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紅(3 / 3)

二先生不信這話,搖著頭道:“小天下也好,大世界也好,人隻能活一回,隻能有一種活法,犯不上如此折騰哩!”

老三也說:“大哥,誰不想要那大世界?想便能要到麼?我隻怕咱一出山,還沒在那大世界裏站住腳就被人家吃了。孫旅長靠不住,這周旅長隻怕也是靠不住的,我敢用這腦袋和大哥打賭!”

福海笑道:“誰和你賭腦袋,你自己說過,你那腦袋本是我借給你用的,難道忘了不成?!”

老三苦苦一笑:“大哥,我今日可沒心思和你開玩笑呢!咱說真格的,這山好歹不能出——就算周旅長真靠得住,咱也是寄人籬下嘛,哪像在這裏,能由著咱們的性子來?!”

二先生點點頭道:“三兄弟這話不錯,男子漢大丈夫,寧為鳥頭,不為鳳尾,在我看來,就衝著大哥你的血性,隻怕也不是個做鳳尾的人。若是出山後和周旅長鬧翻,你又咋辦?”

福海平靜地說:“這些我都想過了,山外世界自有山外世界的規矩,周旅長的保民軍也自有一套軍紀,咱要決心走正道,必得收斂心性,吃些委屈,這是該當的。說起鳥頭鳳尾,我也有一想:任誰要成就一番事業,還不都得從鳳尾甚或鳥尾做起麼?哪有一上來就當鳳頭的?!”

二先生和老三都不做聲了。

福海又說:“你們擔心姓周的招安有詐,我倒認為有理,這咱不能不防,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麼,我不到萬全之時斷不會把弟兄們帶出山的。”

二先生長歎一聲:“大哥,你要真是已經打定了主意,我也就不再多說啥了,你和三老弟隻管走——願走的弟兄你們都帶走,我卻是哪兒也不去了!”

福海笑道:“受了招安,我們就是官軍,你老二還在山中為匪,我們倒是剿你不剿?”

二先生說:“這你倒不必多擔心,一俟你們受了招安,我這點金地再不會是個窩匪的巢穴,山中可耕之地足以養起一村老少爺們了。”

福海想了想:“這樣也好,就想都走也辦不到,——不少弟兄都有家室,老老少少也得有人照應,二弟留下正好可以照應他們,免得在外的弟兄懸心。”

二先生深謀遠慮說:“還不光如此呢,我這也是給你們山外的弟兄留條退身之路,一旦你們在山外混不下去了,這裏還有你們的老營。”

福海讚道:“對的,這樣最好!”

繼而,福海想到,這次出山受招安本是為了玉釧,三閻王實在不願出山,也是不好相強的,轉而又對三閻王道:“三弟,你不願出山也留下吧,待大哥我闖下一片世界,你再來尋我!”

這麼一說,三閻王反倒下了決心,氣狠狠地說:“大哥別這麼埋汰我,我這頭本是大哥的,大哥去哪,我……我自得去哪!日他娘,這條命玩到哪日算哪日!”

福海拍了拍老三的肩頭:“別這麼說,出山不是送死,咋就這麼喪氣?大哥我把話說在這裏,我的命在,你的命也就在。任誰敢動你一根汗毛,大哥用槍子和他說話!”

老三眼中噙上了淚:“大哥,你這……這話我信。”

福海快樂地道:“那就別說啥了,我做團長,你就做團副,也給你鬧個中校、少校的銜,日後混好了,那就是將軍,像那周旅長,起碼是少將!”

二先生提醒說:“前時投奔咱的白臉狼,隻怕也要給他弄個銜的!”

福海想了想:“給他個營長當吧!”

當下,福海和二先生、三閻王又是一番合計,把營連排三級官長的名單列了,心理上已覺著自己是半個官軍了……

晚上,福海把白日議就的一切和玉釧說了,玉釧也認為這樣安排最好,二先生一來不願走,二來老營確要留人,以應不時之需。

然而,對封許官長的名單,玉釧卻有看法,認為白臉狼進山時日太短,尚算不得體己弟兄,且又經常惹是生非,不是可重用之人,倒是狗剩,名分上是他們的幹兒子,又是把白臉狼拉進山的人,營長讓狗剩當才好。

福海笑道:“你說的不錯,我何嚐不想這麼辦呢?!隻是狗剩雖好,統不下白臉狼手下那杆人馬;再者,咱要出山,前程未卜,就得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玉釧問:“萬一白臉狼心存異心咋辦?”

福海道:“我也防了一手,就把狗剩派給白臉狼去做營副。”

玉釧這才沒再說啥。

因為福海決心已定,招安的事進展順利。

沒多久,白少爺又進山了,還引來了大鼻子吳副旅長和一幹衛兵。吳副旅長帶了一堆空白委任狀來,大宴之後,借著酒意,按福海和二先生、三閻王排定的名冊,提筆就寫,校尉軍官委了幾十個,並說定了,次日在點金地村頭點編弟兄,點出多少人發多少人的餉。福海幾個頭領當夜就忙活起來,腳不沾地地四處亂跑,要點金地和周圍山中凡帶的,明日全去站隊,且要帶上宰人的家夥。怕有人不來,福海事先聲明,凡來站隊的一人發大洋一塊。第二天中午,點金地村頭熱鬧了,老少爺們來了黑壓壓一片,七八百號真匪自不必說,還有好幾百號當地鄉親也都來了。手上掂的家夥也是千奇百怪,有切菜刀,有頂門棍,甚或還有秫秸稈。

福海怕吳副旅長挑眼,中午又死灌了吳副旅長一通酒,灌得吳副旅長連站都站不住,待到點編時,吳副旅長隻好讓兩個衛兵架著。吳副旅長醉眼矇矓一點,竟點出一千二百三十八名匪來。於是,吳副旅長便說,夠編個獨立團哩!

既是獨立團,這槍支餉項就可觀了。酒醒之後,吳副旅長苦著臉對福海說:“我們安國保民軍旨在安國保民,斷不能像孫旅長的軍匪那樣禍國殃民,不說槍支,餉項都困難哩。”

福海問:“那咋辦呀?”

吳副旅長想了想說:“這樣吧,先發一個月的餉,作為弟兄們出山安家之用。至於槍麼,周旅長說的明白,從孫旅長的敗兵手上繳了些,可以發二百杆,條件是,必得在隊伍到了鳳鳴城外再發。”

福海大失所望,冷冷一笑道:“那就甭談了,你們周旅長有一個旅,老子有一個團,老子這團還有連珠槍,你們隻管來剿好了。”

吳副旅長忙道:“哪裏,哪裏,就是真談不成,咱也不打,打啥呢?打了兩敗俱傷。”

福海說:“那好,你先請回吧,代我謝周旅長這番好意了。”

吳副旅長卻道:“徐團長,你甭急麼,談判談判,就是好好談麼。”

福海火了:“誰是你的團長?八字還沒一撇呢!”

吳副旅長不火:“好好,我的徐爺,你再想想,我也再想想,看看還有啥好辦法沒有?我不走,就在這候著,隻把王副官派出山,傳個信,讓周旅長也去想想。”

福海答應了。

……

玉釧得知這番情形,料定周旅長有誠心。周旅長的隊伍當年就不壞,連風塵中人都關心,逼著死鬼鄭劉氏給月經期間的姐妹們掛紅燈,放例假。周旅長更不用說,曾答應給她贖身的。今日周旅長一心要收編福海的弟兄,隻怕也有她昔日情分的緣由吧?卻不敢和福海戳破這層紙,隻要福海少些疑心,萬不可把事弄砸了。

徐福海說:“這我知道——你既想做團長太太,我就斷不會往砸處走的。不過呢,談判這種事你不懂,就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我不翻臉,他不讓步;我臉一翻,他就得再思謀、思謀。”

玉釧想想也對,便沒再說啥。

福海偏又摟著玉釧親了一口說:“你放心,隻管等著做你的團長太太好了。”

玉釧就勢吊到福海脖子上撒嬌道:“我若做不成這團長太太,就再不讓你碰我!”

福海連連說:“那我就去做這團長了——玉釧,你看著好了,他們馬上還得來談哩!”

……

真叫福海猜對了,兩日後,白少爺又進山了,和吳副旅長嘰咕了一番,重開談判,答應先發兩個月的餉,並先送一百杆槍來,以示誠意。但是,吳副旅長提出兩個條件:一,山中弟兄須在十日內開出山;二,山中弟兄為示誠意,得把玉釧送到鳳鳴城裏做人質。

第一條,福海當場應了,第二條死也不應,談判又僵下了。

玉釧更覺得周旅長招安的真誠,便對福海道:“人家看來是真有誠心的——咱防人家,人家自然也得防咱嘛。我就先去幾日,你們不也就過來了麼?你就權當我是走了趟親戚。”

福海不語。

玉釧又道:“你是怕他們欺我麼?我想他們不敢哩!隻要有你在,他們斷不敢碰我一下!”

福海依然不語。

玉釧實是想先走一步,一來為福海和山中弟兄探個虛實;二來,也會會白少爺,把昔日該了斷的全了斷它。自然還得見見周旅長,讓他看在當年給她破身的情分上,日後不要難為福海。

福海沉思半天,終於說話了:“玉釧,你認定周旅長是真心麼?”

玉釧點點頭:“我認定他是真心。”

福海腳一跺道:“那好,一百杆槍我不要了,領了兩個月的餉,就把人馬拉出山,你不必去做人質!你比一千杆槍都金貴!世上槍多的是,玉釧隻你一個。”

這山也似的情義又撼出了玉釧的淚水。

玉釧想到自己剛才還在掛念著白少爺,便覺著對不起福海,撲到福海懷裏嗚嗚地哭著說:“這……這世上隻你一人對我這麼好,我……我聽你的——啥都聽你的,你現在就說不受招安了,我……我也不怨你……”

福海在玉釧乳上摸了一把,開玩笑說:“我哪敢呀?你可說過了呢,你那身子隻讓團長碰,再不讓匪碰了……”

如此一來,談判告成。

一周之後,一萬多塊大洋的軍餉運進了山,福海發了大洋,又把多年積下的錢財分了,帶著五百來號弟兄浩浩蕩蕩整隊出山,那陣勢已有了幾分官軍的模樣。

到這當兒了,二先生依舊放心不下,再三交待福海:“一看事情不對,千萬不可猶豫,隻管往山中退。”

福海說:“我知道,弟兄們出了一線天,你給我立馬封山!連珠槍留給你,我呢,也見機行事!”

