這神呢!你以為拒馬峽是誰都能去耍的地方麼?!”

聽小匪罵玉釧是臭婊子,黑臉漢子不高興了,上去給了小匪一個耳光,斥道:“這姑娘是被賣進觀春樓的,和我們弟兄一樣,都是苦命人,你再胡說,當心老子扒你的皮!”

這當兒,房間的門也開了,門外又公然湧進了三五個匪。

為首的一個大個子匪對黑臉漢子道:“大哥,都齊了,馬就在街口,快走吧!”

黑臉漢子問:“給趙會長的帖子可曾送到趙家府上?”

大個子匪道:“這事我留人辦了,待咱一出城,帖子必在趙府門上插著,你好了!”

黑臉漢子說:“我喝杯茶,歇一歇,你現在就給我去辦。”

大個子匪勸道:“隻怕不妥吧?為防萬一,大哥還是先走的好。若是驚動了孫旅長,就走不脫了。”

黑臉漢子“哼”了聲:“屁話!真驚動了姓孫的,老子就和他喝壺酒!”

大個子匪見黑臉漢子執意不走,沒再多說什麼,自己轉身走了,帶著兩個小匪去趙會長家送勒贖的帖子。

黑臉漢子真的坐在房裏喝上酒了——用一個小葫蘆對嘴喝,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喝到後來,黑臉漢子倒背著手在玉釧麵前走來走去,還把房裏掛著的一幀楷書詩文條幅,翻過來倒過去地看,看著看著,便念出了聲:

千金難買此良宵,

萬般柔情一夢遙。

不記生前生後事,

要歡要樂在今朝。

久曠枯木逢甘露,

留得花香蜂蝶繞。

於無情處說有情,

此耳聽入彼耳拋。

黑臉漢子念罷,打了個脆亮的響指道:“好一首風流的詩文!”

走到玉釧麵前,黑臉漢子把玉釧嘴裏堵著的碎布單取了,兩眼盯著玉釧,看了足有一兩分鍾。

玉釧不知黑臉漢子要幹什麼,心慌得很,身子直往床下縮。

黑臉漢子卻把玉釧從床下拽了出來,指著條幅問:“這風流詩是誰寫的?”

玉釧應付道:“是……是一個熟客。”

黑臉漢子又問:“知道是什麼意思麼?”

玉釧搖了搖頭:“不知道。”

黑臉漢子緊追不舍:“真不知道?”

玉釧再次搖頭:“真不知道。”

黑臉漢子相信了,看著玉釧笑道:“你若真是不知道,那我就告訴你:這是一首嵌字詩,把詩中每句的頭一個字連在一起讀,就是這麼八個字:千萬不要久留於此——不信,你自己看吧!”

玉釧大為吃驚,再也想不到,白少爺送她的這幅嵌字詩,沒被任何人識破,連劉小鳳都沒識破,竟被為匪的黑臉漢子一眼解了。

黑臉漢子道:“我不問這詩是誰送你的,隻想對你說,送你這詩的算得一個有良心的好人,他寫下這話,隻怕正是為了今日——今日,我們這些殺富濟貧的弟兄便要你永遠離開這不能久留之地……”

玉釧這才哭了:“大……大哥,我……我不瞞你了,正是這好人要……要給我贖身哩!”

黑臉漢子搖頭道:“姑娘,他贖不下的,你正當花兒一般年紀,又這麼漂亮標致,豔麗動人,誰做鴇母都不會讓你輕易去從良的。能救你的,隻有我們這些不懼官府官軍的弟兄。”

玉釧聽黑臉漢子說的真誠,就幻想黑臉漢子能發發善心,便掏心說了:“我們知道,所以,我們要……要逃……”

黑臉漢子仍是搖頭,根本沒有發善心的意思:“逃?你們往哪裏逃?天下烏鴉一般黑,不說逃不出去,就算逃出去了,日子也不是好過的。今日你且聽我的,跟我到拒馬峽走一趟,覺著好就在那兒住下來,覺著不好,你便走,我決不攔你!”

玉釧這時已明白,拒馬峽是非去不行了。事情明擺著,趙會長能被綁走,她願意不願意也都同樣會被綁走,與其那樣,倒不如順從些好。

也不知黑臉漢子那夜帶了多少人馬來,在整個綁票過程中,觀春樓靜若墳墓,一點響動聽不到。黑臉漢子安然自在地喝了半壺酒,才在大個子匪再次到來之後,叫眾小匪把玉釧和裝在麻袋裏的趙會長一並用馬馱走了。

這夜並不太黑,月兒是滾圓的,月下有輕飄的浮雲。玉釧被一個叫劉三生的小匪摟著,輕蹄出了鳳鳴城。是摟的腰,劉三生摟著玉釧在馬上走了半夜,一隻汗津津的手竟沒挪窩。

玉釧依在劉三生懷裏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覺,待得醒來,天已朦朧發亮,放眼望去鳳鳴城早已蹤影全無,但見得滿目青山了。

拒馬峽在群山環抱之中,因地勢險要而得名。峽南是虎踞關,峽北為一線天,東西皆是懸崖絕壁。峽中有個五百來戶人家的村落,叫做點金地。據當地老人說,點金地這村名係乾隆爺欽定。乾隆爺南下巡幸,駕臨鳳鳴,趕巧峽中出了個新科舉子,奉詔迎駕。乾隆爺問起峽中情形,舉子便道,峽中有良田坡地三千畝,五穀豐登。乾隆順口說,“實乃點金之地也。”

皇上金口玉言,這村落自此便叫點金地了。

光緒年後,世道日衰,點金地成了曆年巨匪的巢穴,先後出過欽匪金菩薩,滾地龍萬大發子,如今又出了個大名鼎鼎的徐福海。

徐福海原是山外人,隻因吃了官府的冤枉,率著幾十個族裏弟兄進了山。那時,占著點金地的是萬大發子,萬大發子和徐福海不和,終致翻臉。徐福海一怒之下,帶著族裏弟兄遠走高飛,去了河口的黑龍溝。去年春天,萬大發子吃參吃死了,手下弟兄互不服氣,才又把徐福海請了回來。徐福海這次回來已非當日可比,嘯聚身邊的人馬不下三百之眾,毛瑟快槍也有了幾十杆,任誰也難以撼動了。

細說起來,拒馬峽實有三派。

一派以徐福海為首,勢力最大;一派以點金地老人為主,首領人稱二先生,也有幾十杆槍,百十口人;還有一派,人馬原是民團李司令的部下,當家的名號“快槍王三”,大家隻叫他三閻王,人手不多,卻最是凶悍。三閻王天不怕,地不怕,任誰不服,隻服徐福海。這倒不是因為徐福海如何了得,而是因為徐福海救過他的命。

幾年前三閻王酒後滋事,殺人被拘,官府將他懸於站籠中示眾三日,且定好三日後槍斃。偏巧,徐福海帶著一幹弟兄進城去耍,殺了官兵十二口,救下了等著挨槍的三閻王。三閻王當下便想隨徐福海去闖世界,隻因家中尚有八十老母,未得走成。待老母亡故,再去找徐福海,已不知徐福海潛臥何方了。於是,三閻王便和起辦刀會的李司令攪到了一塊。

李司令開初不是司令,自稱刀會點傳師,後來刀會變做民團,做了民團團總;民團勢力鬧大,才自封了個司令。三閻王雙手能使快槍,李司令十分看重,便先叫他做團副,待自個兒封了司令,又把三閻王栽培為副司令。前年冬天,孫旅長要打鳳鳴,三閻王和李司令也把人馬拉上去了。一打就打成了,三閻王甚是得意,已想著要請人去尋徐福海來城中坐坐,一來謝恩,二來敘舊。不料,孫旅長不是東西,竟要繳民團的械。李司令大怒,讓弟兄們備家夥開打。這一打打慘了,李司令挨了炮彈,幾日後送了性命,手下的弟兄也作鳥獸散。

三閻王無路可走,這才輾轉進山奔了徐福海。徐福海收下了三閻王,也一並收下了三閻王帶來的弟兄,當日拉著點金地的二先生,設案焚香,結為盟兄弟。徐福海居長,做了大哥;二先生小徐福海三歲,做了二哥;月份比二先生小的三閻王便是小弟。

三閻王進山最晚,又欠著徐福海一命之恩,自然對搶掠之事最為賣力。但凡有出山的活計,總是當仁不讓。就連原本瞧不起三閻王的二先生都說,三老弟是條好漢,生就個殺富濟貧的料。

綁玉釧和趙會長那日,三閻王也去了,按他的心意,不但綁人,再把鳳鳴城鬧個人仰馬翻才好——打從被孫旅長逼著逃出城,三閻王便恨個賊死,不但恨孫旅長,也恨鳳鳴城。徐福海也許知道他的壞心,沒讓他進城,隻讓他在城南門接應。

待到徐福海一行人馬出得城來,三閻王才看到馬上的麻袋,和小匪劉三生摟著的俏姑娘玉釧。麻袋裏裝的啥,三閻王不問也知道——綁趙會長的票已謀劃多時,又是福海大哥親自進城辦的,必是成了。隻是玉釧也在馬上,令他不解。徐福海替天行道本有三戒,一戒搶掠民女;二戒殺人耕牛;三戒滋擾寺廟。大哥怎會搶女人呢?

走在路上,三閻王便問徐福海:“大哥,搶這女人幹嗎?”

徐福海臉一繃道:“誰說是搶?我隻是請她到點金地玩玩。”

三閻王益發不解:“點金地有啥好玩的地方?”

徐福海正經道:“咋沒有好玩的地方?咱那裏有和尚有廟,還有大肚子菩薩哩。”

三閻王笑了:“你說的菩薩,我咋沒見過?”

