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照例是奶湯子和黴煎餅。
自打隊伍撤出徐州,車上的人除了奶湯子、煎餅,再無甚可吃的了。
情況很不好,車一停下總有幾具屍體掀下去,有傷重死的,也有病餓交加死掉的,——許多當兵的弟兄連黴煎餅也吃不到。
到這份上了,父親和湯副旅長還保持著應有的鎮靜。他們以為前方的溪河火車站還在自己人手中,以為過了溪河崩潰的勢頭就會得到遏止。
玉環聽到父親在開飯前指著地圖對湯副旅長和手下那幫軍官說:“弟兄們都不要慌!到了溪河就有辦法。我部就在溪河站下車休整,並給大帥發電求援,指調新四團,協助我們固守溪河、白口一線。”
湯副旅長問:“車上的隨軍家眷和傷員咋辦?在溪河下不下車?”
父親看著湯副旅長,以協商的口吻說:“隨軍家眷和重傷員我看就不要下車了吧?啊?直發後方省城算了!你老弟說呢?”
湯副旅長點點頭:“這樣也好,——這樣一來,咱們就沒什麼拖累了,也能在溪河好好拚一下。”
父親心情不壞,手一揮說:“不但是拚一下,還得以溪河作為前進基地,伺機反攻哩……”
那個傍晚,父親和湯副旅長這一對辛亥結義的老弟兄,都以為自己的好時光還沒過完,都以為自己的馬靴還能腳踏大地,去和各路軍閥撕咬一番,——他們再沒料到戰局會突然逆轉,前方的溪河火車站竟會是他們獨立旅最後的墓地。
父親伴著轟然作響的車輪聲步入了死亡的旅程。
在最後的旅程中,父親是安詳的。
玉環坐在父親身邊,和父親共用一個大茶碗喝奶湯子,就像在鎮守使署的家中一樣。
母親和弟弟也在父親身邊,他們合用一個飯盒在對過喝。
弟弟吸溜著鼻子,把奶湯子灌得順著脖子和肚皮往地下滴。患著肺癆的母親一邊給弟弟擦脖子下的奶水,一邊不停地咳著,引得湯副旅長的太太老伸頭往他們這邊看。
父親最疼愛弟弟,見弟弟喝得那麼歡暢,自己端著大茶碗隻喝了幾口便不喝了,——也不讓玉環再喝。
父親把剩下的半碗奶湯子遞給弟弟,要弟弟都喝完。
父親隻嚼幹煎餅,煎餅碎屑不斷地落到他曲起的腿上。
父親嘴裏包著煎餅,嗚嗚嚕嚕說:“馬上就好了,過了溪河就是後方,會有合口的飯菜吃。”
弟弟頭一昂說:“爹,我要吃大肥肉!”
父親連連點頭道:“行,行,別的爹不敢說,這大肥肉爹保你吃個夠。”父親還對母親說:“玉環她娘,這回……這回讓你跟著受累了。”
母親道:“啥話呀,還不是我們娘幾個累了你。”
車窗透過的血紅陽光,把他們一家人的身影擠壓到這邊車廂的廂壁上。
後來,父親獨自一人默默抽煙,直到火車在溪河車站停下,再沒和家裏人說一句話……
車是被迫停下的。
五小時前占領了車站的張師長把鐵軌炸毀了。
站台的另兩股道上有貨車,列車一停下,貨車裏的人就衝著列車開火,槍聲驟然大作,兩麵的車窗玻璃被打碎了許多,玻璃片兒四處迸飛,車廂裏不少弟兄稀裏糊塗就中了彈。
父親那當兒是機警的,貓下身子,大叫了一聲“臥倒”,車廂裏的人這才趴下了。
玉環是趴在母親懷裏的,槍聲一響,母親就把她和弟弟都摟在自己身下了。玉環記得,當時她並不怎麼害怕,拚命想把身子從母親的懷裏抽出來,母親卻死死把她的手和胳膊按在地上。她隻好這麼趴著,聽任外麵激烈的槍聲撕碎那個停滯的黃昏。
父親料定大勢不妙,在槍彈的威逼下把身子貓了片刻,便撩開窗簾往外瞅,——也不知瞅到了什麼,瞅完後,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愣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子,對湯副旅長歎了口氣說:“完……完了,快打……打白旗吧……”
湯副旅長半晌沒反應過來。
父親又叫:“快去找白旗!”
湯副旅長這才問:“大哥,咱……咱不能突圍麼?”
父親氣恨恨地道:“咱帶著家眷,又……又被困在車上,還……還突圍個屁!”
說畢,父親一把把湯副旅長推開,四下裏一看,伸手將掛在衣帽勾上的白襯褂取了下來,上身探到窗外拚命搖……
大作的槍聲這才漸漸息了。
貨車裏和被炸塌半邊的車站裏,湧出了許多穿灰軍裝的兵來,像一群群蜂擁過來的虎狼。
灰兵們端槍持刀,殺氣衝天地把列車裏一層,外一層,團團圍定。
一個當官的手持白鐵喇叭筒,對著列車大聲喊話,要車裏的人先從窗口把槍扔下來,而後通通下車。
父親和身邊的軍官老老實實按灰兵們的要求做了,紛紛把槍扔出窗子。
臨要下車時,父親扯過弟弟親了親,又對母親說:“別怕,當兵吃糧,這種輸輸贏贏的事就免不了……”
母親一邊劇烈咳著,一邊對父親交待:“既知道,就……就別和人家硬,該低頭時則低頭……”
父親對母親點點頭,隨後,笑笑地看了玉環一眼,對玉環說:“幫你娘照看好弟弟!”
玉環上前拉住父親的手說:“爹,你……你要聽娘的,別硬抗……”
父親沒接玉環這話頭,隻說:“別忘了下車給你弟弟買大肥肉,他饞壞了!”
父親就這樣從從容容地下了車。
下了車,剛在月台上站住,父親就被幾個灰兵扭住了。
父親很平靜,甩開拉扯他的灰兵,整了整衣帽,對灰兵們說了句:“弟兄們辛苦了。”
不知是因為父親的平靜,還是因為父親的和藹,灰兵們態度好了些,沒再去扭父親。
一個小軍官跑過來,向父親敬了禮。
父親舉手還了禮。
小軍官挺客氣,對父親說:“孫老將軍受驚了。”
父親搖搖手說:“沒啥,沒啥……”
這時,玉環和車裏的軍官家眷都扒在被打爛了的車窗前看,每個人心中都怪緊張的,——許多年過去後,玉環再回憶那一刻的情形,心還怦怦亂跳。
不過,就是那當兒,玉環也沒想到父親會送命。
父親這回打了敗仗,往日卻是盡打勝仗的,打了勝仗也抓俘虜,玉環記得父親沒殺過他們,有的放了,有的則歸順了父親。——嶽大江團長就是歸順過來的,歸順過來後,父親依然讓嶽大江當團長。
然而,這一回要歸順的是父親了,玉環想,要父親以旅長兼鎮守使的身份歸順張師長怕不易哩。
母親大約也想到了這一點,叫玉環看好弟弟,自己要下車。
湯副旅長的太太見母親往車門口走,也跟了上去。
守在車門口的灰兵卻把她們攔下了,死活不讓她們下去。
這當兒,月台上的景象是平和的,小軍官掏出煙給父親吸,還給父親點了火。
父親吐著淡藍的煙霧問:“張師長呢?”
小軍官說:“就到,就到。”
父親點點頭:“好,好,你們張師長這仗打得漂亮,我服他。”
父親就說到這裏,張師長過來了,是從車站方向過來的,玉環看得清楚。張師長比父親年輕,是個矮胖子,走路像鴨子,一擺一擺的。
在那個傍晚玉環是不認識張師長的,湯太太認識。湯太太說,喏,那是張師長,於是,玉環也就認識了張師長,認識後再沒忘記。
張師長一過來,父親馬上迎上去向張師長敬禮。
張師長不還禮,還破口大罵:“媽了個巴子,你老孫頭也有今天?”
父親訥訥說:“我……我對不起師長……”
張師長拔出槍,用槍點著父親的額頭道:“就這份熊樣,你也配帶兵?”
父親被迫低下了花白的腦袋:“不……不配,不配……”
張師長冷冷一笑:“不配帶兵,就給老子死去吧!”
吼畢,張師長真的把槍摳響了,連續三槍,當著她們母子三人的麵,把父親打死在腳下的月台上。父親轟然倒地時,身上迸出的血濺到了張師長烏光錚亮的馬靴上……
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不說玉環一家子,就連月台上張師長自己的下屬官兵也驚呆了。
玉環渾身顫栗,就像自己挨了槍似的,不知叫了聲什麼。
弟弟哭喊著往車下衝,湯副旅長的太太一把把他拉住了。
母親暈倒在車門口……
父親在溪河車站,在那個羞辱的傍晚永遠結束了自己的軍人生涯。
那個傍晚因此變得漫長無際,像一片濃重的烏雲籠罩在玉環頭頂,玉環從此之後再沒從那個傍晚走出來。
後來的許多事,——許多和那個傍晚毫無關係的事,都讓玉環聯想起那個沉重的傍晚。
49
父親的死對母親來說是個沉重打擊。
母親在父親遇難幾個月後,癆病加重,臥床不起,秋天便死了,死時大口大口吐血,吐得滿床滿地都是。
玉環在噴湧的血水中看到了父親的臉,和映在父親臉上的血紅陽光。
玉環覺著父親還在,正守在病危的母親身邊。
這虛幻的情形是那麼真切,玉環眼見著父親在一片升騰的紅霧中長歎短籲,甚或能看到父親兩鬢的白發和臉上深深的皺紋。
母親夢囈般地說:“環兒,你爹來叫我了,我聽見他在說話。”
玉環道:“我也看見爹了,爹沒說話,爹在歎氣哩。”
母親拚力一笑,固執地堅持說:“你爹在說話,我聽得真切哩!他和我說了:一了百了了,人一輩子就這麼回事……”
玉環又於那片紅霧中看到了父親,父親軍裝上浸著血,深陷在眼窩中的眼睛瞪得滾圓。
——父親不會饒恕仇人的。
——父親從來都是有恩必報,有仇必複的。
於是,玉環便對母親說:“爹不會說這話的,爹死不瞑目。”
母親很不安,掙紮著想坐起來。
玉環俯身上前,硬把母親按住了。
母親隻好躺在床上說:“環兒,我……我知道你的脾性,也知道你對你爹的一片孝心,可……可我今日和你說清楚,過去的事你……你得把它忘了,你……你是女孩子,不能管,也管不了……”
玉環沒言聲。
臨終時,母親還不放心,又把玉環和弟弟喚到麵前,對玉環交待說:“帶……帶好弟弟,永遠……永遠不……不要讓他再當……當兵,永遠不要啊……”
玉環想點頭,可不知咋的竟搖起了頭,嘴唇一動,吐出一個字:“不……”
母親淒哀地看著她,直到眼瞳中的光亮最後消失,都未合上眼皮……
在安葬著父母親的墳堆旁,玉環一身重孝,滿麵淚水,久久跪著,像尊潔白的石像。
弟弟百順有些怕,先是怯怯地盯著姐姐看,後來就蹲到姐姐麵前,用衣袖替姐姐揩臉上的淚,還漲紅著小臉,拚命想拉姐姐起來。
玉環拗不過弟弟,終於站起來了。
這讓百順很高興。
百順拉著姐姐的手,要回家。
玉環卻看著麵前的新墳不動身。
百順想和姐姐鬧,又不敢,隻好可憐巴巴地盯著姐姐的臉看。
玉環這才哽咽著,對少不更事的弟弟說:“百順,你……你得當兵,你得答應姐,去……去當兵。”
百順閃動著大眼睛問:“為啥呢?”
玉環抹著臉上的淚說:“因為——因為你是男孩子。”
百順覺得挺奇怪:“男孩就……就要去當兵麼?”
玉環撫著弟弟的圓腦袋:“是男孩就……就得血性,就得當兵哩。”
百順小腦袋一歪:“那,不是有許多男人沒當兵麼?”
玉環道:“人家沒有血仇!——人家的爹沒被張天心打死!”
百順這才知道打死父親的這人叫張天心。
百順便說:“張天心是壞蛋!”
玉環點點頭:“對,你得記住,長大當兵去,替爹報仇。”
百順先點了頭,後來卻又搖起了頭:“可……可娘說,不要我當兵,還永遠不要呢……”
玉環親著弟弟紅潤的臉膛,淚水落了弟弟一臉:“百順,從今以後,你……你沒娘了,隻有個姐!你……你得聽姐的!”
百順難過了,紅著眼睛低下頭:“我……我聽姐的,——啥都聽姐的。”
玉環再次重申:“那就答應姐,長大去當兵,為爹報仇!”
百順說:“我……我去……”
玉環不滿這聲音的怯懦:“大聲說!”
百順仰起臉,大聲道:“姐,我去當兵!去給爹報仇!”
玉環這才一把把弟弟摟在懷裏,嗚嗚大哭起來,邊哭邊對著墳頭又跪下了:“爹,你……你聽見了麼?你兒子孫百順不是孬種,你沒白疼他一場!他會去找張天心算賬的……”
被玉環拉著,百順也在父親的墳前跪下了,且按照姐姐玉環的要求,對父親發了複仇的血誓。
就在這日晚上,湯副旅長和湯太太套著馬車來接他們。
湯副旅長剛從張天心的軍官拘押所出來,又黑又瘦,滿臉倦色;湯太太也像大病剛愈似的。這樣狼狽,湯氏夫婦也沒忘了結義的老大哥和老大哥的這一雙小兒女。
玉環和百順真感動,姐弟雙雙叫著“叔”,“嬸”,撲到了湯副旅長夫婦懷裏。
湯副旅長和湯太太連連應著,要他們收拾一下東西,立馬搬到湯家去。
玉環的姑出來攔,說是有她這個做姑的在,就不好這麼麻煩別人。
湯副旅長說:“我可不是別人,我和玉環他爹不就多個姓麼?”
聽湯副旅長一敘道才知道,原來湯副旅長不但和父親是把兄弟,父親還救過湯副旅長一命。這一對老弟兄當年一起出去當兵吃糧,又一起參加新軍起義,相伴著出生入死十幾年,情義深重。
湯副旅長勸服了玉環她姑,又對他們姐弟說:“走吧,孩子,自今以後,叔和嬸的家就是你們的家,有叔和嬸一口稀的,就少不了你們一口幹的。”
玉環說:“叔,俺啥都不要,隻要百順長大跟你去當兵。”
湯副旅長苦苦一笑:“當啥兵喲,溪河一敗,咱們旅的弟兄死的死,降的降,正所謂樹倒猢猻散,叔這副旅長都不當了,百順還當啥兵?”
長長歎了口氣,湯副旅長又說:“再者,叔也是看開了,當兵帶兵歸根不是好事,咱還是安分守己做個草頭百姓自在。叔和嬸還有些本錢,你們長大後就跟叔學著做生意吧。總是渴不著,餓不著的……”
玉環這才看出,溪河車站的槍彈,在打死自己父親的同時,也撚滅了湯副旅長的軍旅夢,父親完了,湯副旅長也完了,——湯副旅長不思報仇雪恥,要去經商了。
玉環頭一扭,道:“那……那我不跟你去,我和弟弟跟俺姑。”
湯副旅長挺不高興,說:“你這妮咋這麼強?你姑不是你叔你伯,也是人家的媳婦,又那麼一大家人,你這不是給你姑添亂麼!”
玉環的姑說:“也沒啥,在這也好,表兄妹多,不孤寂。”
湯副旅長決然道:“還是住到我們那好,我們兩口子沒孩子,也圖個熱鬧。”
隨即又對玉環好言勸道:“妮呀,別難為你湯叔了,咱走吧!”
玉環愣愣地盯著湯副旅長,仍堅持著自己的主張:“叔,我……我跟你去,你一定要答應我,長大讓百順去當兵!”
湯副旅長無奈,隻得點頭說:“好,好,我答應,——我答應還不行麼?隻是百順眼下還小,還不是說這事的時候,是不是呀?”
玉環沒話說了。湯副旅長又說:“妮呀,你就放心吧,你忘不了你爹,我也忘不了我大哥呢!”
玉環見湯副旅長說得真摯,這才扯著弟弟上了湯副旅長的馬車,泣別離世的父母和姑媽一家,去了八十裏外的湯集。上路沒多久,百順就在“吱呀”作響的車輪聲中睡著了。——百順那時哪知道自己身上那為人子者的沉重責任呢?
50
百順比玉環小五歲,生得細皮嫩肉,搭眼一看就知道是個少爺坯。模樣比姐姐玉環還俊俏,兩眼水靈靈的,像會說話,一笑嘴邊便現出兩個誘人的小酒窩,讓啥人看了都心疼他。
住到湯家那年百順隻有十歲,身上的奶氣尚未褪盡,晚上獨自一個人睡覺還害怕,明確聲明要玉環摟,——還一副很有理由的樣子,說是過去有娘摟,不摟就睡不著。
玉環說:“我不摟,我是你姐,不是你娘。”
百順可憐巴巴地看著玉環:“我……我現在隻有姐……”
玉環鼻子一酸,淚水下來了,回轉身抹去淚,依舊不摟。
百順哭上一陣子,隻好自己睡,睡到半夜,就爬上了姐姐的床,悄悄往姐姐被裏鑽。這麼鑽了幾次,玉環火了,終於在某一個早晨,一腳將百順踹到地上。
百順躺在地上哇哇大哭。
玉環指著百順的額頭說:“哭什麼哭?你是男子漢,能在女人懷裏過一輩子?趕明兒你去當兵,難道說也要姐摟你睡不成?!”
百順不睬,益發哭得歡,鼻涕眼淚直往玉環的裙子上抹。
玉環無奈,隻得哄:“百順聽話,姐讓湯叔買大肥肉給你吃。”
百順這才因著大肥肉的緣故爬起來了。
然而,吃了大肥肉,夜裏仍是往玉環床上爬,往玉環被裏鑽。
玉環不忍再往床下踹,就一次次把百順往他自己床上抱,總抱了有七八次,才最終把百順在他自己床上安定下來。
這是百順成為男子漢的起點。
這起點的確立讓玉環高興。
好多回夜深人靜的時候,玉環守在百順身邊,看著睡夢中的弟弟,癡迷地想像著長大了的弟弟是個啥模樣?
她覺著百順的皮膚得變黑,臉頰上的酒窩隨著年齡的增長也得消失,——一個大男人,不能生得這麼一副娘娘樣,弟弟要生出一臉大胡子,而不是甜甜的酒窩。
弟弟的聲音也應該變粗,還應該長得很高大,很魁偉,像父親一樣。
父親是十七歲當的兵,那會兒還有皇上,父親先是隨著官長殺伐那些反皇上的革命黨,辛亥年後又和他們官長一起反了皇上,投奔了革命黨。
父親活著的時候常說,男子漢來世上走一遭,就得走得有聲有色。
玉環卻不知道父親這一輩子算不算有聲有色?
父親從一個農家子,做上了旅長兼鎮守使,也許算是有聲有色的,隻不過那個傍晚的血色太沉重了,最終把父親顯赫的聲色墜入了泥土中。
玉環咋也忘不了,父親臨死前的屈辱和無奈。
一世英雄的父親在溪河火車站倒下了,被人家指著鼻子罵完之後,又被人家打死了。
這太不公道,這不該是一個大男人的結局。
玉環認定,百順必得把這結局改寫,百順要造就自己的未來,更要造就父親的既往曆史,這是身為人子者不可推卻的責任……
百順漸漸在玉環的犀利目光中意識到了這責任,這責任是姐姐玉環強加給他的,他在無可選擇的順從中接受下來後,就不可避免地伴隨著他少年時代的全部經曆和經驗了。
這責任太沉重,幾乎壓垮了他少年時代的生活,還在後來的某一時期,讓他時常處在一種矛盾和痛苦之中。
然而,隨著歲月的流逝,和一天天真正長大,百順才把這事看淡了,——父親畢竟已經死了,自己和姐姐都還得活下去,不能老停在溪河車站那個黃昏做白日夢。
百順便好言好語地和姐姐說:“姐,咱有自己的生活,咱活得好,爹在九泉之下才安心哩。”
玉環很固執,頭直搖,根本聽不進百順的勸。
百順知道姐姐拗,也就不再去說。
百順不說,姐姐卻依舊說個不休,百順聽著也就慢慢麻木了。
姐姐說啥任她說,自己盡量不往心裏去,有時也用母親的話寬慰自己,就仿佛母親活著,在支撐著他和姐姐的意誌進行抗爭。
——母親臨終前反反複複和他,也和姐姐說過,過去的事是一了百了了,別再多想它,想了也沒用,隻能徒生煩惱。
——母親認為,這一切都是命。
……
百順命中注定是該唱戲的。
十五歲上,百順高小畢業,迷上了戲,先是望天猴一般在台下看,後就往戲台後麵擠,要隨當家的劉老板去闖江湖,唱大戲。
劉老板開初沒當回事,說:“孫百順,你都十五了,咋教都晚了,還唱啥戲呀?你以為唱戲就這麼容易!”
百順說:“唱戲不容易,可也並不難哩!我不要你教,自己會唱。”
劉老板不信,說:“你唱一段我聽聽?”
百順道了聲“好”,水袖一甩,就扮起了蘇三,清清亮亮唱了段《蘇三起解》的戲文——
蘇三離了洪洞縣,
將身來在大街前,
未曾開口心中慘,
……
劉老板一聽呆了,連聲稱好,當下扳著百順的肩頭仔細端詳,像似發現了新大陸:“好,好,小子,你這份麵相也好,不用上妝就是個女人模樣哩,再上了妝,簡直就是個天仙下凡了……”
百順樂了:“劉老板,您老要我了?”
劉老板喜得搓著手,連連道:“要,要,——衝著你小子這嗓子,這扮相,天生就是個唱青衣的料!”
劉老板當下就去找玉環商量,要百順到戲班子裏學戲。
去的時候,劉老板極有信心,以為自己在湯集算個大名人,戲班子在省內省外又叫得響,玉環會給麵子的。
不曾想,玉環卻一點麵子不給。
劉老板進門剛說明來意,玉環便一口回絕了,說是已給百順尋了個拳師讓百順習武。
百順立時對著玉環大叫大嚷:“姐,要學拳你去學,我不學!”
劉老板也說:“玉環呀,你真是亂來呢!百順天生是個唱戲的料,你不讓他學戲,偏要他習武,隻怕武習不好,還會把唱戲的天分給毀了哩。”
玉環淡然道:“劉老板,您老栽培百順的一片好心我知道,隻是百順是個大男人,不是個姑娘家,——若百順是個姑娘家,跟您老去學戲我不攔,他是個大男人,就不能去學戲了,他就得去習武,將來也好有一番作為。”
劉老板不知道百順的身世,玉環也不便把當年溪河車站的那一幕說給劉老板聽,劉老板便糊塗。
劉老板仍堅持自己的主張,要玉環再想想。
玉環說:“不用想了,百順是我兄弟,我當家。”
百順頭一次有了反抗意識,當著劉老板的麵就和玉環翻了臉:“我的家不要你當,你是我姐,不是我爹!”
玉環腳一跺:“你沒有爹了!”愣了一下,玉環又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正因為你沒有爹,才……才不能去學戲呢!”
這話,劉老板沒聽明白,百順卻聽明白了。
百順像隻被霜打了的瓜,蔫了。
然而,送劉老板回戲班子的路上,百順卻扯著劉老板的衣襟跪下了,要劉老板暗地裏收下他這個徒弟。
劉老板那時還心存幻想,以為百順總要長大的,終有一天自己能當得了自己的家,便把百順收下了,要百順避開玉環,常到戲班子來,好好吊吊嗓子,同時,也要把戲路子正一正。
對著夜空的浩月繁星,劉老板端著百順粉嫩的下巴,再次很肯定地說:“百順,你記住我的話:你唱青衣能唱紅,還不是小紅,是大紅,沒準能紅遍咱全省、全國哩……”
百順含著滿眼眶的淚道:“師傅,日後,我……我真要唱紅了,就是在天涯海角,也得回湯集來謝師的……”
從此以後,百順的魂便全被戲勾去了。
然而,百順卻又不能不違心去習武,——不去習武不行,姐姐太厲害。
於是,百順一邊應付著姐姐和自己習武的師傅老季,一邊偷偷泡在湯集鎮東劉老板的戲班子裏吊嗓子。有時還在家裏和玩票的湯副旅長、湯太太一起對戲,——湯副旅長的老生,湯太太的老旦,百順的青衣。
湯副旅長和百順對戲,不僅因著自己喜歡唱戲,更是為著遏製玉環。
見玉環逼著百順習武,湯副旅長馬上猜出玉環心裏在想啥,便不安起來。閑暇之中,湯副旅長就婉轉地勸玉環,說是瓦罐難逃井上破,將軍不免陣中亡。我們這些吃糧玩槍杆子的,總歸不會有好結果,自己殺人,又提心吊膽防著被人殺,不論是殺了人還是被人殺了,都是命。
玉環聽出了湯副旅長的話外之音,就接碴說:“湯叔,這命也得公道才是!我爹若是在戰場上被打死的,我無怨。可湯叔你知道,我爹是被俘後讓張天心殺的!”
湯副旅長歎了口氣說:“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你老想著幹啥?”
玉環說:“我能不想麼?被殺的是俺爹!我得叫百順替俺爹報仇。”
湯副旅長搖頭苦笑道:“玉環呀,你別固執了,我看得出來,百順這孩子天生不是塊習武的料,倒真是唱戲的料哩!他既迷戲,就該由著他的喜好去學戲才好,硬調教隻怕調教不出來呢。”
玉環不信,發誓一定要把百順調教出來。
一天傍晚,百順匆忙吃過飯,又想偷偷往戲班子裏溜,被玉環察覺了,玉環把飯碗一撂,跟著百順出了門。
在大門口,玉環鐵青著臉把百順攔下了,問百順:“你上哪去?”
百順笑了笑,說:“出去遛遛。”
玉環哼了一聲:“到戲班子去遛麼?”
百順不做聲了。
玉環歎了口氣,又問:“百順,你是要姐,還是要唱戲?”
百順說:“我又要姐,又要唱戲。”
玉環頭一搖:“不行,隻能要一樣。”
百順咧嘴一笑,想把難題笑沒了。
玉環看到弟弟臉頰上的酒窩,似乎嗅到了女人的脂粉味,益發生氣:“你說!”
百順問:“姐,你要不要我說心裏話?”
玉環說:“你說心裏話。”
百順認真道:“我……我要唱戲,鑼鼓家夥一響,我……我一身的血就熱了。”
玉環顫著心問:“你真不要姐了?”
百順又現出酒窩笑:“我不要姐,終會有人要姐……”
玉環忍住欲滴的淚,打了百順一個耳光,打畢怒道:“你不要我這個姐行,不要爹不行!從今往後,你要再敢往劉老板的戲班子裏跑,我……我就一頭撞死在你麵前!”
在姐姐的盛怒之下,百順嚇得大氣不敢喘,隻得答應再不去戲班子。
雖說應下了,百順還是管不了自己,過了沒多久,又偷偷摸摸往戲班子去了,玉環氣死了,真想過用一縷紅綢結束自己的性命。
拳師老季勸了玉環,說這不值哩。
老季和湯副旅長不一樣,對玉環的血性極看重。
老季問:“姑娘真個想讓你家兄弟練就一身功夫?”