二先生道了聲“珍重”,在福海和玉釧麵前跪下了。

福海忙把二先生拉起,摟著二先生,暗暗落下了兩行淚來。

玉釧心中也是難過,紅著眼睛別過身子。

隻三閻王頗不耐煩,在一邊連連說:“走都走了,還磨蹭個啥?在山外不如意咱再回來就是,看這囉嗦勁!”

這時,殘陽如血,西天正紅……

十三

徐福海弟兄出山這日,鳳鳴城中一片忙亂。

周旅長的旅部兼鎮守使署緊張開會,開的熱烈異常。進山談判的吳副旅長、白少爺一派力主剿滅徐福海;原孫旅長的獨立團團長、現安國保民軍參謀長一派主張改編徐福海;雙方爭得不亦樂乎。主剿者認為,徐福海這幫山匪極是狡詐,且經年為害,不借此機會徹底除之,必有後患:匪們因著官軍的名義有了更多的槍彈,倘存異心,一朝重回山中,勢必如日中天不可收拾。何況編例一開,還會誘引出新的匪來,歹人會想,為匪也能修得正果,隻要動靜鬧大,就會收編,長此下去,必造成收編一批,生出一批的惡劣效應。主編者則認為,官府要講信用,不能出爾反爾。今日把出山之匪剿掉自然痛快,可日後就沒人相信官府了。再者,安國保民軍也需擴大勢力,多些力量有何不好?!若怕匪們存有異心,自可小心防範,一俟發現不軌,再行消滅不遲。周旅長看著手下的軍官爭,隻在會議廳裏來回踱步,並不表態。

商會裏,趙會長和城中紳耆也在聚商,意見大體一致,主剿不主編。鎮守使署還在吵著,商會這邊,趙會長已代表眾紳耆草擬“萬民狀”了。趙會長和眾紳耆吃盡了匪們的苦頭,為一次次剿匪,破費了不少錢財,可不想再留下後患了。孫旅長兩次借剿匪進行的敲詐不算,這次周旅長真格剿匪,也照舊要商會出錢,給匪們送進山的“軍餉”是城中各商家分攤的,就連原要送進山的一百杆破槍,也作價兩萬要商會出——這真滑天下之大稽:匪們綁他們,搶他們,他們還得買槍去武裝匪們!當時說到把一百杆槍送進山,最先反對的就是趙會長。

趙會長認定此舉不可取,要周旅長慎重。

周旅長卻道:“我這槍也不是白送的,是想用這一百杆槍換出玉釧,隻要玉釧出來,我不怕匪們不出來!就算他們不出來,我也對得起玉釧了。”

周旅長這麼一說,趙會長才無話了。

周旅長隻因著當年的青樓情分,能對玉釧這麼盡心,他趙會長欠著玉釧的救命之恩,更得盡心盡意——說到底,剿匪倒在其次,救出玉釧才是根本。

不曾想,徐福海那匪甚是狡猾,大概摸透了他們的心思,寧可先不要那一百杆槍,也不放玉釧出山。這對玉釧雖然不利,對剿匪卻又有利了,而剿平了徐匪,自然也就救出了玉釧。因此,趙會長極力主剿,不主編——編了不好辦,徐福海真成了團長,玉釧這輩子也就難逃徐福海的手心了。

趙會長再也忘不了那年在山中和玉釧分手時,玉釧那番悲苦欲絕的飲泣。

根除經年匪患在此一舉,今日匪既出山,再無生還之理。

趙會長擬就萬民狀,引著幾個有些頭麵的紳耆,去了周旅長的鎮守使署,打定主意,在遞交萬民狀時,要迫著周旅長下定剿的決心。

鎮守使署的會卻還沒散,一個年輕副官讓趙會長一行先在會議廳旁的屋子坐下了。

剛坐下沒幾分鍾,就聽得會議廳裏有了日娘搗奶奶的罵聲,繼而,又聽一陣亂響,身著軍裝的白少爺捂著流血的鼻子栽將出來。

趙會長扶住白少爺,未及問明事由,已聽得周旅長在會議廳裏拍著桌子在吼:“這像什麼樣子?!剿也好,編也好,都好好談麼,豈可動手打人?白少爺雖說言詞不當,也是老子請來的,也為咱立了功的!”

就吼到這,周旅長氣呼呼出來了,大約是尋白少爺的。

果然是尋白少爺的,要白少爺進屋繼續開會。

白少爺不願進屋了,在屋門口對周旅長說:“你們要編隻管編吧,我不說你周旅長騙我,隻說我白某人瞎眼就是!”

周旅長皺著眉頭道:“我還是那句話,編也好,剿也好,是我的事,我隻擔保把玉釧給你,其它事你莫多嘴!”見趙會長和幾個有頭麵的紳耆也在,周旅長抱拳道了聲“各位稍候”,又回了會議廳。

趙會長這才問白少爺:“周旅長和那幫軍官究竟打的什麼主意?看光景是要剿呢?還是編呢?”

白少爺沮喪道:“隻怕要編哩。”

趙會長和眾紳耆都感意外,臉全拉下了。

白少爺又說:“我這回隻當又做了場夢吧!可……可這夢做得還值,雖沒能和玉釧說上幾句話,總還見了幾麵,死也無憾了。”說罷淚水直流。

趙會長心裏也難過,拍著白少爺瘦削的肩頭說:“先別說這冷心的話,辦法還有,周旅長畢竟不是孫旅長,人好,而且……而且要救玉釧的心和咱是一樣的。”

白少爺不信。

趙會長不便把周旅長當年給玉釧破身、許諾為玉釧贖身的舊事扯出來,又安撫了白少爺幾句,也就算了。

會又開了一陣兒,終於散了,定下的計劃是編是剿誰也不知道。趙會長和眾紳耆追問周旅長。周旅長避而不談,隻道是軍事機密,行動之前不可談的。

趙會長無奈,隻好把“萬民狀”遞上去,言明商家百姓主剿的意思,且吞吞吐吐說:“如……如若這回旅長您仍是不剿平這幫山匪,隻怕……隻怕日後再要向城中百姓籌餉就……就難了……”

周旅長臉一黑道:“你們這是要訛我麼?”

趙會長和眾紳耆慌了,都說不敢。

周旅長哼了聲:“我諒你們也不敢!”

趙會長和眾紳耆見周旅長不吃硬的,又來軟的,大談百姓受匪害之苦,不剿了真是不得了,了不得的。

纏到末了,周旅長終算透了句話:“這會兒,我不能說剿,也不能說不剿,一切得看發展;若是徐福海那匪不存異心,收編過來不再作亂自是好事。若是徐福海存了異心,老子就剿了他,為民除卻一害。”

趙會長一行這才謝了周旅長,諾諾退去。

臨別,趙會長又對周旅長道:“不管咋著都不能傷著玉釧啊!”

周旅長心照不宣地衝著趙會長點了點頭,應道:“這是自然!誰敢傷了玉釧,本旅長要他抵命!”

隊伍進了一線天峽穀,二先生手下的人便把內峽口封了。福海行在峽穀底,眼見著頭上懸崖絕壁上有人影晃動。出了峽穀,有個十餘戶人家的小村落,是經年通匪的所在,福海不走了,令弟兄們當夜在此安營紮寨。

第二天再開拔,福海又把白臉狼手下的幾十個弟兄留了下來。是白臉狼主動要求留下的。白臉狼說,不防一萬,還防萬一,內峽口封了,外峽口也得有人守著,一旦有變,才有退入山中的雙重保證。福海認為有理,不顧周旅長派來的金參謀的反對,硬留下了白臉狼一幹弟兄不說,還把幾十杆好槍留下了。

玉釧認為不妥,說是走到這一步了,再無必要如此多疑。

福海道:“我不是多疑,是覺著不踏實。”

玉釧說:“既要留人,也該留咱三弟——你不想想,白臉狼若是不想出山,叛了你,也叛了官府,咱說得清麼?”

福海道:“這我想過,他不敢——內峽口有二先生把著,他就是叛了我,也進不了山。”

玉釧還是認定應留老三。

福海煩了:“道你不懂,你就是不懂,老三是我的團副,哪有不和我在一起的道理?況且,我們馬上還要和周旅長有一番交涉,他也要去給我扮個黑臉的。”

玉釧這才服了,沒再言聲。

福海多疑,老三更是多疑。

第二日隻離開外峽口不到十餘裏,老三就不願走了,扯著福海的胳膊道:“大哥,這事太懸乎,咱把連珠槍留在了山中,幾十杆好槍又給了白臉狼,現時咱五百多號人還沒一百條槍,再往前走,人家把咱後路一抄,咱退無可退,守無可守,整個兒完蛋!”

福海心裏也虛,便問:“依你咋辦?”

老三搖了搖頭:“我……我也不知該咋辦,隻覺著不能再走了,現在若有意外,咱還有把握退進山,他們想攔也攔不住,再朝前走會出啥事我不敢說哩!”

福海想了想:“我們再走二裏,到李圩子歇下,那地方你知道的,有寨圩子,遇事好抵擋,不行往山裏走也是方便的。”

老三點點頭:“先說歇下,實則住下,就在那裏和周旅長重開談判。咱已經出山,自然顯示了誠意,周旅長也要拿出些誠意的,咱接著前時那個碴子要槍,一百杆槍不送來,咱死活不走。”

福海笑道:“給一百杆槍咱就走了?”

老三不解福海這話的意思,隻盯著福海的臉看。

福海手一揮道:“給了這一百杆槍,咱也不走,咱點出的人馬是一千多號呢,就以李圩子為老營,招兵買馬,把一千多號人整齊,來個就地操練!”

老三撫掌大叫:“好,好!”