徐福海也笑道:“你肉眼凡胎,自然是看不到的……”

到了點金地老營,二先生見到玉釧也覺驚奇,將三閻王拉到一旁悄聲問:“咱大哥這回是咋了,自己立的規矩自己破了,日後還怎好再訓導下麵的弟兄?”

三閻王嘴一咧:“二哥,你問我,我去問誰?大哥隻說要把她請到這兒來看風景哩。”

二先生又問:“這漂亮妮兒是誰家的千金?”

三閻王笑了起來:“哪來的什麼千金?這妮本是觀春樓窯子中的小婊子,大哥看著順眼,就把她帶進山了。”

二先生想了想,點著頭道:“這就對了,娼婦不是民女,另當別論了——咱大哥終是快四十的人了,也該有個家室了,我們弟兄要促成這事才好。”

二先生當下囑咐三閻王,要三閻王不要再把玉釧稱作婊子,時時處處還得循個禮數。

三閻王卻不以為然:“二哥這就錯了,我大哥乃拒馬峽總當家,一世英雄,要娶個壓寨夫人,也得尋個良家小姐,哪能要這種風塵女子?!”

二先生詭笑道:“這便是你小老弟的無知了,良家小姐如何肯隨咱大哥在槍雨刀尖上過日子?即便硬搶來,也無真心。你老弟別忘了,大哥在咱眼中是了不得的英雄,在那尋常人看來卻是匪哩!隻有這種落入絕地的風塵女子,方會真心相伴。我留心看過,那姑娘倒不俗氣,或許正是咱大哥命中注定要娶的太太呢!”

三閻王聞聽二先生這番述道,心裏服氣了,自歎眼力心智比二先生都是不如的……

二先生是群杆的軍師,又是老營的內當家,識得子曰,斷得詩文,是拒馬峽中最有學養的人。光緒末年,二先生中過秀才,還趕赴省上參加鄉試,求取功名。隻可惜閱卷學道不喜他狂羈文風,硬是給他批了個不通。

那是大清朝的最後一次鄉試,策論考的是洋務時政和萬國通郵。二先生策論起講就非同凡響,束股更是漂亮,論及洋務推行時,大言不慚說:世界已非舊日世界,中國已非昨日中國,操辦洋務勢在必行,然縱觀當今洋務多見敗績,實乃“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之過也!以吾之見,洋務若得成功,當以“西學為體中學為用”方是上上之策。

後來想想,二先生實是害怕,被批個“不通”,真算是便宜他了。辛亥年後,民亂四起,許多革命黨就有他那主張的。當時卻不知道。——山中不比城裏,許多音訊傳進來,外麵的世界早已變了模樣。

山外世界變化時,山裏的點金地也在變化。

山外是革命,山裏是鬧匪。

村中首富萬大發子為防四麵山裏散匪滋擾,武裝自衛,其後就通了匪,繼而也成了匪。二先生打從省上落榜歸來,便成了萬大發子的賬房並私塾先生,嗣後不知不覺也就通了匪,成了匪。萬大發子吃參死後,大家想擁戴他做個大哥,萬家的侄兒大疤子偏就不服,加上二先生生就淡泊,也不想出頭,才把在點金地呆過的徐福海請了來。

請徐福海的主意是二先生出的,二先生看重徐福海是因為徐福海也曾是個讀書人,頭回在點金地時,就和二先生處得來。二人時常談講些詩書文章,也時常感歎世道的不平。二先生當時就覺得徐福海和萬大發子不同,日後能成大事。

對三閻王,二先生則多有看不上的意思,不為別的,隻為三閻王生性魯莽,胸無點墨。然而,三閻王也有個好處,知恩圖報,義氣忠心。且因自己無甚學養,便極敬重有學養的人,對二先生和徐福海都是口服心服的。還好學樣,但凡逢到三人把酒對坐,吟詩弄文,總要上去湊趣,雖大都不通之至,上進的心性卻也讓人動容。

這日傍晚,徐福海興致極高,把綁來的趙會長鎖在房中不管不問,隻要二先生和三閻王擺酒,說是要為請來的客人接風。

三閻王故意問:“客人是誰?”

徐福海說:“還會有誰,自然是玉釧了。”

三閻王和二先生這才知道搶來的那俏姑娘叫玉釧。

二先生想成全福海,推說身子不適,起身告退。

三閻王卻一把扯住二先生說:“二哥,你上哪裏去?上午你還說大哥要有個家室,咱也要有個新嫂嫂,咋就不願見新嫂嫂的麵呢?”

二先生隻好當著徐福海的麵,把話向三閻王說破:“三弟,正是為了大哥和新嫂嫂,咱們才得告退哩。”

徐福海笑道:“現在說玉釧是新嫂嫂還為時太早,咱們有心,人家是不是有意就不知道了。我看,咱們還是把玉釧當客人看待,你們二位都別走,都給我在一旁坐著,也免得我難堪。”

二先生和三閻王隻好遵命。

一桌四方,三人坐下,酒菜也上齊了,玉釧隻是不從後院出來。

三閻王等得心焦,說是去請。

二先生起身把三閻王攔下了,笑道:“要你把她綁來可以,用了這個請字,就不是你的事了。”言罷,二先生自己去請,臨走又對三閻王交待說:“今日你三老弟可得儒雅一些,給大哥撐點臉麵,別讓人家以為咱隻會殺人放火。”

三閻王頭直點:“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玉釧住處在忠義堂後院,是上午徐福海臨時安置的,院中三排房屋,呈冂字形,玉釧住在朝南的一間,屋子寬闊明亮,一應家什俱全。北邊一排房子低且破,是鎖票所在,趙會長便被關在裏麵。

玉釧被摟在馬上走了一夜,既困又乏,進屋以後,再顧不得多想什麼,和衣倒在床上就睡了過去。待一覺醒來,天色已朦朧發暗,摟她來的小匪劉三生說是總爺有請,她這才在忠義堂大廳重見了那個黑臉漢子,才知道那個黑臉漢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巨匪徐福海。

徐福海說要為她把酒接風。

玉釧不敢不應,隻說要梳洗一下,才暫時脫了身,重回自己的南屋。坐在屋裏,怎麼想怎麼不是滋味,一顆心總在白少爺身上。這日正是十八,如果不是昨夜讓背時的趙會長點上,她此刻決不會坐在這裏,與匪為伍。沒準已見到了白少爺,甚或已和白少爺出了城。白少爺見她不到,還不知作何感想哩!

正悲歎不已,門叩響了。玉釧起身開門,見二先生在門外站著,知道是徐福海那邊等得不耐煩了,遂強作笑顏說:“先生稍候,我馬上就好的。”

二先生一點不急,極和氣地道:“並不忙的,姑娘隻管慢慢收拾。”

也沒啥可收拾的,胭脂、口紅、粉盒都沒帶來,玉釧隻抿了抿額前的散發,又把臉揩了揩,便磨磨蹭蹭出了門。

坐到酒桌前,玉釧也不敢輕言放肆,知道此處不比鳳鳴城裏,本是匪之巢穴,極怕稍有閃失落下災禍。明明是被巨匪徐福海綁來的,徐福海偏說是請來的,也隻好認下。當然,這也不無好處,綁來便是肉票,請來則是客人。說是為她這貴客接風,卻並沒有怎樣灌她的酒,循著禮數,把該喝的酒喝了,三個頭領便像似把她忘了,徑自談講起詩文書畫了。

大哥徐福海最是稱道杜工部,說杜詩難得如此體撫民困時艱;又說,斬蛇起義的漢劉邦,雖然不是詩人,一首《大風歌》也實為千古絕唱呢。徐福海提到《大風歌》,激起了二先生的酒後豪情,二先生即時立起,朗聲誦道:

大風起兮雲飛揚,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大胡子老三最是有趣,待二先生誦畢,馬上說:“就這三句話也算個千古絕唱了?那好,俺也唱上一回!”愣了片晌,三閻王把麵前的一大杯酒喝了下去,赫然吼道:

大風起兮搶他娘,

殺富濟貧兮進山耪,

安得槍炮兮轟八方!

不知因啥,大哥徐福海臉色挺不好看的,直到玉釧忍俊不住,格格笑了起來,徐福海的臉色才又和緩下來,歎著氣對三閻王道:“三弟呀,你咋不是殺就是搶?就不能來點文乎一些的?!”

三閻王不好意思地看著徐福海嘿嘿直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玉釧看著坐立不安的三閻王說:“要我看,這詩偏就不錯哩!”

二先生見玉釧說三閻王的詩好,便笑道:“客人說好,那必然是好了——三弟這詩雖說粗魯了一些,倒也不失磅礴氣概,漢高祖隻要個守四方,三弟竟想轟八方!”

衝著桌首的徐福海一笑,二先生又對三閻王說:“三弟,得獎賞你三杯酒!”

三閻王老老實實把三杯酒喝了,再沒敢胡言亂語。

酒喝得,拆文雅致,玉釧漸漸便沒有了那種身陷匪巢的感覺,倒好像是在觀春樓陪客一樣。不過,細細想一想,又覺著和在觀春樓陪客還有不同:在觀春樓陪客,得媚眼四飛,討客歡喜;客也不老實,不是在你這裏捏一把,就是在你那裏掐一把,心裏從沒把你當人待過。最可恨的還是那個身為官軍的孫旅長,那回說是請她喝酒,卻把她脫光了,讓手下的兵按在酒桌上公然淩辱她。

麵前這三個身為匪首的男人,卻是這般老實,說喝酒就是喝酒,沒人碰她一下,而且把吟詩作文看成聖事,這是她再也想不到的。一時間,玉釧真鬧不清了:官軍孫旅長和麵前這三個打家劫舍的男人,究竟誰是匪?誰更有匪性?