玉環道:“那還用說?!我今兒讓他跟你學,明後年就讓他去當兵。”
老季說:“好,那你犯不上尋死覓活,你得把他舍出去,讓他先吃點苦頭。”
玉環很灰心:“我看他吃不了苦。”
老季說:“人都是賤貨,沒有吃不下的苦。”
玉環問:“你打算咋辦?”
老季說:“好辦,一個字揍!”
玉環心一黑:“你去揍,狠揍,得說是我讓揍的,要恨讓他恨我。”
老季不打誑語,真個揍了。
那日,老季帶著百順和另幾個徒弟在後院裏練功,百順聽到老龍廟前響起吱吱呀呀的胡琴聲,禁不住心曠神怡,回頭張望。
老季逮著碴了,沒頭沒臉對著百順就是一通旋腳老拳。
百順被打呆了,竟連招架躲閃都不知,硬生生在那挨揍。
老季罵:“小子,還手過招哇!”
百順趴在地上哭了,一邊哭一邊討饒。
老季一氣之下下手更狠,把百順提起來摔下,摔下又提起來,就像擺弄一條裝滿稀鬆稻草的布袋。
玉環扒在後窗上看,看得揪心,——她沒想到老季會下這麼黑的手,真怕老季揍的性起,失了手,把百順打廢掉。
湯副旅長見了,要去勸,說:“這……這要把百順打傷的……”
玉環硬著心把湯副旅長攔下了,說:“湯叔,你別管,他……他不是姑娘家,他……他是個大男人,就得有個大男人的樣子!今兒他不挨自己師傅的揍,明個自得挨……挨別個的揍。”
湯副旅長無奈,歎著氣走了,走到堂屋門口說了句:“玉環,你像你爹,百順不像,——你咋揍也揍不像。”
玉環心真冷,就像自己挨了頓揍似的。
……
不料,當晚真就挨了揍。
百順揍了她。
百順鼻青臉腫回來,臉上已無了淚。進門後,沒像往常那樣熱熱乎乎叫聲姐,就跌跌撞撞到衣櫃前照鏡子,大約鏡子裏的慘狀刺激了他,他惡狼般一聲怪叫,衝到玉環麵前,對玉環就是一個耳光。
玉環捂著臉踉蹌後退,百順又撲上來連打帶罵。
玉環開初隻是躲,邊躲邊解釋,後來見百順瘋了一般,不依不饒,這才匆忙還了手。
玉環一還手,百順益發英勇了,在師傅老季麵前忘卻了的招數全記起了,左一拳,右一腳,打得極是利落,直到把自家姐姐打得在地上再無還手之力,方才歇了手。
玉環俯在地上嗚嗚哭。
百順說:“哭什麼哭?都是你自找的!你讓我學拳,你讓老季揍我!我也要你嚐嚐挨揍的滋味。”
玉環說:“我……我知道,我……我活該。”
百順得意了:“知道就好,今兒我給你挑明了說,你別以為我還是小孩子,早不是了,惹急了我也會揍人的!男人都有血性哩!”
玉環噙淚笑了,說:“好,就這麼揍,姐就盼著你有這血性!你有這血性,姐的這番心血就沒白費!”
百順愣了:“姐,你……你這是啥意思?”
玉環忍著周身的疼痛,站起來道:“姐的意思是,你有個男人樣了,咱爹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百順這才知道,自家姐姐是心甘情願挨他揍的,心中既愧又羞,方才的英雄感一下子全沒了,隻覺得腦袋暈暈騰騰,渾身上下再無四兩力氣。
老季拳腳賜予的疼痛和酸楚適時發作了,身子一軟,麵團兒一般倒在地上,百順口口聲聲喚著姐,水靈靈的眼裏又蒙上了水靈靈的淚。
51
姐弟倆告別湯副旅長夫婦,移居省城,是在兩年後的一個秋天。
這年秋天的《順天報》和省上的《新民報》都連篇累牘大談張天心。張天心成了眾目注視的風雲人物,官稱天帥,以五省剿匪督辦兼安國討赤軍總司令的身份駐抵省上。
《順天報》上的消息說,張天心此番抵省,是以奉軍為後盾的。張作霖遣兵十八萬揮師南下,幫助張天心南拒蔣總司令之國民革命軍,北防孫大麻子的定國軍,並要藉此布局遏止赤禍北進,以“措國家如磐石之堅,登斯民於衽席之上”。
《新民報》稱,張天心之安國討赤軍兵強馬壯,配有重炮,兵員逾五萬之眾,又有強大奉軍的協戰,遏止國民革命軍當有絕對把握,鏟平孫大麻子的定國軍也隻是時日問題。次日的頭版上,還發表了張天心站在省城城門樓上的大幅戎裝相片和訪談錄。
張天心的相片和不可一世的熏天氣焰,刺激了玉環,促使玉環移居省上,伺機實施自己圖謀已久的複仇計劃。
巧的是,這一年湯副旅長的生意挺紅火,春裏剛在省上開了個三江貨棧,也缺些人手。因而,玉環一說要去省上,湯副旅長就爽快答應了。
湯副旅長說:“你們姐弟倆到省城住往也好,咱湯集是小地方,省城是大地方,你們年輕,自得奔熱鬧的大地方去做一番事情。”
湯副旅長還說:“三江貨棧將來還會有發展,百順也大了,真得學著做點生意了。”
這麼一來,百順就無可選擇了。
百順知道,姐姐此一去不是衝著湯副旅長的三江貨棧,卻是衝著張天心的,——姐姐很明確地和他說過。
百順心裏實不想去,卻又不得不去,他十七了,不再是個孩子,不能再在湯副旅長的守護下混日子,——況且,有這麼一個姐姐在眼前盯著,他也沒法混。
答應姐姐的時候,百順就認定,此行決無成功的道理。
事情明擺著,兩個赤手空拳的小男女,不可能和一個擁兵五萬的天帥總司令對抗。
百順猶豫了幾天,還是把玉環去省城的真實意圖和自己極悲觀的看法和湯副旅長說了。
湯副旅長很吃驚,極明確地說:“這丫頭真是瘋了!”
百順道:“叔,你得勸勸我姐哩。”
湯副旅長很沒信心,對著百順直搖頭:“我自是要勸的,——可你這姐姐你知道,隻怕聽不進我的勸哩!”
百順歎了口氣:“管她聽進聽不進,勸勸總比不勸好。”
於是,湯副旅長便勸,說是天下大勢總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個人權勢總是卑微至盛,盛極而衰。從這道理上看,張天心遲早有一天要敗給北伐的國民革命軍,他今日的猖狂絕難持久,因此還是不要魯莽行事為好,且看蔣總司令如何收拾他。
玉環見湯副旅長開門見山,兜了底,也就挑明說了:“湯叔,天下大勢我不懂,誰勝誰敗我也管不著,我和我兄弟隻要張天心一命抵一命。這筆賬不結了,我們姐弟倆今生今世誰也活不安生。”
湯副旅長說:“這我知道,可我以為,還是等一等好。眼下張天心正是氣焰囂張的時候,你們千萬別惹禍。你們若去省上,隻能到咱貨棧去幫忙做生意,切不可胡思亂想,更不能亂來一氣。”
玉環平靜地道:“那是自然的,我再傻也不會大天白日去闖張天心的督府。我和百順自得尋機會。”
說到這,玉環定定地瞅著湯副旅長,又道:“隻是湯叔,你還得幫俺,你當年答應過送百順去當兵……”
湯副旅長很為難:“我當年答應過不錯,可叔現在和你們一樣是平頭百姓,幫不上你呢。”
玉環道:“能!報上說了,當年你和爹手下的嶽大江團長,如今己成了張天心的混成旅長兼省城的守城司令,你若寫個信給他,他會聽的。”
湯副旅長沒辦法,隻得答應寫信。
百順不願去當兵,便責問玉環道:“這人既已降了張天心,我們還奔他做啥?”
玉環說:“他降張天心是他的事,我們奔他有我們的事。”
湯副旅長也說:“百順,這就是你的無知了,我們帶兵的東倒西歪,左右逢源本是常情,你爹在世時也是這麼做的。你爹就兩投張天心,又兩叛張天心呢,也正因為如此,張天心才在溪河車站殺了他。”
這使玉環十分吃驚,她不知道父親也是這麼一種反複無常的人。
百順故意問:“湯叔,這麼說,我爹確有對不住張天心的地方嘍?”
湯副旅長道:“咋說呢?就這麼回事吧!春秋無義戰麼,既是不義之戰,人往高處走也就合乎常理了。我看嶽大江在張天心手下怕也呆不長,一旦姓張的失勢,這小子又會遠走高飛的。因此,你們切不可把他也當做叔一般看待。”
說罷,湯副旅長從書桌裏翻出一隻勃朗寧手槍,把玩半天,戀戀不舍地遞給了玉環:“這隻槍原是你爹送我的,你們帶著護身吧!我這做叔的既勸不下你們,也就隻能為你們焚香禱告了。叔還是那句話,先去做生意,無天賜良機、萬全把握,就甭做傻事。”
玉環大為感動,拉著百順在湯副旅長麵前跪下了,泣不成聲道:“湯叔,我們姐弟倆謝您了,報了此仇,我們姐弟倆必有一個回來給您養老送終;若是事敗身亡,還得要您老給我們收屍!”
湯副旅長仰天歎道:“這冤冤相報,何時有了?”
玉環說:“總有了的,隻要張天心一命歸天,啥都了了!”
原說要勸,到末了不但給玉環寫了那要命的信,還把槍送給了玉環,這使得百順對湯副旅長生出了極大的不滿。
所幸的是,到得省城,守城司令嶽大江沒買湯副旅長和姐姐的賬,百順才逃脫了當兵的噩運。
嶽大江真是聰明,一見麵,沒說幾句話,就勸玉環和百順快回湯集鎮去,不要在這省城自找麻煩。
玉環為勾起嶽大江懷舊的情緒,一口一個“嶽團長”的叫著,說是弟弟想當兵都想迷了,這次從湯集趕來,就是要在他手下當兵的。還怨嶽大江不記舊情。
嶽大江一邊搖著頭,一邊說,自己恰是記著當年老旅長那一片情義,才不能讓百順當兵。聲言,百順不是別人,百順在這兒當兵若被張天心知道就沒命了,百年之後他在地下也不敢見老旅長的麵。
嶽大江請玉環和百順吃了一頓飯,又送了兩根大條子給他們,讓他們走。
回到三江貨棧,玉環很失望,埋怨嶽大江膽子太小。
百順挺高興,卻做出不高興的樣子說,嶽旅長不是膽小,倒是精明,他必是看出張天心氣數未盡,才不願找麻煩,因此便勸姐姐就此罷手,待張天心的運道盡了再作道理。
玉環搖頭道:“我不會罷手,我得幹。”
百順問:“這個樣子,咋幹?”
玉環說:“你甭管,聽姐的就行。”
百順又說:“我聽你的,張天心也會聽你的麼?他那督府和總司令部就會為你敞開大門?”
玉環道:“隻要想幹,機會總有,張天心在這一天,咱就候他一天,時間長著哩,總有被咱碰上的時候。”
……
自此便在三江貨棧住下了,掌管貨棧的是湯副旅長的遠房侄子湯成,早先在湯集見過的。
湯成稱玉環小姐,稱百順少爺,讓號裏先生、夥計和玉環、百順見了麵,還對大家交待說,小姐、少爺是自家叔父派來的代表,在貨棧裏和他這掌櫃是一樣的。
當晚,湯成請玉環、百順到老來順吃飯,在酒桌上分了工:玉環管店堂門麵,百順和他自己跑外麵的生意,管大宗的貨品進出。
分工時,湯成就問玉環:“我叔派你們姐弟來、是不是對我不放心?”
玉環心思根本不在生意上,便說:“沒有的事。”
見湯成還疑惑,玉環又說:“你該咋幹還咋幹,隻當沒我們姐倆就是。”湯成忙道:“哪能呀,啥事咱都商量著辦吧!”
……
這時,省城風傳南麵的國民革命軍有北上的意圖,一時間氣氛相當緊張,晚上時常戒嚴禁街。
張天心的兵四處大抓南軍探子和赤色分子。
有幾個據說是探子和赤色分子的男女被砍了腦袋,血淋淋的人頭掛在大馬路的電線杆上示眾……
百順嚇壞了,幾天不敢出門,還勸玉環把槍扔了。
玉環不怕,非但沒扔那槍,還把槍揣在懷裏上了幾次街。
後來,玉環聽說,這仗不是在南麵而是在北麵和孫大麻子的定國軍打的,天帥張天心還要趕往北線的上河灘督戰,玉環又把小包袱一背,要和百順同去上河灘觀戰。
這實在是找死,百順想。別人躲這殺人魔王都躲不及,姐姐偏要往這魔王嘴裏送。再者,上河灘正打著,槍子無眼,被流彈打死那更叫冤。
於是便再一次認真反抗了一回,很明確地告訴姐姐:“我還沒瘋,我不去!”
玉環冷冷看著百順說:“你得瘋,大仇一天不報,你就得瘋一天!永遠不報,你就得永遠瘋著,就這話!今個兒,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百順對姐姐真是又恨又怕,最終還是怕超過了恨,老老實實收回了自己的反抗,像隻泄了氣的球一般,硬被姐姐踢騰著出了省城。
——好在天可憐見,省城外的道路被張天心的安國軍封鎖了,玉環的這一冒險舉動才被迫打消。
52
百順因著姐姐的緣故,對省城是很恨的,對做生意更沒啥興趣。
——也是怪了,身在省城,和湯集隔得那麼遠,胡琴和鑼鼓家夥偏在耳邊響得緊,一陣強似一陣,讓百順時常走神,禁不住就懷念起湯集的劉老板和劉老板的戲班子了,做夢都夢著自己在戲台上唱戲。
一心想回湯集過平靜而快樂的日子,玉環就是不許,偏要他留在省城,搞得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後來,百順便戀上了省城。
——是因為湯成和小白樓的姐妹們而戀上的。
湯成見百順一天到晚被玉環弄得愁眉不展,很是同情,便拉著百順出去散心,一散心就散到了堂子街的小白樓,就和老五、老六那幫姐妹們認識了。
頭回是湯成做的東,吃花酒的酒錢、燒大煙的煙資都是湯成出的。
百順初來乍到,又一副俊俏模樣,討人喜歡,樓裏的姐妹們就沒向百順討香水、脂粉錢,還把百順當孩子逗。
躺在鋪上抽煙時,長臉老三把百順直往自己香嘖嘖的懷裏摟,紅綢抹胸也扯開了,鬆且大的奶子露出大半個,口裏“兒喲”“心喲”的叫著,要喂百順吃奶。
百順沒經過這陣勢,一下子躁得臉彤紅,身子也軟得很,本想躲開那對大奶子,卻又因著掙紮的無力和那大奶子的白香,嘴唇真就碰上了奶頭,惹得眾人大笑不止。
湯成在鋪邊的桌上和老五、老六幾個打牌,見狀便調侃道:“老三,你那奶子被多少狗嘴啃過我可有數,別弄髒了我這小兄弟!我這小兄弟今年才十七,還是個童子雞哩!”
老三很是厲害,煙槍一摔,在鋪上欠起身道:“湯成,你小子莫不是妒嫉了?老娘這奶隻興給你一人吃的,給別人嚐嚐就不行?”
索性將兩隻奶子都扒拉出來,硬摟著百順的頭,把百順往自己懷裏按著,還對百順說:“來,來,我兒,甭怕那姓湯的,就吃給他老湯看看!”
百順臉益發紅得可人,這回是真躲了,一躲就躲下了床,撞到了白白淨淨的老五身上。
老五極是誇張的嬌聲一叫,兩隻軟手順勢摟住了百順,而後又把百順拖到身後,對長臉老三道:“三姐,你要真有這麼個可心長臉的兒,我真願給你當兒媳。隻可惜你沒這福分哩!”
百順見老五年輕,長得又漂亮,便沒話找話說:“我……我撞疼你了麼?”
老五說:“可不是撞疼了我?我心口疼呢!”
百順想說:那我給你揉揉。
——卻沒好意思說出口。
老三還在那裏嚷:“我兒,過來,過來呀,媽還有話和你說哩!”
老五回頭看了老三一眼,對百順說:“別理她,越理她她越瘋!”
說完這話,老五粉嫩的小手在百順的臉上摸了把,讓百順感到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舒服……
後來,百順和湯成說起過這難忘的一摸,道是這一摸,摸得他心酥酥的,他當時是很想和老五親嘴的。
湯成問:“那你咋不親?”
百順訥訥道:“我……我不敢哩。”
確是不敢。
那當兒看哪個姐妹都像看姐姐,生怕挨頓臭罵,再被甩上幾個耳光。
老三的潑是不用說的,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喂他吃了奶不說,還公然做了他的媽。
老五、老六分明也不是饒人的碴。
老五把他拉在身邊坐下看牌時,老六紅紅的小嘴就噘上了,水汪汪的大眼睛不無怨恨地瞅著他,陰陽怪氣地說老五太不知道謙讓,逮著好東西就一人獨霸,是不夠意思的。
老五一聽這話,忙把他從身邊推開,大呼小叫道:“什麼好東西?不就是隻童子雞麼,給你,給你!”
老六偏又說:“喲,你不要就送我了,把妹妹我當做拾破爛的了?”
又把百順推給了老五,仿佛百順不是個人,倒真是隻小公雞似的。
然而,到散攤子時,老五、老六又都問百順啥時再來?
百順不知啥時再來,就看湯成。
湯成說:“明個吧。”
百順這才說:“明個來。”
老五、老六很高興,嬌聲嬌氣地說:“那我們姐妹就候著你了……”
回去的路上,百順極是興奮,想到明天晚上還要到小白樓來,就很大方地對湯成說,明個自己做東,請湯成吃一回花酒。
湯成笑道:“這東人家老五、老六怕是不會讓你做呢。”
百順不解,以為老五、老六看他不起。
湯成又笑:“不是看不起你,倒是太看得起你了,才不讓你做東的。”見百順還是一副糊塗模樣,湯成才說破了:“我看出來了,那老五、老六還有長臉老三都喜上你了,不但不會讓你破費,興許還會為你倒貼哩!你沒發現麼?這三個小騷貨為你爭風吃醋哩!對我理都不理……”
這益發使百順歡心。
百順這才知道,世上的女人並不都像姐姐那麼凶,他大可不必一天到晚看姐姐的眼色活著。
然而,當晚回到家,還是看了姐姐的眼色。
姐姐見他深夜未歸,很不放心,一直沒睡,等著他。見他一進門,臉就掛下了,繼而又聞到了酒氣和女人身上的香粉味,便死死追問。
百順自然不敢提小白樓和那幫姐妹,隻說和湯成一起看了個做副官的朋友,且在那朋友家吃了些酒。
姐姐抓住香粉的疑問不放。
百順又胡謅道,那是吃多了酒,被扶在丫頭的床上睡了會。
姐姐雖還疑惑,也沒再問下去。
一覺睡到太陽當頂,湯成又來了,見玉環不在屋裏,便直截了當地說:“走,走,會老五、老六她們去。”
百順問:“不是說晚上麼?”
湯成眼皮一翻:“誰說是晚上?晚上老五、老六都有客,沒咱們的戲,昨兒說的明個就是這會兒,你若不去,人家會生氣的,尤其是那老六,氣性可大了。”
於是便去。
走到門口,碰上了玉環。
玉環問:“又到哪去?”
百順正答不上話時,湯成笑嘻嘻地接上了,說:“和我一起去看貨,是一批皮子,人家盤店準備賤價出手。”
玉環這時已多少知道了點湯成的底細,對他的話不能不信,又不敢全信,便問:“你們昨個夜裏上哪去了?”
百順怕湯成說走嘴,忙道:“不是和你說過了麼?昨兒在方副官家喝酒了。”
湯成也說:“是的,是的,喝了不少哩,——我都醉了!”
總算通過了盤查,二人輕車熟路奔小白樓去了,上樓後直接去了老六的房間。
老六果然在那候著,身上的衣裙極是鮮亮,酥胸半掩,粉頸含香,還精心地塗了口紅,畫了眉,一舉手一投足都讓百順動心。
老六小手托著白腮,笑問百順:“百順,你說說,六姐漂亮麼?”
百順真誠地道:“六姐簡直就是個仙女下凡了……”
湯成見老六看都不看自己,心裏有氣,就對百順說:“兄弟,你可別糟踏仙女,老六要是做了仙女,隻怕天上的仙女全要往閻王爺那兒跑哩!”
老六氣了,杏眼一瞪,張口就罵:“放你娘的臭屁……”
正鬧著,老五也來了。
——老五穿一件紅緞緊身長旗袍,衩開得極高,一走路整條白腿和半個屁股都閃露出來,身子還扭個不停,讓百順看得心直跳。
老五對湯成更不友好,一進門便對湯成說:“老湯,你快去老三房裏纏著老三,這騷貨知道百順來,又得來攪哩。”
湯成不幹,很委屈地道:“我把百順小兄弟給你們帶來,你們姐倆就把我蹬了?也……也太那個了吧?”
老六說:“誰蹬你了?你是老客,人家百順是新客,我們總要談談的,快去,快去吧,別讓我們姐妹生氣。”
湯成隻得去,走時說了句:“我對你們的好處,你們可得記住噢。”
湯成一走,百順有了些緊張,這地方畢竟是第二次來,啥規矩都不懂,真怕出洋相。
因著心裏沒底,嘴就拙了,看看老五,又看看老六,竟沒來由地問:“你……你們見過大狗熊嗎?”
蹺腿坐在椅子上的老六笑了。
立在身邊的老五也笑了。
兩個女人笑得都好看,碎玉似的粉牙閃現著,美麗的一致。
老五笑後便說:“我是見過狗熊的,——就是你,你就像大狗熊、傻狗熊。”
百順分辯道:“我……我不傻,我會唱戲,還……還會打拳。”
老六起身走到百順麵前:“那你打套拳給我們看看。”
百順拉了個架子,想來個旋風腳,可腿一撩發現腳上穿的不是軟底鞋,卻是一雙皮鞋,遂把架子收了,挺不好意思地說:“我……我沒穿練功服和練功的鞋……!”
老五、老六見百順這可憐巴巴的樣子,益發動心了。
先是老五說:“來,我教你練個內家功。”
言畢,公然摟上去,親了百順一下。
老六很正經,白了老五一眼說:“五姐,你看你,這是幹啥啊?口水沾了人家一臉!”
老六過去就給百順擦臉。
手往百順臉上一搭,卻再不拿下了,摸完這邊摸那邊,兩隻裹在香紗內的高聳的奶子在百順胸前蹭來蹭去。
到這份上了,百順依然不敢造次,隻任由倆姐妹找著由頭擺弄他,把他擺弄的如同麵團一般。
擺弄得夠了,老六又往床上一倚說:“百順,你唱戲吧,不是說會唱麼?”
老五也說:“對哩,就唱上一段吧!我和老六都喜聽戲呢!”
百順一聽這話,來了精神:“好,那我就唱一段給二位聽聽!”
過門一哼,先甩了個水袖。
老六一見,忙喊:“停,停!”
老五不解:“六妹,停幹啥?你讓他唱呀!”
老六衝著老五媚眼一笑:“五姐呀,你沒見麼?百順唱的是青衣呢,不扮妝咋行呀?”
老五明白了:“噢,六妹要為百順扮個女兒妝呀,那好!”
百順也樂了,真以為自己在這裏遇了知音,忙問:“你們這兒還有戲妝呀?”
老六連連道:“有,有……”
不曾想,老六從衣箱裏取出的不是戲妝,卻是一套豔麗的紅裙綠紗,還有一雙大紅繡花鞋,硬要百順換上。
百順不幹,說:“又不是戲妝,我不穿。”
老六生了氣,嘴一噘:“你要不穿,我就再不準你進我的房。”
老五卻在一旁勸:“穿就穿吧,——我們姐妹穿得,你咋就穿不得?這和戲妝不是一樣麼?都是女人穿的,隻不過那是古裝罷了!”
百順實不願就此不上老六的門,想了想,說:“那,你……你們不能和別人說,——連湯成也不能說。”
老六笑了:“那是,我們姐妹倆這麼疼你,還會壞你麼?”
這就把老六的紅裙綠紗全穿戴上了,——是在老五、老六的熱情幫助下穿戴上的,因著百順的身材並不比老六高大,那紅裙綠紗竟是很合身。
繡花鞋卻穿不上,隻得作罷。
老六把小鏡子拿過來,讓百順自己看,鏡子裏竟是一個美麗的姑娘。
老五和老六也打量著百順看,看著,看著,就不滿意了。
老六說:“五姐,還是不好,得描眉呢!”
老五說:“嘴唇也不好看,還得上點口紅。”
也不管百順願不願意,老五、老六竟像對待小狗小貓似的,相互商量著,又給百順描了眉毛,塗了口紅,還在百順胸前塞了兩團草紙充作奶子……
這一番打扮之後,老五、老六才讓百順唱了。
然而,百順哪還唱得出來?滿眼脂粉,四處飄香,讓他變得軟軟的直想往老五、老六懷裏依。
真就依到了老五、老六的懷裏,讓二人撫摸著,才輕唱起來:
蘇三離了洪洞縣,
將身來在大街前,
未曾開口心中慘,
……
老五、老六聽罷,又自說自話。
老六說:“五姐,你說百順是小公雞還是小母雞?”
老五說:“怕是小母雞呢!你聽他那嗓子,比咱姐妹倆都好呢!”
老六便說:“那咱得好好看了,別是老天爺給弄錯了哩!”
於是,四隻手都落到了百順身上,上下擺弄起來。
百順被擺弄得極是舒服,身下那東西就不安分了,且有當眾給他出醜的意思。
為了怕出醜,漸漸的就弓下了腰。
老五、老六卻更加放肆,幹脆把他的衣裙解了,非要驗明正身不可。
百順雙手忙去捂,沒捂往,醜出盡了,什麼都讓人看去了不說,還髒了人家的手……
老五、老六看著手上的濕東西格格直笑。
老五說:“喲,這小雞身上咋還有漿糊呀!”
老六說:“哪是漿糊呀?五姐你盡瞎說!人家是尿了褲子!”
遂又摟著百順,輕輕拍打著說:“寶貝,別怕噢,尿了就尿了,姐不嫌,姐給你洗。”
百順這才於狼狽之中,大膽地親了老六的嘴。
……
最後,終是鬧夠了,老五才說:“行了,六妹,百順頭一回奔咱來,咱好歹也得請人家一次。”
老六點點頭說:“那是,就我做東好了,叫對過的新來春送桌酒菜來。咱吃著酒也說點正經的。”
當下喚粗做的王婆子到新來春去叫酒叫菜,等酒菜的當兒,三人躺在一張床上,用一副煙具抽起了大煙。
百順頭晚第一回抽大煙,今個是第二回,抽在口裏也覺著沒啥滋味,可礙著老五、老六的麵子不能不抽,便抽了,且自那以後就抽上癮了,想甩都甩不掉。
在那日,大煙沒味,老五、老六很有味。
老五、老六把百順臉上的兩個小酒窩分了,老五要了左邊的,老六要了右邊的。
煙癮過足後,又歇了半晌,老五、老六才頭一回和百順做了那事。
百順後來便想,老五、老六真是他的大恩人,給他啟了蒙,開了眼。他從她們那兒學會了一種輕鬆舒服的活法,由此認定,這樣活三天也比像姐姐那樣活一輩子值。
吃酒的時候才知道,老五、老六都是從小在窯子裏長大的,老五到小白樓來時隻十歲,老六來時更小,隻九歲。
百順便說:“我十歲那年爹被天帥張天心殺了,眼下跟姐過。”
老五、老六道:“那你也算是苦命的了,我們三人正可謂同命相憐哩!”