福海又說:“我們這麼幹也得有個說道,可以帶話給周旅長,隻道弟兄們搶慣了,惡習一時難改,非經一些時日的訓誨不能帶入城中,以免騷擾百姓,周旅長縱有不滿也無話可說。”

那日中午到了李圩子,隊伍真就不走了,一住就是三天,非逼著金參謀立馬叫人把一百杆槍送來。福海和老三兩個,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說,槍不送來就帶弟兄們退回山中;一個勸,莫急,莫急,周旅長會把槍送來的,人家堂堂鎮守使能說話不算數麼?

金參謀不認當初的賬,搖著頭道:“你們當初咋談的我又不清楚,周旅長讓我帶兵我就隻管帶兵。”

老三怒道:“這一百杆槍原說送進山的,你這帶兵的參謀會不知道?我們當初沒要這槍,是為了表示誠意。你別他娘的裝孫子!”

金參謀也火了,叫道:“那才不是啥誠意哩,是因為徐團長不願讓徐太太先進城。”

老三逮住理了:“好你個狗日的,剛才還說不知道,這咋又知道了?可見你們沒真心!”轉身對福海道,“大哥,咱不求他,咱走,還回拒馬峽做咱的山大王!”

金參謀哪敢放老三和弟兄們走?氣得跺了半天腳,連連說:“我走,我走,你們都是爹,我惹不起——我去給你們要槍去!”

金參謀走了。

兩天過後,金參謀又回來了,沒帶槍來,卻帶了周旅長的話來,要福海和老三同去鳳鳴城中談判。節外生枝說,山中的點編不算,山中點出的是一千多人,如今隻帶出五百來號,這不行。老三又和金參謀吵,說帶出的隻是一部分,另八百口子過些日子就會作為第二批人馬開出山。

金參謀不和老三爭,隻說:“你們和我吵沒用,有啥話就去和周旅長說。”

隻好去見周旅長。福海想,反正遲早總要見的。

老三多了個心眼,當著金參謀的麵,把福海攔下了,紅著眼道:“大哥,你不要去,隻我一人去就夠了,我三天後若不帶槍回來,你定要把弟兄們拉回山去,萬不可有絲毫遲疑!”

福海知道老三又防了一手,點點頭說:“也好,就三天,你不回來我就走人,隻要我徐福海在,諒周旅長也不敢怎麼你!”

老三一瞬間似乎有了什麼不良的預感,不安地說:“大哥,我……我總覺著這事哪兒有點不對頭,鬧不好隻怕要把你大哥借與我的這頭玩丟掉呢!”

福海一驚:“那就不去——我們都不去!”

那當兒,老三已從福海口中知道了玉釧想做團長太太的心思,便看著玉釧擠擠眼,笑道:“我得去哩,咱都不去,嫂嫂這團長太太就做不成了。我此一去,一半是為了大哥你,一半卻是為了我嫂嫂!”

玉釧不相信三閻王此去會有啥危險,輕鬆地嗔道:“若是為我,三弟你就甭去了——我寧可不做團長太太,也不能讓三弟把頭玩丟了哩……”

老三又笑:“為了嫂嫂,就算把頭玩丟掉,我也認了!”當日,老三帶著劉三生和另外兩個弟兄隨金參謀去了,去的瀟灑,德國造的二把盒子“叭噠、叭噠”地打著屁股蛋,槍把上的紅纓甩得老高,遠遠看去像飛起的紅蝴蝶。

福海和玉釧把他們送出好遠,直到老三和劉三生並那兩個弟兄的身影再難尋見,才雙雙轉回圩裏……

十四

李圩子是群山腳下的一個村寨,四周有寨牆,南北有寨堡子。整個村寨約有二百多戶人家,家家通匪,是福海在拒馬峽外最大的窩村。以往,福海手下的弟兄綁到小票並不都弄進峽裏,有時就放在山外窩村,圖個勒贖方便。為怕肉票知道置身所在,綁來時黑布蒙眼,放回時仍舊黑布蒙眼,故而不是內中之人,並不知窩村所在。

玉釧不曉就裏,見李圩子百姓對福海的弟兄頗為歡迎,便以為是福海受了招安的緣故,就對福海說:“看來,咱受招安的路還是走對了,做官軍總強似做山大王的。”

福海笑道:“這就是你的無知了,這裏的百姓擁戴我,恰因為我是山大王。我做山大王對他們有好處,做了官軍就要剿他們,他們自然不想讓我受那招安的。方才還有人來勸哩,要我再別和官府談判。”

玉釧忙說:“哎,福海,咱已走到了這一步,你可不能再聽他們的呀!”

福海心事重重地點了點頭。

當晚吃罷飯,福海要玉釧早些安歇,想獨自出去,玉釧隻道一人害怕,福海才留了下來,留下後總是心神不定的樣子,連話都懶得和玉釧說。

玉釧心中不快,故意把福海推到門口說:“要走就走吧,別老掛著臉讓人看了難過。”

以為福海不會走,沒想福海竟走了,說是怕周旅長趁夜偷營,得巡視一下寨圩子的情況,這情形在山裏是從沒有過的。在山裏,玉釧說啥是啥,福海總是極順從的,就算有天大的事,玉釧要福海留下,福海便留下。

福海走後,玉釧頗感傷心,覺著出山已有五日,福海疑神疑鬼不思進城不說還冷落了她。氣恨恨地想,早知如此,倒不如不出山的好,在山裏她是娘娘,弟兄們敬著,福海捧著;到了這,退也不是,進也不是,又讓福海時時憂心,真有點不值得了。當初劉小鳳說的不錯:人生在世錢勢倒在其次,隻一顆心是最要緊的。在山裏,她任啥沒有也有福海那顆心,日後卻怕難說,城中花花世界,福海又是個上校團長,要真看上一個、兩個俏妮兒,弄回家來做小老婆,她又能怎樣?商會趙會長不就娶了三房太太麼?娶了三房太太,不還老往觀春樓跑麼?

當年周旅長隻是個團副,為嫖個女人就能那麼花錢,福海現今成了他的部下,會不會學他的樣呢?

這麼一想,就頭一次後悔起來,竟沒有了做團長太太的好情緒。因此便覺得,在這李圩子多拖幾天也好,拖得大家都不耐煩了,老三談判再不成功,就叫福海一起回山吧。福海本是為她出的山,她要回山,福海自然還會聽從……

於氣惱中胡思亂想著,草草擦洗了一把,玉釧便上了床。

在床上躺著,氣漸漸消了,可仍是翻來覆去睡不著,禁不住又去咀嚼城裏的往事。真切記起了自己頭一次進城的情形,——印象最深的不是城牆、城門的高大,街上的熱鬧,倒是自己腳上穿的草鞋。仍感到自己穿草鞋的腳在小巷濕漉漉的石板地上走,一走一滑的。自打在觀春樓門前扔下那雙草鞋,她就變了身份,成了一個賣身的娼婦。今天卻又不同了,今天,她和福海騎著高頭大馬,就要重進鳳鳴城了,再不是那個穿著草鞋的小姑娘,也再不是那個受人淩辱的娼婦,而是正經的團長太太。她相信,鳳鳴城裏的男男女女,必得為她今日身份的變化目瞪口呆。

這便又改了主張,盼著福海還是能把受招安的這條道好歹走完,至少能到鳳鳴城裏去一回,讓她騎在馬上,以團長太太的身份在鳳鳴城裏的舉人街上走一遭,隻走一遭就行。還一廂情願地設計著,要是能在山中做著女主,又能時常到鳳鳴城裏走走,最是愜意……

在美麗的想象中已矇矇矓矓要睡去時,屋門外響起一片腳步聲。玉釧以為是福海回來了,披衣起床,想去開門。不料,尚未穿上鞋,又聽得“撲通”一聲悶響,像有什麼東西倒在了地上。玉釧有點害怕,走到門旁,愣了半天沒敢開門。

門外有許多弟兄在叫喊,門被砸得山響。

玉釧聽出相熟弟兄的聲音,才怯怯地下了門上的插棍。

門一開,幾個弟兄架著一個血頭血臉的人進來了,進來就問:“大哥呢?”

玉釧說:“你們大哥怕官軍偷營,正在圩中巡視哩!”

為首的一個老弟兄歎道:“唉,真被大哥估著了,姓周的果然沒安好心,咱一線天的後路已被他斷了。”

玉釧大吃一驚,忙問:“誰說的?”

老弟兄指著地上那個血頭血臉的人道:“狗剩。”

玉釧這才知道那人是自己的幹兒子狗剩,一下子軟軟地跌坐在地上。

跌坐在地上後,玉釧沒往起站,忙用衣襟去揩狗剩臉上的血。

老弟兄說:“娘娘,別忙了,得快去找大哥。”

玉釧連連點頭:“你……你快去。”

老弟兄轉身就跑。

玉釧又把他喚住了,結結巴巴說:“後……後路被抄的事,你……你先別嚷嚷,嚷嚷出去,亂了人心,也會急壞你家大……大哥。”

老弟兄“唉”了一聲,出得門去,一溜煙不見了。

玉釧努力靜了靜心,要身邊的弟兄幫她給狗剩包紮傷口,自己立起身走到床前,伸手扯過一條幹淨床單撕了。

守在狗剩身邊的弟兄道:“娘娘,狗剩怕不行了,要和你說話哩。”

玉釧甩了床單,重在狗剩身邊蹲下。

狗剩張了張嘴,喊了聲幹娘,斷斷續續地道:“白臉狼,可不……不是好東西,被周旅長買通了,在……在山裏就買通了,守……守外峽口不是為咱,是為周旅長。我……我到今日才發現,但一……一發現,他們就向我下了手,捅……捅我三刀,把……把我推下了山崖,以為我死定了。我……我偏沒死,就……就來報信了。”

玉釧問:“他們知道你到這來麼?”

狗剩道:“不……不知道。他們正怕我報信才下……下的手。他們大概是想在你們往峽中退時再打……打你們。”

玉釧強忍著淚道:“好了,你……你別說了,咱會有辦法的。”

狗剩笑了:“有辦法就好,就……就好……”

就說到這,狗剩再無話了,待福海回來,狗剩已氣息全無。

福海看著咽氣的狗剩,自知已走上絕路,惡狼似的在屋裏轉了半天,氣狠狠下了命令:“日他娘,開拔,立馬開拔!”

玉釧小心地問:“向哪開拔?”

福海吼道:“自然向山裏開拔,還能向哪?!”