因著這一番感慨,玉釧暫時把滿腹心事全拋開了,待到徐福海和二先生對酒賦詩,邀她作和時便說:“你們沒把觀春樓的古琴拿來,若是拿來了,我倒可以給三位大哥彈上一曲,助助酒興——作詩我卻不會。”

三閻王來了精神:“妹妹,你若真要古琴,我給你取來就是!”

徐福海擺擺手道:“算了,今日來不及了,要是玉釧願意,就請玉釧唱支歌吧!”

玉釧自然願意,站起來,麵對三位好漢唱起了剛進觀春樓時聽小鳳姐姐唱過的《風塵曲》:

奴妾十八一枝花,

沾珠帶露潔無瑕。

一朝墜入風塵裏,

強作歡顏度生涯。

賓客來去複來去,

鏡中孤影伴奴家。

生就紅顏多薄命,

花開花落任由它。

一曲唱罷,已是淚水充盈,玉釧強忍著沒讓淚珠落下來,重回到桌邊坐下,沒讓任何人勸,便將麵前的一杯酒喝了,喝罷,禁不住嗚咽起來。

二先生勸道:“莫哭,莫哭,今日得高興才是哩!”

玉釧卻哭得更凶,邊哭邊道:“我……我的命咋就這麼苦?!”

徐福海歎道:“有這苦命的並不是你一人呢,我們弟兄誰不是被逼到這地步的!”

三閻王也說:“可不是麼?當年我們大哥,吃的罪才叫多哩!大哥若不是揭竿而起,隻怕早就被人折磨死了……”

三閻王還要再說下去的,徐福海卻搖頭道:“都別提那些舊事了,今日咱是給玉釧這貴客接風,都多多喝酒吧!”

於是,喝酒。

酒醒之後,玉釧不免有些後悔。匪畢竟是匪,自己竟與匪同流合汙了,竟把匪們認作好人,這實在是很沒道理的。她雖道命苦,墜入風塵,比起匪來總還是高強的,她隻是賣身,卻沒有殺人放火,綁票勒贖,更沒有為害地方,自然是不能與匪為伍的。三天過後,玉釧又見到匪們將趙會長的一隻大耳朵割去,送往山外催贖,益發覺得山裏這些匪們既可怕又可惡。

割耳為玉釧親眼目睹。當時,玉釧正站在忠義堂門口的曠地上尋大肚子佛。徐福海說,從這裏某個地方眺望四周群山,能看到山形佛像。玉釧看了半天,沒看到山形佛像,倒聽得忠義堂後院響起了一陣淒厲的嚎叫,慘聲道:“莫殺我,莫殺我。”是趙會長的聲音。

玉釧心中一驚,急急穿過忠義堂正廳來到後院,正見三閻王手執宰牛刀在趙會長麵前晃,趙會長被兩個小匪扯著,已麵無人色。玉釧不知底細,以為匪們要撕票,周身驟然發冷,腳也軟了。

就在玉釧愣神的當兒,三閻王一刀下去,把趙會長的左耳朵割了。趙會長叫得益發淒慘,幾無人腔。三閻王不為所動,手上捏著割下的耳朵笑個不休。這時,趙會長才看到了玉釧,偏著半邊糊滿血水的臉喊:“玉釧,我……我的好姑奶奶,你快……快救救我呀……”

玉釧不知咋的就哆哆嗦嗦叫了聲:“都……都住手!”

三閻王愣了一下,捏在手上的耳朵掉到了腳下,腳下恰有一塊石頭,血淋淋的耳朵在石頭上彈了彈,才落了地。

這情形好生熟!玉釧不禁想到早先做過的夢,心中不免又是一驚。

三閻王已無了酒桌上的客氣,揮了揮手,對玉釧道:“這裏沒你的事,快走開!”

玉釧不走,指著趙會長說:“你……你們不能……不能這麼待……待他……”

三閻王冷冷問:“那你說該咋待他?我家大哥給了這老頭兒三天時間,老頭兒三個太太偏就沒一個人來送贖金,咱不辛苦一趟去催催行麼?”

玉釧說:“或……或許人家正……正在籌……”

三閻王點點頭:“對嘛,咱這麼認真催一催,人家籌得就快了,這老頭兒也少受點罪嘛!”

趙會長還在可憐巴巴地叫:“玉釧姑奶奶,你可憐……可憐我吧……”

趙會長臉上的血流得更急,脖子和肩頭都紅了。

玉釧這才又說:“快……快給趙會長止止血,怪……怪嚇人的!”

三閻王不懷好意地點點頭:“這行。”言畢,隨手抓了把香灰,按到趙會長半邊血臉上,按得趙會長又是一番痛叫……

當日午後,玉釧趁著徐福海、二先生、大胡子老三在忠義堂議事,偷偷帶了吃的,到鎖票的北房去看了趙會長。

趙會長隔著柵門嗚嗚哭,哽咽著說:“玉釧,你……你當初真就說對了,耳大真招災哩。”

玉釧氣道:“還說呢——你招了災不算,也把我害苦了,不是你,我也不會被弄到這地方來。”

趙會長直點頭:“怪我,怪我,隻要過了這一劫,我……我一定為你贖身。”

玉釧歎道:“等你贖身隻怕黃花菜也等涼了。”

趙會長又說:“我不騙你,真……真給你贖身。”

玉釧頗不經意地問:“贖回去做你第四房太太?”

趙會長忙說:“不是,不是,把你贖出來,你愛去哪去哪。”

玉釧自然不信這話,心裏卻還是想救出這老頭兒的。老頭兒雖道不是白少爺之類有情有義的體己,往日對她總算不錯,隻是花錢到她這兒買罪受,從未難為過她,她自該在人家有難時幫人一把。於是,玉釧問趙會長:“你三個太太究竟是咋回事呀?都三天了,為啥就不贖人?”

趙會長道:“這你還不知道麼?三個太太三個心,早就算計著我哪日死了好分我的家業,我無兒無女,隻過繼了個本家侄兒。”

玉釧說:“過繼的侄子就算你的兒子了,他咋也不來?”

趙會長益發傷心:“這侄兒才十三,就是想贖也來不了。”

玉釧歎了口氣:“那就沒辦法了。”

趙會長道:“辦法倒也有,隻……隻是要累你。”

玉釧眼睛一亮:“你倒說說。”

趙會長說:“送耳朵必不頂事,你若下山一趟就好了,你去找孫旅長,就說我捐一萬五千塊軍餉給他,讓他想辦法。”

玉釧問:“匪們要多少?”

趙會長答:“兩萬。”

玉釧想了一下說:“那你就虧了,一萬五給了孫旅長那不要臉的官匪,再把兩萬送進山,就是三萬五了。”

趙會長道:“給了孫旅長,自然不給山裏的匪了。”

玉釧苦苦一笑:“你這老頭兒又弄錯了吧?這裏地形險要,孫旅長能打進來麼?就算真個打進來,隻怕匪們已先把你殺了!”

趙會長這才大悟:“那……那你去給我找商會的畢副會長,讓他替我先出這兩萬,出山之後,我立馬還他。”

玉釧點點頭:“這倒是條路子,不過你要給我寫個字據,要不,那個畢副會長隻怕不會相信哩。”

趙會長忙說:“我寫,我寫。”

玉釧去自己房中尋筆墨紙張,卻未尋著,心想徐福海、二先生都會吟詩作文,紙筆必定會有,便去了忠義堂。

忠義堂裏三位好漢正談得帶勁。玉釧進來,三人都有些詫異。待玉釧說罷事由,三位好漢高興起來。

三閻王道:“真想不到妹妹如此熱心,既救了那老頭兒的難,又解了我們的急。”

二先生也說:“不錯,不錯,如沒有玉釧姑娘這番盤根摸底,隻怕我們拿不到分毫,還要落下筆孽債呢。”

為首的徐福海開初倒還有笑臉,後來卻不做聲了,隻托著下巴來回踱步。

三閻王取來紙筆,遞給玉釧道:“快去叫老頭兒寫下字據,時間還是三日,兩萬贖金再不送來,餘下那隻耳朵他也保不住了。”

玉釧接過紙筆正要出去,徐福海卻叫了聲:“慢!”

二先生和三閻王都不解徐福海的意思,困惑地盯著徐福海看。

徐福海不看自己的二位弟兄,徑自走到玉釧麵前問:“你這一走還會回來麼?”

玉釧不願說謊:“自然不回來了——不過,你們盡管放心,贖金必會有人送來,反正老頭子在你們手裏,虧不了你們。”

徐福海搖頭道:“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進山不過三天,許多好玩的地方都還沒去玩,怎麼就走了?就不來了?”

玉釧笑了笑,違心應付說:“那……那我來就是……”

徐福海苦著臉:“你莫騙我,我不會讓你走。”

玉釧笑不出了:“我……我不是你們請來的客麼?莫不是也成了肉票?”

三閻王和二先生這才聽出了名堂。

二先生倒沒說什麼,三閻王卻衝著玉釧叫:“就是把你做了肉票又怎麼樣?實話告訴你,這拒馬峽本就是好進不好出的!”

徐福海衝著三閻王眼一瞪,怒道:“老三,盡他媽胡說些啥?!”

二先生見徐福海發了火,才走過來對玉釧說:“玉釧姑娘,既然大哥要留你,我看再住上一陣也好,這山裏確是有些好去處的。”

玉釧腳一跺,氣呼呼地說:“我不下山,那兩萬贖金誰會送來?老頭兒家中的情形我已和你們說了,他那三個太太正巴不得他死呢!你們自己想想,還要不要贖金了!”