既是同命相憐,話就多了,三人你一言,我一語,把自己的生平喜惡都說了,說到激動處,老六還提出要替百順報仇。
百順道:“你一個女孩兒家,能做啥?”
老五說:“老六的長客中有個趙團長,讓趙團長帶兵把張天心給斃了。”百順笑了:“別扯了,人家才不會幹這傻事呢!我自己都不想幹,誰還會去幹?像我姐這麼呆的,隻怕天下難找。”
老五、老六都連連點頭,誇百順聰明。
老五說:“我認得的那個宋大少爺,也是這般聰明的。宋大少爺的爹原是城中一霸,自稱天下第三,連督軍、司令都不看在眼裏,後來便倒了黴,在城裏被人宰了。宋大少爺知道那仇家是誰,從未想過要報仇。可宋大少爺不想報仇,仇還是報了,——老天替他報的,那仇家拉疾拉死了。”
老五說完總結道:“這叫多行不義必自斃。”
百順很讚同:“對,對,張天心也會遭到天報的。”
說到後來,老五、老六她們又為往後的日子做了些安排,要百順眼頭活一些,見到她們有客時別來。尤其是在那趙團長、宋大少爺來時別來。
——趙團長是老六的相好,宋大少爺是老五的相好。
百順說:“那自然,你們叫我來我也不來。”
二人又說:“我們叫你,你就得來,你得聽話,得來陪我們姐倆解悶逗樂。”
百順說:“你們也給我解悶哩,跟俺姐在一起煩都煩死了!”
老五、老六很高興,這個說要給百順買皮鞋,那個說要給百順置洋服。
酒吃到差不多的時候,王婆子又上來了,說是趙團長到,攔不住,問老六咋辦?
老五說:“好辦,叫他上來付這桌酒菜錢。”
說畢,老五對百順交待道:“趙團長上來後,你隻管和我玩,就說是我兄弟。”
老六接上道:“日後若是撞上了老五的客,你就說找的是我。”
百順連連點頭,點過頭還是不放心,緊張地問:“趙團長該不會看出咱三人的關係,把我斃了吧?!”
老五、老六都說:“他不敢!”
百順還是怕,就躲到了長臉老三那裏。
長臉老三一見百順,就指著湯成的鼻子罵開了,說湯成騙了她,把百順帶來了卻偏說沒帶。
百順道:“我是剛來的,來找湯成哥回家。”
長臉老三才不信呢,指著百順臉上沒洗淨的眉線和口紅說:“你先看看自己這張臉再給我編謊也不遲!”
百順對著鏡子一看,忙去洗臉。
洗臉時,長臉老三說:“別走了,就陪姐在這聊聊天吧。”
湯成不懷好意地問:“這昨日的媽今個兒咋又變成姐了?”
老三笑罵道:“我是你湯成的媽,是這百順小兄弟的姐。”
說著,手忙腳亂地從衣櫃裏取出一段料子,在百順身上比劃著,認定百順穿上這料子衣服會更俊。
百順卻不接料子。
老三又說:“那哪天我讓裁縫做,你來量量身子,做好後,你再來取。”
百順含含糊糊應了。
這日回去後,百順覺著自己真成個人了,連對湯成都有點瞧不上的意思。
湯成雖說在嫖女人上出道比他早,可太沒本錢,又矮又瘦,還生了個塌鼻子,不像他生得這麼俊,這麼討女人歡喜,——聽老五、老六說,她們自今都沒讓湯成碰過哩。
湯成大約覺察到了百順得意,陰陰地說:“別以為生張小白臉就是福,沒準是禍哩!”
百順笑了:“湯成哥,你莫不是吃醋了吧?”
湯成惱道:“我吃啥醋?她們是幫婊子,又不是我老婆!”
後來,還很認真地說:“老弟,你看不出麼?老五、老六都是玩你,就像那些逛窯子的男人玩她們一樣。”
百順笑道:“嘿,管那麼多幹啥?她們玩我也好,我玩她們也好,還不是一樣?隻要咱自己舒服,就讓她們玩好了。”
湯成歎了口氣:“等著吧,有你哭的那天!”
53
北線上河灘一戰之後,省城的緊張氣氛又緩和下來,報上的消息說,孫大麻子的定國軍吃了大虧,被張天心一舉擊潰,北撤了二百裏,短時間內已無反撲的可能。
國民革命軍原可借此機會向張天心發起攻擊,卻因外圍奉軍的壓力和內部戰略上的分歧,坐失良機,已決定繞道北伐。
局勢安定以後,張天心回到了省城。
張天心回來那日,城中紳商各界奉省城守備司令嶽大江的命令捐款三十萬,為張天心的安國軍祝捷,——連小小的三江貨棧也被迫捐了二百八十塊。
嶽大江還為張天心的入城組織了盛大的歡迎式,把自己混成旅三千多號人都派到了大街上。
玉環又躁動不安了,入城式那天硬拖著百順上了街。
百順不願去。
玉環惱怒之下,竟用勃朗寧手槍抵著百順的腦門說:“你不是罵我瘋了麼?我就是瘋了,今個你若不去,我就先殺了你這不忠不孝的東西,再去殺張天心!”
百順硬是被槍抵著,才哭喪著臉出了門。
一腳跨到門外,百順就覺著自己已死了半截,八成是不能活著回來了,腦中閃出的第一個念頭便是,不論是死是活,走前都得和體撫他的老五、老六告個別。
於是乎,出了三江貨棧,百順根本沒問姐姐該往哪走,就自說自話的沿國民大道往北邊的堂子街奔。
到了堂子街口,百順對姐姐說:“你在這候著,我去去就來。”
玉環道:“想逃不成?我可給你先說清,你逃不了。”
百順幾乎要哭出來:“我……我還能往哪逃?有……有你這樣惡的姐在,我……我敢逃麼?你今個要去死,我……我也陪著了!”
玉環說:“那好,走吧,你去哪,姐陪你一起去。”
百順腳一跺:“我去小白樓會婊子,你也得跟著?”
玉環不相信像弟弟這樣窩囊的人也會逛窯子,更不可想像沒有大把大把的錢也能在窯子裏混得如魚得水,便不在意地說:“你要真在小白樓有個相好,也算你的能耐了,今個我倒要見識見識。”
百順叫道:“和我相好的還不是一個呢,是兩個,她們哪個都比你這親姐姐強!”
到了小白樓卻沒見到老五、老六她們。
王婆子說,走了,是才走的,張天帥凱旋,姐妹們奉命慰勞天帥的弟兄們,一個沒剩,全被她們幹爹帶去了。
百順真傷心,覺著自己真算是當今當世命最苦的人了,今個就要送命,死前想見見心上人都見不成,姐姐還立在一旁嘲諷他,說憑他這份軟蛋模樣,沒哪個女人會看上的,——女人都喜血性男人,不喜小白臉。
已沒心思和姐爭辯,報著必死的念頭,和姐一起往城北門趕。
走到大都督路便走不通了,——嶽大江混成旅的大兵禁了街,隻許百姓們在大都督路邊看,不許再往前走一步。
玉環一見走不通,拖著百順繞小巷。
繞過幾條小巷,又到了國民大道。
國民大道這頭也封死了,大兵們在大道兩邊立著,手中的槍衝著道兩旁的人群,做出了隨時射擊的樣子。
玉環一看這陣勢,自知難辦,可要再找別的路已來不及了,——一陣得得馬蹄聲響畢,城北門方向,進城的軍樂隊已奏著“得勝曲”過來了。
氣氛怪熱烈的,吹吹打打的樂隊後麵是炮兵,炮手們駕著馬,拖著炮;炮兵後麵是步兵,步兵扯著長腔唱著兵歌兒。
——那兵歌兒玉環覺著很耳熟,仿佛在哪聽過的。
待步兵們走到近前,玉環才驟然記起,當年父親手下的弟兄也唱過這兵歌的。
因著熟悉的兵歌,憶起了昔日情形:昔日父親是旅長兼鎮守使,也像張天心這麼威風,鎮守使署門前的操場上常有這整齊的隊列,這拖著長腔的歌聲。
如今父親已經作古,張天心卻依舊活得這麼滋潤,實在讓她難以忍受。
於是,瘋狂的念頭便在玉環腦子裏不停地轉,無數次想像著射殺張天心的動人情形,真恨不得立即把懷中揣著的手槍拔出來。
百順的心情自是比玉環緊張的多,好日子剛開了個頭,他可不想死。
他既不想死,也就不能讓姐姐去送死。
這陣勢百順看得清楚,姐姐成不了事,莫說張天心沒出現,就是張天心出現了,姐姐也沒法用短射程的勃朗寧打死他。
他和姐姐在實彈演練時試過,這小玩意打不遠,除了護身和自殺,簡直沒啥大用。
因而,在姐姐瞅著路上的兵隊發呆時,百順隻瞅著自家姐姐,隨時準備在姐姐不能自持時,把姐姐一把摟住。
——心下更希望張天心省點事,甭露麵,或者坐在汽車裏別出來,落個雙方都省心。
兵隊過了好一陣子,總算過完了。
兵隊過完之後,車隊遠遠出現了。
頭輛車是大車,車上有兵,車頭上還支著連珠槍。後麵就是蝸牛般的小車了,共計三輛,一輛紅的,兩輛黑的,三輛車的踏板上都立著手提盒子炮的護兵,誰也不知道那張天帥坐的是哪輛車。
車隊在道那邊出現時,玉環問身邊一位穿軍裝的官:“長官,咱張天帥在……在哪輛車裏?”
那軍官定定地看了玉環一眼:“你,——你問這幹啥?”
玉環很和氣地笑笑說:“想見見天帥唄!說起來天帥還和俺沾點親哩!”
軍官臉色好看了些:“那何不到督府找他去呢?”
就說到這裏,頭輛小紅車已近了,玉環又問了句:“長官,天帥會在這紅車裏麼?”
軍官搖搖頭道:“誰知道呢?!天帥神出鬼沒的,盡唬人,沒準三輛車裏都沒有,他早到督府喝上酒了。”
百順聽得這話,把姐姐的手一拉,說:“姐,既見不到,那咱走,這長官說的是,咱就到督府找吧!”
玉環卻不死心,愣愣地盯著小車看,一隻手還想向懷裏摸,百順的心幾乎懸到了喉嚨口上。
好在車踏板上的護兵把三輛小車的車窗都擋住了,車裏坐的誰,外麵的人看不清,可能發生的禍事才沒發生。
回到家,百順心有餘悸地對姐姐說:“這麼著不行,根本殺不了張天心的。”
玉環點點頭:“我知道殺不了他,也沒準備在今個殺他。”
百順便問:“那你逼我去幹啥?”
玉環道:“想練練你的膽量呢,也想讓你親眼見見張天心的陣勢,到時真幹了心不慌。”
百順倒吸了一口冷氣,認定自己這姐姐已瘋狂的不可理喻,心中對姐姐的恨已超過了對張天心的恨,頭腦中竟閃出了掐死姐姐的念頭。
這念頭出現時,百順自己都驚愕不止,渾身上下一陣陣發冷,禁不住哆嗦起來。
玉環見百順神情異樣,以為百順病了,伸手去摸百順的額頭。
百順把玉環的手甩開,極惶恐地逃了……
為了遏止這可怕的念頭,百順自那開始就盡可能地躲著姐姐,往小白樓跑得更勤了,老五、老六沒客時,百順幹脆就在樓裏過夜。
玉環直到這時才信了百順的能耐,也就益發覺著百順不成器,便三番五次到小白樓找百順。
有一回,玉環當著老五的麵打了百順一記耳光,把百順罵作賤貨、廢物。
百順氣死了,挨了耳光後,對老五、老六發狠說:“我得宰了她!不宰了她,我沒法活!”
老六道:“別胡說,她咋著也是你姐,為你操了這麼多年心,你殺她天理不容。”
老五也道:“就是呀,你姐也活的不易,你得體諒她。”
愣了一下,又說:“再者,你也沒這個膽!你不敢殺張天心,就敢殺你姐了?鬼才信哩。”
百順道:“張天心是司令,不好殺,對付俺姐容易。”
老六冷冷一笑:“那你是孬種。”
百順哭了,哽咽著說:“我就是孬種,活孬種,你們打這以後都別理我了。”
老五、老六見百順哭得傷心,才憐愛地勸道:“別哭,別哭,我們來給你出出主意,你不就這一個姐麼?又不是一幫姐,終是好對付的!”
百順抹著淚問:“咋對付?”
老五、老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沒詞了。
百順用臉先蹭了蹭老五的奶子,又偎依到老六懷裏,放賴道:“你們不給我做主,我……我就去死。”
老六伸出小手,把百順的嘴堵上了,說:“不許,不許,你不許死,你是我們姐妹可心的小玩意,你死了,我們和誰玩?誰再唱戲給我們聽?”
這當兒,老五來了主意,對百順說:“有了,你咋不想法把你姐嫁出去?看樣子她今個兒也有二十了吧?”
百順說:“不止二十哩,都二十二了。”
老五道:“二十二真不小了,是該找婆家了。”
三人這才極一致的歡喜起來,就像似看到玉環被他們嫁了出去,永久的麻煩已消失了一樣。
老五、老六以自身作為女人的體會拍胸脯說:“大姑娘家隻要有了男人,被男人操過就再離不開男人了,你讓她胡思亂想,她也不會的。”
百順聽那操字很不入耳,說:“你們別罵俺姐。”
老五、老六一人擰著百順一隻耳朵,吵道:“誰罵了,誰罵了?和男人睡覺不叫操叫啥?你這小公雞不也整天操俺姐妹麼?!”
說完便是一陣笑,惹得百順也笑了……
卻不料,沒容百順並那老五、老六給玉環相好婆家,玉環先給百順找下婆家了。
那婆家是嶽大江混成旅的手槍營。
——玉環要百順到手槍營去當兵。
百順大為震驚,問姐姐這手槍營歸不歸嶽大江管?
姐姐說:“自然歸嶽大江管嘍。”
百順道:“既然歸嶽大江管,人家咋會要我?”姐姐說:“手槍營的方營長是咱湯集人,早年在咱爹手下當護兵,對爹很有感情,願瞞著嶽大江收下你。”
百順又問:“你是咋認識這方營長的?”
玉環道:“是湯成介紹的。”
百順馬上想到,湯成不是東西,這小子被老五、老六她們甩了,就故意玩他。
於是,百順想都沒想,便道:“我不去,我不是當兵的料!”
玉環再也想不到百順會一口回絕,這讓她無可忍耐。
從床頭的枕下取出手槍,用槍口瞄著百順,玉環道:“你再說一遍,去不去當兵?”
百順看著玉環手中的槍,還是搖了頭。
玉環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真……真不去?”
百順又搖了頭。
玉環淒哀地問:“你不想報仇了?你還是不是男人?”
百順這才道:“是不是男人是我的事,是不是女人才是你的事呢,我覺著你也鬧得差不多了,該出嫁了……”
玉環大怒,“啪”的一聲將手槍拍放在桌上,嘶聲道:“你想讓我嫁出去,再不管你?夢想!大仇不報,我就不會出嫁,你也別想活得那麼安生自在!你別忘了,你是我們孫家唯一的男人!”
百順把槍拿了起來,打開保險,眼前變得一片恍惚。
恍惚中,姐姐的身影先是晃起來,後又飄起來。姐姐身上穿的素花旗袍像一片裹屍布,誘惑著他創造一出死亡的活劇。
姐姐的腦門正對著他,腦門上也像畫了圈點的標靶,姐姐總逼他瞄標靶,可他從未在標靶上看到過張天心的麵孔,此刻竟因姐姐的臉而想到要槍擊的標靶,這著實讓他感到心驚。
——隻要他將槍口對準姐姐,手指一動,今生今世的煩惱就結束了。
手抖得厲害,一時間想起許多往事,又想到老五、老六才說過的話……
末了,百順還是把槍遞給了姐姐,噙著淚說:“姐,你死了心吧,我這輩子都不會當兵的,今天要麼你把我打死,要麼讓我按著自己的意思活,你……你那一套我再也受不了了……”
玉環呆住了,雙手扶著桌子,勉強支撐著身子,不知是對百順還是對自己說:“可……可我和方營長說……說好了,說……說好了的……”
百順平靜地道:“說好了你去吧!去當兵,去出嫁,我都不管。隻是別再這麼下去。再這麼下去,我……我或許會打死你。我……我不想打死你,可我真怕管不了自己,真怕……”
玉環隻覺著天昏地暗,沒聽完弟弟的話,便軟軟癱下了。
54
手槍營的那位方營長不知百順、玉環這邊的變故,過了三日仍不見玉環把百順送到他的手槍營來,就獨自一人找到三江貨棧來了。
方營長來時用心打扮了一下,頭發梳得工工整整,馬靴擦得賊亮,還帶了副白的晃眼的手套。
進了三江貨棧的店堂,方營長不喊玉環,卻大呼小叫喊湯成,仿佛不是衝著玉環,倒是衝著湯成來的。
號中的老賬房說:“長官,湯成不在呢,去了實業銀行。”
方營長這才問起玉環:“那孫玉環呢?”
老賬房笑道:“長官來得正好,小姐打從那日見了你的麵,就老在樓上發呆,連著兩天沒吃飯了。”
方營長愣了一下,繼而便歡喜起來,覺著這裏麵有戲,且這戲是與他有關係的。有多大的關係不知道,反正與他有關係就是。
——玉環十有八九是為他老方而不思茶飯的。
由此憶及頭回見麵的情形,益發覺著是這麼回事,認定玉環當時的眼神就不對,眼神中有那層意思。若是沒那層意思,玉環咋會一見麵就認他個哥?咋會把自己弟弟百順送到他的手槍營當兵?
百順在他手下當了兵,玉環才有借口見天找他耍嘛。
自然,玉環是老長官的女兒,算得將門之後,也可能既看中了他,又想讓他栽培百順。
方營長當然願意栽培百順,不論是衝著死去的老長官,還是衝著玉環,都得栽培。
當年老長官待他老方不薄,把他從家裏帶出去做護兵,有一回生病,老長官還讓自己太太,——玉環的娘,給他煮過四個雞蛋,讓他一直記到今天。
而他老方卻是對不起老長官的。
他眼睜睜地看著老長官在溪河車站被人打死,屁都沒敢放。
因此,方營長經湯成介紹和玉環一見麵就說了:“孫小姐,當年的事我虧心啊。”
玉環眼圈紅了,說:“也怪不得你的,那時的情形我見了,任誰都沒辦法。”
方營長還是說自己這護兵做的不好,沒盡到心,——又怪老長官太軟,在車上就讓他們繳了槍。
玉環問:“若是槍不繳,你敢向張天心開槍麼?”
方營長想了想說:“或許是敢的。”
玉環眼中的淚下來了,意味深長地看了方營長半晌,才點點頭道:“我信。”
後來才說起讓百順當兵的事,方營長馬上想到自己的上司嶽大江,問玉環何不直接去找嶽旅長?且嶽旅長當年也是老長官的部下,交情還挺深。
玉環歎了口氣道:“如今不是當初,我父親不在了,像你方營長這樣有情義的還有幾個?”
方營長心下自我感動著,嘴上卻道:“不能這麼說,嶽旅長也還是講情義的。”
玉環搖頭道:“嶽旅長人倒不錯,隻是膽子太小,不敢收下百順,怕被張天心知道帶來麻煩。”
方營長的正義感這才被激起了,胸脯一拍道:“嶽旅長怕事,我不怕,你就讓百順到我這裏來好了,我那老長官帶了一輩子兵,風光著哩,百順幹得好,日後也會像老長官一樣風光的。”
玉環聽得這話,一把抓過方營長的手說:“若真有這一天,我定當替俺爹娘給你這義兄磕頭。”
方營長卻不願做這義兄,回營後這幾日老想著玉環的大眼睛和身後的那條大辮子,還恍恍惚惚記起了玉環小時的樣子。
玉環小時長得並不俊,胖且黑,像個小男孩,一天到晚在鎮守使署院裏跑,有時也到他們護兵隊裏玩。有一口沒留神,這丫頭竟把他們隊長的槍摟響了,沒打著人卻打碎了一隻花瓶……
沒想到,這許多年過去後,當年那野丫頭竟出落得這麼文靜漂亮了,若沒湯成介紹是肯定不敢認的。
更難想像的是,當年的千金小姐,今個也落難了,這世事的變化也實難預料。
然而,不管咋說,老長官仍是老長官,小姐仍是小姐。
若玉環真是有意,他是真心願和玉環好的。
他三十一,比玉環才大八九歲,正可謂年齡相當呢。
真能和老長官這麼漂亮的小姐好上,實在是他老方的福份,——老長官當年的部屬還有不少人在安國軍裏,最不濟的也當了團長,他做了死去的老長官的女婿,別人自得高看幾眼,於前程也是極有利的……
這麼一廂情願地想著,方營長上了樓。
玉環這當兒正在樓上梳頭。
經過三天來的痛苦思索,玉環總算明白了一個嚴酷的現實:弟弟已不是從前那個弟弟了,她再也當不得弟弟的家了,她為弟弟安排一切的好時光已成為過去。
現在,她得承認弟弟的獨立地位,尊重弟弟的生活,以求在此前提下用女人的軟功開導弟弟。
比方說,她可以和小白樓的那老五、老六聯手,——百順恨她,卻喜歡著老五、老六;她的話百順不聽,老五、老六的話百順卻是會聽的,且會當做聖旨一樣。
但問題是,那兩個風塵女子是否會和她聯手?是否能把她想說的話說給百順聽?
為求得那老五、老六的聯手合作,她打算梳洗打扮一下親自到小白樓走一趟……
偏在這時,方營長上來了。
玉環見到方營長,就像見到了親人,心中一陣酸楚難耐,眼中立時聚滿了淚。
方營長一怔,隨即動容了,忙問:“孫小姐,你這是咋了?”
玉環噙著淚說:“方營長,讓……讓你費心了,百順的事還得等等,怕……怕一時還去不了你的手槍營。”
方營長連連道:“沒關係,沒關係,犯不上為這事哭,隻要老子這營長當著,百順想啥時來上個名都行,並不急的。”
玉環沒讓方營長坐,方營長卻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了。
方營長一坐下就盯著玉環的臉看,還疼惜地說:“孫小姐,你看你,這幾日不見,眼圈都青了。”
玉環知道自己走不了了,遂揩幹臉上的淚,給方營長泡了茶。
方營長原是粗人,今日卻細得很,接過茶斯斯文文抿了一口,把茶杯放下了,繼而,又把軍帽和白手套小心地脫下,放在桌上,顯露著一頭油亮的黑發,不慌不忙地從一隻古色古香的銀煙盒裏取出煙來吸。
玉環說:“你真好,想著俺哩。”
方營長道:“是想著哩,還老記起你小時的模樣。小時你可不是這樣子,野著哩,盡拿我們護兵的槍當玩具,我們老長官嚇得呀……”
玉環噙著淚笑了:“你瞎說,我爹才不怕呢,有一次我偷爹的槍打雞窩裏的雞,爹就在我身後……”
方營長歎道:“日子過得真他媽快,就像在昨天。”
玉環神色黯然:“是哩,做夢還老夢著這些事,隻……隻是我爹不在了。”
方營長問:“在溪河若有槍,你敢打張天心個龜兒子麼?”
玉環道:“咋不敢?!現在有槍,有機會,我還要打的。”
方營長為討玉環的好,又重申說:“我他媽也是敢的。”
玉環點點頭,又問:“那現在呢?”
方營長笑了:“現在還說啥?咱是人家的兵了。”
玉環問:“張天心和我爹,哪個好?”
方營長說:“那還用問?自然是你爹了。”
玉環心裏有了數,一個嶄新的念頭突然冒了出來:或許她可以借重麵前這位方營長,完成自己的複仇使命。
她眼不瞎,方營長對她的那份好感,她頭一天就看出來了,——沒那份好感,方營長不會這麼爽快地答應讓百順到他手下當兵,更不會主動跑來找她。
方營長卻想掩飾,說:“今日,我原不想來,因找湯成這小子有事,又聽說你兩天沒吃飯,就來看看了。”
玉環定定地瞅了方營長一眼:“沒事就不能來看看我了?”
方營長訕笑道:“隻要你不煩,我天天來都樂意。”
玉環說:“那就天天來唄!”
打那以後,方營長真就天天來了,不是來請玉環吃飯,就是來請玉環看戲,省城裏的大館子,讓他們吃了個遍;各大戲園也轉了個遍,直到有一回在安國大戲院頂頭撞上嶽大江。
是在戲院門口撞上的,玉環和方營長根本沒有思想準備。
因是看戲,方營長沒穿軍裝,穿的是一身青綢便衣,手裏還拿了把折扇,怪斯文的。
方營長沒穿軍裝便吃了虧,他挽著玉環的胳膊剛踏上戲院台階,就被幾個穿軍裝的大兵推了個踉蹌。
方營長當著玉環的麵,哪能吃下這一壺?!眼一瞪,對推搡他的兵罵道:“媽的,搶頭魂啊?!”
那兵也不是省油燈,回了句:“我搶你娘的魂!”
方營長罵道:“你娘的魂在窯子裏爛著呢!”
那兵怒了,掄著拳頭衝將過來。
方營長一看事情不好,把玉環往旁邊一推,自己身子一閃,讓那兵撲了個空,繼而,一把抓住那兵的衣領,飛起一腳,把那兵踹倒了。
那兵的四五個同夥“呼啦”圍了上來,有的把槍都拔出來了。
玉環很緊張,直拉方營長的衣襟,要他走。
方營長也怕,卻不走,硬撐著對圍上來的兵說:“要打架就一個個上,別他媽的仗著人多逞英雄!”
這當兒,一個當官的過來了,過來便認出了方營長,連說:“誤會,誤會。”
隨即又對方營長道:“這些弟兄都是嶽旅長副官處新來的衛兵,隻因嶽旅長要來聽戲,先打個前站。”
玉環和方營長這才知道嶽大江要來看戲。
玉環不願見嶽大江,拉著方營長要走,方營長卻偏和那副官說個沒完,這就和嶽大江在戲院門口打了照麵。
嶽大江帶著自己的四姨太,還帶著不少護兵,見了玉環,愣了一下,問:“玉環,你咋還沒回湯集呀?”