玉釧更加小心地說:“隻怕不行吧?山口那地形咱不是不知道,咱往那開是死路一條。你得再想想,萬不可莽撞。再者,據狗剩說,白臉狼時下還想瞞咱,咱就裝作不知,派個弟兄混進山,給二先生報個信,讓二先生從山裏接應行麼?”

福海想了半天,搖頭道:“就目下看來,從白臉狼眼皮底下混進山斷無可能,要進山得想別的法。”

福海思謀半天,終又有了主意。

命令改了,不開拔了,福海連夜派了個能攀絕壁的弟兄攀過一線天進山,讓內峽口的二先生帶人沿兩邊山崖往外趕,用連珠槍掃掉外峽口的白臉狼,打開入山之路。同時命令圩中弟兄不動聲色,隻當不知道這番事變,待得聽到外峽口槍聲一響,便向山中速退。

然而,一切已來不及了。

天未大亮,隨老三進城談判的劉三生跌跌撞撞回來了,見了福海便大哭道:“三……三爺已被周旅長扣了,周旅長要用三爺換玉釧娘娘,而且明著說了,人家此番大動幹戈全是為了咱這玉釧娘娘!”

福海一聽劉三生這話,驚呆了。

玉釧也驚呆了,她再也想不到,當年那個周團副,今日這個周旅長,竟會為她鬧出這麼一番轟轟烈烈的大動靜。

劉三生此刻已無了往日對玉釧的敬愛,恨恨地盯著玉釧,對福海道:“總爺,咱今日全害在這娘娘手上了,咱這娘娘原是人家周旅長的舊日相好,當初為她破身的就是人家周旅長!”

這又是玉釧沒想到的事,這深藏於心的往日舊事,竟也被劉三生知道了,而且又是在這緊要關口知道了!身子一軟,玉釧麵團也似的癱倒在地。

當年摟在馬上把玉釧帶進山的劉三生,今日連看也不看玉釧一眼,隻對福海道:“總爺,事情已到了這一步,你是要咱三爺,還是要你這娘娘,自己掂量著辦吧!”

福海極度震驚之下,冷靜得出奇。福海手提盒子槍,走到玉釧麵前,一把拉起玉釧,淡然問:“這……這都是……都是真的麼?”

玉釧身子軟得很,仍想往地上倒,隻是被福海的大手扯著,倒不下。

見玉釧沒做聲,福海火了,吼道:“我問你話呢!”

玉釧這才木然點了點頭。

福海又問:“你真……真和周旅長好?”

玉釧隻一愣,便甩著淚叫起來:“不!不!那時我……我在觀春樓,沒辦法!誰給錢,我……我就得給誰扮笑臉……”

福海一聲不吭,把槍在手上掂著,機頭打開合上,合上又打開。

玉釧不再做任何解釋,隻等著福海的最後裁決。她認定在和周旅長的關係上,她是無辜的。周旅長做了什麼是周旅長的事,與她無關。周旅長作為一個舊日情人早已死了,就連白少爺也早已死了,她要做的團長太太是徐福海這個團長的太太。

她無愧無悔。進山之後到現在,她再沒做過對不起福海的事,白少爺三次進山,都想找機會和她說話,她一直是躲著的。

然而,福海縱然殺了她,她也無怨,福海和弟兄們走到今日這絕路上,全怪她,全怪她呀。受招安這條路不是福海和弟兄們要走的,是她要走的。是她要做什麼團長太太。是她相信了周旅長和白少爺。她在鳳鳴城中受了那許多淩辱,仍忘不了淩辱她的鳳鳴城。她是自作自受……

劉三生又道:“總爺,要不你就殺了她,要不你就用她換回咱三爺,反正這女人你是斷不能留了。”

福海氣急敗壞,劈臉給劉三生一個耳光,惡罵了一聲:“滾!”

劉三生偏不走,仍凶狠地盯著玉釧看。

玉釧眼中淚水直流,飲泣著慢慢站起來,走到福海麵前,奪過福海手中的槍,將機頭合上;又從劉三生的腰間解下佩刀,遞到福海手上,說:“福海,別犯難了,就用這個吧!馬上還要打周旅長的官軍和白臉狼那孽種,省顆子彈吧!”

福海沒去接刀。刀落到了地上。

玉釧拾起刀,又對福海道:“你下不了手,我……我就自己來……”

福海一怔,上前奪過玉釧手中的刀,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說:“算了,玉釧,你……你走吧!你……你生就不是我們山裏人!我……我當初把你看錯了,本不該把你從觀春樓弄來的——你……你的命根在鳳鳴城裏。你……你權當是在山裏做了兩年客吧!”

玉釧沒待福海說完,就在福海麵前跪下了,雙手摟著福海的腿,泣不成聲道:“福海,我……我不是客!我……我是拒馬峽女主人,是……是你的壓寨夫人!我……我肚裏還有你的種!你的種啊……”

福海又說:“你如果還念咱夫妻一場,日後就想法把孩子給我送進山來。若……若是我不在了,就……就把他交給二先生。”

玉釧放聲大哭起來,頭直往福海腿上撞:“不,不,我不走,哪也不走!你要死,我就隨你一起去死!我……我是山裏人,我是山裏人啊!別人不知道,你這沒良心的也不知道麼?!我是在俺爹娘死後,被狠心的舅舅賣進城的,賣進觀春樓的。你……你還說過的,你我都是淪落人,我身為女兒家,淪入風塵;你身為男兒家,落入山野。你怎能不要我呢?世界再大,我卻隻有一個你啊!”

福海硬著心,就是不說話。

玉釧緊緊抱住福海的腿,淚水灑到了福海的腳麵上:“我、我……我好悔呀,不是我,你……你和弟兄們哪會到這一步?!今日你要我走,倒不如殺了我才好……”

福海實是忍不住了,眼裏流出淚來,彎下腰,雙手扶起玉釧的臉膛看了半晌,才哽咽著道:“我……我再也不會殺你的,你……你也別說了。咋……咋說你都得走,我恨你,你得走;我不恨你,你也得走!”

玉釧仰起淚臉問:“你恨我麼?”

福海先是搖搖頭,後又點點頭。

玉釧把福海的腿摟得更緊:“不!不!你不恨我,你不會逼我走的!”

福海臉上的淚落到玉釧頭上,仰天歎道:“我要你,也要我家三弟。你不回城,三弟就沒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城裏那幫雜種恨不能把他生吃了。”

玉釧淒然問:“你我夫妻一場,難道不如個結拜弟兄?”

福海道:“不可這麼比的。我說過,隻要我的頭在,我三弟的頭也在!況且,這回三弟是為的我。”

玉釧淚水湧得更急:“三弟和你都是為的我,三弟自己也說過的。我也要救咱三弟呀,可我去了,真就能救下三弟麼?福海,你再思量思量。”

福海一時說不出話來,隻把玉釧摟在懷裏,撫摸不止。

玉釧又說:“我如果真走了,你這兒會更險,那姓周的再無顧忌,會用連珠槍、大炮來打你的!姓周的若真是為了我,我在這裏倒好,你們正可用我做文章!把我當做一個肉票,隻說不放咱三弟,不放咱進山,你便把我撕了!”

劉三生直到這時,才看出玉釧對福海,對山中弟兄的一片真情。

心裏慚愧著,劉三生“撲通”跪在玉釧麵前道:“我……我混蛋,我……我錯怪了娘娘!”

玉釧扶起劉三生說:“不怪你,隻怪我輕信了那個姓周的!你馬上再回城,讓福海寫封信給你帶著,就是那話,不放三弟回來,便把我的人頭給他送去!”

福海問:“這信是不是你寫?你若能說動姓周的,豈不更好?”

玉釧慘笑道:“我如今在你們這,我的信他們如何會信?!還不說是你們逼我寫的?!”

劉三生證實說:“不錯,三爺也說玉釧娘娘是自願留在山中的,周旅長就不信。”

福海再無高明的主意,也隻得依著玉釧,把那殺氣熏天的信寫了。

劉三生拿著福海的信走了。

劉三生走後,玉釧又對福海道:“今日走到這一步,全都怪我,我若不想做什麼團長太太,哪有這一出?!為救眾弟兄出得絕境,周旅長要是真不讓步,你……你就狠下心來,真把我的耳朵送一隻給他們看看!”

福海緊擁著玉釧,夢囈般喃喃道:“誰……誰……誰動你一根頭發絲我都不依,我徐福海隻要活著,隻要活著……”

玉釧俯在福海懷裏,淚臉磨蹭著福海寬厚的胸膛,這才定了心。

也就在這時,幾個弟兄驚慌來報,說是圩子東西兩麵已發現官軍隊伍,看光景是夜間偷開過來的,問福海咋辦?

福海安詳異常,輕輕推開懷中的玉釧,淡然道:“先把營中的三個官軍代表殺了祭旗,而後向北突圍,開往黑龍溝。”

一個弟兄問:“不是說定退回拒馬峽麼?”

福海歎道:“已來不及了,隻有硬闖黑龍溝一條路了!”

那弟兄大驚失色:“黑龍溝是咱多年前的老營不錯,可……可距這不下百十裏,官軍在哪一截,咱就完了!大哥三思!”

福海慘笑一聲:“不必三思了,成敗本是天意,天意助我,我必成功;天意滅我,我必被滅!”

弟兄們還不走。

福海火了,槍一揮,怒道:“還愣著幹什麼?生死存亡在此一戰!有種的都隨我來,和官軍拚個魚死網破!”

十五

周旅長決不信玉釧會甘心為匪為娼。

四年前為玉釧破身的景象曆曆在目,仿佛就發生在昨天。破身那日,和破身之前,玉釧都反複說過,今日跟了他,日後再不會和別的男人好了,求他為自己贖身。他當時沉湎於一時的歡快中,嘴上應了,心中並未多想,還認為玉釧太傻,頭回接客就想到從良,實是單純無知。如今再來回味,卻就不同了,那單純無知恰是最讓人憐惜的,也恰是最動人心魄的。自然,他當初不給玉釧破身,也還會有別人為玉釧破身,隻是沒準為玉釧破身那人就會贖出玉釧哩,像白少爺這種多情的男人不就在眼麵前麼?!