徐福海不提贖金,隻問玉釧:“你和那會長老頭兒是啥關係?”

玉釧冷冷一笑:“你說是啥關係?那夜情形你不是都看到了麼?”

徐福海又問:“那你為啥對他這麼熱心?”

玉釧說:“在客人中,老頭兒對我算是好的,從未為難過我,給我的私房錢也多。”

徐福海點了點頭:“那我知道了——你這是知恩圖報,是不是?”

玉釧反問:“難道說不對麼?你們劫富濟貧的弟兄不也講究知恩圖報麼?!”

徐福海想了想,極突然地說:“那,那好,兩萬贖金我不要了,馬上放那老頭兒出山,隻是你得留下。”

玉釧萬沒想到,事情竟鬧出這種結果,當即呆了。

徐福海卻鎮定得很,雙目瞅定玉釧道:“如果後悔,現在還來得及,我隻等你說一個不字。”

這時刻真熬人,一個不字極好說,隻是這不字說了,那會長老頭兒就得破財損命;要救老頭兒,自己就得留下,徐福海出價真夠高的,用幾可到手的兩萬買她做壓寨夫人。

想了一下,玉釧問:“大哥留下我幹什麼?是做壓寨夫人麼?”

徐福海說:“這得你願意。”

玉釧又問:“我要不願意呢?”

徐福海說:“那就做我的客人。”

玉釧心裏清楚,匪巢中的客人可不是好做的,又覺著趙會長老頭兒的恩情,還沒大到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報答的地步,再說老頭兒又有錢,也不在乎那兩萬的贖金,愣了好半天,才對徐福海道:“容我想幾天!”

徐福海臉卻拉了下來,手一揮說:“不必想了,你既不想留在這裏,我明天就送你出山!”未待玉釧反應過來,徐福海已厲聲對三閻王和二先生下了命令:“我徐福海說話算數,說不要那兩萬贖金便不要那兩萬贖金,你們馬上給我把那老頭兒拉出去砍了!”

玉釧大驚失色,差點兒癱倒在地上:“大……大哥,千……千萬不能這樣!這……這樣一來,就……就是我害了趙會長!”

徐福海看著玉釧,哼了一聲:“老子綁的他,又是老子殺的他,和你有什麼關係?”這話說完,徐福海再不理睬玉釧,又對二先生和三閻王明確交待道:“趁著玉釧還沒走,馬上去砍了,把老家夥的狗頭提過來,讓玉釧捎到城裏去……”

玉釧終於支撐不住了,跌跪在地上結結巴巴說:“我……我留下,我……我願……願留下……”

徐福海問玉釧:“真心願留下?”

玉釧噙淚點了點頭。

徐福海又問:“你覺著這值麼?”

玉釧任淚水在臉上流著,又點了點頭。

徐福海歎了口氣:“你心好。”回轉身,徐福海對二先生又交待說,“把那老頭兒帶來見見他的救命恩人,然後派幾個弟兄送他出山!”

二先生應了一聲,和三閻王一起去了。

徐福海這才扶起玉釧說:“玉釧,你是善人。今日,你不但救了那老頭兒,也救了我,要不,我身後又得多條索命的冤魂了。”

玉釧並不答理,隻是默默地流淚。

過了一會兒,趙會長被帶來了。

徐福海鐵青著臉把事情根由向趙會長說了。

趙會長驚喜之餘,“撲通”跪下,“咚咚咚”給玉釧磕了三個響頭,繼而對著玉釧涕淚俱下,大哭了一場,邊哭邊道:“玉釧,我……我這條老命是……是你給的,今生今世若是不能報答,來世哪怕做牛做馬,我也……也要報你這份洪恩大德!”

玉釧這才放聲大哭起來,哭罷,萬念俱焚,淒哀地對老會長說:“事已如此,我也不再瞞你了,我原已和老盛昌的白少爺定好十八私奔,十七那日,你……你這背時的老賤貨偏來了,事情就鬧到了這步田地!回到鳳鳴城裏,你……你一定要給我找到白少爺,和他說明,讓他就此死心,隻當……隻當我玉釧已經死了!”

老會長連連答應,臨別,又給玉釧磕了幾個頭。

玉釧目送著趙會長走得不見了蹤影,才淚眼矇矓回過身來,這時驟然發現,徐福海眼中竟也淚光閃動……

徐福海眼前時常現出多年前自己經曆過的一幕。也是夏日,也是這般淒切的別離,老母親抱著他的腿,不讓穿號衣的衙役帶他走。他的手被鐵繩鎖著,想去揩母親臉上的淚卻無法。他對母親說:“娘,你讓我走,為人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門,咱沒偷就是沒偷,官府咋不了咱……”娘偏就怕官府,認定凡被官府用鐵繩鎖走的都無好結果。

真就沒好結果。

明明沒偷東家王老爺的馬,官府硬咬定他偷了,說是和外麵的盜馬賊串通著偷的。官府把他枷號示眾三日,又讓徐家還馬。徐家一貧如洗,自然還不起。福海便逃了,一來想避上一陣,二來也想把那真賊尋到,洗刷自己的冤屈。不料,真賊沒尋到,母親先被逼死了。徐家族人一片憤怒,福海更是悲痛難當,放火燒了王老爺家院,一夜殺了王家主仆十三人,合著族裏弟兄造了反,及至走到今日這一步。

見著玉釧這般哀傷,福海不由生出惻隱之心,覺著現刻的自己,實有些像當年的東家王老爺了。王老爺一匹馬逼反了他,他卻用會長老頭兒的一條命迫留了玉釧。

玉釧實是心地太善。

心中覺著對不起玉釧,徐福海見了玉釧自是益發殷勤,玉釧隻是不理不睬,顯見著把他看成了仇人。他要帶玉釧去尋那佛,玉釧不去,說這地方滿處是血,有佛也早被嚇跑了。

最初幾日,玉釧連門都不出,隻一人坐在屋裏發呆,默默流淚。二先生去勸了幾次,不怎麼哭了,卻仍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徐福海對玉釧說:“這兒有啥不好,哪裏不強似觀春樓?”

玉釧恨恨地道:“還不是一樣?在觀春樓是賣給了鄭劉氏,在這裏卻是賣給了你這土匪頭目。”

徐福海笑道:“怎麼好說是賣給了我呢?我又沒給你賣身的銀錢,又沒和你立賣身的文書。”

玉釧說:“若有文書倒好了,事情日後還能有個說道。”呆了一下,又說,“倒也有個好處,我這身價漲了不少,從五千變作了兩萬。”

徐福海先是幹笑,後來才道:“真值兩萬,那也是你自個兒的,誰也不能做你的主。”

這倒不假,徐福海雖然凶惡,硬把她留下了,卻並沒逼她做壓寨夫人。

玉釧對此困惑不解,便問二先生:“徐福海不是想讓我做他的壓寨夫人麼?咋不動手?”

二先生說:“他隻怕是憐你柔弱,不忍相強吧?!”

玉釧說:“我雖柔弱,也已是為娼為妓的風塵女人,並不是什麼千金小姐,他咋就這麼規矩?”

二先生也覺著怪,張口結舌答不出。

玉釧又去問三閻王。

三閻王更不知就裏,隻答非所問,且又漫無邊際地說,自家大哥人好,為朋友兩肋插刀,自個兒這頭就是大哥的,隻是暫時由他老三保管罷了。因之便叫玉釧放心,說大哥咋著都不會為難她的。

玉釧漸漸對二先生和三閻王便生出了好感,覺著他們的心地都不是很壞的——尤其二先生,文文乎乎,一臉和氣,不像杆匪的二當家,倒像大戶人家的賬房先生。三閻王雖說狠些,卻也不無可愛之處,說話做事直來直去,不興拐彎,明明狗屁不通,偏喜趨附風雅。頭一天為她接風,便“大風起兮搶他娘”,惹得她大笑。

後來,三閻王又作了首所謂的“七律”:

快槍一掂向前衝,

督軍督辦沒好種,

隻覺褲襠一陣癢,

摸出一個袁總統。

玉釧又咯咯笑出了聲。

嗣後玉釧才知道,這一切竟都是徐福海安排的,僅為博她一笑。

二先生、三閻王和眾弟兄,都看徐福海的眼色行事,徐福海則隻看玉釧的臉色。最先認識的小匪劉三生便說過,大姐姐如今是咱拒馬峽的姑奶奶,隻要大姐姐臉掛下來,誰的日子也別想好過了,總爺會亂殺人呢。玉釧聽了既喜又怯,為了眾弟兄平平順順,先是強作歡顏,後來真就笑開了……

玉釧開了心,徐福海自然開心,隻要玉釧說的,總設法去辦。

一日,玉釧無意中說起鳳鳴城中的狗肉包子,道那包子別具風味,隻城中老龍廟近旁一家有得賣。福海當時沒多言聲,隻在心中暗暗記下,轉身便叫自家三弟帶著一幹弟兄連夜出山,把專做包子的大師傅綁來為玉釧做包子。

玉釧後悔得直跺腳,埋怨自己不該這麼害人。

福海笑道:“誰也不會害他,我是請他來包包子,又不是綁他的票,你要吃膩了包子,我便送他走,還送盤纏。”

玉釧問:“我要是永遠吃不夠呢?你就永遠把人家扣在山中?”

徐福海又笑:“我知道你玉釧心好,不願這麼幹,我可以讓大師傅教咱山中的廚子學做包子,學得和鳳鳴城裏一樣,再放他走麼!”

玉釧點點頭:“你也善了些。”

徐福海道:“身邊有佛,能不善麼?!”

玉釧這才有了尋佛的心,便問:“你總說這兒有佛,我咋尋不見?”