玉環說:“這省上熱鬧,就不想走了。”
嶽大江遲疑了一下,又問:“百順現在在做啥?”玉環說:“做生意去了。”
嶽大江點點頭:“這好,做生意比當兵吃糧好。”
這時,方營長上前來拉玉環,嶽大江才注意到方營長和玉環不同尋常的關係。
嶽大江留意地多看了方營長兩眼,和方營長開玩笑說:“你小子豔福不淺嘛,啊?和我們老長官的小姐成朋友了。”
方營長隻是笑,笑了一陣子才說:“玉環一人在省城怪悶的,陪她轉轉唄!”
嶽大江很有長者風度地點點頭道:“唔,那好嘛,玉環就交給你了,可甭委屈了她喲。”
回轉身,嶽大江又對玉環說:“他姓方的要欺負了你,你隻管來找我,我替你出氣。”
方營長叫道:“她有你這旅長兼司令做靠山,我……我敢麼?!”
嶽大江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玉環臉頰緋紅。
那晚,玉環真心喜上了方營長,也對嶽大江旅長生出了些許好感,且頭一回認真考慮起自己的婚姻問題了。
玉環想,或許弟弟是對的,她二十二了,確該尋個屬於自己的男人了。
55
百順眼見著姐姐和方營長頻繁外出,眼見著姐姐身上的衣裙一天天豔麗起來,方覺察出姐姐心態的變化。
這變化都是方營長帶來的,百順心裏自然對方營長感激無比。
百順覺著,方營長實在是他的大恩人,也是姐姐的大恩人,——方營長讓姐姐意識到了自己是女人,讓姐姐不再拿父親的事煩他了,他和姐姐從此以後,可以相安無事了。
因此,百順對方營長十分的友好,隻要一見著方營長便一口一個“大哥”的叫著,怪親昵的。
百順一親昵,方營長就不好意思不親昵了,便更加親昵,和百順又拍肩膀又摟腰,還常湊在一起喝酒。
有一次喝多了,方營長非要栽培百順不可,要給百順個連長當。
百順不幹,頭搖得像撥浪鼓。
方營長睜著朦朧的醉眼問:“兄弟,那我能給你幫啥忙?”百順也喝多了,直言不諱道:“大哥,你趕快把我姐用花轎抬回你家,就是幫我大忙了!”
方營長大喜,連連說:“我也這樣想,也這樣想哩!”
百順道:“光想不行,得及早動手準備呀!”
方營長說:“好,好,我這邊去準備,你那裏得替哥多說些好話!”
百順胸脯一拍:“大哥,你放心,我的嘴,就是你的嘴,你要我咋說我咋說。”
百順和方營長合謀完後,按著方營長的意思,去和玉環說那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道理。
玉環聽後隻是搖頭。
百順又大講方營長的好話,說這方營長可算得百裏挑一的好男人了。
玉環這才點了頭,且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比別人我不知道,比你孫百順真是強多了,——他在戲院門口敢和那麼多帶槍的兵打架,你敢麼?!”
百順道:“既如此,何不快把喜事辦了?”
玉環淡然道:“還沒到時候……”
百順向方營長稟報時是很失望的,這失望的情緒也影響了方營長。
方營長便喝悶酒,邊喝邊說:“啥叫沒到時候?你姐該不是嫌我官小,看不上我吧?”
百順不知道是不是這原因,便沒吭氣。
方營長拍了拍百順的肩膀,歎了口氣:“其實,我還能升,——隻要和你姐成了婚,嶽旅長還得讓我升升,你爹那老麵子嶽旅長總得給一點吧?再者說了,我又會帶兵,又會訓話,最不濟也能弄個團長吧?”
百順又把這話極熱情地說給玉環聽。
玉環火了,——玉環不想火,打從那日和百順鬧翻過以後,老壓著自己不發火,這回還是壓不住了。
玉環指著百順的鼻子,叫道:“方營長不知道我,你……你這當兄弟的,——我的親兄弟也不知道我麼?我孫玉環會嫌方營長官小麼?”
百順真不知姐姐心裏都想些啥,便問:“那你到底要什麼?”
玉環陰陰地看著百順,一字一頓道:“我要嫁人,更要殺人,殺張天心!你,——你這種軟蛋靠不住,我自得找個靠得住的人嫁!我得指望方營長給咱爹複仇!我嫁了方營長,方營長就是孫家的女婿,是半個兒!”
百順這才明白,原來姐姐還想著為父複仇,且是想讓方營長來幹。
姐姐這番話一說完,百順當即便愧疚不安,覺著自己對不起方營長,是把方營長往火坑裏推。
怯怯地看了姐姐一眼,又覺著姐姐太毒,往日害自己的親弟弟,現在又想害未來的夫君了。
玉環似乎看出了百順的不安,又說:“你想讓姐馬上嫁給方營長也行,我隻要你壯著膽子說一句:為爹複仇的事你包了,你這話一說出口,我明日就出嫁!”
百順呆呆想了半天,終於艱難地道:“姐,我……我……我沒這能耐。”
玉環哼了一聲:“不是沒這能耐,是沒這膽量!”
隻好認。
當晚,方營長來聽回音,百順本想把個中底細說給方營長聽,可想來想去沒說出口,怕丟臉,更怕嚇跑方營長。
——若是嚇跑方營長,姐姐又得瞄上他,他才不傻呢。
方營長見百順一副為難的樣子,情知事情不妙,就說:“看,我猜到了吧,是嫌俺官小哩!營長在你姐眼裏算啥?隻怕團長她也瞧不上呢!”
百順連連搖頭擺手:“不是,不是,真不是哩!她才不在乎什麼營長、團長的呢,她……她隻說……隻說還要看看,看……看你對她貼心不。”
方營長道:“咋著才算貼心?自打遇上了你姐,我他媽再沒去過小白樓。往日去也是逢場作戲,不像你老弟,在小白樓有真心相好的女人。”
百順羞慚地說:“大哥,你和我比啥?我姐已說了,你是堂堂男子漢,我是個不中用的窩囊廢,你要像我這樣,俺姐才不會睬你呢。”
方營長像得了嘉獎令,很激動地問:“你姐真這麼說了?”
百順點點頭。
方營長一拍大腿:“嘿,兄弟,那就行了,我不出三月準做你姐夫!”
百順見方營長那高興的樣子,心下益發覺著不安:人家方營長是要討老婆,並不是想去給誰當槍手,姐姐偏想讓人家當槍手,真不知鬧到最後會是啥結果?
結果不外乎兩種:其一,方營長和他一樣聰明,一看情況不對,寧願不要老婆也不幹這殺人勾當。其二,方營長鬼迷心竅,真就跟姐姐去幹了,落得個亡命他鄉或是家破人亡。
百順很悲哀地看著方營長,就像看到了昔日的自己,不無憂慮地說:“你這姐夫怕是不好當。你也得好生想想呢,我姐的性子像個男人,要是婚後有一天,你惹翻了她,隻怕她敢和你動槍哩。”
方營長笑了,大大咧咧地道:“不怕,不怕,我他媽就喜你姐這性子。你姐真要是文文乎乎的,我老方還伺候不了呢,我這人自小當兵,粗粗拉拉的,和你姐正是天生的一對。”
言畢,一陣大笑,笑聲中已有了幾分淫邪的意味。
百順後來才發現,方營長原不像姐姐想像的那麼好,這人除穿了身軍裝,是個營長,再加上膽量大一些,從根本上說和他孫百順沒太大的區別。
方營長也抽大煙,也逛窯子,據老五說,早幾年和長臉老三好得一個頭,還賭咒發誓的要給老三贖身呢。——這家夥隻是在和姐姐好上之後,才不大去找老三了。
百順刨根追底問老五:“這方營長到底咋樣?”
老五說:“還行吧,情義有點,滑頭也有點,喝了酒喜歡吹,不過倒也是有些火氣的,見沒大本事的,也敢欺一欺。——有一回,就在小白樓裏和老三另外一個相好幹了起來,一腳踢斷人家兩根肋骨哩。”
百順害怕了:“那這家夥日後也這麼對俺姐咋辦?”
老五笑了:“你姐要找的就是這樣的硬男人嘛!你有啥法子?我喜你這樣的小白臉,你姐不喜,方營長真要對她動粗,也算是她自找的了。”
百順憂慮道:“可她總歸是俺姐,我不能看著不管呢。”
老五手往百順額頭上一指:“算了吧你,人各有命,任誰也改不了的。再說,這老方是你姐自己認識的,又不是你塞給她的,與你有啥關係?”
百順想想也是,這事不論日後怎樣,誰都怪不得他,姐姐是自找的;老方也是自找的。
心境因而平靜了,就當啥也沒發生,啥也不知道,依舊在姐姐麵前大說方營長的好話,依舊和方營長稱兄道弟,以至於後來在小白樓撞上方營長也沒顯得多大的吃驚。
方營長卻是很尷尬的,大有做了賊被人當場抓住的感覺。
方營長原以為自己往日的底細百順和玉環都不會知道,為防意外,還向老五、老六付了一筆“保險費”的。不曾想,老五、老六還是和百順說了,自己又在老三的房裏被百順撞上了……
百順不便在老三房裏說,就扯住方營長,把方營長拉到了老六的屋裏問:“大哥,你……你是咋啦?不是說自打看上俺姐,就再不到這來了麼?咋又來了?”
方營長見百順的口氣還好,就實話實說了:“原不想來,老三非讓來,說是有事要商量,就……就他媽來了。”
百順問:“啥事?”
方營長道:“也沒啥大事,就是給俺做了套衣服。”
百順立時想起前些時候老三給他比試過的衣料,便笑了:“那套衣服怕不是給你做的吧?”
方營長覺得奇怪:“不是給我,還能給誰做?”
百順很得意:“給我,老六不讓我要,我就沒敢要。”
方營長急急地道:“不會,不會,我和老三不是一天了,那布料她是專為我買的……”
百順益發得意:“對,是為你買的,卻叫我先量了身材哩。”
方營長疑疑惑惑道:“那或許是兩份布料吧?”
百順一點麵子不給姐夫留:“不對,肯定是一份……”
說到末了,兩個人都把玉環忘了,竟自點評起長臉老三來。
百順說:“老三那臉很難親,得架梯子。”
方營長說:“梯子用不著,不過,踩個板凳還是必要的。”
說畢,兩人都笑。
老六也笑,一邊笑,一邊罵他們太損,說天下男人隻怕沒一個好東西。
百順擁著老六,覺著十分的榮耀,點評過長臉老三,又點評起方營長來,一口咬定方營長眼睛有問題,全樓那麼多好姐妹沒瞄上,單瞄上個老三。
方營長為老三辯護說:“你不知道,老三早先並不是這般模樣的,當年很紅哩。”
老六馬上噘起了嘴:“紅啥呀,還不就是仗著一對大奶子甩倒了幾個臭男人麼。”
百順連連點頭:“是哩,老三簡直像奶牛,該去開奶房。”
方營長很不高興,站起來說:“好,好,我眼瞎,又沒能耐,這多年都是和一條奶牛好,行了吧?你們高興了吧?”
說著就要走。
百順問:“你哪去?”
方營長道:“我和玉環約好去聽戲的,七點……”
百順臉一拉:“真是我的好姐夫呢,在窯子裏都沒忘了我姐!”
方營長這才記起百順的身份,慌了神:“我……我這是最後一次來……來這地方了,兄弟,你……你可千萬不要去和你姐說。”
百順本想嚇嚇方營長,並就此把方營長捏住。
——方營長不管咋說,是一定要做自己姐夫的,他這內弟便不能眼看著做姐夫的老往窯子跑。
然而,百順話沒說出口,老六先說了:“百順去不去和他姐說,得看你老方夠不夠意思。”
方營長知道事情不會太糟,就問:“咋才叫夠意思?”
老六道:“明個到老來順請桌酒。”
方營長遲疑了一下,應了。
老六又自作主張地道:“還得帶著百順的姐孫玉環。”
方營長搔搔頭皮道:“那……那自然,——隻是……隻是你們可不能把今日的事說給她聽。”
百順笑笑:“我又不傻,好事咱說,這事咱不會說的,誰叫俺有你這麼個倒黴的姐夫呢。”
愣了一下,才又很掏心地說:“不過,這地方你大哥還是少來兩趟好,你想想,一個姐夫,一個舅子,老在這裏撞上像什麼話呀!”
方營長很慚愧地道:“是哩,是哩!”
老六偏把手一拍,叫道:“那有啥呀,姐夫也好,小舅子也好,不都一樣長了雞巴,能不吃暈腥麼?你們錯開時間來嘛,今日你來;明日他來,撞不上的;就是撞上了也沒啥,別打招呼,隻裝不認識就是……”
於是,都笑。
這時,百順瞅著方營長,心裏已沒啥不安的了,他覺著,方營長、姐姐和他,他們三個人之間一下子拉平了,已沒有誰對不起誰的事。日後就是方營長真的倒了大黴,也是老天的報應:——姐姐騙他,他也騙了姐姐哩。
56
從小白樓一出來,方營長就後悔了,滿心不想請客,——尤其不願讓玉環作陪,請老六和百順的客。
事情明擺著,老六讓他請客,且點名道姓讓玉環來陪,隻怕是沒安好心。老六不是善碴子,在小白樓裏是出了名的潑貨,和玉環一起吃飯時,啥話說不出來?這潑貨若是把他和長臉老三的底兜給了玉環,他和玉環的好事就完了。百順倒不可怕,方營長認為,百順終是剛剛出道的小家夥,好歹又是他的嫖友,一般而言,不會壞他的事。
於是,方營長次日一早,跑到三江貨棧和百順悄悄商量:“老弟,哥不請老六了,隻請你老弟和玉環好麼?”
百順說:“我又沒讓你請,是老六讓你請的,你甩了她,她要氣哩!”
方營長直歎氣:“老六要是吃飯時胡說八道,我……我就得往桌下鑽了。”
百順笑道:“大哥,你真鑽到桌下去,我也不攔你,隻是這桌酒錢還得你付。”
方營長很正經:“百順,我可不是和你開玩笑,我對你姐姐是認真的,——我是一定要娶她做正式太太的,可不能讓老六壞了我哩。”
百順這才說:“大哥,你放心吧!老六不會壞你事的,——就是不看你的麵子,也還得看我的麵子吧?”
方營長仍是不放心:“要是她就胡來呢?”
百順胸脯一拍說:“還有我呢!我證明大哥你是天底下最鍾情我姐的男人,別說沒去過小白樓,就是對天上的仙女都不多看一眼!”
方營長拍著百順的肩頭直叫:“好兄弟,好兄弟……”
這才換了一副麵孔,去樓上見了玉環。
方營長不敢說是請百順和老六喝酒,隻說是請玉環的客,讓百順和老六作陪,大家見見麵。
玉環一聽要百順老六作陪就很不高興,冷著一張臉好半天沒說話。
方營長看著玉環的臉色,頗小心地解釋說:“百順不錯的,也不是孩子了,我這做姐夫的得讓他喜我,得有來往。你說是不是?”
玉環眼皮一翻:“你們來往還少?隻差沒合長一個頭吧?!”
方營長笑了:“這有啥不好,讓百順跟著我能長進,——我正說要他到我那當連長呢。”
玉環眼睛這才一亮:“百順咋說?”
方營長搖搖頭道:“現在他還不想幹,——老五、老六迷著他的魂呢!”
玉環又問:“若是老五、老六要他幹,他會幹麼?”
方營長想了想:“或許會吧,男人麼,總要麵子,最怕相好的女人瞧不起。”
聽得這話,玉環爽快起來,不但要請百順和老六,還要連老五一起請著。
方營長說:“玉環,你又錯了!請老六就不能請老五,請老五就不能請老六,這兩個女人為百順吃醋呢。”
玉環道:“往日她們不是相處得挺好麼?”
方營長歎了口氣:“那是做出來的嘛,女人都假兮兮的,當麵說一套、背後做一套,百順也沒轍,現在呢,大概和老六更近乎點。”
玉環盯著方營長,疑惑地問:“你……你咋就知道的這麼清楚?”
方營長這才發現了自己的失言,愣了一下,掩飾道:“嘿,還……還不是你家百順和我說的麼?”
隨即又很正直地解釋了一句:“我這人最是反對嫖妓,從不到小白樓那種髒地方去,百順若不說我咋會知道呢?!”
倒也是。
玉環想,百順和方營長談得來,對方營長大概什麼話都說,這也是好事,她正可通過方營長影響百順。
因此,玉環沒再說啥,很高興地和方營長一起去了老來順。
方營長一路上還擔心著老六那張嚇人的嘴,到得飯店一看,來的不是老六,卻是老五,一顆懸著的心才放定了。
方營長悄悄問百順:“老六咋沒來?”
百順也悄悄說:“老六有客,不能來,我才叫上了老五。”
方營長愉快地道:“老六不來,也算是我請過她了噢,你老弟得為我證明呢!”
百順道:“那是的,她有客是她的事,怪不得大哥你的。”
方營長這才想起問:“老六那客是誰?”
百順道:“還會是誰?就是那個趙團長麼!”
方營長不知是哪個趙團長,百順就向方營長描述。
方營長猜不準,便對百順說,得小心哩,可甭惹麻煩。
百順唯唯稱是……
百順和方營長在這邊嘰咕時,老五和玉環就在桌那邊說話。
老五對玉環很熱乎,一口一個“姐姐”的喊著,就仿佛親姐妹一般。
玉環心裏瞧不起老五,臉麵上卻沒露出來,就拿她當小姐一樣對待,且對老五說,百順從小就沒了爹娘,她這個姐姐也沒盡到心,想想總是很慚愧的。
老五說:“不哩,百順能有今天,姐姐已是不容易了,還愧個啥?”
又做出很知心的樣子,對玉環說:“百順也是很好的,時常講起姐姐的許多好處,隻有那老六不好,常挑撥你們姐弟的關係呢。”
玉環問:“老六都說些啥?”
老五道:“能有啥好話?我不學給你聽了,學給你聽你準生氣。”
玉環歎了口氣道:“其實也怪不得老六,要怪還得怪百順,百順不和人家瞎扯,人家咋能知道得那麼清楚?”
老五說:“姐姐的心也太善了,那老六真是很不好哩,盡教百順吸大煙、賭錢,還教了百順許許多多詐人的小勾當。最不可容忍的是,老六不把百順當人待,對百順就像對自己養的小狗小貓一般,在床上叫百順幹的那事呀,要多醜有多醜,簡直讓人說不出口哩。”
玉環心裏緊張著,臉上卻不動聲色:“那你都給我說說,咋個醜法?”
老五說:“老六讓百順鑽她的腿襠,——還不但是鑽,都咋了,姐姐你閉著眼想吧,老六那地方讓多少男人弄過呀?你說髒不髒?所以,百順隻要從老六房裏出來,我……我都不敢和百順親嘴……”老五說得激動,聲音不由地大了,也忘了場合,桌子這邊的百順和方營長都聽見了。
百順本不想和老五爭什麼,可老五說得太那個了點,連他和老六床上的事都說出了,百順方覺著不可容忍,遂插上去道:“姐,你別聽老五瞎說,老六挺不錯的,有時是和我鬧著玩。”
老五不高興了,眼皮一翻:“喲,又傷你心頭肉了?看你急的!”
百順對老五、老六都是不敢得罪的,忙又向老五扮笑臉:“不是,不是,我和老六原就是應付,可你這嘴也太損了。”
老五道:“不是我的嘴損,是老六的心損,她憑什麼不讓你見我?你是她賃下、買下的?她在你身上花了錢不錯,我在你身上花得更多!你瞅瞅,你從頭到腳這一身,啥不是我買的!”
百順不敢做聲了,看看方營長,又看看姐姐,一副無奈而可憐的樣子。
玉環不曾想到,老六竟把自己弟弟當做玩物在床上戲耍,本來隻是氣著老六,可一聽老五以這樣一種口氣和百順說話,——拿百順像討飯的叫花子一般對待,便暫壓住對老六的火氣,把目標對準了老五。
玉環正色對老五道:“老五,你說清楚,百順合共花了你多少錢,我這做姐姐的一並替他還了,省得整日受你們的欺負。”
老五原想討玉環的好,並想憑借玉環的力量把百順從老六身邊完整地拉過來,一聽玉環這話,呆了。
玉環偏緊逼上來:“別不好意思,說個數吧。”
老五這才哭了,一邊哭,一邊撲到百順身上,用小拳頭砰砰打著百順的胸脯,極是委屈地對玉環道:“姐姐,你……你問問百順是這意思麼?我……我是氣不過老六,才……才無意說出這話的。”
百順連連點頭予以證實。
方營長也在一旁勸。
玉環這才作罷了。
吃酒時,老五又向玉環賠不是,要玉環別往心裏去,玉環心裏還是窩著火的,想再說幾句難聽的話刺刺老五,給老五留下點教訓,可見老五一直把酒杯捧在麵前,給她敬酒,心便軟了,覺著這老五還算是老實的,便沒再說啥,把老五敬的酒喝了。
老五見玉環把酒喝了,才對玉環道:“姐姐,我和你實說了吧,我和別的男人是逢場作戲,和百順卻是真心相好的。”
玉環說:“你和百順既是真心的好,就得有個長久的安排,總不能和百順老在小白樓泡呀。”
老五點點頭道:“姐姐說得是哩,我也想早日掙脫這苦海,隻不過……”
玉環問:“不過啥?”
老五欲言又止,最終搖了搖頭道:“算了,不說了。”
玉環揣摩,老五不願說的必是錢財問題,贖身得花錢,他們姐弟沒錢,說啥也是無用的。
轉而又想,就是有錢是不是就為老五贖身也很難說。一來不知弟弟是否真中意這老五;二來也不知老五可能幫她把百順栽培成個像模像樣的大男人?
——她可以不計較老五的風塵出身,卻不能不計較複仇的大業。
本想把這意思說出來,探探老五的口風,可話到嘴邊還是停下了,覺著自己既無為老五贖身的錢,又無為老五贖身的心,還是不說的好。
便把這話題甩到一邊,扯起了別的……
這日的酒喝得還算順和。
57
嗣後沒多久,張天心的安國軍第三師在馬山倒戈,第三師師長白富林通電全國宣布輸誠三民主義,率全師官兵參加國民革命軍,打破了前方兩軍對壘的僵局。
張天心震怒之下,出動兩師一旅南下討伐。
轉眼間馬山一線成了戰場。
馬山附近的湯集,因扼據鐵路線,成了雙方爭奪的軍事要地,先是白富林的新七團占了鎮子,扒了鎮北的鐵道;後來張天心的人馬過來了,日夜攻打,還向湯集鎮裏開炮,大半個鎮子被炮火轟平了,還炸死炸傷不少人。
湯集鎮中的百姓一看大勢不好,冒著兩軍交戰的炮火槍彈,四下裏逃散開去。
湯副旅長自然不能不逃,——便也逃了,帶著太太並兩個夥計,攜著大包袱小行李,半道上高價雇了一輛大車,一路顛簸,滿身灰土到了省城,——模樣實在夠狼狽的。
那日,湯副旅長一行抵達三江貨棧時已是半夜,讓睡夢中醒來的湯成和玉環都吃了一驚。
湯副旅長一見玉環的麵便說:“你看看這事鬧的,我原以為省城這邊要大打一場,不曾想,倒是湯集先打上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哩。”
湯太太也拉著玉環的手說:“真險哪,眼睜睜地就看到炮彈在咱家門口炸開了,一窩小豬炸得竟沒了影,過後一看,豬圈的牆上一片血肉……”
玉環連聲安慰湯太太道:“嬸,不怕的,不怕的,——隻要您二老沒傷著就好!”
湯太太仍是驚魂未定:“玉環,你是不知道,那顆炸彈再往門內落一點,隻怕我們就和你見不上麵了……”
湯副旅長聽得煩了,手一擺道:“好了,好了,別說了,咱快洗洗歇著吧!”
玉環這才和湯成一起忙活起來,為湯副旅長夫婦安排張羅。
給湯副旅長鋪床時,玉環便說:“湯叔,您老來得正好,我有好多事都要和您商量哩。”
湯副旅長看著玉環,也意味深長地道:“是哩,我也有許多話要和你說呢!”
安歇幾日後,玉環把方營長帶來讓湯副旅長夫婦見了,又把百順和小白樓老五、老六的事都說給湯副旅長聽了。
湯副旅長對方營長很滿意,誇玉環眼力不差,這夫婿選得好。
對百順的事,湯副旅長沒感到吃驚,隻輕描淡寫地說:“百順不學好,除他自己不成器外,隻怕也有別的原因,——你這做姐姐的,也是逼他太凶哩……”
又很感慨地說:“百順當初真該在戲班子裏學戲的,他熱戲,又有嗓子、有扮相,沒準就能唱紅半邊天。”
玉環名義上是為百順,實則是為自己辯解說:“百順也還沒定形,跟好人學好人,跟壞人就學做賊。日後若是能有個上心的女人管著他,再讓他多學學方營長,或許還會有出息,為父報仇也還能有指望。”
湯副旅長隻搖頭。
玉環隻當沒看見,又說:“現在我也看開了,報仇不是一日兩日的事,需得有耐心,我是有這份耐心的。”
湯副旅長這才點頭道:“能這樣想就好,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隻要有這份孝心,能盡其力,謀其事,那麼,不論成與不成,都對得起你爹了。”最後,湯副旅長很鄭重地看著玉環,和玉環說:“你和百順都大了,有一樁和你們有關的大事叔得和你們說,再不說,叔心裏就不安了。——也真是險呢,若是在湯集我和你嬸讓炸彈炸死,這事你們就再不會知道了。”
玉環問:“啥事呀?”
湯副旅長說:“是關乎你姐弟倆的,——哪日你把百順叫來,我當著你們姐弟倆的麵說清楚。”
玉環道:“百順在不在都一樣,叔,你和我說便是。”
湯副旅長想了想,和玉環說了:“我和你爹的關係,你們知道,那是割頭不換的。你爹在時,我和你爹已留了後路,我們都知道自己不能老這麼殺來殺去的,總得有個歸宿,就聚了一筆錢做生意。你爹那時是旅長兼鎮守使,一來公務、軍務都是很繁忙的,二來也要避嫌,就讓我幹。我用那筆錢和人合夥在徐州辦了個胰子廠,這二年又辦了這家三江貨棧,自然,也在湯集老家買了些地。”
玉環很吃驚:“這事我和弟弟都不知道,娘死時也沒和我們說過。”
湯副旅長道:“你娘對這些事全不清楚,你爹當時沒料到會在溪河送命,啥事也沒能和你娘交待哩。”
玉環很感動,說:“叔,你真是好人,你今日不說,這事誰也不會知道的。”
湯副旅長笑了笑:“老天知道,咱不能欺天呀。再說了,你爹那錢本是為你們孤兒寡女預備的,我這做叔的也不能欺負你們嘛。”
玉環真誠地說:“叔把俺姐倆撫養大了,就是盡到了心,這錢不錢的就不要提了吧。”
湯副旅長道:“正因為你們大了,能自立了,叔才得把這事和你們說清楚哩,——過去你們小,不懂事,叔是沒辦法,才替你們當家,管著這筆財物。”
玉環說:“那您老還替我們管著就是。”
湯副旅長搖搖頭道:“不行嘍,叔和嬸都老了,你們的事,得你們自己管了……”
玉環這才注意到,湯副旅長頭發已白了一大半,滿是皺紋的臉麵上已現出了老人斑,確是比當年在湯集時老得多了,心裏禁不住就有些發酸。
湯副旅長又坦坦蕩蕩地問:“玉環,叔直到今天才和你說這事,你不疑叔貪財吧?”