玉釧不願為娼,自然更不願為匪。

被綁走後,在山中的情形趙會長說過,真個是太慘了,趙會長每每提及,總不免老淚縱橫。白少爺三次進山,每次回來也都說,玉釧在匪手中,連個話都不敢和白少爺說,日子如何難熬自是可想見的了。

來談判的那位匪三爺很滑頭,偏說玉釧不是被綁去的,而是被請去的,還花言巧語說什麼玉釧是山中弟兄的娘娘,心甘情願留在了山中。周旅長和趙會長心中有數,不去和那匪三爺爭,隻把匪三爺扣了,要用匪三爺去換玉釧。

也怪那日酒喝多了些,周旅長把為玉釧破身的事說了,匪三爺這才明白了此番大動幹戈的緣由,當下是發了一陣呆的。

然而,當晚把隨從的一個小匪放回李圩子送信,再去和匪三爺談時,匪三爺卻笑了,說:“你周旅長當年隻不過花錢買樂,縱是為俺玉釧娘娘破了身又怎樣?你們講究的那套貞守從一的臭規矩,俺山裏不興。你用我這破腦袋換俺玉釧娘娘,隻怕是白日做夢。不說福海大哥不依從,就是山中弟兄也不會依從。你倒不如把我這腦袋砍了,給我福海大哥送去,倒也顯得你的清醒爽快。”

周旅長問:“為你福海大哥,你真就不怕死?”

老三道:“我這頭本是福海大哥借與我的,還給他正是該當。”

周旅長冷冷讚了句:“是條漢子!”

老三手一擺:“不咋,像我這號人山中多得是。你若真還有看重的意思,我便托你老哥一事。”

周旅長問:“啥事?”

老三手一揮,做了個殺頭的姿勢:“殺老子時別用槍,用刀。我說了,這頭是借來的,你好歹給我還了,可別在城門口幹掛著。再派人傳個話,告訴我大哥,就說這輩子的人情賬我和他清了,來世再平著身價和他一起打你們這幫灰孫子。”

周旅長陰笑道:“你別逼我殺你,老子現在偏就不殺,專等著把徐福海和眾匪全抓了一起殺。如今他們已被包圍,隻待老子一聲令下,就血洗李圩子!”

老三這才無了那份熏天氣焰,破口大罵周旅長和他的安國保民軍全是烏龜王八蛋。

萬沒料到,這老三當夜竟用碎玻璃割斷腕上血脈,又自嚼舌根而斃。世上竟真有這種重義氣的漢子。

看著這匪首的屍身,周旅長想,此人要他把頭送給徐福海,用心可謂良苦:一來絕了他換回玉釧的念頭;二來也促徐福海下定死拚的決心;三來又把欠徐福海的一世孽債了清了。

吃罷早飯,周旅長令人把隨從的另兩個小匪放了,要他們都看個清爽,他們的三爺非官軍所殺,是自己尋死。隨後,周旅長又讓兩個小匪把老三的首級割下,送回李圩子,並聲明,這不是他周某人的主意,卻是他們三爺自己要這樣做的,他正是看重三爺的義氣忠心,才成全了三爺。

兩個小匪自無話說,用三爺的小褂把三爺的首級包了,諾諾退去。

小匪們一走,吳副旅長便問:“這麼辦好麼?”

周旅長淡淡道:“也隻能這麼辦了,李圩子已被包圍,後路又被咱斷掉,這戲不必再做下去了——首級送去,正可亂匪軍心。”

吳副旅長又問:“你不說打這一仗全為了玉釧麼?玉釧不回來咱就攻,萬一傷了玉釧咋辦?槍子炮彈可沒長眼呀!”

周旅長苦著臉說:“已經沒有再好的辦法了。我用一百杆槍和他們換,他們不幹;我用這匪老三換,匪老三竟寧可死。我隻有一打!隻是不可太急,要抓住戰機,待他們夢想往一線天退時再打最好。”

……

整個上午,官軍方麵都在調兵遣將。鳳鳴城裏蹄聲陣起,塵土飛揚。大兵們滿街亂串,連炮都拉了出來,完全一副大戰的樣子。紳耆們便說,這周旅長和孫旅長就是不同,不唱兵馬歌,隻打正經仗。

趙會長見這陣勢,又怕了,唯恐那碗口粗的炮真把玉釧轟成玉珠子,氣喘籲籲跑到鎮守使署,要周旅長炮下留人。

周旅長拍著趙會長的肩頭道:“放心,放心,大炮是用來造勢的——不到萬不得已並不真轟。對包圍李圩子的弟兄,我已下了死命令,不準傷玉釧一根汗毛。”

趙會長心慌意亂地說:“那……那還是險!玉釧在匪手上,咱不傷她,匪……匪若傷她咋辦?”

周旅長道:“這我已想到了,不到最後時刻不進攻。”

就說到這,副官送來了一封信,說是昨夜放回的那小匪又回來了,帶了這封信來。

周旅長接過看罷,一言未發,把信遞給趙會長看。

趙會長一目十行看畢,驚叫道:“這……這更打不得了!一打,玉釧可……可就完了。”

周旅長恨恨地道:“這更得打!匪們這麼歹毒——連這麼個天仙似的小美人都舍得殘害,不打掉如何得了?!”

趙會長把缺了隻耳朵的臉湊到周旅長麵前:“我……我知道,匪們既這麼說了,就敢這麼做的——他們真敢動手撕了玉釧!周旅長,你……你可不能大意,你……你看我這耳朵,就是……就是當年被他們割去的……”

周旅長不理會趙會長,隻問送信的副官:“來送信的那個小匪走了沒有?”

副官道:“沒走,說要等你回話。”

周旅長想了想:“馬上給我印一百張免死證,蓋上官防和我的名戳,隻寫明一句話:凡在此次官匪作戰中保護玉釧的,憑此證可免死歸田;若待玉釧非禮或圖謀不軌者,殺無赦——印好就讓那小匪帶走!”

副官一個立正:“是!旅長!”

十六

劉三生進得李圩子,正見福海、玉釧和眾弟兄在葬老三的首級。首級是裝在一隻木頭籠箱裏的,玉釧俯在籠箱上痛不欲生,口口聲聲說三弟死得太冤。福海在掘好的坑旁立著,如石像木偶,恍恍惚惚,了無生機。葬地是圩中的高坡,坡上有旗杆,旗杆上赫然掛著三個官軍代表的人頭,三個人頭穿成一串,仿佛巨大的糖葫蘆。

劉三生走到近前,聽到福海夢囈也似的對身邊弟兄說:“埋了吧,若是大難不死還有往後,咱再把他請回山。”

劉三生不敢言聲,眼看著弟兄們把籠箱放進了坑裏,一鍁鍁往坑中填土,直待葬完,才撲到新土堆上放聲大哭。

福海這才知道劉三生回來了,呆呆地看著劉三生,不言語。

這當兒,福海已是麵如死灰,自知劉三生不會有啥好消息帶過來的。一大早發現村寨被圍,午後又發現正北的叢林中支起了大炮,看來官軍已下定死打的決心。

早晨原要向北突圍,隊伍集合起來又改了主意,不是對官軍還存有幻想,而是掛記著老三,怕這邊一打,把老三的性命打丟掉;再者,弟兄們也覺著北進太險,不如在二先生的接應下退入山中安全,且官軍也未開打,都勸福海再看看動靜。

現時,動靜不必再看了。老三用自己的血淋淋的人頭逼著福海再次下了死戰的決心;按時間推算,攀援絕壁進山的弟兄,也該引著二先生的人手打響了,一線天方向偏無槍聲,這說明那弟兄信未送到,二先生已不可指望。

福海想,他主動往外打,還是比官軍往寨裏打好。他往外打,沒準還能衝出去一些弟兄,就是都衝不出去,也可讓李圩子的父老鄉親少受點災難。讓官軍往寨裏打就壞了,那炮火非把寨子轟平不可。

正這麼想著,劉三生已滿臉淚水來到麵前。

福海問:“可有啥好話帶過來不?沒有就別說了,老子心煩!”

劉三生搖搖頭,哆嗦著手從懷裏掏出一疊免死證,遞給了福海。

福海看罷,呆呆愣了好一會兒,仰麵大笑道:“千軍一戰為紅顏!真……真不知我和周旅長誰是吳三桂!”

玉釧驚疑,也要過一張免死證看了,看畢,一把撕了,對福海說:“福海,你還等什麼,已是傍晚,正是突圍的好時候,咱快走吧!”

福海淒然無語,把那免死證點出兩張,遲疑了下,又點出兩張,餘下的親自點火在葬著老三首級的新土前燒了,邊燒邊道:“三老弟,你大哥和你大嫂謝你了,大哥、大嫂在天上地下都不會忘了你的,這回是我這大哥欠你的了,下輩子,大哥就順著你老弟的心願去闖世界!咱隻和官府做對頭,再不會受啥鳥的招安了!”

玉釧也在新土堆前跪下了,泣訴說:“三弟,我和你大哥走了,我們還會來看你的,要說你大哥欠了你的,我這做嫂子的更欠了你的。嫂子自不會賴賬的,嫂子任誰的賬都沒賴過,就是到九泉之下也要報你的恩!”

站起身時,玉釧見到,福海正把留下的那四張免死證一一發給劉三生和另三個往日和她最親近的弟兄。

劉三生死活不接免死證。

福海一急之下,打了劉三生的耳光,還怒衝衝地罵:“到這節骨眼上了,你他媽的咋還這麼混賬?你護好你們娘娘,就是為我盡了心!這……這道理都不懂麼?!”

玉釧這才明白福海是要送她進城。

隻一愣,玉釧便瘋了似的撲到福海麵前,抓住福海叫道:“我不走,我……我哪兒也不去!你……你徐福海是個硬錚錚的漢子,咋就怕了那姓周的?!難道說我玉釧又瞎了眼不成?!”

福海冷靜地說:“玉釧,任你說啥,這回你是非走不可了!”

玉釧瘋笑道:“我……我明白了,你……你剛才說過的,千軍一戰為紅顏,你後悔了!你覺著為我這麼一個風塵女子不值得!是不是?!”