徐福海道:“我帶你去尋。”

同去尋佛那日,徐福海才把自己為匪的經過和玉釧說了。玉釧聽罷,不禁為之動容,聯想起孫旅長大兵進城那日的情形和自身的遭遇,覺得這世道真無道理,拒馬峽中群雄嘯聚正是該當,心下已不再把徐福海看做匪了。

徐福海又說:“玉釧,你問我家二弟、三弟,我為何不逼你做壓寨夫人,他們便來問我,你可知我是如何想的?”

玉釧道:“我早想問你,可……可沒敢。”

福海真誠地說:“原因很簡單,就因為你是和我一樣的淪落人。不同的隻是,你身為女兒身,淪入風塵;我身為男兒家,落入山野——同為天涯淪落人,我徐某豈能像那些有錢進窯子的富人一樣淩辱你?你要不是賣身窯子的風塵女子,真是個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我或許就不會這麼客氣了。”

玉釧從未想到過這點。聽徐福海這麼一說,玉釧覺得這徐福海委實是個憐貧惜弱的真男人,心裏還把白少爺和徐福海作了一番比較,竟發現了白少爺的許多不是——白少爺有情有義不錯,卻過於柔弱,又因著家境富裕,不解世事艱辛,就算順當逃到省上,隻怕日後也無徐福海這份浸心知底的緣分——再者,如今自己又落入徐福海手中,要與白少爺私奔省上恐怕也無可能。

玉釧想到白少爺時,徐福海也想到了。

徐福海說:“我知道你的心思還在那個什麼白少爺身上,那日你和趙會長相對哭訴之際,我的心也軟了,想過放你出山,不過又想,你那白少爺怕是不可依靠。白少爺本是富家中人,何嚐吃過辛苦?隻怕私奔不成或是在省上遇到什麼麻煩,白少爺就會變做黑少爺的,重把你賣進窯子也未可知。你沒聽說過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的故事麼?”

也不管玉釧願不願聽,徐福海頗動感情地把杜十娘的故事講了,講得玉釧也為那投了江的杜十娘淚流滿麵。投江入水而結束生命,玉釧過去聽人說過,隻不過沒像這次徐福海講時聽得那麼入神,受孫旅長大兵淩辱那次,玉釧也想過死,沒想到投江投水,隻想到上吊。現在想想,投江投水真算得女人最好的死法了。女人本是水做的,縱然在世時一身汙濁,到水裏也就幹淨了。

玉釧把這想法和徐福海說了。

徐福海道:“盡是瞎扯!玉釧,你咋著也不要死,我也不去死,我們就在這山裏和官府富豪做個對頭,把他們攪個不得安生,豈不快哉!我們死了,正稱他們的心;我們偏就不死,偏讓他們死……”

那日談的投機,玉釧情不自禁把幾年來在觀春樓受的苦難委屈也和徐福海說了,說鄭劉氏如何折磨她,多哥如何淩辱她,說到後來不知怎的竟倒在徐福海懷裏,嗚嗚咽咽哭了個痛快淋漓……

這時已是傍晚,天色漸暗,殘陽西下,四周群山益發顯得青翠蒼涼。外出搶掠的弟兄陸續歸山,嘚嘚蹄聲伴著勁起的山風,於山穀中回蕩不息。北麵山塝,點金地那亦農亦匪的男男女女,正驅著牛車,哼著小曲三三兩兩往村裏走。

有曲唱道:

點金地,點金地,

豪傑嘯聚有糧米;

壞皇上,好總統,

俱與草民無關係;

唯願老天多保佑,

峽如寶盆聚財氣。

……

這景象竟是一派平和。

也正是在這時,徐福海要玉釧往西看。

玉釧抹去眼中的淚,向西看去,果然看到了徐福海所說的山形巨佛。佛是仰臥著的,身腳首分作三段,血紅的殘陽正在鼓起的肚皮上掛著,甚是好看。玉釧看了許久,直到殘陽完全落到山後,才和徐福海一起回去。

徐福海真是一個有情有義的漢子。

玉釧根本沒想到,看佛那日自己說過的事,樁樁件件都讓徐福海記到了心裏,至那日以後,徐福海便背著玉釧在暗地裏悄悄謀劃,要為玉釧清了觀春樓的血淚舊賬。

終於有一日夜裏,徐福海沒和玉釧打聲招呼,就把三杆五百號弟兄帶出了山,直下鳳鳴城,殺了鄭劉氏、多哥並那一幫護樓的打手嘍羅,一把大火燒了觀春樓,連帶著燒了白少爺家的老盛昌和半條繁華的街麵。

這動靜鬧得太大,大火起時驚動了孫旅長的大兵,孫旅長駐在城裏的兩個營和徐福海的弟兄交上了火,仗打得十分激烈。據後來三閻王吹乎,比那回李司令和孫旅長在舉人大街火並還厲害,孫旅長的官兵死傷怕有百十口,山中的弟兄也死了十五,傷了三十八,連徐福海自己胳膊上都吃了一槍。

就是這般緊急,徐福海在替玉釧結賬時也沒賴賬,該索回的索回了,該還人的也還人了。觀春樓賣身的姐妹一個沒殺,一個沒搶,全放了。知道劉小鳳對玉釧最好,徐福海把從鄭劉氏手上搶來的金銀首飾分了一半送給劉小鳳。劉小鳳不敢要。

徐福海便說:“這不是我送你的,是你妹妹玉釧要我替她送你的,謝你嗬護她多年的一份真情義。”

劉小鳳這才接下了那包首飾,隨後又被徐福海的弟兄護送著出了鳳鳴城,回了直隸老家。

當時劉小鳳已料到此一去再難見玉釧的麵,便在城外大道跪下來,對著南麵的群山磕了頭,在心裏真誠地為玉釧的未來默默祝福……

觀春樓被一把火燒掉。觀春樓的血淚記憶也焚毀於火中。

玉釧因著徐福海和山中弟兄的大恩大義,再不敢想昔日那個白少爺,隻把徐福海當做體己親人。那日早上,徐福海率著弟兄們回山時,玉釧在二先生陪伴下,一直迎到北麵山口。

秋天,徐福海胳膊上的傷好了,玉釧再沒猶豫,循著山裏弟兄的規矩,堂堂正正和徐福海成了婚,做了拒馬峽的女主人。

那喜慶的日子嗣後便成了山中弟兄共同的節日,就是在玉釧死了多年之後,弟兄們還過那節,都把那節喚作娘娘節,仿佛玉釧不是個賣身的風塵女子,倒是個山中的皇後娘娘。

觀春樓被燒以後,玉釧之名家喻戶曉,鳳鳴城裏的富商百姓都疑玉釧通匪報複,商會趙會長死也不信。聞知孫旅長決意進兵拒馬峽剿平匪患,便跑到孫旅長旅部,要孫旅長於攻擊匪巢之際,務必保證玉釧不受傷害。

孫旅長嗬嗬笑著說:“我知道,都知道,徐福海火燒觀春樓是為絕了玉釧的後路,本旅長也不相信玉釧會通匪——她若真通匪,隻怕你趙會長的頭早留在山中了!”

趙會長頭直點:“正是,正是……”

孫旅長又道:“剿匪本為安定地方,保護你們紳耆商家發財,你們商會不能不意思意思的。”

趙會長忙說:“這我們已商議過了,各個店號都出一些,我趙某出兩萬,合共就是八萬多了——隻是我們要剿的是匪,不是玉釧,旅長莫忘了。”

孫旅長哈哈大笑,拍著趙會長的肩頭道:“放心,放心,趙會長!傷著那小婊子一根×毛你拿我是問!”

孫旅長真就去剿匪了,城裏的兩個營開出去不算,城南的獨立團也拉了上去,大炮不好拖進山,便把七八支連珠槍全扛了去,一路上還唱著軍中老師爺編的兵馬歌:

吃糧的弟兄不孬種,

個個都是真英雄;

長阪坡上一聲喝,

嚇退敵軍百萬兵。

城裏的百姓都說,孫旅長這回總算為鳳鳴城辦樁好事了。

好事偏沒辦成。孫旅長的兵馬轟而烈之出去,沒幾天悄無聲息回來了。城中的商家百姓隻隱隱聽得城外響過一陣槍,八萬多軍餉就算花完了。許多商家自然不滿,要趙會長去問。趙會長隻得去問。

不料,趙會長不問還好,一問便問出麻煩了。

一天到晚笑嗬嗬的孫旅長,這回不笑了,拍著盒子炮大發雷霆,一口一個日你娘:“……日你娘,你道匪就這麼好剿麼?峽南的虎踞關、峽北的一線天,都是險要所在,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日你娘,你且去剿剿看!”還沒容趙會長答話,孫旅長又說,“更可恨錢旅長的安國保民軍得知城中空虛,又作妄動,我他娘的能不防麼?!”

這倒是真的。安國保民軍在這次剿匪風波過後沒多久,又攻了回城,是從城北三岔河水路齊攻的,光架著連珠槍的木船就有二十來條,不是城外的獨立團在青龍橋頂住打,怕就攻成了。

嗣後安國保民軍無了音訊——也不知到哪裏安國保民去了。

孫旅長又想到了剿匪。孫旅長振振有詞地說,拒馬峽中的匪終是心腹大患,不剿平,鳳鳴城永無安寧之日。

這倒也是實話,山中之匪不像安國保民軍偶爾攻次城,三天兩頭騷擾不斷——就在安國保民軍上次攻城之後,還又大搶了一回。

孫旅長再次把趙會長們招來合計。

這回,孫旅長不罵人了,又笑得彌勒佛一般,隻說剿匪還得籌餉,要商會再出十萬。

趙會長和眾人都不說話,隻是麵麵相覷,既恨匪,也恨孫旅長。

孫旅長見大家都不說話,便瞅著趙會長和和氣氣道:“都不想出錢也行,匪我還是要剿的,就用炮剿嘛,隻是大炮一響,什麼玉釧、金釧的都得轟碎嘍!”