玉環連連接頭:“不,不,——叔不是那種人,不是……”
說著,玉環“撲通”一聲,在湯副旅長麵前含淚跪下了:“叔對我,對百順恩重如山,我們就是叔的一雙不孝兒女……”
湯副旅長忙把玉環拉起了:“好閨女,有你這一句話,叔這麼多年也就值了。”
玉環仍是堅持不要那筆錢,說是沒啥要用錢的地方。
湯副旅長說:
“用著也好,用不著也好,叔都得把你們應得的那半還你們,叔說了,叔不能欺天哩。”
沒容玉環再說什麼,湯副旅長已取出了一個小本子。
湯副旅長翻著小本子說:“玉環,你聽著,原先我和你爹合共的本錢是八萬七千塊,現在呢,已翻做三十來萬了,還不算湯集的地。這主要是胰子廠賺的,這三江貨棧不行,一來開張隻二年,二來湯成也胡鬧。——你們到省上來時,我原想把貨棧整個交給你們的,想想還是沒敢,怕你們撐不住。這三十萬有一半便是你和百順的,你們啥時要用,都可到賬房去支。曆年的賬目也都在,你們沒事時不妨查看一下。當然,這錢你們若一時用不上的,叔就給你們在賬上存著。”
玉環沒多想便道:“叔,那就放在賬上吧,我和百順都用不著的。”
湯副旅長笑了:“咋用不著?你和方營長辦婚事不要用麼?百順成家也要用的。”
玉環想想也對,便不做聲了。
湯副旅長又說:“百順不能這麼下去,年紀輕輕的,總得幹點啥,跟湯成學不了好的,他要是樂意,就讓他到徐州胰子廠去做協理吧,也算有個正經事幹。”
玉環覺著湯副旅長考慮得周到,已想答應了,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心想,父親到死都對得起他們,她和百順更得對得起父親。她認定百順去了徐州,報仇的事就更無希望了,因此便道:“胰子廠的事,以後再說吧!”
湯副旅長猜不透玉環的心事,也就沒再堅持。
末了,玉環對湯副旅長說:“關於這三十萬的事,叔最好還是不要和百順說,家仇不報,百順不能花爹留下的這筆錢,——我……我也不能花,沒臉花呀。”
湯副旅長挺為難:“我不和百順說,隻怕百順日後會恨我哩。”
玉環道:“不會,他隻能恨我。他早就恨我了,有一陣子都想殺我,讓他再多恨我一次算啥?!”
話雖就麼說,玉環當晚歇下後,還是為這筆錢和怎樣使用這筆錢想了許多,想得一夜沒能安眠。
想來想去,就認真想到了為老五、老六贖身的事。
不論是老五還是老六,總得贖一個出來,贖出的這個得能聽她的。
若那老五或老六能聽她的,再若能把百順拿死,一盤棋就算活了。
——有個當營長的丈夫,再有個聽話的弟弟,兩個大男人相互壯著膽,或許能成事。
卻拿不準是贖老五,還是贖老六。
老五像似對弟弟有真心,可弟弟對老五卻遠了點,——方營長也說過的,弟弟真心裏喜歡的不是老五,偏是老六。
老六太浪,——老五說的那些事,玉環都信,可弟弟隻要迷著老六,就能聽老六的,日後就好和老六一起擺弄他,因而,贖老六也不壞。
為父複仇終是玉環心頭第一位的大事,隻要對複仇有利,玉環想,就是百順天天願鑽老六的腿襠,她也不管。
次日,玉環找百順談了,不提那筆錢,隻問百順:“你和老五、老六是不是真好?”
百順說:“是真好,和老五、老六都是真好。”
玉環道:“我不能一次給你娶兩房太太,你隻說和哪個最好?”
百順想了半天,還是拿不準和誰算是最好的,搔著頭皮說:“老五這人大方,心眼好,就是醋勁大,也胖了點,不如老六好看;老六呢,雖說好看,眼眶卻又太高,沒幾個男人是真心瞧得上的,還有個當團長的客扯著。”
百順要姐姐幫著拿主意。
玉環說:“老五我還有點印像,老六我連一點印像也沒有,哪天我去和她們談談,談過再說,說定了就贖出一個來。”
百順喜出望外,連聲叫著“好姐姐”,“親姐姐”,就像在老五、老六麵前似的,身子差點兒歪到了姐姐懷裏。
百順那當兒根本就沒想起問:姐姐到小白樓贖人,是從哪來的錢?
58
老六一見到玉環就想笑,後來玉環繃著臉和她談從良的事,就更想笑了。是個下午,天怪悶的,老六先覺著熱,後又覺著渾身發酸,便懶散得很,倚在床上吃罷飯,連像樣的衣服都沒穿,就半露著白白的身子和不請自到的玉環談上了。
玉環是坐在床邊椅子上的。
老六先倚在床上,後來想想,覺得不對,才高高蹺著腿,坐到了玉環坐過的長凳上。
玉環說話時,老六一粒接一粒地嗑瓜子,還把穿著玻璃絲洋襪、掛著繡花拖鞋的腳,不時地在玉環麵前搖來晃去。上身穿得也少,一件粉紅色的真絲小背心,上麵露著半邊白乳,下邊沒遮嚴肚皮,肚皮上係著的膠皮月經帶也從花褲衩裏露出了小半截。
這引起了玉環深深的厭惡。
玉環忍著氣,還是把要說的話說完了,說到為父複仇時,鼻子還酸了下。老六也就是在玉環述說複仇計劃的當兒,腿腳停止了晃動,收斂笑容認真聽了幾句,過後又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了。
然而,玉環畢竟是百順的姐姐,老六那日對玉環還算是客氣的,心裏老想笑,終是沒笑出來,還喚茶房為玉環泡了茶。
——平心而論,老六那當兒不想怠慢玉環,甚至還想討玉環的好。
老六見玉環說到後來沒了精神,就端出煙盤說:“姐,你歇歇,抽幾口提提神吧。”
玉環搖頭道:“我從不用這玩意。”
老六慫恿道:“好吸著哩,香嘖嘖的,全是最好的貨了,不是姐姐你來,我還舍不得拿呢!”
玉環說:“那你吸吧,吸完告訴我,你是咋想的?”
老六就去吸煙,泥也似的歪在床上,紅紅的小嘴對著煙燈吧嗒個沒完。
吸煙時,老六的臉是對著床的,這就讓玉環看到了老六的半個白屁股。
玉環即時想起了老五和她說的那些事,覺得百順實是太賤,竟然好意思往這女人腿襠裏鑽,——也不嫌這女人髒。
好容易等老六吸完了煙,大半個時辰已過去了。
老六起身時,儼然換了個人,眼亮了,臉色也好看多了,渾身的懶散勁全沒了。
玉環覺著怪,就問老六道:“這大煙真提神麼?”
老六嘴一撇:“那還有假!不信你也試試?”
玉環不願去試,隻問:“你們也讓百順抽麼?”
老六認真道:“是百順自己要抽呢!原先還好,一回一錢就打住了,現在不得了了,攥上槍一次能幹掉兩錢多、三錢,大煙的價又老長,不瞞姐說,再這麼下去,我都供不起他了。”
玉環不由暗暗叫苦,心想:自己是來晚了,百順不但去鑽女人的褲襠,還上了煙癮,——早知百順抽大煙會抽到這地步,真該早些來的,早到這裏來一下,早和老五、老六談談,情況或許會好些。就算不能完全阻止百順的墮落,至少他大煙不會抽得這麼凶。
玉環認定,大煙必是老五、老六誘著百順吸的,隻是到後來百順吸得凶了,老五、老六供不起了,才生出了後悔之心。
老五、老六都不是東西。
盡管心裏這樣想,嘴上卻不能說,強壓看一肚子氣,玉環再次對老六道:“你和百順都不能這麼下去了,我不知你想定了沒有?願不願從良,好生和百順過一輩子?若想定了,就給我個話,我回去後也再想想,看看究竟是為你,還是為老五贖身。百順既看中了你們,我想攔也攔不了,倒不如成全了你們。”
老六這才笑了起來:“姐呀,你咋這麼頂真?人咋著不是一輩子?我覺著在小白樓就挺好的。”
玉環萬沒想到老六會這麼說,不禁一愣,問:“這是真心話麼?”
老六點點頭:“是真心話哩!我知道姐姐是為我好,再騙姐姐就不好意思了。我和老五不同,三年前就被人贖過的,——是個煙販子,贖出去後還真過不來,就又跑到小白樓來了。”
玉環不相信世上還有這種人:“那……那你真不想讓我贖了?”
老六道:“我是自由身,根本用不著誰來贖的。我要想隨百順去過安靜日子,任誰也管不著,明日腿一抬就走人了。可我喜歡和百順玩,卻壓根沒想過要和他一起過日子。姐,你不知道守著一個男人過日子有多煩!哪能像在這兒,想睡到啥時睡到啥時?想和誰好和誰好?!”
玉環大有受了捉弄的感覺,既失望又生氣,不知該說啥。
老六卻又說:“這世上像樣的男人也實是少見,我天天和男人打交道,至今竟還沒碰上一個像樣的男人呢,就是想再次從良也沒個主。”
玉環起身道:“那好,那好,算我沒說,——隻是你既沒有和百順真心相好的意思,日後就甭纏著百順了。”
老六叫道:“哎,姐,話不能這麼說呢,我和百順是真心好的,——我比老五對百順好,不信你問百順去。”
玉環氣道:“我不用問誰了,你對百順有多好,你心裏有數,我心裏也有數哩,我隻說一句話:你再不把百順當人看待,讓百順往你腿襠裏鑽,就別怪我對你不客氣了!”
老六怔了一下,問:“這事誰和你說的?”
玉環道:“你別管,反正你自重就是!”
老六叫了起來:“必是老五和你說的!你以為老五是好人麼?她咋對百順的,你知道麼?她的月經帶都讓百順洗,——還跑到我跟前吹,問百順給不給我洗?我當時就說老五了,這是埋汰人嘛!”
玉環氣道:“你們都不是好東西!”
老六偏說:“這也怪不得我們,那都是百順願意的,——就是給老五洗月經帶,也是他願意的,百順若是不願意,老五能把月經帶硬往他手上塞麼?就是塞了也洗不成呀!”
玉環恨恨地道:“行了,你別說了,我的眼不瞎,今日我啥都看清了!”
說著,玉環已向門口走去。
老六在玉環背後又說了句:“你那眼隻怕啥也沒看清哩。”
玉環在門口轉過身,問:“我沒看清啥?”
老六慢慢走到玉環身後,冷冷說:“你沒看清百順,也沒看清老五,百順這輩子也成不了你想指望的人,鬧不好,他會殺你。老五更幫不上你的忙,——我不要你贖,你贖老五隻怕也是白贖,老五要守著百順過日子,讓百順給她洗一輩子褲頭、月經帶,咋也不會讓百順去冒險複仇的。所以,我勸你甭白費心了,一切聽其自然吧!”
玉環不願再聽老六的廢話,抬腿走了。
回去後,玉環黑著臉把百順叫到房裏,沒開口說話,先給了百順一個耳光,把百順打愣了。
百順捂著半邊臉問:“姐,你……你這是咋了?”
玉環指著百順的鼻子罵道:“你這個賤貨,還有個男人樣子麼?殺父之仇不知去報,卻一天到晚鑽女人的腿襠,給女人洗月經帶,我……我咋有你這麼個孬種弟弟呢?!”
百順這才知道姐姐和老六談得不好,自己做過的那些事又被姐姐知道了,自是愧得不行,不敢言聲了。
玉環見百順一副可憐樣,怒氣方消了些,才又和百順說:“這老六不是東西,對你沒真心。就老五這一個寶貝了,你自己想去吧,這寶貝你要不要?”
那時,百順仍是戀著老六的,偏不相信老六會那麼絕情,當晚便到老六那兒去問。
老六還算老實,把和玉環說過的話,又對百順說了遍,叫百順再別來找她,讓百順死了心。
然而,老六和百順總算好了一場,分手終有些戀戀不舍。
老六先哭了,引得百順也哭了。
兩人淚水漣漣一起吃了最後一頓飯,飯後又在老六房裏溫存了一番。
臨別,老六送了隻銀殼懷表給百順,對百順說:“你姐不容易,你得聽她的,就是真和老五結了婚,也得聽她的,切不可事事聽老五的。不是我說老五的壞話,她這人心眼小,又缺點俠義心腸,你老聽她的,這輩子都成不了真男人。”
百順道:“我不是男人,還會是女人麼?”
老六歎了口氣說:“你算啥男人?我看還不如我這個女人呢!我一直把你當個可心的玩意玩,你都看不出?”
百順道:“咋看不出?可你對我好,我樂意。”
老六說:“你沒出息,不如你姐一個碴。你別以為長個雞巴就算男人了,你不算。就是你姐不來,我早晚也得甩了你的。”
百順為討玉環的好,把老六這話又說給玉環聽了。
玉環覺著很奇怪,她實在弄不懂這老六算是什麼人?老六說給百順的話,都是她早想說的,隻因她是姐,說不出口,而老六竟說了,竟在和百順分手時說了,真不知是啥意思?
玉環這才對老六有了些好感。
也僅僅是好感而已。
老六不願過良家婦女的日子,一切就無從談起了。
玉環唯一的選擇隻能是老五。
和老五是約出去談的,談得不錯。
老五不像老六那麼放肆,在玉環麵前是很拘謹的,一見麵又為上次酒桌上的失禮向玉環賠不是,直怨自己沒規矩。
玉環說話時,老五就認真聽,還為玉環打扇子。
因是來見玉環,又是談從良的事,老五的打扮也恰如其分,沒了上回吃酒時的妖冶,這讓玉環多多少少看得順眼了一些。
玉環問老五:“從良後,你能和百順好生過日子麼?”
老五瞅著自己的腳尖說:“能的,姐姐不能為百順做的事,我都能替百順做。”
玉環直言道:“你不會再讓百順給你洗月經帶了吧?”
老五一怔:“我……我從沒讓百順給我洗過那髒東西,——噢,對了隻有一次,是……是我病了,百順搶著去洗的,我沒攔下……”
玉環不和老五爭辯,隻說:“老五,你記住,百順是男人。”
老五說:“我記住了。”
玉環歎口氣,又問:“百順的身世你知道麼?”
老五說:“知道的。”
玉環緊盯著老五的臉:“他爹咋被殺的,你也知道麼?”
老五道:“百順說過,說是他十歲那年的事,在一個火車站。”
玉環補充說:“溪河車站。”
老五也想了起來:“對,是溪河車站。就是被現今這個張天帥殺的。”
玉環盯得更緊:“你若做了百順的媳婦,對這事會咋想?”
老五知道玉環話中的意思,卻不說,故意問:“姐,你咋想?”
玉環道:“我問你呢。”
老五這才說:“你做姐的咋想,我就咋想唄!”
玉環長長歎了口氣,扶住了老五的肩頭:“老五,你或許知道,我是想為父報仇的。你得和我一個心扶持百順,得把他扶持得像個男人啊。”
老五連連點頭:“那是的,我自然會和姐姐一心來做的。百順過去被老六教得太不像樣子了,幾乎弄成了軟蛋。姐你不知道,老六在房裏整日把自己的花衣服拿給百順穿,還給百順畫眉,塗口紅……”玉環直覺著惡心,想打斷老五的話頭,可看老五是一副真誠的樣子,就忍住了。
老五又說:“隻要百順離了老六,咱姐妹倆一個心,自然能讓百順出息。”
玉環點點頭,和老五又說了些別的事,最後道:“今個就這樣吧,我回去再想想,你回去也再想想,都想好了,我就去找你幹爹正式談贖身的事。”
老五說:“我不要再想了,你就是不給我贖身,我也要自己贖的,我不能在小白樓呆一輩子,我打從破身那日就想從良。”
這次談話,玉環對老五印像好了不少,可過後想想,總感到哪裏有點不對勁。
老五過分的順從,讓玉環起了疑,對老五的話,便總不放心,就找來方營長,想和方營長商量。
方營長來了,玉環又發現,自己是無法和方營長商量的。
——方營長全然不知她的複仇計劃,隻怕她一說,沒能從方營長那裏討來主意,倒先嚇跑了方營長。
就像百順離不開老五、老六一樣,如今玉環也離不開方營長了。
玉環想,或許正是因為自己真正戀上了方營長,有了同樣的感受,才不嫌老五、老六的下賤,才如此這般的成全了弟弟。
然而,她成全弟弟,又有誰來成全她呢?
真是天知道。玉環心頭真苦。
方營長應約而來,來到後見玉環任啥不說,又愁眉不展,心下有了幾分惶惑,便擔心是那小白樓的事被玉環知道了。
湯副旅長到省城後,百順和湯成花錢都不方便了,兩個壞小子偏又要鬥蛐蛐,又要吸大煙,就找他借錢。昨天百順又借錢,他正巧打麻將輸了個淨光,沒錢給百順,百順是很失望的。
——因此方營長就想,百順會不會生氣?生氣後會不會在玉環麵前告密?
在玉環麵前很小心地坐下,方營長先扯了扯老長官湯副旅長的情況,問老長官在省城可過得慣?問玉環可陪老長官四處走走?還自告奮勇道,老長官當年也是嶽大江的上司,他抽空必得陪老長官到嶽大江的守城司令部走走的。
玉環說:“嶽司令那已去過了,——先是嶽司令來,後又派副官把他接了去,還送了不少東西。”
方營長說:“這麼說,老嶽還不錯,算講交情的。”
後來就沒話了。
方營長說:“那咱去吃飯吧?還去老來順。”
玉環應了,和方營長一路向老來順走,走在路上不住地想:是不是幹脆和方營長挑明了說?把為父複仇作為結婚的前提條件亮出來?同時也把自己對老五的疑惑端到桌麵上,讓方營長定奪?
可一直到進了老來順,還是沒敢說,怕這話一說,一頓飯就吃不安生了。
方營長心裏怯著,自然也沒多少話說。
最後在老來順坐下了,方營長一摸口袋,想起錢早已輸完了,才紅著臉說了句:“壞了,我忘了帶錢……”
玉環笑笑:“我有錢,——我也該請你一次了。”
59
方營長最終是在湯副旅長那裏弄清玉環心思的。
玉環老這麼和方營長拖著,不和方營長談結婚的事,方營長就著了急。這一著急,方營長就想到了在省城避亂的湯副旅長,就帶著兩瓶酒和一盒禮品,到三江貨棧找了湯副旅長。
那日也是巧,玉環不在家。
湯成一見方營長的麵就說:“老方,你來的真不是時候,玉環剛才和百順一起去了小白樓。”
方營長本能的有些緊張,便問湯成:“他們去小白樓幹啥?”
湯成說:“還不是為百順麼?!百順戀著老五,老五也想從良,玉環就答應把老五贖出來,——今日大概是和老五的幹爹談價去的吧?!”
方營長這才放下心來,提著兩瓶酒和禮品盒子,去了湯副旅長住的後院堂屋。
湯副旅長正在堂屋看報,見方營長進來,放下報紙,很客氣地給方營長讓了座,泡了茶。
方營長也客氣,一口一個老長官的叫著,極是恭敬地坐在湯副旅長對麵的太師椅上,很斯文地端起了茶杯。
湯副旅長閑得無聊,正想找個人扯扯,遂指著報紙和方營長說:“小方呀,你看看,我說張天心要栽吧,真就要栽了哩!——馬山、湯集那邊正和白富林打得激烈,孫大麻子的定國軍又動作起來,南麵國民革命軍再攻一下,張天心的氣數隻怕就盡了,張作霖也救不了他的命!小方,你說是不是呀?”
方營長恭維道:“老長官曆來就是料事如神的,——那……那還會錯麼?!”
湯副旅長笑了,呷了口茶說:“料事如神不敢說,看人麼,我湯某還是能看準的。我早看出白富林在張天心手下呆不長嘛!你們的嶽司令在張天心手下也是呆不長的,——今天是白富林‘起義’,明天必是你們嶽司令‘起義’了。”
方營長不太相信:“老長官是說,嶽大江也會背叛張天心?”
湯副旅長點點頭:“遲早的事。老嶽這人有野心,一心想學吳玉帥,決不會久居人下,當初這老嶽就看不起玉環的爹,現在必也看不起張天心。給我接風時,老嶽就說了,張天心是福將,混到如今全憑左右逢源的好運氣,不是憑真本事。還說張天心根本不是做帥的材料。”
方營長仍是疑疑惑惑:“不會吧?嶽大江在張天心麵前很老實哩。聽他的副官長老吳說,他拍張天心的馬屁很起勁……”
湯副旅長擺了擺手,笑道:“這不足為憑哩!當初老嶽不也吹捧過我和玉環的父親麼!”
方營長不想盡扯這些沒味的話,聽得湯副旅長提到玉環的父親,就借機大表了一番忠心,且唏噓不已地談了一通“想當年……”,勾起了湯副旅長對昔日戎馬生涯的親切記憶。
趁湯副旅長沉浸在親切記憶中的當口,方營長向湯副旅長說起了自己對玉環的一片真心癡情,央求老長官勸勸玉環,早把婚事辦了。
湯副旅長說:“玉環這丫頭太強,我勸隻怕沒用呢!”
方營長慫恿道:“老長官,你就勸勸看嘛!——你是她父親的結義弟兄,又撫養了他們姐弟這麼多年,她總得給您老麵子的。”
湯副旅長想了想,突然抬頭問:“小方,玉環有個大心事,不知和你說過沒有?”
方營長問:“啥心事?”
湯副旅長歎了口氣:“為她爹複仇。她對你好是真的,她和我說過的,我也覺著你不錯。可她既想為父複仇,就不願拖累你了……”
方營長不大相信:“她爹死了這麼多年了,她……她還記得那麼真?”
湯副旅長道:“是哩,她總也忘不了,誰勸也沒用。有這孝心也讓人感動,我後來也就不勸了,任她去吧!”
方營長急道:“老長官,您老還是得勸哩,憑她一個弱女子,這仇咋也報不了!”
湯副旅長默默看著方營長,不做聲了。
方營長又認真說:“她兄弟百順也不是能報仇的人,——別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百順這小子隻會吸大煙、逛窯子,再沒啥別的能耐了。所以,就算張天心日後真栽了,也還有餘黨嘯聚,他們姐弟倆要除他也難哩。”
湯副旅長這才問:“你方營長就沒想過出點力麼?你口口聲聲對不起老長官,如今又和玉環是這關係,就忍心作壁上觀麼?”
方營長一怔,搖搖頭道:“我……我還真是沒想過這碴子呢!”
湯副旅長沉著一張老臉說:“那你就好生想想吧,想出個頭緒,再去和玉環說。”
……
方營長因此就去想了。
開始咋也想不出頭緒。
——玉環這弱女子竟要殺人,且是殺張天心這麼個大人物,還想拉著他一起幹,實是發瘋。不說他老方幹不了,沒機會,就是幹得了,有機會幹,也是不能幹的。
老長官生前對他好不錯,張天帥也沒對他壞過,他對張天帥壓根恨不起來哩。在玉環麵前順杆爬是一回事,玩真的又是一回事了,為了再好的女人也犯不上去冒這個險。
女人像衣服,脫這件換那件,命可是自己的,一次玩掉就沒了。
悶了幾天,沒敢去找玉環,怕被玉環粘上脫不了身。
這期間百順和老五來了一次,來請他吃飯,是老五的東。
老五盡說玉環的好話,又讓他不由地起疑,怕那老五也和湯副旅長一樣成了玉環的同黨……
——也是賤,開初是躲,後來卻不由地想起玉環來了,記起了玉環的不少好處:玉環那臉模子真俊,是標準的瓜子臉哩!兩隻眼睛大大的,像兩汪清泉。奶子也好,鼓鼓的,翹翹的,摸上去又軟又滑。那一身的皮膚不知是咋生的,早先黑著,現在竟白得讓人想撲上去啃幾口。身材更不必說,穿啥都好看,挎在大街上走,誰人不眼饞?!
因此,方營長隻怨湯副旅長,不怨玉環。
——報不報仇都是湯副旅長說的,玉環從沒和他說起過。
——人家玉環真好,不願拖累他哩。
這麼一想也就想明白了:和這麼個好女人是不能輕易分手的。
時下,一切都是假的,隻有結婚是真的。他若是和玉環成了婚,馬上再生個孩子,玉環忙孩子都忙不過來,就顧不上她爹的陳年舊賬了。
就算她還顧著也不當緊,幹不幹都在他,他不幹,玉環也是沒轍的,大不了雙方散夥各走各的路,他白操人家一場,也不損失啥。
再說,玉環畢竟是女兒家,老長官還有百順這麼個兒子,真到非幹不可的時候,也得讓百順幹,與他老方是沒太大關係的。
這又驚喜的發現,玉環還是把希望放在百順身上的。玉環三番五次要百順到他手下去當兵,大概就是為將來做準備的。
日後,他老方隻要好好配合玉環,在必要的時候把百順送上去也就是了。
——玉環自己不會動手,也不會讓他動手的,玉環都不願和他說這事,咋會讓他動手呢?!
他實是多慮了。
方營長壯著膽,大大咧咧去三江貨棧見玉環。
一見麵,方營長就說:“這幾天忙,老有差,沒來找你,真想你哩。”
玉環很不高興,噘著嘴道:“還說想我呢,老不來,隻怕我的模樣都記不起了吧?”
方營長扯著玉環的手,忙說:“哪能呀?!五年、十年不見,你那俊模樣我都忘不了呢!晚上還盡做和你在一起的花夢,——我都不好意思和你說。”
玉環把方營長的手甩開了,正經問:“這陣子,你都在忙些啥?”
方營長道:“瞎忙唄,馬山那邊吃緊,孫大麻子的定國軍又鬧,城裏人心不穩呢,學生、商人都搗亂,今日請願,明日遊行,張天心讓抓,嶽大江也讓抓,弟兄們就苦了……”
這都是實情,方營長認為,玉環該知道。
玉環顯然是知道的,聽後,淡淡地說:“怪不得人家罵你們是一幫瘋狗呢……”
方營長笑了:“誰說不是呢,人家當官的叫咱咬誰咱咬誰。”
玉環說:“當官的叫你咬我,你也咬?”
方營長道:“咬呀,就往這咬——”
說著,方營長摟住玉環,隔著綢布,在玉環的乳上親了一下。
玉環一把把方營長推開:“死走吧,你。我可不喜歡你們這幫瘋狗。”
方營長偏不走,撲上前,把玉環摟得更緊,親過玉環的修長的脖子,又去親玉環的嘴。
玉環先還掙了下,後就不掙了,依靠在方營長懷裏,任由方營長親昵。
方營長得寸進尺,一雙手摸過玉環的上身,又摸下身,摸得玉環身子發軟,直想往地下癱。
方營長以為大功告成,手忙腳亂想給玉環脫衣服。
玉環這才清醒了,死命推開方營長說:“別……別……我……我不幹淨呢!”