福海不言聲。

玉釧又呐呐道:“也是,是……是不值得哩!我算啥?我是個觀春樓的小婊子,誰……誰給錢都能買我的笑,買……買我的身……”

福海依然不語。

玉釧一把揪住福海的衣領:“你說,你倒說呀,是不是這麼回事?!你要做孬種何不早做?為啥當初要把我從觀春樓綁進山?為啥非要鬧到這地步,讓……讓這麼多好弟兄跟著遭難?到這地步了,你這孬種何不幹脆做到底——幹脆自己拿著免死證把我獻給周旅長去?!”

這當兒,劉三生和福海身邊的眾弟兄全跪下了,都求福海留下玉釧。

劉三生泣不成聲道:“總爺,娘娘是咱們的娘娘,是咱山中弟兄的神,咱就把她留下吧!她……她沒準能護著咱衝出去哩!”

福海一腳把劉三生踢翻在地,吼道:“你們全他媽的混賬!若是真為你們娘娘好,你們就他媽的送她走,想讓她死在槍彈炮火裏,就把她留下來!都給老子站起來,閉嘴在一旁呆著!”

弟兄們這才在一片肅穆中重站起來。

福海走到玉釧麵前,用沾滿泥灰的手揩去玉釧臉上的淚珠,輕聲說:“玉釧,你知道我不是孬種,更不是覺著為你打這一仗不值,你心下啥都清楚,隻是想激我。我明白,我……我不惱你!隻是你得走,不走不行!你不走,我老掛記著你,這仗都打不好!這仗一打完,我和弟兄們隻要衝出去了,任你在哪,我都去接你,就像那年在觀春樓,我騎著馬去。這你不信麼?!”

玉釧點點頭:“我……我信。”

福海笑了笑:“好,那……那就走吧!周旅長雖說不是東西,可能……能為著你玉釧認真打這一仗,我徐福海也是敬他的!見到他,你就把這話說給他聽!”

玉釧搖頭道:“福海,你錯了。姓周的往昔是花錢買我的身,如今為我開戰,也是當年花錢買下的情分。你咋這麼糊塗?竟認為他不錯!時至今日,你啥也甭說了,咱生,生在一起;咱死,死在一起!我不走,你那混話我也不會去說!”

福海急了:“你……你真不走?”

玉釧點了點頭。

福海又道:“我……我把話說到這,這份上了,你……你還不走?”

玉釧又點點頭,且在點頭之際,往福海懷中依。

福海再無辦法,狠下心來,對劉三生和眾弟兄命令道:“給我……給我綁!把……把她綁起來,送出寨去!”

玉釧大叫:“誰敢!”轉臉又對福海說:“你……你徐福海也真能做得出——當年把我綁著來,現今又……又要把我綁著送走……”

福海道:“我……我不綁你,你……你聽話自己走,好麼?算我求你了!”

玉釧搖著頭,嘴裏吐出一個字:“不……”

這就僵住了。

劉三生和眾弟兄,一會兒看看福海,一會兒看看玉釧,都不知該咋辦。

福海終於把槍拔了出來,指著劉三生吼:“給……給我綁,不聽令的,我……我崩了他!”

劉三生和另三個拿了免死證的弟兄,這才怯怯地過來了,抓住玉釧噙淚綁了起來。玉釧拚命掙,兩隻手抓破了劉三生和另一個弟兄的臉。後來,因為又氣又急,便掙不動了。

被綁好搭到馬背上時,玉釧已昏厥過去,人事不省。

福海吩咐劉三生四人立馬帶玉釧出寨,並和劉三生言明,一俟他們出寨進入安全地方,寨裏五百弟兄就一起向北突圍。

臨別,福海在玉釧蒼白無色的美麗臉孔上最後親了親,頭一回在自己手下弟兄麵前跪下了,道是自己生死未卜,或許來日無多,若有個好歹,玉釧就拜托給眾位了。

劉三生也帶著那三個弟兄跪下了,頭頂青天對自家大哥發誓,大哥在,日後必將玉釧娘娘給大哥送來;若是大哥不在,他們四弟兄就給玉釧娘娘養老送終。

這時,天已完全暗了下來,蕭瑟秋風中,一匹老馬馱著玉釧,伴著四個步行的弟兄,在一領白布小褂的招搖下,悄無聲息地出了寨圩子的北堡大門……

十七

匪們的突圍戰,官軍的剿匪戰,當晚打響了。約摸是在頭更時分打響的。槍炮聲連天接地,在鳳鳴城裏聽得清清楚楚。

有人說是看到了周旅長,周旅長騎著匹絕無雜毛的白龍馬,疾馳出了鳳鳴城,親臨火線,還親手開了炮。又有人道,周旅長出城騎的是大紅馬,紅得如血似火,像駕著一團祥雲在飛,祥雲在李圩子一落下,圩北的幾十門炮沒人拉炮栓,就自動射出了成百上千發炮彈,把李圩子按入一片火海之中。

槍炮聲響了整整一夜,鳳鳴城中的百姓便整整談論了一夜。

談周旅長和當年那個孫旅長的不同,多數人都誇周旅長好,真就安國保民哩!說聲剿匪就動真格的,不像那孫旅長,幹打雷不下雨,還借著剿匪的由頭禍害百姓。

聽城外槍炮聲響得激烈,又有人憂心:這仗隻怕打大了,徐福海那匪原不說要編一個團麼?一個團該有多少人馬?總得上千號吧?!這上千號人能那麼好打?!若是打不掉,日後匪們還不血洗鳳鳴城?!於是,一些有錢人家又連夜給關二爺燒香,求關二爺保佑周旅長和他的官軍,這回務必把徐福海們全轟掉,可別留點渣兒。

趙會長家三個太太,平日裏你爭我鬥,這夜好了,不鬥了,都跪在關二爺麵前為同一願望禱告。她們都清楚,匪們隻要留下了渣兒,最先倒黴的定是她們共同擁有的趙會長,她們的趙會長剿匪最起勁,匪渣兒逮著機會還不把趙會長活撕了!

往天以為這老東西死了會有家業好分,如今不成了,老東西要把家業全留給自己的侄子,她們自然不想老東西死了。

白掌櫃也在燒香,為官軍祝福。自老盛昌和觀春樓一同被燒,白掌櫃既恨兒子又恨匪,認定匪是因兒子戀著玉釧才放火報複的。自那以後,真就不要這獨兒子了,一門心思想剿匪,隻要一聽說誰要剿匪,立馬幫趙會長籌錢。

今個兒周旅長真去剿了,白掌櫃喜得淚都出來了。知道兒子還死戀著玉釧,這時也不管了,看著兒子三次進山,並不阻攔,心想,隻要剿掉山匪,兒子把那小婊子弄回來做太太,也比整日被匪攪得心驚肉跳好。

槍炮聲在三更時分響得最烈,滿城又傳那炮是匪們打的,說那匪不是千把號,卻是兩千號哩!敗走的孫旅長也在匪隊裏,帶過去八門炮,還有三十架連珠槍。

有人傳得更玄,說這本不是剿匪,倒是匪剿官軍,官軍上了匪的當,被匪包圍了,周旅長吃了徐福海一炮,渾身是血落馬而逃,時下正在教堂洋醫院裏救著,沒準要完。且雲,徐福海已發下話了,要把城中家有百塊老洋底子的主都殺絕戶。

有錢人家便慌了,三五成群到東關教堂去問,可見著渾身是血的周旅長?一問沒有,才寬了心。寬了心,仍不敢去睡,一邊把香火燒得更旺,一邊把能藏起的細軟藏起來,都心照不宣地認定,凡事往壞處想總沒大錯,萬一倒過頭來,徐福海那匪夥著孫旅長真把周旅長剿了,也是不怕的……

東方微明,先是無了炮聲,後又無了槍聲。

待日頭升到兩竿上,周旅長的隊伍回城了。

滿城百姓這才知道官軍大勝而歸,山中巨匪徐福海血淋淋的人頭被一個官兵赫然挑在槍上。官軍隊伍進南城門的時候,周旅長下令,將徐福海的人頭掛到城門上。當著人山人海的圍觀者,幾個官軍弟兄踩著木梯子,把徐福海的人頭掛到了離城門頭一丈多高的地方。

官軍出城時沒多少人見著周旅長,凱旋之際都見著周旅長了。

周旅長騎的既不是白龍馬,也不是大紅馬,偏是匹高頭青鬃馬,摟在馬上的還有個小娘們。

有人認了出來,說那小娘們不就是當年觀春樓的紅妮兒玉釧麼?

人群中一片驚叫:“是哩!是哩!”

“真是奇了,被匪綁去這兩年多,竟還沒被糟踏死!”

“也虧得周旅長救了她,要不,遲早總得死在匪手上!”

“嘿,這玉釧咋這麼俊?!莫非真不是人間凡品?”

因為玉釧,圍在城裏大街兩旁的紳耆們,都不約而同地憶起了昔日的好時光,益發高興起來,當下就有不少紳耆私下合計,說是平了匪患,城中安泰,這回觀春樓真要重修了,偌大個鳳鳴城,沒個這樣消魂的好去處,還能算個城麼?!就算周旅長反對也得修。周旅長和那匪性的孫旅長不同,體恤民情民意哩!

到了鎮守使署大門口,周旅長在一片森嚴的口令聲中勒住座下的青鬃馬,而後,讓幾個衛兵、副官幫著,輕輕將玉釧攜下馬來。

早就等在署中的趙會長和白少爺,忙跑過來,拖著哭腔喚玉釧。

玉釧隻有氣無力地看了他們一眼,便將眼皮沉沉合上了。

白少爺要往玉釧身上撲。

周旅長馬鞭一揚,讓身邊的衛兵把白少爺攔下了。

白少爺道:“周旅長,你……你不是說定了把玉釧還……還我的麼?難……難道要賴賬不成?!”

周旅長睜著血紅的眼,一聲大吼:“滾!給老子滾遠些!”

趙會長和白少爺這才注意到周旅長臉色很難看,全無打了勝仗的得意,倒像剛剛出殯歸來。

趙會長用眼角瞟了瞟白少爺,示意白少爺別胡來。

白少爺偏不理會,一把扯住周旅長手中的馬鞭,益發急迫地道:“你……你答應過的,不能說話不算數!”