趙會長一驚,這才吐口先認了五千。

孫旅長頭直搖:“五千隻夠買個玉珠子!”

趙會長忙又增到八千。

孫旅長擺了擺手:“不夠!不夠!上次你是兩萬,這回少說還得兩萬!”

為了有救命大恩的玉釧,趙會長咬牙把兩萬出了。

會長出了兩萬,眾人誰還敢不出?都出了,孫旅長共計掠了十萬還多。

回到家裏,趙會長的三個太太哭鬧不休,說是當初就是贖票也才兩萬,這倒好,為剿匪兩次出了四萬,還不算送給白少爺的八百。

那回出了拒馬峽,趙會長便去老盛昌找了痛不欲生的白少爺,把玉釧要他說的話都說了。老盛昌被燒之後,趙會長看在玉釧的份上,又給了白少爺八百塊,太太們也是頗不情願的,隻是因著數目不大,當時也就沒說什麼。這次為著孫旅長剿匪時不加害玉釧,又出了兩萬,太太們終於不可忍耐了。

三個太太開初鬧時,趙會長隻是不理,鬧得凶了,才怒道:“為玉釧再花四萬我也情願!她和我非親非故,卻用自己的身家性命救下我,你們倒好,巴不得我早死!我今日便把話給你們說明,就算我死了,這錢財家業你們也分不到,全是我侄兒的!”

十餘天後,孫旅長剿匪的兵馬又出城了,依然扛著連珠槍,依然唱著兵馬歌,挺像回事。孫旅長這次掛帥親征,騎在一匹棗紅馬上,很威風的樣子,走到人多處,還摘下軍帽揮著,四下裏亂點頭。

偏就怪了,孫旅長和他的兵馬出城三日,連槍聲都沒聽到,又回來了,說是勝了,巨匪徐福海懾於孫旅長的威風,沒打就降了,答應日後再不騷擾鳳鳴城。接下來,孫旅長便迫著各界紳耆為自己接風洗塵。

在接風洗塵的酒宴上,孫旅長又說,拒馬峽地形險要,從軍事上看不可強攻,隻可智取。為了智取,已派了副官進山談判,答應給徐福海一個少校營長的名分……

趙會長們這才知道又上了當,心下恨孫旅長已超過山中之匪,自此再不信孫旅長剿匪的鬼話,而且認定那鬼都不知道的談判斷無成功之理。

果不其然,談判的事孫旅長後來再不提了,匪們隻要高興照樣到城裏走走,城中被驚擾多年的生活依然是老樣子。眾商家不再心存妄想。

趙會長卻覺著迄今未能救出玉釧,心下很是有愧。

一日,趙會長和從省上回來的白少爺說起,不禁老淚縱橫。

白少爺也哭,哭罷卻道:“多行不義必自斃,山匪徐福海和軍匪孫旅長都長不了的,玉釧心好終有好報……”

也真叫白少爺說準了。

這年冬天,孫旅長和他自己的獨立團團長鬧毛了,錢旅長的安國保民軍乘虛而入,夥著孫旅長的獨立團裏應外合,一陣連珠槍把孫旅長和他手下的軍匪掃出了鳳鳴城。也恰在這年,孫旅長所屬的那個什麼係全垮了,莫道鳳鳴,就是全中國也沒他們幾多地盤了……

重新進了鳳鳴城的安國保民軍也挺嚇人的,當年的錢團長,如今的錢旅長,提著機關大張的盒子炮在舉人街上吼:“奶奶個熊,我姓錢的又回來了,你們這些給孫王八捐糧捐款的龜兒子都聽著:都他娘的給老子到保民軍司令部開會,不來的,老子槍子伺候!”

都去了,都叫苦不迭,異口同聲大罵孫旅長不是玩意,誇讚錢旅長的保民軍是仁義之師,解民於水火倒懸。

錢旅長為再進鳳鳴苦了許多年,這回又成了爺,自然不吃無用的馬屁,把盒子炮往桌上一拍道:“奶奶個熊,廢話少說,老子隻要見血!”

商家紳耆們都以為錢旅長要殺人,有幾個嚇得跪下了。

周副旅長說:“起來,都起來,錢旅長因著軍餉無著,有點急,快想法籌錢去吧!”回轉身,周副旅長又對錢旅長說,“這些商家百姓給孫匪捐糧捐款也是無法,姓孫的是軍匪,咱們不是,咱們安國保民,旅長你可急不得。”

錢旅長白了周副旅長一眼,甩手走了。

也幸虧有個周副旅長,城中百姓的日子才好過了一些。又幸虧錢旅長受了風寒,加上舊傷複發,進城三個月便死了,大家方才不再提心吊膽。

錢旅長死後,周副旅長成了周旅長,緊接著又兼了鎮守使,成了鳳鳴城和周圍三縣說一不二的人物。

周旅長穩住了腳跟,自然懷舊,想著當年在觀春樓和玉釧度過的好時光,不免感慨萬端。某一日,周旅長在那被焚毀的觀春樓舊巷裏徘徊了半天,作了一首情義纏綿的好詩,其中有兩句道:

舊日紅顏今安在?

但見野蔓遍殘牆。

城中紳耆以為周旅長戀著往昔的歡樂場所,便聯名建議重修觀春樓。周旅長不許。紳耆們又以為周旅長官做大了,不好意思主謀這事,遂推趙會長出頭勸進。趙會長去見了周旅長,一口咬定重修觀春樓是樁好事,這種好事非太平年頭不能辦。且道:“昌盛昌盛,講的便是無娼不盛。”

周旅長說:“什麼無娼不盛?!我不信這話。我隻問你,重修了觀春樓又有何好處——你們不解我的本意,我是看著殘樓想起一個人來。”

趙會長小心地問:“是誰?”

周旅長歎了口氣說:“這人你必也認識——至少總聽說過,是一個叫玉釧的紅粉佳麗,眾人都道她不是人間的凡品。破身那年隻十六歲,當時我曾答應為她贖身,後來……後來竟忘了。”

趙會長也憶及了舊事,想著自己當年還想和周旅長爭這玉釧,不禁嚇出一身冷汗。

周旅長自言自語道:“隻不知現在玉釧身處何處?如若還在觀春樓就好了,我必得把她贖出,讓她做我的三太太,或者讓她從良嫁人。”

趙會長猶豫半天,才吞吞吐吐說:“我倒知道她在哪裏,隻不知周旅長可願去救?”

周旅長眼睛一亮:“快說,在哪裏我都會去救!”

趙會長道:“被徐福海綁入了拒馬峽。”

周旅長一怔:“已有多久?”

趙會長答:“快二年了!”

周旅長點點頭:“我派人送張帖子去,匪們敢不放人,老子便剿!”

積孫旅長兩次剿匪帶來的破財無功的教訓,趙會長這次學乖了,不慫恿周旅長動槍動炮,隻勸周旅長派人進山,把匪們收編。

周旅長怒道:“這股土匪為害地方已有多年,斷不可輕易收編。再者,收編那匪,也會給人留下話柄,道我也通匪呢!”

趙會長想想,也覺得周旅長說得不無道理,——按他的心願,也是恨不能把匪們全殺絕的。於是便道:“殺絕那匪正是百姓心願,隻是拒馬峽易守難攻,周旅長還要用些計謀才好。”

周旅長問:“你可有甚好計謀?”

趙會長道:“不敢,不敢!好計謀還得旅長拿。”

周旅長很認真:“你倒說說你的想法嘛!”

趙會長仍耍滑頭:“也……也沒啥想法,你周旅長有啥想法,就是我的想法了,我這做生意的,能比你當旅長帶兵的更高明麼?!”

周旅長笑了笑:“好,主意我拿,我派人進山,收編了事。”

趙會長不知周旅長這話是真是假,試探道:“人家若是不願呢?”

周旅長手一揮:“我不像姓孫的那麼小氣,我給徐福海個上校團長的名分!”

趙會長問:“就是給了上校團長,人家不出山,你咋辦?”

周旅長不耐煩了:“你倒給我說說你的主張。”

趙會長想了想,這才小心地道:“老朽鬥膽向旅長薦個有用之人,此人……此人,恕老朽直言,此人卻是玉釧姑娘後來的青樓知己……”

周旅長臉色一寒,“哦”了一聲。

趙會長不敢再說了。

周旅長揮揮手:“說,你接著說,這青樓知已是誰?薦他何用?”

趙會長賠著十分的小心說:“這……這青樓知己是原來老盛昌的少東家,隻……隻要請他進山,玉釧便知我等的用心了。待白少爺進山和玉釧見上麵,就可讓玉釧相機行事,誘匪出山,匪們隻要出了山,要殺要編還不由著你了。”

周旅長有了些振奮:“好,隻要能消了這匪患,救出玉釧,你薦這人我就用——別以為我會吃醋,我不是那種人!”

第二日,周旅長把自己的副官長派到省上,把白少爺從第三國小的課堂裏揪了出來,押上船載回鳳鳴城,要白少爺進山去見玉釧,並代表安國保民軍商量招安事宜。

白少爺心驚肉跳,不敢應允。

周旅長鄙夷道:“真不知玉釧怎會看上你的,渾身上下竟無一根骨頭。”

白少爺說:“不是不敢去,是覺著沒名分。”

周旅長倒也痛快,馬上給白少爺一個上尉副官的名分,當場簽了兩份委任狀,一份是給白少爺的,一份是給徐福海的,給徐福海的那委任狀上赫然書著,委徐福海為安國保民軍上校團長。

白少爺更不幹了,說徐福海出山後還當著上校團長,他這輩子和玉釧就無法長相廝守了。

周旅長問:“你對玉釧可是真心?”