方營長不信,一隻手扒扯著玉環的衣服,一隻手仍是固執地插在玉環身下不拿出來。
玉環硬將方營長插在身下的手拉出了。
方營長見自己手上有紅紅的血痕,這才注意到,玉環身上確是係著月經帶的,是紅花布的。
這才作了罷。
心裏卻仍是騷動不已,方營長便慷慨,便有英雄氣,正色對玉環道:“玉環,你真是很不夠意思的,——咱們都相好這麼久了,你心裏有事還不和我說。”
玉環問:“我心裏有啥事?”
方營長道:“看你,還瞞我哩!——湯副旅長都和我說了,我想了幾天,覺著得幫你和百順宰了張天心個龜兒子,為你爹報仇!”
玉環一愣,簡直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說什麼?”
方營長便又說:“為你爹,我丈人報仇呀!”
玉環兩眼含淚,呆呆地看著方營長:“當……當真?”
方營長胸脯一拍:“這還有假?我說過的,在溪河有槍就敢打張天心個狗日的,今後有機會自然還會幹。倒是你,太對不住我了,至今沒和我說起過這樁心事,實在是看不起我老方哩!”
玉環撲到方營長懷裏哭了:“你……你真是好人……”
方營長摟著玉環,益發慷慨起來:“好人算不上,漢子能算一條!玉環,我和你說實話,就是你不讓我宰張天心,我也是要宰的。這許多年,你在等著,我老方也在等著哩!老長官對我好,我能忘了老長官麼?忘不了的!我今個兒把話說在這兒,隻要我老方活一天,就不會忘了你那爹,我那老長官。我老方要不把張天心這雜種宰了,就是他媽婊子養的!你信不信?”
玉環在方營長懷裏抬起淚臉,哽咽道:“我……我信!”
方營長卻把話題一轉說:“不過,這是樁大事,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辦下的,你需有耐心,得容我和百順好生準備。還得等機會。”
玉環連連點頭:“我聽你的,都……都……聽你的。”
方營長儼然成了玉環的主子,手托下巴,很威風地在玉環麵前踱著步,又說:“百順現在這樣是不行的,我得好好帶帶他,得把他身上的那幾根骨頭弄硬實,你得幫我。”
這都是玉環的心裏話,玉環哪有不應的道理?
玉環忙道:“從今日起,我……我就把百順交給你了,你……你咋整都行!”
方營長馬上想到小白樓那一出,先自把話說到了前頭:“我要對百順嚴加管束,不會像你心腸那麼軟。——不過,我現在就得和你把話說清,日後百順沒準會說我的壞話,會到你麵前罵我……”
玉環說:“這你放心,我不會信他的話的。”
方營長道:“那好,過幾天,我就去和百順談,要他到我那掛名領份餉、先當個連副,——三連王連副皮癢了,竟敢去捏督府張八太太的屁股,進了軍法處,一時半會也出不來,正好讓百順頂缺。”
玉環想了想:“隻怕百順不願幹,為這事他……他和我鬧翻過,說……說是恨不得打死我呢!”
方營長手一揮:“那是你沒能耐麼,我若真叫百順幹,他必會幹的!我有辦法對付他嘛。”
玉環急切地問:“你有啥辦法?”
方營長很是自信地說:“我讓他先看看帶兵的威風,比如說,哪天我訓話,就帶百順去看,讓他看了眼熱,覺著不當兵就沒法活,到那一步,給他個連副幹,他舍得不幹?”
玉環對方營長真佩服極了,覺著方營長做營長實是太屈材了,按她的想法,方營長這份材料當個團長、旅長也是可以的。
玉環想到栽培方營長時,方營長也想到了自我栽培的問題,又對玉環說:“玉環,嶽大江那裏還得去打點一下,咱倆去,也得讓湯副旅長去,辦喜事時,無論咋著,也得把他請來。得讓這家夥提攜咱,——玉環你想,若是老嶽栽培我個團長,我他媽有一團人手,做起事來豈不更方便?”
玉環在那日完全暈了頭,方營長這話中透出的明顯投機都沒聽出來,還一味點頭稱是。
方營長說著大話,心裏仍一直掛記著玉環美麗的身子,兩隻眼隔著玉環身上的綢布,看到的盡是鼓凹起伏白得晃眼的細皮嫩肉。
最後,方營長實是耐不住了,又摟住玉環親個不停,親到後來,硬把玉環身上那紅花布的月經帶解了,死命把玉環往床上拖。
玉環真心願意將自己的一切都獻給方營長,讓方營長知道自己對他的一片心,一片情,——也正因為如此,玉環才不想在今日這不方便的日子裏,和方營長做這事。
玉環一邊無力地抗拒著,一邊說:“不……不行,晦氣呢!”
方營長已將月經帶從玉環身下抽出來,口中喘著粗氣道:“晦氣啥?我……我不怕呢!”
玉環縮在床上,兩手緊緊捂著下身,又說:“我……我如今還是姑娘家,頭一次,總……總要見紅的,得……得讓你親眼見著,免得你日後疑我……”
方營長渾身已脫了個精光,啥也顧不上了,嘴上連連道:“我信,我信哩,你當然是個姑娘家嘍,——你又不是百順,斷不會和哪個男人亂來的……”
玉環急哭了:“你……你就不能等……等兩天麼?到那時,我……我啥都給你,你就知道我的一片心了……”
方營長跪在玉環麵前,既不怕晦氣,也不嫌髒,一下下親著玉環的大腿根道:“玉環,我的好小姐,我……我等不得了,我……我要死了,你……你就權當作做好事吧!”
玉環沒辦法了,隻得讓方營長上了身,一時間不知咋的,心裏竟是一陣沒來由的恐懼,——恐懼的是啥卻又不知道。
方營長山也似的壓著她,肌肉發達的強健身子緊貼著她肌膚,口中呼出的熱氣直往她臉上撲,讓她感到心慌意亂。
於一陣強似一陣的心慌意亂中,身子繃得很緊,兩條腿不由自主就並了起來,方營長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它扳開。眼也閉上了,不敢看方營長那因激動而變了形的臉。
後來,就感到了痛,身裏像被塞進了一塊火熱的炭……
一切就這麼發生了。
在那伴著痛楚的歡愉時刻,玉環依然沒忘了父親,她在那忙亂造出的滿床滿被的片片血紅中,再次看到了父親滿是蒼老皺紋的臉,和濺在張天心皮靴上的血。
完事之後,玉環渾身顫栗,緊摟著癱軟在一旁的方營長問:“你……你不會騙我吧?”
方營長有氣無力地說:“不……不會。”
玉環又親著方營長滿是黑毛的胸膛問:“你……你真會幫我報仇麼?”
方營長歎息似的說:“會……會的。”
說這話時,方營長心中的騷動已被漫無邊際的空虛所取代,對自己於騷動時說下的大話,已有了幾分後悔。
於是,方營長一邊應付著玉環,一邊在心裏歌唱般地想:女人都是他媽的禍水,都是他媽的禍水……
都是他媽的……
都是禍水,禍水,禍水……
都是……
漸漸便睡著了,再睜開眼時,已見玉環穿戴整齊坐在床頭,癡迷地看著他,含著一眼眶的淚對他笑。
窗外,有一縷光線射進來,許多塵埃在光線中飛舞。
60
老五在玉環麵前雖有些假,卻是真心想跟百順好的。
百順實是個人見人愛的小男孩,溫順得像個貓,叫他往東他不往西,——叫他去洗髒褲衩、月經帶,他雖說不樂意,仍是去洗了。這就好。從良找男人是過日子,過日子麼,就得找這種能體撫人的男人。
更讓老五得意的是,這一回她勝了老六。
往日為爭奪百順這隻可心的小貓,老五沒少和老六鬥過氣,今個兒獨占了百順,心理上便極是快意,覺著自己是強過了老六的,對老六是個打擊。因而,老五認為,就衝著這一點,在玉環麵前裝裝孫子也值得。
——她裝孫子隻是暫時的,真出了小白樓,孫子自然不要再裝,玉環拿她是沒辦法的。
至於那報仇不報仇的,更是扯淡,她料定百順不會幹,她也從未打算要慫恿百順去幹,她和百順要好生過日子,幹那瘋事做啥?!
玉環也真傻,竟就信了她,竟就到小白樓找她幹爹談了。
幹爹太壞,開口就是三千塊。
玉環嫌這價太高。
幹爹說,嫌高你別贖。
玉環也是有本事,偏要贖,又偏要壓價,竟把嶽司令搬了出來。
嶽司令一出麵,幹爹沒轍了,兩千塊寫下文書,隻等玉環送錢來。
偏在這當兒,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那宋大少爺來了,也要贖,且出價四千五。
幹爹自然想讓宋大少爺贖,就讓宋大少爺打通關係找了張天帥的幕僚長吳大賴子。
吳大賴子是張天帥的紅人,嶽司令也惹不起,嶽司令就退了,也勸玉環退。玉環不願退,說,宋大少爺出四千五,咱也出四千五,人是非贖不可的。這一來,事就僵下了。
在沒和百順好之前,老五倒也是願隨宋大少爺從良的,可那宋大少爺沒個和他爭奪的角就不急,如今,見玉環為自己弟弟贖人了,才急起來,弄得老五左右為難。
宋大少爺為人輕浮,卻有錢。
百順沒多少錢,人比宋大少爺好。
老五甩不下宋大少爺,也撇不下百順,極希望一邊抓著宋大少爺的錢,一邊摟著百順,把兩頭的便宜都占了。
這自然不切實際。
最後,老五的天平終是倒向了百順。
促使她倒向百順的原因有兩條。
其一是,她知道了玉環和百順的家底:卻原來百順和他姐姐也是有些錢的,雖沒宋大少爺那麼多,也還是夠她花上大半輩子的了。
其二是,知道了老六在使壞:老六為了讓她去做宋大少爺的花瓶,通過和自己相好的趙團長,幫宋大少爺勾上了吳大賴子。
——老六自己得不著百順,也不想讓她得去,她偏要氣氣老六,就要從百順那良!
於是乎,老五就對宋大少爺說了:“我是不在乎錢的,就在乎個情字,百順對我有情,我自得跟百順,你錢再多,我也不眼熱。老六喜你,你該去贖老六,老六比我俊,又比我浪,準讓你受用。”
這話老五也和玉環說了。
玉環挺感動的,就說:“老五,你真好,開初我還疑你不真心呢。”
老五扯著玉環的手說:“不說衝著百順,就是衝著姐姐你,我能不真心麼?我不真心真該天打五雷轟了。”
繼而,又咬牙切齒告訴玉環:“老六不是東西,故意跟咱們作對哩。”
玉環不明不白多出了兩千五,也是恨老六的,便也和老五一起罵老六,咒老六不得好死……
老五贖身後,一時沒處住,先在國民北路租了間房子。
百順也就此泡在國民北路了。
玉環常來看望,一邊張羅著老五和百順的喜事,一邊也忙著自己和方營長的婚事,老來找老五一起上街看東西。
這可以說是玉環和百順關係最好的時日了,姐弟倆再不吵鬧了,事事相讓著,就連辦婚事兩人也讓。
百順說,姐姐得先出嫁。
玉環說,她先出嫁不好,她一走,家裏就沒人了,百順也就孤單了。
百順直笑,說,啥家不家的,都在一個城裏住著,城也就是個大家了。
玉環還堅持,一口咬定,父母不在,她就得把父母的責任都盡了。
老五覺著玉環很有個做姐姐的樣子,對玉環也從心裏多了幾分尊重,就勸百順先把事辦了,別辜負姐姐一番好意。
百順見老五也這麼說,心才動了,找湯副旅長去商量。
湯副旅長說,何不把兩樁事一並辦了,大家都熱鬧?!
這才定下兩邊一起辦,方方麵麵的準備都抓緊了。
百順想在外找房,國民北路的房子老五臨時住住可以,真要作長久安排是不行的。湯副旅長卻要百順別去找了,婚後就住三江貨棧。
百順不願再麻煩湯副旅長,執意不從。
湯副旅長這才說明了真相:“三江貨棧一大半都是你和玉環的,你住在這,自是天經地義。”
百順不解,湯副旅長又把和玉環說過的話,對百順說了一遍。
百順跑去問玉環。
玉環道:“這都是真的,咱爹啥都替咱想好了,生前死後都對得起咱,百順,咋對咱爹你就看著辦吧!”
百順沒做聲。
玉環又說:“我原不想叫湯叔和你說的,他今個既說了,我也沒辦法,我隻希望你住著那屋,能常想著咱爹。”
百順很是動容,低著頭說:“姐,我自會常想著爹的。”
玉環更明確地說:“要為爹報仇!”
百順挺勉強地點了點頭。
回去後,百順便不安起來,咋想咋覺著姐姐的安排中有陰謀,——原以為姐姐越變越好了,為父複仇的事不會再提了,沒想到她還記著哩!
心中有事,自是寢食無味,連和老五做那事都做不好。
老五一埋怨,百順就歎了氣,歎到後來,拿定了主意,對老五說:“我寧願不要父親留下的十五萬,不住三江貨棧,也不能再聽姐姐的。”
老五聽百順這麼一說,怨氣更大了,大罵百順是窩囊廢。
百順以為老五也想讓他去為父複仇,便決然道:“我寧守一世清貧,也得過肅靜日子!”
老五說:“我不讓你肅靜了麼?殺人放火的事咱不做,——你就是要做,我也不會讓你做,可那錢咱得要,那房咱得住。咱憑啥不住?那都是你爹的,又不是你姐的,啥王法上也沒規定承繼老爹的產業就得去為老爹殺人!”
百順說:“那我愧。”
老五說:“沒啥愧的,我生下的兒子就是你老爹的孫子,咱替你老爹傳宗接代哩!倒是你姐,一出嫁就是人家的人了,咱想咋著她都管不著哩。”
百順覺著這話也不無道理,姐姐終將是外人,馬上和方營長一結婚,也就管不了自己了,他和老五就是住下那房子,承繼下那產業,安心過平靜的小日子,姐姐也沒辦法。
心裏那愧卻總也驅趕不了。
頭一回想到,自己算不得男子漢。
老六說得不錯,並不是長根雞巴就算男子漢了,他就不算男子漢。
姐姐倒像男子漢,——可惜姐姐是女的,姐姐要是男的多好,她沒準會像秦瓊似的,留下個萬世不倒的英名,讓人四處傳唱。
因著秦瓊,又想起了湯集和劉老板的戲班子。
劉老板戲班子最出眾的幾出戲裏就有一出《打登州》,劉老板扮的秦瓊,最是英雄勃發。當初他試著想唱一回秦瓊,劉老板偏是不許。今日卻不管了,要找回男人的豪氣,是非唱上幾句不可的。
於是便唱,以為自己站在戲台子上了,那長須遮住了臉頰上的酒窩,正麵向台下捧角的看客哩!
在三家店內上了刑,
龍困沙灘難以翻身。
馬渴了思飲長江水,
人到難中想賓朋。
第一家想的是魏老道,
第二家想的是徐茂功。
……
唱著、唱著就泄了氣。
百順自知不是秦瓊,更無魏老道、徐茂功之類的賓朋可想,就對老五說:“咱還是自己找房成家吧!”
老五揪著百順的衣領叫道:“孫百順,你敢再說找房的事,我就回小白樓,也學那老六,過隻讓自己舒心的日子!”
百順無奈,隻得把愧疚深藏心底,賣力地去為姐姐和方營長張羅,千方百計要讓姐姐高興。
他覺著,姐姐高興了,自己才能好受點,反正這樣的日子不會太長了……
姐姐和方營長的房子也賃下了,是方營長出麵賃的,就在三江票號對過的街麵上。
百順很熱情地和方營長一起去看。
房子是老式的,合共三大間,還有個大院子。
方營長問百順:“這房咋樣?”
百順說:“湊合吧。”
方營長叫了起來,說:“還湊合呢,你看咱這房子多亮堂,這院子有多大,在院裏都能帶兵操練了。”
就在那能帶兵操練的院子裏,玉環和方營長成了親。
這邊三江貨棧,百順和老五結了婚。
隔著一道街,兩邊的炮仗一起爆響,兩邊的喜酒同時開喝,一條街都鬧騰得紅紅火火。
賓客來了不少:守城司令嶽大江來了,許多玉環和百順從未聽說過的旅團長們也來了,光玉環這一邊的喜錢就收了八百多,百順那邊也有一千六七百。
兩邊主婚的原都是湯副旅長,湯副旅長後見嶽大江來了,嶽大江又對玉環一口一個閨女的叫著,就讓嶽大江做了玉環這邊的主婚人。
嶽大江很感慨地對湯副旅長說:“湯老哥呀,咱今日為老長官的一對兒女在這裏把喜事辦了,也就對得起老長官在天之靈了。”
湯副旅長說:“是哩,我就此閉眼,也敢去見俺大哥了。”
也就是在這婚宴上,嶽大江透露出張天心的敗像來。
據嶽大江說,馬山一戰,白富林在國民革命軍的配合下,打敗了張天心的討伐軍,經一個多月的休整後,又作為北伐軍的一部分卷土重來。孫大麻子的定國軍暗中正和北伐軍聯係,參加北伐也隻是時間問題。而北伐軍在短時間裏已集結了近十萬兵力於長江沿線,大有一舉北上之勢。
嶽大江問湯副旅長咋辦?
湯副旅長笑笑說:“這還要問我麼?過去咋辦,你今日還咋辦麼。”
嶽大江也笑了:“湯老哥的意思是‘擇良木而棲’嘍……”
誰都沒料到,喜酒喝到半截時,張天心的幕僚長吳大賴子也來了,送來了張天心一千大洋的賀禮。
吳大賴子說,張天帥原想親臨道賀,隻因籌劃戰事脫不開身,派他作為代表盡點心意。
玉環對湯副旅長說,這一千塊不能要,得讓吳大賴子帶回去。
又問湯副旅長,她和百順的婚事張天心咋會知道的?
湯副旅長也納悶,便問嶽大江。
嶽大江道:“那怪玉環自己,她為老五贖身,鬧得沸反盈天,也把我和那姓吳的都拖上了,有一回在督府開會,張天心問我,我才說了個中緣由。”
湯副旅長又問:“姓張的送錢是啥意思?難道他忘了,玉環和百順的爹就是他殺的?”
嶽大江道:“也許正是覺著愧,張天心才這麼做的。那日他就和我說,早些年他心氣太盛,枉殺了不少人,想想是很悔的。”
湯副旅長冷冷一笑:“隻怕他是覺著自己也要變作人家案上的肉了才有了這悔意吧?!”
嶽大江道:“先甭管這些,老哥,咱們做主,把這一千塊收了,不收不行;不收,玉環和百順日後要有麻煩。再者,張天心知悔是好事,派人送錢來,總比派個槍手來好。”
湯副旅長想想,認為嶽大江說的有理,就把嶽大江的話當做自己的話對玉環說了。
玉環恨恨地道:“那好,我就留下這一千塊將來給他送葬。”
這日老六也來了,先在百順那邊,給百順和老五送上了禮錢,喝了幾盅酒,又到玉環這邊來了。
老六對玉環道:“姐姐,我今兒是衝你來的,不是衝百順和老五來的。”
玉環說:“你不該來,你沒鬥過我,——老五終是跟了百順,沒跟宋大少爺。”
老六笑道:“我才不和人鬥呢,我隻是覺著老五跟宋大少爺更合適,是為老五好,也是為你這姐姐好。”
玉環說:“你別叫我姐姐,我不是你姐姐。”
老六哼了一聲:“我敬你,你卻好歹不分,這就是你的不是了。等你為老五和百順的事後悔時,才能看出我這一番苦心呢。”
這時,方營長走過來,要給老六敬酒。
老六把酒喝了,衝著方營長嫵媚一笑,說了句:“三姐要你保重哩!”
言畢,也不管方營長和玉環作何反應,對著遠處的什麼人一聲嬌叫,風一般地飄走了。
玉環對老六提到的三姐有些疑惑,本想問方營長,可轉念一想,大喜的日子問這事太晦氣,再者,老六不懷好意是很明顯的,就沒去尋根刨底。
方營長更不願找事,順著玉環的意思罵了老六兩句,也就算了。
喜事辦得還算圓滿,除了張天心一千塊大洋帶來的陰影,和老六帶來的一點小小的不快,其它都還說得過去,玉環和方營長,百順和老五,在分別送走吃喜酒的賓客後,都想到了各自圖謀的今後。
61
婚後沒幾天,方營長就請百順去看演操,百順不想去,可又不願駁姐夫的麵子,就含含糊糊應下了,應下後也就忘了。
方營長偏沒忘,演操那日,真派個小個子排長來喊百順了。
百順摟著老五賴在床上不想起,老五也不叫百順起,百順就隔著門縫對小個子排長說:“你去稟報你們方營長,就說我今個不去了,下回演時再看吧。”
小個子排長老老實實走了,沒多會,又老老實實回來了,——身後還跟著百順的姐姐玉環。
玉環進了門,挺和氣地對百順說:“百順,你得去,你姐夫好心好意的來請你,你又答應過的,不去像什麼話?”
百順這才去了,還對玉環討好說,不是衝著方營長那姐夫,卻是衝著姐姐去的。
去後才知道,原不是什麼演操,卻是手槍營的弟兄上操,——這新姐夫想在他這內弟麵前擺威風。
做營長的姐夫把手下四百多號弟兄集合起來,先學洋鬼子的正步走,兩隻腿杆不打彎,哢哢哢的一勁往前湧,倒也有些氣勢。後來又練徒手對打,踢騰的場院裏塵土飛揚,像個熱鬧的大集。
弟兄們這邊正練著,方營長過來了,對百順說:“百順,你小子真不像話,我派了個排長都沒請動你,才又派了你的姐,我的新太太。”
百順不屑地道:“有啥看頭呀,小時候在鎮守使署我就看過,人比你這還多哩!我爹是旅長,你才是個營長。”
方營長笑了:“營長小了?管四百多口人呢!”
百順挑剔說:“練的也不咋,我學過拳的,懂行,一看就知道這裏麵沒幾個高手。”
方營長挖苦道:“既沒高手,你小子就上去試試,——我閉眼摸一個也能陪你玩個痛快。”
百順不傻,連連擺手道:“免了,免了,我這不是和你鬧著玩麼,你別當真。”
方營長沒當真,又說:“百順,你跟我一起上台子,我訓話給你看。我一個星期必得給弟兄們訓一次話的,要不訓話,營長當的就沒味了。”
於是,不練了,方營長讓副官吹哨子,把隊伍集合起來,自己訓話。
百順心中怪怯的,不大想站到土台子上去,方營長硬把他拉上去了。
方營長讓百順在土台一側站著,自己一手叉腰,一手揮動著,扯著大嗓門開訓,極是威風,也極是沉著:“弟兄們,你們練得好,就得這麼練下去!當兵吃糧不他媽練一身本事還行麼?不行的!既當兵,就得練,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不說你們,老子也練呢,老子冬天敢洗冷水澡,你們知道不?所以要練,要好好練,涼水洗雞巴,咱要越洗越硬……”
方營長這麼一訓,訓得百順服氣了。
散操後,百順和方營長說:“姐夫,你真行,訓起話來一套套的,我就不成,我往台子上一站,若沒鑼鼓家夥壯著膽,啥話都想不起來,心還發慌,眼不知往哪看才好。”
方營長道:“我今天訓得太一般,讓你老弟見笑了,去年有一回我是訓的真好,一口氣訓了二十五分鍾。”
百順覺著不可思議:“肚裏有多少詞呀,能說二十五分鍾呀?又不是唱。”
方營長很得意:“這你就不懂了,訓話訓話,關鍵不在話上,隻在個訓上,那回有幾個家夥鬧餉,鬧到老子頭上來了,我能不訓麼?就訓了,沒覺著就訓了二十多分鍾。”
百順問:“鬧啥餉?你莫不是扣了人家的餉吧?”
方營長搖了搖頭:“也沒扣,就是晚發了一個月,說來晦氣,那陣子手氣太壞,打牌輸,鬥蟲也輸,晚發兩天也是無奈的事。”
百順又問:“你訓話時說,涼水洗雞巴越洗越硬,是真的麼?”
方營長笑了:“我哪知道?!我當兵時上峰也這麼給我訓,就學會了。”
百順想,方營長或許是知道的,隻是不說罷了,如今方營長已成了他正經姐夫,有這經驗也不好和他明說的。他隻能回去自己試試,沒準用涼水洗洗就管用。
這陣子老不行,老五一直抱怨哩。
方營長見百順來了興致,就誘導道:“你看當兵帶兵有意思吧?”
百順敷衍道:“有意思。”
方營長樂了:“那你過來跟我當連副咋樣?”
百順一怔,忙搖頭:“不,不,我不是那塊料,我不會訓話。”
方營長說:“當連副不要訓話的,有連長訓呢。”
百順還是搖頭。
方營長知道這事不是一天能辦成的,也就沒再和百順談下去,隻要百順回去再想想。
百順回去沒想當兵的事,倒是掛記著那句很實用的話,進門就對老五說:“這一趟沒白去,得了一秘方。”
老五問:“是啥秘方?”
百順說:“你快去弄盆涼水來,越涼越好……”
方營長向玉環稟報卻是很興奮的,一口咬定百順的心活動了,再哄哄沒準能成。
玉環很高興,弄了許多酒菜犒賞方營長,讓方營長吃了個大醉。
方營長一醉,便生出了天大的膽量,拔出匣子槍在玉環麵前揮著,說是要帶著手下的弟兄把張天心滅了。
玉環說:“別胡鬧,你那些兵才不會這麼幹呢,你要真有這份心,我倒有個主張:張天心不是送了一千大洋來麼?咱受了人家的大洋,自該去謝謝人家的,見了張天心就拔槍斃他。”
方營長說:“行,行,明個咱就去。”
說畢,摟過玉環,油乎乎的手便往玉環的褲衩裏伸。
玉環推開方營長油手,嗔道:“你看你,酒還沒喝完呢,又不老實了,屬猴的呀!”
方營長咧著嘴哈哈大笑:“太太,你正是我的一道下酒好菜哩!”
竟把玉環衣裙脫了,從背後抱住玉環亂鬧了一回。
鬧罷,又喝了不少酒,被玉環扶到床上,方營長倒頭便睡著了。
次日,玉環再問斃張天心的事,方營長卻笑道:“說說而已,哪能真這麼幹呢?一來他狗日的不會見咱,二來,見了,咱也無法下手,任誰見張天心都不能帶槍,這家夥詭著哩!”
玉環很失望,呆呆地看著方營長不做聲。
方營長這才又說:“太太,你莫急,——現在有我和百順,這仇遲早得報的。百順跟我學著,慢慢就會出息起來,我呢,也得積蓄力量。眼下,咱先把張天心的狗頭寄存在他自己的脖子上,就等於在銀行存錢似的,到時再取。”
玉環這才笑了。
在婚後最初的日子裏,玉環是相信方營長的。
方營長說百順會出息,玉環就認為百順會出息了。
為了百順的出息,玉環還找老五談過幾次,要老五也像方營長那樣,多方誘導百順。
老五口頭上連連答應,心裏卻另有想法。
——老五一門心思想接過三江貨棧,做個老板娘。
百順不願當兵,也就不想打三江貨棧的主意,且湯副旅長夫婦還在貨棧裏住著,就勸老五別財迷。
老五說:“我才不財迷呢,不是咱的,咱分文不要,是咱的,咱就得把賬算算清,親兄弟明算賬麼,這沒啥不好意思的。”
百順說:“就是算下來,也要有俺姐一份。”
老五說:“別一天到晚你姐你姐的,你姐嫁出去就是外人了,根本沒資格分孫家這份家業。”
百順爭辯道:“俺姐對俺爹最癡心,叫誰說她都有資格分,倒是我愧。”老五說:“你咋愧個沒完了?成親前要往這住,你說愧,如今分家,你又說愧!你要真就愧成這樣,何不一頭吊死!”