周旅長猛然奪過馬鞭,舉鞭對白少爺要抽。

趙會長上前抓住了周旅長的手,連聲道:“息怒!息怒!”

周旅長仍是氣哼哼的:“這混賬隻顧自己!”

趙會長馬上盯了白少爺一眼,說:“你也是,周旅長和弟兄們這一仗打得容易麼?你一句感激話沒說,隻衝著周旅長要人,就——就好意思?!”

白少爺明白了,“撲通”跪下,對著周旅長連磕三個響頭,才又涕淚交加道:“周旅長,您老救出了玉釧,您……您老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大恩大德。我姓白的永世不忘。今日我隻求您老把玉釧還我……”

周旅長未待白少爺說完,手一揮,命令兩個衛兵把白少爺拉走。

白少爺賴在地上不起。還伸出雙手去抱周旅長的腿。

周旅長這才用馬鞭點著白少爺的額頭道:“你起來,給我滾,三天之後再來找我。如果玉釧願跟你走,老子送盤纏讓你們一起走。她若是不願意,你就自此給我死了這份心!”

白少爺驚喜地問:“當真?”

周旅長點點頭。

白少爺站了起來:“那我現在就和玉釧說幾句話。”

周旅長甩手就是一鞭:“你……你咋這麼混賬?看不見玉釧如今是啥樣子麼?在匪手上這幾年是好過的麼?你……你就不能讓她靜靜心!”

白少爺不知是被周旅長的話說服了,還是被周旅長手上的馬鞭說服了,再沒掙紮,乖乖隨那兩個衛兵走了。

白少爺走後,周旅長馬上叫人把玉釧抬去找醫官,並下了死命令:兩天之內不準任何人打攪,玉釧要啥給啥,要咋著就咋著。又說,玉釧的話就是他的命令,違抗者軍法從事。

到署內坐下,周旅長才對趙會長談起了昨晚的激戰。

周旅長感慨萬端,說是徐福海不愧是條英雄好漢,憑五十來杆破槍,幾百把大刀,竟打得這麼頑強,竟敢和大炮、連珠槍並兩個團的官兵硬拚,還夢想突出去。

趙會長小心地奉承說:“可……可有你周旅長的指揮,這仗咱終是勝了!”

周旅長歎道:“是勝了,可打得太苦……太苦,比打孫旅長還苦。打孫旅長,因為有城南獨立團配合,一次攻城之役,才死傷三百號弟兄。這……這回,你知老子的弟兄死傷多少?”

趙會長不敢說。

周旅長說了:“死傷四百多號哩!死一百多,傷三百多!”

趙會長大驚:“咋會打成這樣?莫不是孫旅長的人也混於匪中?”

周旅長搖頭道:“不是,隻徐福海手下五百杆匪,李圩子有寨堡,攻起來難,這是其一;其二是,匪們寧死不降,除了仗打響前保送玉釧出來的四個小匪,五百匪徒竟無一不做死拚的。弟兄們三次衝進寨子,又三次被匪們的大刀劈了出來。沒法子,老子隻好把寨子轟平了。”

趙會長問:“徐福海那匪是咋死的?是弟兄們用槍打死的麼?”

周旅長道:“不是用槍,是用的炮。”

趙會長一怔:“用炮轟死的?”

周旅長點點頭,又補了句:“他配。”

趙會長見周旅長心情太壞,怕再扯下去扯出麻煩,遂道:“旅長歇著吧,老朽和各界紳耆父老合計一下,看明兒個咋給旅長和弟兄們洗塵。”

周旅長搖搖頭說:“算了,先等兩天吧——玉釧要安歇一下,我……我也要靜靜心哩。”

十八

紳商各界的慶功宴是兩天後舉行的,地點在當年觀春樓旁的“禦宴飯莊”。這“禦宴飯莊”極有名氣,據說是當年乾隆巡幸時賜宴所在。辛亥年後改了名,叫“國民飯店”,城裏的老客不管,愣瞅著門樓上的“國民”二字,開口閉口依舊“禦宴”。

禦宴飯莊玉釧並不生疏,當年在觀春樓時,飯莊是常去的。趙會長請她去過,白少爺請她去過,周旅長也請她去過。那時,最有氣派的是趙會長,一去就是三樓富貴廳,有時隻他們兩人,有時卻有不少商界紳耆。周旅長為她破身吃喜酒,也在這地方,是堂麵大出許多的玫瑰廳,記得擺了四桌,觀春樓的姐妹大都去了。

今日又在玫瑰廳。

趙會長怕玉釧以為他小氣,專門做了解釋,說沒安排在富貴廳,一則因為人多;二則因為周旅長親點了玫瑰廳,不好不依從。

玉釧隻當沒聽見,上了二樓廳堂,熟稔地走進左首女客專用的內室,對著鏡子梳妝打扮。

趙會長也跟了進去,立在玉釧身邊討好說:“就是不打扮,姑奶奶你都那麼俊,一打扮真像個新娘子了。”

玉釧仍是不睬。

趙會長揣摸,是不是因為沒請白少爺的緣故?遂又俯在玉釧耳邊說:“今日不好讓白少爺來,改日我做東,專請白少爺和你,這樣更有意味,你說是不是?”

玉釧這才說了句:“我渴了,快給我泡杯水來。”

趙會長轉身要喚堂倌。

玉釧氣了,立起道:“我隻要你去。”

趙會長忙不迭去了。

然而,趙會長端著香茶回來時,內室的門竟咋也喚不開了。

後來,周旅長在安國保民軍一幫軍官的簇擁下上得樓來,問起了玉釧,玉釧才自動從內室走出來,在首席周旅長身邊坐下了。

周旅長在桌下拉著玉釧的小手問:“還記得這地方麼?”

玉釧點點頭:“記得的。”

周旅長笑道:“還記得當年你給我說的話麼?”

玉釧苦苦一笑,搖搖頭:“不……不記得了。”

周旅長死勁捏了捏玉釧的手:“我提醒一下——你說過,跟了我,再不會和別的男人好了……”

玉釧表情木然,仍是搖頭:“我……我不記得了……”

周旅長歎了口氣:“玉釧,我知道你恨我——一走就是這麼多年,讓你落到了山匪手裏,吃了那麼多的苦,受了那麼多的罪……”

玉釧把自己的手從周旅長手中抽回,淡然道:“你別說了,我真是記不起了。”

周旅長有些窘,停了一下,又訕訕問:“你可……可想當年的姐妹?”

玉釧搖搖頭,又點點頭,低語了一句:“隻……隻想我小鳳姐姐。”

周旅長笑了:“噢,你不說我倒忘了——在這裏吃喜酒時,劉小鳳還騙我多喝了三杯酒!”

就說到這裏,玉釧不再言聲了。

……

開席後,趙會長、周旅長並那紳耆軍官們紛紛立起致詞。趙會長和紳耆們致賀詞。周旅長和他手下的軍官們致謝詞。而後,趙會長們和周旅長們相互敬酒,喝得隆重,一時間都把玉釧忘了,竟都沒注意到,玉釧一直滴酒未飲,箸筷未動。更無人看出玉釧臉色的不同尋常。

待得幾輪酒反複敬過,周旅長重回到玉釧身邊,才敬了玉釧的酒。

玉釧不喝。

趙會長便過來勸,說:“啥人敬酒都可不喝,隻周旅長這酒是非喝不可的。周旅長情深義重,為了你玉釧不惜一戰,死傷了幾百口子好弟兄,你若是真就不喝,周旅長是要傷心的。”

玉釧沒辦法,這才含著淚把酒一飲而盡。

周旅長坐下,趙會長立起,酒杯端到玉釧麵前,又要敬。

玉釧仍是推辭。

周旅長又替趙會長勸道:“喝了我的酒,也得喝趙會長這酒的。不說趙會長幾次剿匪出錢出力了,就說當年你救下他的性命,這杯報恩酒你也得喝。”

趙會長便改口說:“不錯,是報恩酒哩!”

玉釧隻好喝了,喝畢,已是淚如雨下。

周旅長這才長長歎了口氣道:“咱們都別提往日在匪手裏的那些傷心事了,今日徐福海匪患終是剿平了,大家都高興,我看還是多多喝酒吧!”

玉釧卻再也不喝了。

周旅長沒勉強,起身對眾人說:“那我們喝吧,就讓玉釧姑娘為我們彈琴助興!玉釧那《高山》、《流水》彈得好哩!當年大夥兒都說劉小鳳的琴在觀春樓是頭塊牌子,我偏就隻認玉釧!”

琴拿來了,玉釧不彈。

周旅長怪難堪的,又對眾人解釋:“幾年沒摸琴,玉釧怕彈不好,讓你們見笑,我看就讓玉釧唱支歌吧,玉釧的歌也是一絕呢!”

玉釧對周旅長淒淒一笑:“你真要聽?”

周旅長說:“是大家要聽呢!”

玉釧衝著周旅長點點頭,醉了似的,搖搖晃晃站立起來,極有風采地環顧著四周,笑問道:“眾位紳耆長官,今日周旅長抬舉我,說我唱得好,要我唱,我不得不唱,隻不知誰人點歌,誰人賞錢?”

周旅長笑道:“別鬧了,今日不是當年,你再不是鄭劉氏觀春樓裏的妮兒,你想咋著就咋著,誰還能花錢點你的歌?”

玉釧益發站不穩了,雙手撐著桌麵,又問周旅長:“我愛唱啥就唱啥麼?”

周旅長點頭道:“那當然!”

玉釧努力穩住身子,愣了好半天,淚水滾落下來。

這時,周旅長和眾紳耆、軍官已覺得哪兒有些不對勁了。

沒容周旅長多想,玉釧便和淚唱道:

點金地,點金地,

豪傑嘯聚有糧米。

壞皇上,好總統,

俱與草民無關係。

唯願老天多保佑,

峽如寶盆聚財氣。

……

唱罷,在周旅長、趙會長和眾人的驚愕之中,玉釧再也支持不住,身子向後一個踉蹌,轟然倒下,連帶著把身後鄰桌一個長辮老紳耆也擠撞倒了。

玫瑰廳即刻大亂。

周旅長忙派手下軍官去喊醫官。趙會長也叫人到教堂請洋大夫。

後來,周旅長又親自攜起氣息微弱的玉釧,把她送進了女客專用的內室。

眾人都急,卻又無人知曉玉釧是患了何種急症。

約摸半小時的光景,先是醫官來了,後腳洋大夫也來了。二人圍著玉釧看了好半天,出來後都搖了頭,說玉釧吞了鴉片,已無可醫救。

周旅長呆了,當即失態大怒,問身邊副官長:“誰他媽的把大煙膏子給了玉釧?”