白少爺道:“不是真心,我能等到今日麼?!”

周旅長笑道:“你咋就知道我會來救她?”

白少爺倒也坦誠:“我沒想到是你,隻想著南軍過來,必得剿滅匪患。”

周旅長顯見著有些不快:“你咋就這麼相信南軍?”

白少爺不說。

周旅長便沒再問,隻道:“南軍、北軍咱不提了,我隻問,為玉釧這山你進不進?”

白少爺想了想說:“真能把玉釧救出徐福海的手,我就進;若你隻是要招安擴大自己的兵馬,我便不進。”

周旅長哼了聲:“我擴不擴充兵馬是我的事,你不好管,也不能管,我隻擔保:一俟徐福海的人馬出山,我就把玉釧親自交到你手上!”

白少爺不信:“徐福海會這麼聽話麼?”

周旅長道:“受了招安,他就是老子手下的團長,老子的話就是命令,他不聽不行!”

白少爺問:“那……那他若是再進山呢?”

周旅長道:“好不容易才把這巨匪招出山,我會放他再進山?!”

白少爺點點頭:“好,這麼說,我進山就是,你周旅長說哪日進山,我便哪日進山。為了玉釧,就是真被匪殺了,我……我也情願!”

周旅長拍著白少爺的肩頭讚道:“這就對了嘛!身為男子漢,就得有血性,有情義!”

於是,白少爺一舉而變成周旅長安國保民軍的上尉副官,三日之後由兩個衛兵護著,挑著“言事”的黃旗,經由一線天,進了拒馬峽……

十一

這兩年玉釧在拒馬峽中實是活得輕鬆歡悅,徐福海對她的夫妻恩義自不必說,道是如漆似膠也不過分。玉釧想得到的得到了,不想得到的也得到了,鬧到後來,山外傳講徐福海,山裏隻言徐嫂嫂,都說徐嫂嫂是慈悲菩薩轉世。

徐福海知道玉釧心腸軟,搶掠勒贖的事都不讓玉釧與聞,專為玉釧在點金地朝南的半山坡上蓋了三大間新房,又按玉釧的意思建了座菩薩廟。玉釧說徐福海殺人太多,來世難得超生,她要為福海的來世日日誦經。徐福海隻信今生,不信來世,卻還是被玉釧的真誠打動了,但凡可不殺人時,便不再去殺,山中撕票的事也日漸少了。

徐福海手下的弟兄對玉釧更是敬重,有啥稀罕物總要拿來獻給嫂嫂。

火燒觀春樓那回,劉三生拿了個在樓裏掠來的紅緞胸罩獻給玉釧。山裏的女人隻用抹胸,不知胸罩為何物,莫道劉三生,就是最有學養的二先生也不知道。劉三生獻胸罩時便說,送嫂嫂一隻兩個兜的好錢包。劉三生自己腰間也係了隻,是白布的,兩處應隆起的地方都隆起了,一處裝著吃剩的饃,一處裝著把洋錢。玉釧接過紅緞胸罩,臉比胸罩還紅,當下把胸罩在自己胸前一比劃,對劉三生說,這是女人用的東西。劉三生先是羞愧,繼而就害怕了——怕有調戲嫂嫂之嫌,央求嫂嫂莫告訴福海,自己腰間的“錢包”也解下扔了。

這類事,玉釧自然不會告訴福海。

福海啥都能忍,唯有對調戲玉釧的事不能忍。去年秋天有一回,一個弟兄喝醉了酒,在玉釧腿下掐了把,掐得很重,玉釧失聲叫了出來,福海大怒,要把那弟兄拉出去砍了。那弟兄卻是三閻王手下的人,老三想勸卻不敢。玉釧雖恨那弟兄無禮,還是站起來把福海攔了,隻道那弟兄無意碰了她一下,是她驚怪嬌氣了些,並不怪那弟兄的,——遂自作主張罰了那弟兄三杯酒,就算拉倒。

事後才知道,那弟兄叫狗剩,隻因著多年來隨著福海老三搶搶殺殺,年過三十尚未娶親,玉釧便扯著二先生的太太,為狗剩說了門親——姑娘是點金地李家的。

狗剩大為感動,認親那日,給玉釧跪下了,要認玉釧幹娘。

玉釧道:“你年紀還長我許多,我豈能做你的幹娘?”

老三和二太太偏說:“咋就做不得?做得,做得,小娘大兒子在那大戶人家多著呢。”

於是,二十剛出頭的玉釧便有了個三十多歲的幹兒子,福海也順理成章得了個幹爹的名分。其後,狗剩為幹爹、幹娘真是賣盡了氣力。一年前,和折山的杆子頭目白臉狼談判,狗剩單槍赴會,把白臉狼手下三十多號人馬拉進了點金地——最讓福海意外和高興的是,還拉了架德國造的連珠槍。在山中槍就是命,甚或比命還金貴,連珠槍自是命中之命了。

是夜,福海對玉釧道:“當初真虧了你的心善,沒讓我殺狗剩,若是殺了,哪有今日這孝順的幹兒子。”

玉釧笑道:“凡事需得大度,你總還是大度的——這幹兒子正是你大度的造化哩。”山中的規矩也按玉釧的意思改了些。

福海本有一戒:不得搶掠民女。

玉釧卻對福海道:“山中弟兄也是有血有肉的大男人,也要做那男歡女愛的事,你不讓他搶,他就不搶了?隻是不讓你知道就是。外出做事,你又不能總在他身邊,弟兄們不搶隻奸,更是害人。倒不如帶些民女進山,讓她們看看,覺著好就留下;覺著不好,放她們走;既穩了弟兄們的心,又不傷人,豈不皆大歡喜?!”

福海認為有理,把玉釧的話和二先生、三閻王說了,二人也都讚同。

嗣後便實行了,陸續掠了些民女進山,有的留下了,有的走了。留下的,弟兄們以禮相待,走了的,包些洋錢相送。這麼一來,一些走了的竟又回來了。許多弟兄因此有了家室,對玉釧的感激之情自又多了一層。漸漸地弟兄們都不再把玉釧稱做嫂嫂,隻喚做娘娘。娘娘在山中是天良的代表,一切好事都是娘娘的;殺人放火,懲戒弟兄,一切壞事都是福海的。

玉釧因此漸感不安,終有一日,於床上枕邊,對福海說:“這怕於你這總當家不好哩。”

福海親昵地摟著玉釧道:“有啥不好?我做總當家自然是要扮個黑臉的,你做內當家,當然是扮白臉的,一黑一白,一剛一柔,正所謂天作之合。日後,這善事好事,你還得多做點才好——能攏弟兄們的心呢!”

山中歲月過得飛快,兩年過得就像兩個月。

這期間,孫旅長的兵馬一次圍剿,一次招安,都失敗了。圍剿那次,十幾個弟兄守著那架連珠槍,沒待孫旅長的人馬接近一線天,便把圍剿破了。

招安那回,福海和玉釧商量。玉釧馬上想起了在孫旅長酒桌上受的辱,自然是堅決反對,還切齒對福海道:“若說咱是匪,孫旅長就更是匪,他咋有臉招咱的安?!再說,這畜牲又言而無信,反複無常,當初和民團李司令合夥打錢團長,待把錢團長的隊伍打出了城,馬上翻臉,槍口一調就打李司令,這事三弟比我更清楚,你不妨問問咱三弟。”

其實,在此之前,福海已問過了老三,且打定主意不受孫旅長的招安,和玉釧商量,隻是試試玉釧的心是否還在鳳鳴城裏。

玉釧這麼一說,福海自是滿意,便說:“那就依著娘娘的意思,把孫旅長派來的那小子砍了。”

玉釧卻道:“這又不對了,兩國交兵還不殺來使哩,咱怎麼就把人無緣無故殺了?放那人走,給他說清,咱不受這招安就罷了。姓孫的不服,讓他隻管來剿,——還說不定是誰剿了誰呢!”

福海摟著玉釧嗬嗬大笑:“好我個娘娘,口氣比我這當家的還大一圈哩。”

玉釧小手捏成拳,在福海胸上輕輕捶著,嬌嗔道:“可不就整整大了你一圈麼,不大上這一圈,哪放得下你那嚇死人的大東西呀?!”說罷,一陣銀鈴似的笑。

福海在那笑聲中把玉釧抱上床。

……

不曾想,山外的變化真是快,無惡不作的孫旅長終於被打敗了,當年周團副,如今的周旅長也派了人進山招安,派來的那人還偏是白少爺,白少爺偏又做了周旅長的上尉副官。

進山時,白少爺不說姓白,隻說姓王。

白少爺來的也突然,事前毫無風聲。

那日,玉釧去忠義堂找二先生聊天,進門後,極是意外地瞧見了白少爺,一時間,玉釧呆住了,幾乎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白少爺倒還鎮定,見玉釧進來,隻偷偷瞅了一眼,又去和管事的二先生說話。

白少爺說:“……我們周旅長不是當年的孫旅長,最講誠信,這次招安是很認真的。我們周旅長說了……”

二先生卻打斷了白少爺的話頭,指著進了門的玉釧道:“王副官,你別忙說,這玉釧娘娘是我拒馬峽女主,你要見見的。”

白少爺這才立起略微欠了欠身。

玉釧心慌意亂,怕自己於慌亂之中言語不慎惹下事端,隻向白少爺胡亂點了下頭,就要出去。白少爺卻不讓玉釧走,急急地對二先生道:“這位娘娘既是山中女主,我便要說與她聽,敢問二先生,可否讓你們女主留下,聽我細細說?”