百順不敢做聲了。
老五這才換了副笑臉說:“親兄弟大了都要分家的嘛,何況和外姓人了?!你明兒個就拉著你姐去和湯副旅長、湯太太說,徐州那廠子咱不要,湯集的地咱也不要,咱就要這三江貨棧。”
百順道:“我才不說呢,你不想想,人家湯副旅長夫婦把我們姐倆拉扯大容易麼?咱這樣幹,人家寒心不寒心?再說,孫家這份家業,本就是湯副旅長一人知道的事,湯家不說,咱能有啥?”
老五哼了一聲:“好,你不去說,我就去說,反正我不欠湯家的人情。”
百順道:“你也別去,這不好。”
老五不聽,還是去了,一去才知道,湯副旅長已病了幾日。
老五見湯副旅長躺在床上,才有點不好意思了,先問了湯副旅長的病,又跑到街上買了不少吃的,最後終還是把要說的話說了。
湯副旅長表麵上沒有不高興的樣子,一口答應把三江貨棧交給百順和玉環,又問老五,是不是玉環和百順不好意思說,才讓她來說的?
老五道:“百順是不好意思,玉環卻是不知道的。”
湯副旅長問:“玉環若知道,會讚同這樣分麼?貨棧終是不如徐州的廠子。”
老五說:“玉環已出了嫁,不會再多問這種事的。”
湯副旅長聽出了老五這話中的意思,很明確地道:“還是得問問玉環的,這份家業也有她一份。”
老五猶豫了兩天,沒敢去問玉環,倒是玉環來找她了。
玉環見麵便說:“你們兩口子真做得出來,剛搬進人家主人築的窩裏,就要趕人家主人了,也不和我這個做姐的商量商量!”
百順吞吞吐吐說:“姐,老五也是好意,怕和你商量後,你……你抹不開麵子。”
老五接上道:“是哩,俺真是這樣想的。”
玉環冷冷道:“不對吧?是怕我分一半家業走吧?”
百順和老五臉都紅了。百順紅著臉說:“姐,我……我沒這意思。”
玉環指著老五道:“她有這個意思。”老五心裏怪怕的,嘴上卻不否認,她知道,這一關遲早得過。
僵了半天,玉環才又說:“別以為我今個是想來和你們爭啥,我啥也不爭,隻是要和你們說清一樁事,你們應下,這三江貨棧就是你們的,不應下,我就一把火把它燒了。你們知道,這種事我做得出。”
老五和百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了好半天才問:“啥事?”
玉環盯著百順道:“你給我到你姐夫的手槍營去當兵!”
百順呆了,可憐巴巴地看著老五。
老五卻笑道:“嘿,姐姐,我以為有啥了不得的大事呢,不就是當兵麼?百順去就是了!這陣子,我就一直和百順說這事呢!”
伸手捅了百順一下:“是不是呀,百順?”
百順稀裏糊塗點了下頭。
老五又說:“那日觀操回來,百順的心就有點活動了,直誇姐夫威風,我就在一旁說了,有這麼個做營長的姐夫,咱去幹個連副,準沒虧吃。百順也說是。”
玉環不理老五,隻盯著百順道:“那好,孫百順,今兒個你就當著你親姐姐的麵大膽說一聲,這連副你幹了!”
百順不說。
老五火了:“你說呀,咋成啞巴了?”
百順被姐姐和老五兩個人逼到了牆角上,已無路可退,隻得說了句:“我……我去當兵。”
玉環道:“大聲說!”
百順不由想起了當年在父母墳前的情形,覺著這麼多年過去,他都成家立業了,姐姐還是這麼霸道,真恨不得扇姐姐一個耳光。
然而,因著老五和三江貨棧,卻不敢,隻得大聲道:“我去,去到姐夫手槍營當連副!”
玉環從懷裏掏出勃朗寧,摔到百順麵前的桌上,說了句:“那好,我和你姐夫就候著你這個連副了!”
說罷,眼中的淚禁不住要往下滴,玉環怕被百順和老五看見,一扭身走了……
玉環前腳走,百順後腳就和老五鬧起來。
百順說老五為了個小小的三江貨棧就賣了他,把他往姐姐的槍口上送,壓根沒安好心。
又氣恨恨地說:“我這輩子的仇人不是張天心,而是這死不了的姐姐!”
老五道:“你知道就好,我叫你去,也是無奈,咱得過日子,沒點底子不行。你個去當兵,你姐沒準真敢到貨棧放把火。”
百順說:“那我幹脆把俺姐弄死。”
老五道:“這倒不必,你去當連副,不一定就去殺人,要殺就讓你姐夫去殺,關你屁事!”
百順哭喪著臉:“那我非去不可了?”
老五說:“先去吧,看著不對勁你就跑回家。”
就這樣,百順成了自己姐夫的部下,到手槍營做了連副。
也就是在百順剛穿上軍裝那日,湯成來喊百順和玉環過去,說是湯副旅長病重了,連日高熱不止,看情形怕是不好。
玉環、百順和方營長立馬隨湯成去了三江貨棧。
眾人進屋一看,湯副旅長真就不行了,頭上敷著毛巾在床上躺著,無一絲活氣。身邊有兩個先生,一個老的,一個小的,都搖頭。湯太太守在床邊哭,老五站在一旁發呆,不知該咋辦。
玉環和方營長一商量,決定去找嶽大江想辦法。
當晚,嶽大江來了,還帶了軍醫來,連夜把湯副旅長送進了安國軍的軍醫院。
到軍醫院住下沒兩天,湯副旅長就死了,至死也不知得了什麼病。
玉環嘴上沒說,心裏卻認定湯副旅長是讓百順和老五氣死的。
辦喪事時,玉環私下對方營長說:“老六說對了,老五真不是東西!今個兒,叔毀在她手裏,日後,隻怕百順也要毀在她手裏哩!”
方營長連連點頭道:“是的,是的。”
62
湯副旅長死後不久,一場大戰爆發了,十萬北伐軍分三路北上,對張天心的安國軍發起了不可阻擋的強大攻擊,相繼在省城西北、東北兩個方向突破張天心的防線,一舉擊潰安國軍和奉軍十二萬人馬,把戰場推到了省城四周。
孫大麻子的定國軍集體輸誠三民主義,成了國民革命軍的新六師,與白富林的獨立師一起,從側翼向省城急速推進,和正麵攻擊的北伐軍形成相互依托之勢,省城己勢在必失。
守城司令嶽大江一看情況不妙,真就“擇木而棲”了,當即和正麵北伐軍聯絡,率部起義,一下子把張天心推到了絕路上。
省城易幟那日怪嚇人的。
嶽大江下令易幟時,張天心還呆在城裏的督府,準備頑抗,督府四周禁了街,擔當警戒的是張天心的雙槍衛隊,兵力約有兩個連,衛隊長姓錢,對張天心十分忠誠。
東關附近還有兩個團,其中一個是重炮團,也是張天心信得過的隊伍。
嶽大江當時在城裏的兵力也隻不過兩個團,能否抗過張天心是很說不準的,——城外的形勢對嶽大江有利,城內的形勢卻對嶽大江不利。
然而,嶽大江還是決定幹,以保護城池為借口,先穩住了重炮團。
嶽大江在電話裏對重炮團的劉團長說:“劉團長,你隻要中立,不在城裏開炮,就算你站過來了,北伐軍進城,我包你無事。——若是張天心僥幸勝了,你還照做你的團長。”
劉團長心裏明白,北伐軍已兵臨城下,張天心大勢已去,一小時後就答應照辦。
另一個團不予答複。
嶽大江下令自家的兩個團開上去,用連珠槍堵住了他們的進路和退路。
這一切布置完後,嶽大江親率自己的護兵隊和方營長的手槍營開赴張天心的督府,上演武裝逼宮的最後一幕。
百順做了手槍營的連副,自然逃不脫這最後一幕的出演,隻得隨隊行動,被迫跟著嶽大江和自己姐夫方營長,沿國民大道一路南行,向督府進發。
這時,百順的連副做了剛好二十八天。
機會就這樣奇跡般地送到麵前,——那日,如果方營長和百順願意,是完全有可能親手幹掉張天心的。
嶽大江率隊出發前就說了,倘或張天心和他的衛隊抵抗,就武力解決,斷不可留下後患。
方營長心裏清楚,嶽大江是想幹掉張天心的,幹掉張天心,嶽大江便無後顧之憂。——行前,嶽大江雖沒明確發出對張天心個人的格殺令,但格殺的意味已隱含其中。
一路開進時,騎在馬上的嶽大江還裝作無意地和方營長談起過老長官,說老長官當年死得冤,罵張天心開了殺戮俘將的惡例,致使後人冤冤相報。又說,老長官若知道張天心死於今日,必會含笑於九泉之下哩。
方營長當時也騎在馬上,正和嶽大江走個並齊。
方營長嘴上不得不應付嶽大江,心裏卻想,你老嶽要借刀殺人,老子才不上當呢!張天心不管咋說也是個督辦,就是敗到底,也有一幫貼心的部屬,他殺了張天心,沒準就會有人來為張天心複仇,——他不能為著死了多年的老丈人種下禍根。
又想,嶽大江這人也靠不住,——嶽大江是出名的滑頭,極可能在他殺了張天心之後,翻臉不認賬,把他斃了,為自己撈個好名聲。
自己不願幹,卻認定百順有義務幹。
方營長馬上把嶽大江的話說給百順聽了,要百順相機行事,於必要時擊斃張天心。
百順連連擺手說:“姐夫,我……我不行,要……要幹得你幹。”
方營長火了,用馬鞭指著百順的額頭道:“孫百順,你狗日的真他媽混賬!你爹的事你不管,倒要我這個外姓人來管,有道理麼?!”
百順心裏慚愧,不做聲了。
方營長又道:“你甭怕,嶽司令既有這意思,你就放心大膽幹好了,成事後,嶽司令會賞你呢。”
百順這才抖抖顫顫說:“到……到時再……再看吧。”
到了督府前的大都督路,手槍營當即和張天心的雙槍衛隊交上了火。嶽大江的護兵隊迅速占領了街麵兩旁的房屋和鄰近製高點,掩護著街麵上方營長手槍營的弟兄對督府發起正麵強攻。張天心的雙槍衛隊則憑藉街壘工事和督府大門前的麻包掩體,進行激烈抵抗。
一時間槍聲大作,大都督路亂成一團。
雙方都使上了連珠槍,衝在頭裏的弟兄死傷不少。
打到後來,不知是張天心的雙槍衛隊不行了,還是張天心本人下了命令,督府門前挑起了白旗。
兩邊槍一停下,督府的一個副官長就搖著白旗過來了,請嶽大江到督府去談談。
嶽大江執意不去,明確要求張天心和他的雙槍衛隊繳械。
張天心無奈,隻好和嶽大江在電話裏談。
張天心說:“你老嶽不夠意思,落井下石。”
嶽大江道:“我不是落井下石,隻是要順應潮流民心,歸順孫總理的三民主義。”
張天心說:“那你也不該趕盡殺絕。”
嶽大江連忙聲明:“我並沒有趕盡殺絕的意思,隻是想把天帥禮送出境,以使南方國民革命軍沒有攻城的借口。”
張天心見沒有生命危險,這才在電話裏說:“那好,那好,我走就是,張作霖早已給我準備了鐵甲列車。”
嶽大江放下電話沒多久,張天心的車隊就出來了。
張天心的膽量要比嶽大江大,車到嶽大江麵前時,停下了。
張天心從車裏鑽了出來。
嶽大江上前敬禮。張天心還了禮。
嶽大江說:“我對不起天帥。”
張天心擺著手說:“沒啥,沒啥,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麼,都這樣的。”
嶽大江見張天心這麼大度,更覺慚愧,又說:“我……我今日這麼做,實則也是……也是想為天帥留點家底子哩!——何時天帥再起,兄弟……兄弟一定會抵死相隨……”
張天心哈哈大笑:“我真若再起,你會跟我的,這我信,說是抵死相隨就過分了……”
兩個耍槍杆子玩手腕的大人物說話時,方營長和百順都在場。
方營長站在距張天心不到三米開外的麻包旁,百順站在張天心身後一家洋貨店的台階上,兩人手裏都有槍,槍膛裏都有子彈,卻沒一個動彈的。
平心而論,張天心出現在麵前時,百順頭腦裏是閃現過開槍念頭的,可一看看周圍的情形,又主動放棄了。
張天心身邊護兵不少,那姓錢的隊長手提雙槍,惡狠狠地向這邊看著,百順總覺著是在瞅他。——錢隊長瞅上了他,他就完了,他那軍裝才穿了二十八天,槍法和人家不能比,他一槍打不死張天心,人家一槍卻能放倒他。
因而,百順極希望方營長下手,——方營長距張天心更近,就站在張天心身後,錢隊長又沒瞅上他,他開槍更有把握。
於是,百順的兩隻眼睛就不斷朝方營長看。
百順看方營長,方營長也看百順。
方營長心裏極矛盾:他自己不會幹這傻事,卻不知道是否該讓百順去幹這傻事?
——方營長把百順投過來的目光誤解了,以為百順是在征詢他的意見。
那當兒方營長實是糊塗得可以,眼見著嶽大江和張天心談得這麼熱乎,就揣摸嶽大江已變了主意,是想放張天心一條生路的,就向百順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
兩個人眼睜睜地看著張天心安然鑽進汽車,又眼睜睜看著汽車開遠了。
張天心當晚上了張作霖派來的鐵甲列車,出關逃往奉天。
兩個男人唯一可能完成複仇的一次機會,就這麼化作了烏有……
玉環大怒不已,罵方營長騙了她。
方營長毫無愧意,雙手叉腰,對玉環直嚷:“孫玉環,你聽著,我方某沒騙你,是你家兄弟騙了你!當時他手裏也有槍,是支刮刮叫的二十響,——他為自己的親爹都不願開槍,憑啥我就得為死了這麼多年的老丈人開槍?”
玉環無話可說了。有這麼個孬種弟弟,她真是無地自容!盛怒之下,玉環當著方營長的麵狠狠打了百順一個耳光,又一把抓起方營長的左輪手槍來,對著白順要摟。
方營長一看不好,上前將玉環抱住了。
玉環手中的槍還是摟響了。
槍口朝天,射出的子彈穿透了房頂。
63
百順連著幾天惡夢不斷,一會兒夢見自已被姐姐殺了,一會兒又夢見自已被雙槍隊的錢隊長殺了,每每醒來都是一臉驚恐,一身虛汗。
老五也怕了,擔心玉環瘋狂之下真個會把百順弄死,或者到三江貨棧放把火,便勸百順先回湯集躲一陣子,等玉環消了氣再回來。
百順不幹,先是說,如若姐姐想殺他,他躲到哪裏姐姐都能找到。後來又說,他好歹也是個男子漢,這回真就和姐姐拚到底了,——拚他個魚死網破,一了百了。
這怪不得他,不是他要拚,是姐姐要拚的,姐姐先向他開了槍,當時若不是方營長摟住姐姐,抓住了姐姐的手,隻怕自己真送了命。
既然姐姐啥都不顧了,他還顧那麼多幹啥?他隻有殺人,把這個可惡的姐姐殺掉,一勞永逸地除卻後患。
其後幾天,百順向方營長告了假,再不去軍營了,隻躺在自家床上不斷抽大煙。抽了睡,睡了抽,醒著想,夢著想,不住地設計著謀殺姐姐的各種方案。
最先想到的是用槍,像個真正的男子漢那樣,衝到姐姐家,當著方營長的麵把姐姐一槍打死。這最解氣,姐姐當著方營長的麵打他耳光,對他開槍,他這是一報還一報。
可沒多久,又自我否決了,覺著不行。
其一,有方營長在,他是殺不了姐姐的。
其二,就是真得了手,方營長也不會放過他,——姐姐終歸是方營長的太太,方營長必得護著姐姐,不把他當場打死,也得讓他吃官司。
——他既要殺了姐姐,又不能讓誰抓住把柄。
這麼一想,想到了製造事故:他完全可以把姐姐哄到外麵,——比如哄到一段城牆上,從背後把姐姐推下去。姐姐摔死了,也就死無對證了。誰也不會想到他這個親弟弟會謀害自己的親姐姐。
——隻是這麼做也無完全的把握,萬一姐姐摔下去死不掉,他同樣會有麻煩……
最終想到的是下毒。
盡管百順知道這是娘兒們幹的勾當,還是選定了這麼幹。
這麼幹安全哩,砒霜毒人一毒一個準,不愁姐姐不死。湯副旅長可以突然死掉,姐姐為何不可以突然死掉?就是真有啥疑問,也不會疑到他頭上。沒準方營長會想,姐姐是因著無法複仇的失望才去死的。
精神為之一振,百順終於甩了煙槍起了床,到藥店裏買了一包砒霜,像那欲刺秦王的壯士荊軻,極悲壯地到姐姐家去了。
到了姐姐家,百順偏又猶豫了,——不是沒機會,而是不敢下手。毫無根據地認為姐姐已看出了他的陰謀。這一來,心裏就發虛,目光就發怯,根本不敢正眼去瞧姐姐。
百順就沒話找話說,和方營長天上地下胡亂扯著。
姐姐一直不理他,就像沒他這個人似的,他也隻好不和姐姐說話。
到得要走了,百順才對姐姐說了句:“老五請你到我們家吃飯哩。”
姐姐冷冷回了聲:“留著你們的飯吧,你們那門我不會再進的。”
百順回家就哭了。
老五問百順哭啥?
百順才把自己沒有實施的謀殺端了出來。
老五起先聽得緊張,後來,長長舒了口氣說:“百順,你沒幹是對的,真幹了,不說你說不清,隻怕我也說不清呢!——外人會以為我圖財害命哩!”
百順訥訥道:“我……我不是怕說不清,是……是覺著自己太……太無用,太無用……”
老五笑道:“你才發現你無用啊?我可是早發現了!在小白樓時我不就說過麼?你不敢殺張天帥,也是不敢殺你姐的!”
老五的笑進一步刺激了百順。
百順把既往的一切細細回想了一下,竟沒發現一點值得自豪的事跡行狀,越想越覺著自己太窩囊:身為人子,不能為父複仇,仇人站在麵前都不敢開槍;到後來倒和親姐姐結了仇,想殺姐姐;想殺姐姐本已荒唐,卻又不敢殺就更荒唐了……
想來想去,百順便灰了心,就想到了幹脆自己去死,——自己這般如此地活在人世上真沒多少意思呢!
這自己去死的決定舉足輕重,比讓別人去死嚴重得多,也痛苦得多。
痛苦了兩天之後,百順毅然決然步入了死亡的實踐,開始了向美好人世的訣別。
第一個要訣別的,不是已做了自己老婆的老五,卻是仍在小白樓接客的老六。
百順背著老五穿戴得衣帽整齊,——把老六當初給他做的那件英吉利全毛花格子西裝,特意給他買的三接頭皮鞋都意味深長地穿上了,十分隆重地到小白樓去見老六。
一進門,百順抱住老六淚水直流。
老六問:“你這是咋啦?”
百順便把近來發生的一切,向老六做了最後的陳述,說到督府門前那一節時,大罵方營長,道是方營長混賬,槍法那麼好,就是不開槍,逼得他今日沒日子過,隻有去死……
老六聽說百順要去死,並不覺得吃驚,也不感到傷心,臉上竟掛著笑意問:“百順,死的事,你真想定了麼?”
百順噙著淚點點頭:“我……我想定了,——都想了兩天兩夜了。”
老六說:“那你既是想定了,我呢,也就得認真了……”
百順不知老六要怎樣認真,定定地盯著老六看。
老六先把百順身上的西裝脫了,又把當初給百順穿過的那套紅裙綠紗找了出來,繃著臉,極是認真地和百順說:“你真要死,就得死得坦誠:別讓人覺得你還真是個男人。——其實,你是被老天爺弄錯了哩!你現在就把這身紅妝換上,我再給你描好眉,上滿口紅,也算死得美麗哩!”
百順愣了。
老六卻還在說,說得仍是親切而認真:“月經帶要不要係上,就隨你了,——要我想,還是係上好哩!到陰間也不愁沒有月經帶用了……”
百順這才發現,老六是在嘲弄自己,益發傷心了,顫著聲說:“老六,我……我不是開玩笑,我……我真是要去死的,——連……連砒霜都……都買好了……”
老六嫵媚一笑:“誰和你開玩笑了?我是為你想,要你死得美麗呢!”
百順心裏真冷,很淒哀地問老六:“我……我死後,你……你會哭麼?”
老六格格笑了:“你先去死麼,——把買來的砒霜都吃下後,再問我這話。”
百順大為悲哀,鼻涕眼淚滾滾而下,哽咽著說:“我……我知道你不會哭的,你……你恨我贖了老五。”
老六嘴一噘道:“你贖誰是你的事,與我何幹?!你又說這話,讓我生氣。”
百順說:“就……就算是生氣吧,我……我都要死了,你還不會哭麼?”
老六又放聲大笑道:“那我哭就是,你讓我哭幾聲,我必會哭幾聲的,——可哭啥好呢?是哭好兄弟,還是哭好妹妹……”
這隆重的訣別,就這樣在老六輕浮的笑聲中很不隆重的結束了,從小白樓出來,百順想,老六不是無情,而是料定他不會死。他要真是死了,老六必會很傷心的。老五、老六兩個,他真心喜歡的還就是老六,和老五成親後,更覺著老六好了。
在回去的路上,百順在心中暗暗對老六說:“老六啊,老六,這回你真是錯了,我孫百順是真要死的,我不敢殺別人,卻是敢殺自己的。——你今日不攔我,還和我耍鬧,我一死你就得悔了。而且這後悔是追不回來的……”
次日又和姐姐、姐夫暗暗訣別。
百順很想告訴姐姐,他已買下了一包砒霜,打算摻著大煙一起吃。
姐姐卻還是不理他。
百順便和方營長說,他若是不在了,叫方營長和姐姐別難過。
方營長聽得百順這話,不由一怔道:“你小子瘋了?年紀輕輕就想到死,實在混賬!”
百順被方營長一勸,心裏有了些暖意,流著淚說:“姐夫,你……你別勸我,我……我活得太累了,真……真是活夠了……”
方營長很擔心,忙去喊玉環,對玉環說:“百順想不開,要去死哩。”
玉環大聲道:“他想死就讓他去死,他死了我也就不指望他了!”
——百順再沒想到姐姐會這麼絕情,淚流滿麵跑回了家。
到家時,老五恰巧和湯成出去辦貨,百順沒和自己太太訣別,自然不好馬上就死,便把砒霜並那大煙土都取出來,先做物質的準備。
看著砒霜又覺著傷心:這本是為姐姐準備的,今個兒卻要自己來吃,實在有點太他媽的窩囊。
又想,自己已是要死的人了,煙總要最後吃一口的,不說是自殺了,就是被官家砍頭、槍斃,也讓吃頓歸天飯的。
於是,扛起煙槍,如饑似渴地騰雲駕霧。
正吸著煙,玉環追來了。
百順以為玉環終是怕他死,來勸了,甩下煙槍哇地一聲大哭起來。玉環卻沒勸,反而很平靜地說:“百順,你別哭,我也不勸你。你姐夫讓我勸你,可我不勸你。你真要想死,就得橫下心去死,別鬧得滿世界都知道,卻又不死了!——我是你親姐,你死了我自然也是傷心的,可認真想想,覺著你死了也好,你死了,報仇我就能指望你姐夫了。”
百順傻了,呆呆地站在姐姐麵前,連哭都忘了。
玉環又說:“啥時去死,別讓我知道,也別讓旁人知道,知道人家會攔的。”
這麼說著,玉環已向門外走,在門口又冷冷來了句:“我怕你連自己去死的膽也沒有!”
百順這才明白,姐姐是真巴不得他死的。
姐姐說的清楚:既不能指望他為父報仇,就得指望方營長了,而他活著,方營長就不會認真去幹。——他就是死了,也沒擺脫姐姐的意誌,也是按姐姐的意誌死的。
這大概就是命了,他孫百順大約命中注定要在姐姐手心裏生,在姐姐手心裏死,生不得好生,死不得好死。
這時,百順還是想死的,反正他認命了……
不曾想,偏在這當兒,老五回來了。
老五見百順守著那包砒霜獨自飲泣,嚇了一跳,先把砒霜奪了,後又指著百順的額頭,對百順罵:“你這個熊包,真是越來越渾了,早幾日想殺你姐姐,今兒個兒又想殺自己了!是瘋了不成?!”
百順流著淚說:“姐姐盼我死哩。”
老五桌子一拍,怒道:“她越是盼你死,你才越不能死呢,真死了正稱她的心!咱得活著,硬生生地活著,就讓你那黑心的姐自己氣死!”
這話真對百順的心思。
百順這才知道,滿世界的人,也隻有老五對他是一片真心。
老五的真心很輕易就打動了百順,讓百順打消了死的念頭。
一不願死,問題又來了:這正被姐姐說中了,他連死的膽也沒有。
老六那裏隻怕也要笑話哩……
百順把這擔心吞吞吐吐向老五說了。
老五拎著百順的耳朵道:“你這個孽種,你不想想,你是為別人活的,還是為自己活的?!她們憑啥笑話你?有膽量就讓她們先死一回給我們看看!”
百順耳朵被老五揪著,可憐巴巴地仰著臉說:“可……可她們沒說要死,是……是我說要死的……”
老五俯下身子,在百順滿是淚水的臉上親了一口:“你現在不是又要活了麼?”
百順被老五親得滿心溫暖,便慚愧地說:“正因為這樣才……才丟臉呢!”
老五“撲哧”笑了:“你那臉算啥呀?連老六那賤貨的腿襠都鑽過,本來就不值錢的!再者說,臉本一張皮,丟了也就丟了,沒啥了不得的!”
百順吊住老五的脖子賴道:“你要這麼說,那……那我不如死了的好。”
老五這才像哄孩子一般,拍著百順的臉說:“好,好,這又是我的事了!我去對你姐姐,對老六那賤貨說,你是真死了,我又把你救下了,——這總行了吧?”