副官長訥訥道:“這……這誰知道?!也……也許根本不是誰給的,是……是玉釧從匪那帶來的,山裏這玩意還不多……多的是麼!”

周旅長打了副官長一個耳光:“我若查出是你手下人給的,就崩了你!”

醫官小心地說:“旅長,先別管了,這……這玉釧好像要見些人的,快給她找吧,再晚就、就見不著了!”

周旅長驟然想起:玉釧是不是有啥話要和自己說?

進了女賓內室,守在玉釧身旁,周旅長道:“玉釧,有……有啥話,你……你就說吧!”

玉釧不說。

周旅長哭了:“玉釧,你……你就是再氣我,也……也不該走到這一步呀!你要知道,我當時隻是個小小的團副,就是不走,想為你贖身也是做不到的。可……可我終沒騙你,今日,我做了旅長,有了力量,不就拚著死傷幾百口子弟兄的代價,把你從山裏救出來了麼……”

玉釧這才歎息似的說了句:“當年你……你毀了我,今日,你……你又毀了我……”

周旅長實是惶惑,怎麼也聽不懂玉釧的話。

卻也沒時間去弄懂了,鳳鳴城的一代嬌女就要走了,作為當年給這一代嬌女破身的男人,他再不能留下遺憾了。

周旅長又急切地問:“玉釧,那我……我還能為你做什麼?你說,你快說……”

玉釧一字一句地說:“給……給我備口棺木,要……要紅棺,送……送我回山裏……”

周旅長連連道:“好,好,我會去辦!”

玉釧無力地揮揮手,要周旅長走開。

周旅長隻得心灰意冷地走開了。

走到外麵宴會廳,周旅長馬上想起了白少爺,以為白少爺和玉釧當年曾約好私奔,必是情義深重,便極是大度地派人去傳。

白少爺來了,撲在玉釧身上哭。

玉釧已不行了,口中喘著粗氣,怪嚇人的大睜著眼,看著白少爺,想笑一下,卻笑不出。

白少爺眼光也直了,竟拉著玉釧的手,想把玉釧拉起來,嘴上還說著:“玉釧,咱走,咱們走,我……我把船已準備好了……”

玉釧這才說了一句:“晚了……”

白少爺手忙腳亂,想把玉釧抱起來:“不晚,不晚哩!”

玉釧用手推了白少爺一把,最後說了句:“你走吧,咱們……沒……沒這緣分……”

奉命守在玉釧身邊的副官長手一揮,讓人把白少爺拖走。白少爺這當兒已現瘋相,死活不走,頭直往地下撞,抓住趙會長的手喊玉釧,趙會長使了好大的勁才把白少爺甩開。

趙會長甩開白少爺,壯著膽對副官長說:“快讓玉釧再見見山裏的那幾個匪吧!方才她不還在唱什麼點金地麼?!不讓她見到那幾個匪,隻怕她會死不瞑目的!”

果然,玉釧眼睛仍是大睜著,像在找什麼人,嘴唇也在微微顫動,隻是已很難發出聲音了。

副官長忙跑到外麵去向周旅長說,這玉釧怕是還要見見護她出山的四個小匪。

周旅長當即吩咐副官長親自去一下,把押在鎮守使署的劉三生四人帶來。

等待劉三生四個小匪的當兒,周旅長又守在玉釧身邊,期待著玉釧再和他說幾句話。

玉釧卻一句沒說。

沒一會兒,劉三生四人來了,圍著玉釧哭,口口聲聲稱娘娘,問娘娘有啥話要說?

玉釧眼中有了一絲神采,緊盯著劉三生,用盡最後的力氣,斷斷續續地說了短促的一生中的最後一句話:“送……送……我回……回家,回……回點……點金地。”

言罷,玉釧眼中的神采迅即消失,一雙睫毛黑長的美麗眼睛終於合上了,永遠結束了一個因美麗嬌豔而引發的讓人心碎的故事……

周旅長於無限痛悔之中,滿足了玉釧最後的願望,在城中舉行過大殮儀式後,允諾劉三生四人將玉釧送回點金地安葬。入殮更衣時發現,玉釧貼身穿的內衣短裙全用線連上了,連的密密麻麻,有些地方戳破了肉。幾個奉命給玉釧更衣的女人大為感歎,一個個都落了淚,還議論說,這個玉釧若不是有過為娼的生涯,實可立貞節牌坊的。

大殮儀式在鎮守使署門前舉行,官軍禁了三道街。

周旅長親自主持入殮,玉釧白綾包裹的屍身由四個官兵抬著,一步步走向大紅棺木,屍身往大紅棺木中輕放時,幾百杆槍舉向空中,轟然爆響。

白少爺在爆響的槍聲中真就瘋了,把趙會長的三太太當做了玉釧,一把摟住趙會長的三太太,要她與他私奔,又大喊大叫說船都備好了,得快走。周旅長實在無法,隻好再次讓衛兵把白少爺暫扣起來。

紅棺出城更是隆重莊嚴。從鎮守使署,到城南門,大街兩旁立滿持槍官軍。盛殮著玉釧的紅棺,不是放在靈車上,而是由官兵們抬著,一步步向前走,走得很慢。棺木前,有騎馬開道的兵,還有徒步打幡的兵。

周旅長騎著他的青鬃馬走在隊伍中間,像座青銅塑像。

城中百姓直到這時才知道,周旅長和死去的這個玉釧原是舊日相好,那李圩子一仗與其說是為城中百姓打的,倒不如說是為一個青樓女子打的。私下便有許多人說,這真不值得,打絕了李圩子八九百口老少爺們,又傷了這麼多官軍,有點太那個了。

私下議論倒還罷了,正當棺木向城南門進發時,竟有人公開在路邊說:“什麼土匪、旅長、鎮守使?還不都是一路貨!都拿國家大事當兒戲,就如當年的昏君,為博紅顏一笑,不惜戲弄三軍!”

也巧,這時周旅長正走到近前,偏又聽到了。周旅長二話沒說,在馬上拔出槍衝著那人連打三槍。那人一頭栽倒,當場斃命。周旅長頭都不回,又在“嘚嘚”蹄聲中向前走。

在城南門,抬棺木的官軍,換成了四個山裏打扮的人。

雙方交接時,聚在四周的官軍們又對空放了槍。

槍聲響過後,城頭升起了一片淡藍的煙霧,挺好看的。

……

也就是在槍聲大作、煙霧升起時,不知從哪兒飛來顆子彈,在周旅長古銅色的腦袋上打出個血洞,讓周旅長立馬倒斃在掛著徐福海人頭的城門外口。徐福海的頭掛了幾天,被山風吹歪了,大睜著的雙眼正瞅著躺在地上的周旅長。許多官軍弟兄驚叫起來,說是看到徐福海的人頭在笑,笑得森人。

誰打死的周旅長,一直沒弄清。有人說,是一個在李圩子之戰中死了親兄弟的衛兵打死的。有人說,是個家居李圩子的副官下的手,為李圩子一村父老鄉親和自己的爹娘報仇。還有人說,匪未絕根,向周旅長開槍的是個穿了保民軍軍裝的匪,此匪官稱二先生,和徐福海是割頭不換的把兄弟,文武雙全,兩手能使快槍,功夫不在徐福海之下……

城門口起亂的時候,四個身穿重孝的山裏人已抬著紅棺,口稱娘娘,一步步沿城外的黃泥大道奔山裏走,竟無一人回頭看上一眼,好像這座鳳鳴城,好像周旅長的死,全都與他們毫無關係。

這讓城門口的紳耆代表大為感歎,都道,匪終歸是匪,本就無法教化,周旅長這般重情重義,倒落得做個冤死鬼,實是可感可歎!又說,周旅長也還算英明,對匪不編隻剿,是做對了的。

於是,紳耆們於義憤中結束了為玉釧送行的儀式,團團圍著周旅長的屍身長歎短籲……

隻趙會長一人在那片歎籲與混亂之中,目送著玉釧進山。

趙會長孤獨地立在包裹著周旅長的人圈之外,昏花的眼睛一片矇矓,四個山裏人的身影,和躺著玉釧的大紅棺木,都於模模糊糊中,變得一片血樣的鮮紅。

紅棺之中,有歌聲隱隱響起。

是玉釧在唱哩。是玉釧最後的絕唱。

趙會長覺得自己真幸運,別人沒聽到這絕唱,隻他聽到了——他就是在聽到宴會上玉釧的絕唱聲後,才知道自己一次次張羅著剿匪是多麼愚蠢,多麼荒唐可笑。

現在,玉釧還在唱,一聲聲,一句句,歌聲竟是那麼真切,淒婉清麗,而又動人心魄:

點金地,點金地,

豪傑嘯聚有糧米。

壞皇上,好總統,

俱與草民沒關係。

唯願老天多保佑,

峽如寶盆聚財氣。

……

在那一代嬌豔的絕唱聲中,趙會長突然覺著自己一下子老完了,渾身的骨頭架都要散了,似乎隻一陣風便能吹倒。

這才覺得人生的可笑。趙會長心裏直說,這人世也真沒道理哩,禍即是福,福就是禍,禍禍福福,福福禍禍,誰也說不清道不明。你嬌豔絕世也好,你擁有萬貫家私也好,到頭來全都是一場空,好死歹死總免不了一死。

這才恍然大悟。

趙會長不由自主搖搖晃晃去追玉釧,追了沒多遠,在玉釧過三岔河上一座石橋時,一頭栽倒了,倒在一塊青石旁。

……

攜著灰土黃葉和片片紙錢的山風,送來一陣淒哀的聲音。

是四個抬棺的山裏人在喚:

“娘娘,過橋了!這是出城的頭座橋!”

“娘娘,往前看,拐彎還有兩道溝!”

“娘娘,你記清,會俺大哥別迷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