二先生點點頭道:“自然可以。”

玉釧這才硬著頭皮在屋裏坐下了。巧的是,這日福海為排解白臉狼和山中弟兄的糾紛,去了虎踞關,老三出山做活,都不在點金地老營。

玉釧開初很有些緊張,坐在福海慣常坐的太師椅上擺弄手絹,白少爺都說了些什麼並不知曉;更不敢正眼看白少爺,生怕稍不留意露出往日舊情,給白少爺帶來殺身之禍。後來,膽子才漸漸大了些,將肘擱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托下巴,不動聲色地盯著白少爺看,心裏細細回想著當年的情形。

當年的白少爺比現在麵前這個白少爺要胖一些,白一些,也是這樣能說會道,什麼“掃平軍閥,再造共和”,什麼“中華民國乃民眾之國”,她還和他爭辯哩!差點兒紅了臉。

真像是昨天的事。

可不就是昨天的事麼,白少爺來了,身上穿的是件長衫,腳下卻是黃色的洋皮鞋,怪不順眼的。白少爺拿來《三字經》、《百家姓》,還有一本半新不舊的國語課本,教她認字呢。白少爺說了,私奔的日子定在十八,再不變了,就算天上下刀子也走。白少爺還說了,已在省上買了房,是兩間東屋……

恍然若夢。夢一醒,已是天上人間了……

眼前的白少爺卻是瘦了,且比往日黑,也不知是不是那身軍裝襯的?白少爺不是在省上教修身麼?不曾在觀春樓大罵孫旅長和周團副這些軍閥都是匪麼?現在咋就做了匪副官?這二年他都是咋過的?那省上買下的兩間東屋有沒有女主人?

玉釧極想知道,卻不敢問,也不便問。

白少爺仍在說。白少爺說周旅長任了鎮守使。白少爺說周旅長的軍隊真是安國保民的。白少爺說城中的百姓都很擁戴周旅長……

見白少爺說到了擁戴問題,玉釧終於找到了插話的由頭,故作平淡地問白少爺:“你和你太太也擁戴周旅長麼?”

白少爺顯然明白了,看著玉釧笑道:“我這做副官的能不擁戴自己的長官麼?——隻是太太卻沒有,如有必也是擁戴的。”

玉釧這才知道白少爺至今未娶,隻怕還在等她,心中不禁一陣酸楚難忍,裝出要吐的樣子,扭過身子去捂嘴,順手抹去了眼中溢出的淚。回過頭來,玉釧再不敢聽白少爺的訴說,隻道心中發酸,要回房去。那時玉釧已有了身孕,二先生是知道的,二先生也沒再留。

白少爺卻在玉釧起身要走時立起道:“娘娘,你莫走,再聽我說兩句!招安的事,娘娘你得好好想想呢,你們總不能在山裏呆一輩子。”

玉釧強忍著又要奪眶而出的淚水道:“這……這事你莫找我,我當不了家,你……你隻管和二先生、徐福海去談……”

晚上,福海從虎踞關回來,玉釧未及說起此事,二先生已先來了,見麵便道,周旅長派了個王副官來招安,問福海是不是見見?

福海瞅瞅玉釧。

玉釧淡然道:“還是先不見吧。”

福海當即擺擺手。

二先生走後,玉釧才把今日這個周旅長和當年那個孫旅長的不同之處向福海說了,隻道這周旅長的招安八成有誠意,給的名分也不算小,是上校團長,要福海好好想想。又說,山中小天下,山外大世界,真要成就一番事業,遲早總要開出山。

福海問:“你這意思是想受周旅長的招安了?”

玉釧點了點頭:“不錯,咱不能老是占山為王,殺人放火,為你的前程,也為了咱孩子日後出息,咱真得和王副官好生談談這事。”

福海沉默不語,倒背著手在屋裏走來走去,不住地吸煙、咳嗽。玉釧便去給福海捶背,邊捶邊說:“你別以為我是為自己,想奔城裏去。我誠心是為你和以後的孩子想的,若是你認為不妥,隻當我沒說就是。”

福海連連道:“我知道,我知道,不過,這事關係太大,我得好生琢磨哩。”

玉釧說:“你想這事要奔著自己和弟兄們想,隻當沒我,別老記著我要怎樣。我怎樣都不要,隻要個你,你若打定主意不受招安,我還是你的壓寨夫人。若你認為出山是條正道,我便隨你出山去做團長太太。”

福海把玉釧攬在懷裏問:“玉釧,你……你就別管我咋想,你……你先說吧,你是願出山去做團長太太,還是願留在山裏做這壓寨夫人?”

玉釧想了想,反問福海:“你要不要我說實話?”

福海道:“當然要你說實話了。”

玉釧抱住福海的脖子,在福海臉上親了一下,很明確地說:“我……我想出山做團長太太。”

福海滿臉困惑:“在山裏不是挺好的麼?皇後娘娘都當上了,幾百口子弟兄,連我在內,都看著你這娘娘的眼色行事,你為啥還想出山去做團長太太?”

玉釧兩隻美麗的眼裏一下子暴湧出淚來:“福海,你……你想想這是為啥?”

福海想不出。

玉釧推開福海,叫了起來:“我這娘娘是你和山裏弟兄好意抬舉的,鳳鳴城裏的一城男女仍是把我認做觀春樓裏的娼婦!我在他們眼裏永遠是個賣身賣笑的賤貨!”

福海愣住了。

玉釧抹著淚,又說:“你呢,你……你徐福海不也是個命賤的主麼?我為娼,你為匪,正應了一句老話——男盜女娼,咱、咱……咱這一輩子就隻怕都要讓鳳鳴城裏的人瞧……瞧不起了……”沒說完竟泣不成聲了。

福海這才明白了玉釧的心思,腳一跺,對玉釧道:“玉釧,你別哭了,明天一早,我……我就去和王副官談——好好談。隻要他們有誠意,我包你從山裏的娘娘變做城裏的團長太太。”

玉釧抬起淚臉道:“隻是……隻是,你也不要為我賭氣。”

福海取了手絹,為玉釧揩去臉上的淚:“我不是賭氣,我隻想為你爭口氣,讓鳳鳴城裏的百姓都知道,當年觀春樓裏的玉釧如今比誰都強,也是上校團長的太太了,看他們誰還敢提觀春樓——誰敢再提,老子這上校團長馬上帶兵滅了他!”

玉釧當即想到,當年為她破身時,周團副隻是個小小的團副,如今已成了旅長兼鎮守使。若是受了招安,福海今日做團長,往後還不知做到什麼更大的長哩!夫榮妻貴,她這輩子也算做了回光彩像樣的人。

玉釧這才破涕而笑,手往福海鼻子上一按,嗔道:“倒好像你現在真做了團長似的……”

十二

福海以山裏最好的禮遇款待了白少爺,接下兩天便和白少爺認真談判。

雖說為了玉釧,福海已決意出山,但防範之心福海還是有的。福海沒接白少爺帶來的那張上校團長的空頭委任狀,而是要白少爺帶話給周旅長,請周旅長親自進山點編隊伍,而後,發足三個月的糧餉,在山裏練好兵再拉出山。

白少爺見招安有了眉目,心裏高興,連連應道:“這行,這行,點編時,就算周旅長有事不能來,吳副旅長必能來的——糧餉也不成問題。”

福海又說:“點出多少人得發多少槍哩。”

這話一說,白少爺搔頭了,白少爺想了想道:“槍的事咱最好先不談,——發槍是出山之後的事,在山裏就發了槍,你們一變卦,周旅長還咋做人?外人不道他通匪麼?!”

老三當即拍了桌子:“不相信我們還談個鳥!”

福海和二先生接過老三的話頭,口口聲聲大談信義。

白少爺本無談判經驗,三個對手又如此糾纏,實是應付不了,這才說:“這事實是關係太大,我做不了主,得回去問周旅長……”

第三天,白少爺回去了。走時,玉釧隨福海、二先生將白少爺一行送到點金地村口。

眼看著白少爺的身影漸漸遠去,玉釧禁不住又有些傷感,心裏盼著白少爺再來,又真怕白少爺再來。

晚上和福海對坐飲酒,多喝了幾杯,玉釧把多月未動的古琴取了出來,說是要為福海彈琴助興。福海見玉釧高興,不便掃玉釧的興,讓玉釧彈了。玉釧如醉如癡彈《高山》《流水》,彈到後來,竟把兩根絲弦彈斷了。

福海這才有了些驚異,撫著琴問玉釧:“你今日是咋啦?”

玉釧笑道:“沒啥——今日我這彈法不同往日,是北派的彈法,正為你這團長壯一壯出山的行色哩!”

福海疼愛地撫著玉釧的肩頭說:“玉釧,我知道你這是高興,可我還是要給你潑點冷水哩——受招安不像你想的那麼容易,也並不是我徐福海一人的事,隻怕還要費些周折。”

玉釧輕柔地擺弄著福海的耳朵,嬌聲道:“這我知道哩——你若真是魯莽行事我還不依呢。”

事情果然生出了周折。白少爺一出山,福海就和二先生、三閻王吵開了。

二先生和三閻王這兩位事事依著福海的結拜兄弟,這回偏不依從福海了。二先生因為家在點金地,是點金地的老人,而且又生性淡泊,自然不願冒險出山;三閻王早年和孫旅長、李司令一起打過周旅長,這幾年又胡亂殺人惡名在外,也是死活不願出門。福海不便把玉釧改變身份,幻想出人頭地的真心思講給二位盟兄弟聽,隻說這山裏終是小天下,山外才有大世界,男兒一生得為大世界活著,不能這般蠅營狗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