百順想了想,認為也隻能這樣了,更好的挽回麵子的辦法怕是沒有了,遂點頭應允了。
點頭的當兒,百順大有撿了條命回來的感覺。
64
自殺鬧劇過後,玉環對百順的期望完全破滅了。
在玉環看來,百順沒死也等於死了,隻差沒埋罷了。
百順也當自己死了,整日躲在屋裏吸大煙,不說不敢見玉環,連方營長也不敢見,軍裝幹脆脫下了,掛名連副也不再做。
有一日,玉環去三江貨棧看湯太太,無意中見了百順,竟不敢相認:百順滿麵煙色,瘦得像影子,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
玉環既氣又恨,本想痛罵百順一番,可話到嘴邊又收住了,覺著百順反正是毀了,再罵也沒用。
方營長沒毀。
改編為國民革命軍後,方營長依然做營長,依然一星期給部下訓一次話,講講“涼水洗雞巴”的道理。心勁也挺足的,——方營長老覺得自己既會訓話,又有帶兵的本事,於這改朝換代之際,還有高升的可能。
改編之初,方營長見嶽大江勢力做大,混成旅變成了獨立師,就以為水漲船高,自己也能升個團長,便老拖著玉環去拜望嶽大江,還和玉環一起陪嶽大江的姨太太們打牌。
牌打來打去,打到各團的團長都到了任,方營長漸漸看出了自己升官無望,才無可奈何地收了心。
這時,玉環已完全看透了方營長的虛偽和滑頭。
想升官時,方營長對玉環還是尊重的,玉環說起為父複仇的事,方營長還在嘴上應著,板著麵孔說什麼,自己這官做的越大,複仇的事就越好辦。等到官夢破滅,複仇的事就不再提了,有時玉環提起,方營長也裝聾作啞。
玉環便想,方營長恐怕從未認真想過為她父親複仇,這人骨子裏隻怕和百順是一樣的貨,不過歲數大些,比百順世故些罷了。
後來又發現,方營長為人也不老實,在小白樓還有個相好的女人,玉環就越發傷心了……
玉環這才體味到了老六說過的許多話,隻恨自己早沒聽老六的忠言。
如按老六的意思,不把老五贖來給百順做老婆,就讓老五去跟那宋大少爺,湯副旅長或許不會死,百順也不會越變越沒出息,及至毀掉。
她要早聽老六的話,把老六當做知己的朋友,也會早一點看透方營長的,——最不濟也能在婚前弄清方營長在小白樓的底細。
玉環好悔。
因著這份悔,玉環對方營長漸漸便沒了好臉色,三天兩頭和方營長為著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吵不休,雙方的關係日漸緊張起來。鬧到後來,方營長竟很少再回家,公然到小白樓去和長臉老三鬼混,偶而回家,對玉環也愛理不理的。玉環再提起當初允諾的複仇,方營長便沒好氣地說:“都啥年頭了,還他媽複仇複仇的!張天心敗了,大家都把他忘了,還有啥仇要複?!”
玉環固執地說:“敗了不等於死了,不殺了張天心我死不瞑目。”
方營長桌子一拍道:
“那你就去殺,別擺弄完你家兄弟又他媽來擺弄老子!”
玉環被這話激怒了,也對方營長徹底失望了,這才和方營長大鬧了一通後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在那些痛苦不堪的夜晚,玉環一下子想起了許多。
最先想起的是小時麵對父親墳頭發誓複仇的弟弟。
那時的弟弟多好呀,她咋說,他就咋聽,把她這個姐姐的話全當聖旨。她滿心以為弟弟會於長大後的某一日,穿著一身威武的軍裝,係著武裝帶,率一幫弟兄把張天心亂槍擊斃在督辦府,或者大都督路上,完成一個為人子者的責任和義務。
不曾想,弟弟竟是那麼不中用,殺父仇人站在麵前都不敢開槍,——這孬種根本不配係武裝帶,隻配係月經帶!
老六把弟弟在小白樓上演的那一幕自殺鬧劇說給玉環聽時,玉環一點沒怪老六,隻說,這孬種就是做女人隻怕也做不好,——女人中也有血性巾幗呢,自古就有花木蘭、梁紅玉。
又想到了方營長。
方營長也曾是她的一個指望,——這個男人是在知道她複仇心事的情況下,和她結的婚。婚前婚後也都信誓旦旦向她許過願,讓她醒裏夢裏為此期待了好幾年。萬沒想到,到頭來卻也是一場彌天大夢!
這才明白過來,為父報仇隻能靠她自己了。
試著穿了一回方營長的軍裝,竟發現自己竟是那樣英武,——一點兒不比那些不中用的男人差。
決然告別往昔的那場彌天大夢,玉環打定主意,憑自己的力量為父複仇。那當兒,玉環已懷了孕,張天心敗逃奉天後也無音訊,玉環就一邊等著生孩子,一邊查探張天心的消息,還挺著大肚子整日練打槍。方營長雖說心中不滿,卻也不好說什麼,隻得視而不見裝糊塗。
勤務兵卻好意地對玉環說:“方太太,槍聲會嚇著肚裏的孩子呢。”
玉環道:“嚇不著,讓孩子早點聽聽這槍聲好,出世後就不會像他爹、他舅那樣孬種!”
玉環還到小白樓找了老六幾次,對老六說:“事到如今我才知道,你是對的,這世上真沒啥好男人值得嫁。”
老六說:“你現在悔也不晚,趁年輕把方營長甩了,還能安心做自己要做的事。”
玉環道:“我正是這樣想的,隻是,我要把孩子生下來。我得留下個種哩,自己能把啥都做了,就算了,做不成,就讓我的兒子或女兒來做。除此之外,我憑啥不想了。”
老六佩服玉環的骨氣,卻不讚同玉環走絕路,就說:“姐姐,你這人一條道走到黑,真少見哩。”
玉環說:“不是我少見,倒是這世上的男人少見哩,——若是百順和方營長都是血性男兒,我一個小女子哪能往這條道上走?”
老六點點頭:“倒也是。”
玉環想著老六不願從良,也說:“你呢?連個家都不想要,——像你這種人不也少見麼?”
老六叫道:“姐姐,這咱又說到一塊去了:這世上本就沒有像樣的男人值得我去和他成家麼!”
二人都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老六後來就成了玉環的朋友,聽到什麼消息,就來向玉環報告。
玉環臨產前一陣子,老六來報告說,打聽到張天心的消息了:“這狗東西現在不在奉天,卻在天津租界裏,還夢想東山再起呢。”
玉環問:“你聽誰說的?”
老六道:“聽趙團長說的。”
玉環又問:“趙團長的話可信麼?”
老六道:“自然是可信的,趙團長接到張天心的幕僚長吳大賴子一封信,邀他和張天心當年的老部下到天津去聚聚,為張天心祝壽。說張天心呆在洋人的地界上怪愁悶的。嶽大江也接到了信,看了信就罵張天心賊心不死。”
玉環說:“嶽大江罵歸罵,去恐怕還是要去的,——他那家底半都是張天心的,不去一下兵就不好帶了。”
老六說:“正因為如此,嶽大江才恨張天心,——沒準嶽大江到天津祝壽就會把張天心殺了。”
玉環想了想道:“嶽大江不會這麼做,——這家夥太滑頭,就是真想幹,也不會在洋人眼皮底下幹,更不會自己幹。”
真叫玉環說準了。
兩個月後,為張天心祝壽的活動在天津租界如期平安舉行了,場麵不小,中外不少報紙都發了消息,有的報紙還發了張天心身佩佛珠的大幅照片。
張天心對報館發表談話說,自己已皈依佛門,再無心於塵世爭鬥,且日夜思悔昔日的罪孽,以求心境的安寧。
嶽大江沒敢對張天心搞什麼動作,和張天心的那幫老部下老老實實地去了,又老老實地回來了,回來後還邀請張天心到省城散心。
這期間,玉環己生下一個七斤重的男孩,取名鐵娃,正在月子裏。
老六來看玉環,玉環便問老六:“你說這回嶽大江請張天心來省城,是好心還是惡意?嶽大江是不是想對張天心下手?”
老六說:“這得看了,張天心真的皈依了佛門,嶽大江就不會下手,反之,嶽大江就會下手的。”
玉環問:“張天心這屠夫真會皈依佛門麼?”
老六不知道,搖搖頭說:“這就得問嶽大江了,——嶽大江這趟天津不是白跑的。”
玉環出了月子,馬上跑去找嶽大江,——嘴上說是想請嶽師長給鐵娃賜個正式的名號,心裏是想探探嶽大江的口風。
嶽大江見玉環來了,極是客氣,不但給鐵娃賜了名和號,還硬留玉環在師部吃了飯,——吃飯時,沒讓任何人陪,隻自己親自陪著。
到了飯桌上,玉環才知道,嶽大江是真想殺掉張天心的。
嶽大江一邊給玉環夾著菜,一邊很真誠地對玉環說:“玉環,你問我請張天心到省城來幹啥?你想唄,我能幹啥?我真的想讓張天心來散心麼?才不呢,我有我的打算呢!”
玉環問:“啥打算?”
嶽大江口氣更加親昵:“玉環,我瞞別人,卻不能瞞你,——為了你那爹,我那老長官,這一回我是非除掉張天心不可了。省城易幟時,我就暗示過方營長和百順,讓他們倆把張天心幹掉,他們偏不幹,眼睜睜看著張天心跑了……”
玉環平靜地說:“這也怪你,——當時你是守城司令,方營長和百順孬種,不敢向張天心下手,你也能自己殺麼!”
嶽大江歎了口氣道:“玉環呀,這你就不懂了。正因為我是司令才不能殺呢!當時張天心還有兩個團在城裏,我把張天心殺了,兩個團一鬧起來不就亂了套?方營長和百順就不一樣了,一來,他們是小人物,二來,也事出有因:他們是為嶽父、父親報仇麼……”
玉環對當年的事已是不堪回首,便打斷嶽大江的話頭說:“嶽師長,過去的事咱不提了,隻說這回吧!”
嶽大江決絕地道:“玉環,這回我必得為你爹報仇了!”
玉環早已發現了嶽大江的虛偽,現在聽到嶽大江又一次提到為父親複仇,就陰陰地看著嶽大江說:“嶽師長,別老說為我爹,你還是說說你自己的心思吧!為我爹報仇是我的事,根本不是你的事!”
嶽大江歎了口氣,這才說出了心裏話:“張天心真不是東西,到這地步了還不死心,還想使我的壞……”
玉環道:“所以你才把他請來散心,想趁機殺他?”
嶽大江點了點頭。
玉環淡淡地道:“那好,你請來,我殺!”
嶽大江大吃一驚:“你?”
玉環道:“對,是我,我活到今日,就是為了這一天!”
嶽大江搖了搖頭:“你不行,要幹隻能讓百順幹。”
玉環哼了聲:“百順隻會吸大煙,這事他幹不來。”
嶽大江又道:“那還有方營長嘛!我去和方營長談……”
玉環呼地立起道:“方營長是個啥貨色,你嶽師長還沒看出來?上回在督府他不敢幹,這回就敢幹了?!我不指他了,就我幹,反正這是我們家的事,你別管了!”
嶽大江想了一下,很嚴肅地說:“玉環呀,這不光是你的家事,也是關乎地方、國家的大事哩!你去幹,萬一失手,麻煩就大了,張天心的老部下沒準要在省城和許多地方鬧事,我怕也吃不消……”
玉環道:“你別怕,我不會牽扯你的。再說,我也不會失手的,嫁了你手下的這位方營長,我沒落下別的,倒是落得把槍玩熟了。到時候我若不能放倒姓張的,你隻管拿我是問!”
嶽大江又說:“就是不失手,我隻怕也要拿你是問的。如今不是軍閥混戰無法無天的時代了,你殺了人我也不能明目張膽就放你,這你也得好好想想。”
玉環冷冷一笑:“我早想過,大不了一死,我不怕的。隻是你說如今不是無法無天的時代,我不服!如今有啥法?有啥天?我爹死了這麼多年,不是白死麼?誰用法去治張天心了?”
嶽大江解釋說:“那年頭的事就扯不清了,都是軍閥打軍閥,春秋無義戰嘛……”
玉環叫道:“我爹是不是軍閥我不管,我隻知道他是我爹,我就得為他複仇!”
嶽大江無可奈何他說:“你真倔!我和你扯不清。”
玉環一字一頓地道:“已扯清了,我殺人,我償命,與你嶽師長沒有任何關係,到時你該咋辦我,就咋辦我,我沒怨言!”
嶽大江這才覺得過意不去了,說:“隻要有可能,到時我都會為你說話的,這一點你放心。不過,你回去也再想想,這麼幹值麼?我不想讓你一個女人家這麼幹,這……這畢竟也是我的事,——哦,應該說主要還是我的事……”
玉環聽嶽大江這麼說,才真誠地道:“你不玩假,能承認是你的事就好,我就能把你當朋友。對朋友我不說假話,我真是啥都想過了,想了十年多了,今日有了機會我就不能再放過了。是你的事不錯,家仇卻是我的,你真替我殺了,我反會恨你的!”
嶽大江又托著下巴想了好一會,終於橫下了心:“好,那你就幹吧!到時我會盡量把一切都安排好,決不讓張天心有任何還擊你的手段!”
停了一下,嶽大江扶著玉環的肩頭,又說:“也得和你再說點實話,你去幹或者百順、方營長去幹,自然比我手下的人幹要好,你們和張天心有曆史上的血仇,大家都知道,就不會往別處疑的。再說你又是女人家,且剛生了孩子,到時找人保釋也有理由……”
玉環淒然搖了搖頭:“嶽師長,這你就別多想了,到時我會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65
秋涼後,張天心真到省城來了,還和嶽大江一起閱了兵。
方營長的手槍營也在被閱之列,散場回來後,方營長就故意氣玉環說,手槍營隊列排得最齊,正步走得最好,立在閱兵台上的天帥直誇手槍營是威武之師,還三次向手槍營舉手敬禮。
玉環看著方營長那副故意做出的神氣樣,恨得直咬牙,真想先殺了方營長,再去殺張天心。
方營長存心要把玉環氣死,又在玉環身前身後踱著方步,陰陽怪氣地說,天帥就是天帥,威風不減當年,連嶽大江都還怯他三分,能殺天帥的人隻怕現在還沒出世呢!
玉環實是受不了了,當天便帶著兒子鐵娃住到了三江貨棧湯太太那裏。湯太太和老五一直不和,正打算回湯集,一見玉環來了,便拉住玉環的手,抹起了淚。
湯太太說:“玉環,你來得正好,這裏我是呆不下去了,百順的媳婦整天指雞罵狗,嫌我老不死,還罵百順是窩囊廢……”
玉環本來心情就不好,一聽這話,忍不住了,把兒子鐵娃往湯太太懷裏一塞,就要去找老五算賬:“這個臭女人,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湯太太卻抖抖嗦嗦把玉環攔下了:“算了,算了,別去鬧了!反正我是要走了。”
玉環仍是不依,又高聲叫罵:“這個賤貨,她以為自己還是在小白樓呀?!”
湯太太真不高興了,指著玉環的額頭說:“你這閨女咋也這麼不聽話呀!嬸說了,馬上要走了,還吵啥?”
玉環隻好作罷。
湯太太把玉環拉到床前坐下,才又說:“你真去罵了百順媳婦,百順又要作難了,——玉環,你不知道百順過的啥日子,花一個銅板都得向媳婦討,為了討點吸大煙的錢,能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當著夥計的麵,給媳婦跪半天。有一回,她媳婦從腿襠裏抽出那髒東西,扔到他臉上,要他當大煙吸,他也不敢吭一聲……”
玉環一點也不感到驚奇,隻對湯太太淡淡地說:“百順的事,我再不管了,——我已沒有這個弟弟了。”
湯太太卻歎了口氣說:“百順對我終還是不錯的,從沒高聲說過話,他媳婦隻要罵了我,他準過來給我賠情,自己打自己的耳光,說自己不是人。所以,我就想,為了百順,我也不能再住這兒了。”
玉環點點頭道:“嬸,您老回湯集好,把鐵娃也帶回去,找個奶娘替我養著。”湯太太很驚訝,問玉環:“你自己的孩子,不放在自己身邊,想做啥?”
玉環說:“嬸,我不想做啥,隻是老方的隊伍要開拔,我也要隨著隊伍走,帶著孩子不方便呢!”
湯太太這才答應了。
臨別時,玉環哭了,抱著鐵娃親了又親,久久不願送給湯太太。
湯太太看到玉環和孩子難舍難分的樣子,就說:“要不,還是讓鐵娃留在你自己身邊吧,長大後也會和你親呢。”
玉環警醒了,這才搖搖頭,硬下心,把鐵娃塞到湯太太手上。
湯太太抱著鐵娃,在兩個夥計的伴同下,上了大車。
玉環目送著大車上了國民大道,走得很遠、很遠了,才捂著臉失聲痛哭起來……
哭得正傷心時,卻聽得身後一聲怯怯地叫:“姐……”
玉環回轉身,睜大朦朧的淚眼一看,竟是弟弟百順。
百順像個風幹的影子,搖搖晃晃立在她麵前,可憐巴巴地看著她,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姐,能……能借給我十塊……十塊錢麼?”
玉環像沒聽見這聲音,也沒看到這影子,掏出手絹,揩幹臉上的淚,平靜地走開了。
百順還在身後有氣無力地叫:“姐,五……五塊也行,我……我有了錢就……就還你……”
玉環心裏真難過,不知咋的,手就伸到了懷裏,掏出一把票子,看都不看,便扔到了身後……
送走湯太太和孩子,玉環去小白樓找了老六。
玉環一見老六的麵,就開門見山對老六說:“我得走了,去殺張天心,定好在火車站殺。當年張天心在溪河車站殺了俺爹,今日我要在省城車站殺了這老王八。”
老六點點頭道:“我料到了,一聽說張天心到這來,我就算定你不會放過他。”
玉環眼中聚滿淚,哽咽著說:“老六,也……也隻有你知道我的心,我兄弟,我男人都……都不知道我的心……”
老六柔聲問:“姐姐,我……我能幫啥忙麼?到時要不要我去?”
玉環搖了搖頭:“不要你去,該安排的嶽師長會安排的,我和嶽師長都商量好了。”
老六提醒玉環說:“嶽師長的話也不能全信的,這世上的男人沒一個靠得住,你得想到,姓嶽的會殺人滅口,沒準在你打死張天心後,他就會讓手下的人打死你,——他不敢碰張天心,卻敢殺你!”
玉環淡淡道:“這我己想到了,——我就和你說實話吧,這次去了,我就沒想過活著回來!敗了,我自然要送命,成了,我這輩子的心事了了,也不想活了!老六,你說咱活著有啥意思?這世上的男人有幾個還有男人味?”
老六歎了口氣:“也是的,這世上的男人一多半都該去奶孩子!”
然而,話頭一轉,老六又道:“正因為這樣,姐姐才不能喪氣呢,姐姐才得生法活著回來,讓世人知道,沒他們這些臭男人,咱,——咱也能成事!”
玉環苦笑道:“既沒男人,還要我們這些女人做啥?!”
老六熱烈地說:“我們女人會教他們咋做男人!”
玉環搖了搖頭:“男人不是教出來的,我過去就太蠢,老認為能教出來,就做了一場夢。”
老六馬上想起了不中用的百順和方營長,知道玉環心中很苦,就甩開這話題,又勸道:“不管咋說,姐姐都得想開些,若這一去真回不來了,那我勸姐姐還是別去,仇要報,卻不能再搭上一條命啊!”
玉環點了點頭,強作笑容說:“那當然,隻要能活著,誰也不想死的。可我得作最壞的打算,萬一我回不來了,我要求你一件事。”
老六問:“啥事?”
玉環眼裏汪上了淚:“幫……幫我把鐵娃帶大。鐵娃現在已去了湯集,我讓湯太太請個奶娘帶,湯太太年事日高,若是有個好歹,日後……日後卻要請你帶。我不會虧你的,湯副旅長分割我們姐弟家產時,給……給我留了一筆錢,還……還留下了湯集的五十畝地……”
老六忙打斷了玉環的話:“姐姐,你……你別和我說這個。我……我是個啥人你知道,帶不好你兒的,你……你說啥也得自己活著回來!”
玉環堅持道:“我……我是說萬一……”
老六仍是搖頭:“就算姐姐萬一回不來,也還有百順,有方營長……”
玉環滿臉是淚,叫道:“他們會把我兒子再帶成個軟蛋!孬種!我孫玉環信不過他們這兩個廢物,隻信你……”
老六被玉環這天大的信任震撼了,愣了半晌,才說:“姐姐,你……你若真是這麼想,這……這忙我就幫了!我斷不會讓你那鐵娃變成軟蛋的!我……我就把他當做……當做我的親兒子看待!姐姐,你……你隻管放心!”
玉環哭出了聲,摟著老六說:“我……我放心,有你老六這話,我……我就放心了……”
老六眼中的淚也出來了,她抹去淚,仰起臉,正經對玉環道:“姐姐,你別再喊我老六了,老六是我在小白樓裏的排行,我的本名叫錢慧珠,老家離湯集也不遠,你這一去若真有個好歹,我就離了小白樓,去湯集領咱鐵娃。等咱鐵娃大了,我會把他的來曆和你今日做下的這些事都一一告訴他。”
最後,老六又帶著無限追悔說:“姐姐,過去我也是對不起你的,百順變成今日這樣,與我也有關。我從沒拿百順當正經男人待過,就像男人玩我一樣去玩他,玩得他沒了血性,整個成了麵團兒。”
玉環搖頭歎道:“妹妹,姐姐不怪你,——你不玩他,他也不會有出息,男人都是生成的,不是教出來的,我方才說過……”
66
槍擊張天心是在三天以後的一個下午。
為了便於隱身,更為了事後向輿論交待,嶽大江讓自己的親信周副官長親自給玉環剪了頭發,為玉環換了身少校軍裝。又按玉環的要求,給玉環配了支二十響的駁殼槍,和整整二十發子彈。嗣後,嶽大江便讓玉環充作副官處的副官,呆在周副官長的車裏,準備行動。
行動前,嶽大江在自己的師部最後一次問玉環:“你知道你今天要幹的是什麼嗎?”
玉環淡然道:“殺人,——刺殺張天心。”
嶽大江點點頭,又說:“張天心是天帥,曾經統兵十二萬,現在也是非同一般的大人物,手下仍有不少黨徒,你也知道麼?”
玉環道:“知道的,——不過這已經沒意義了,張天心在我眼裏隻是個屍首!”
嶽大江仍不太放心:“玉環,你要明白:鬧不好,你可能送命,——你不會後悔吧?”
玉環搖搖頭:“不會,——我孫玉環活到現在,就是為了今天這個大好的日子。”
嶽大江盯著玉環的臉端詳著,找尋這張臉上最後的遲疑和動搖:“你若後悔還來得及,我可以派人到車上去幹。”
玉環臉上沒有絲毫遲疑和動搖的痕跡,極是平靜地說:“不必了,嶽師長。我有把握在車站了結這事。”
嶽大江大為動容,像對待自己忠誠部下一樣,親手斟了一杯酒,高高舉起遞到玉環麵前:“來,玉環,我嶽某敬你一杯,感謝你為我,也為國家,為地方除卻這一心腹大患。”
玉環接過酒來,卻不喝,坦率地說:“嶽師長,我已說過,我是為父複仇,你也好,國家、地方也好,一概與我這小女子無關。你這杯酒隻能敬給我爹。”
將酒倒在地上,玉環雙手捧著空酒杯跪下了,對著想像中的父親哽咽著說:“爹,你看見了吧?咱孫家的人還沒死絕!你沒了兒子,還有女兒,你女兒也姓孫!她今日必得給你討還血債……”
在玉環的泣訴聲中,嶽大江眼圈禁不住紅了,——不是為當年溪河車站死去的老長官,卻是為麵前的玉環,為自己那惴惴不安的良心。
說心裏話,這時候玉環若是聲言退出,刺張一幕也得演下去,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他確會立即實施第二套方案,——讓周副官長以護送為名,上車幹掉張天心。
然而,這樣一來,刺張的性質就變了,一種顯而易見的政治色彩便再也抹不去了,——他的副官長殺掉張天心,他對各界輿論,對張天心的舊部,對有關方麵都無法交待……
玉環竟是這樣的決絕、堅定,明明知道他是借刀殺人,卻為了昔日冤仇心甘情願為他所用,——今日這事,從一開始就不是他嶽大江逼迫玉環幹的,是玉環自己要幹的。
在玉環找上門之前,他隻想過要設法讓方營長和百順去幹,——按他的設想,方營長和百順去幹,和玉環幹是一樣的,都可以私仇解釋。
方營長和百順卻都是軟蛋,那次在督府門前沒敢下手,這次隻怕還不敢下手,——不是玉環及時站了出來,隻怕張天心還能沒完沒了的活下去,讓他整日為這老屍首提心吊膽……
玉環實是可敬哩!
帶著對玉環的深深敬意,嶽大江又向玉環交待了一些行動細節,交待得很細,——還把玉環的二十響拿過來,親自檢驗了一下,最後,才讓那位副官長把玉環提前送進了省城火車站。
分手時,嶽大江向玉環道了聲:“珍重!”
玉環一句話沒說,筆直一個立正,舉手對嶽大江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這又讓嶽大江感慨不已。
望著玉環義無反顧的背影,嶽大江情不自禁地輕聲讚道:“好一個紅顏巾幗……”
一切布置妥當後,中午,嶽大江為張天心餞行,暗中安排部下灌了張天心和張天心的隨從吳大賴子不少酒。
吳大賴子完全醉了,站都站不穩。
張天心也喝了不少,直誇嶽大江講交情。
嶽大江說:“這是應該的嘛,天帥不管在哪,總還是天帥麼!”
趁著張天心醉意朦朧時,嶽大江提出要張天心的槍,說是作個紀念。
張天心當即把槍給了嶽大江。
嶽大江也回贈了把嵌銀柄的漂亮洋手槍給張天心,讓張天心去賞玩。
張天心接過槍時問了句:“老弟,咋沒子彈呀?”
嶽大江道:“子彈原是有的,隻是玩光了,正托人到上海去買,買到當親自派人送到天帥府上。”
張天心未疑有詐,把槍收起來,也沒再說啥。
三點正,師部那邊不急不忙發出送客的汽車,火車站這邊嶽大江的副官長已風風火火的到了,對玉環說:“一切都安排好了,張天心的槍被騙下了,他那幕僚長醉成了泥,你幹吧,全當是對付一頭死狗。”
三點二十五分,車站四周禁了街。
嶽大江的護兵隊把進站口和月台圍了個密不透風,玉環一副軍人的樣子,隨那副官長出來了,徑自插入護兵隊中。
因有那副官長在身邊,玉環出現在護兵隊中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三點三十五分,四輛小汽車開到了火車站進站口。
嶽大江從第一輛車中鑽出來,張天心從第三輛車中鑽出來,出來後,二人手拉手站在車旁說話,說得熱情而懇切。
目睹著麵前的一幕,玉環覺著嶽大江的虛偽真是不可思議,知道幾分鍾後張天心就要一命歸天,還在一本正經地演戲。玉環真想當著嶽大江的麵,一槍放倒張天心,讓這老家夥死得更明白些。
然而,玉環最終還是沒當著嶽大江的麵下手,——她得言而有信。
根據她和嶽大江事先商定的方案,她不能在嶽大江麵前幹,得在張天心獨自走到月台上再幹。
玉環開始向月台移動。
這時,一個不在計劃中的意外發生了——
玉環迎麵撞上了方營長。
方營長正帶著自己手下的一幹人馬在月台上警戒。
玉環一看不好,未待方營長叫出來,先走到了方營長身邊,低聲說了句:“與你無關,知道麼?”
方營長臉色蒼白,哆哆嗦嗦道:“咋……咋會與我無……無關呢?你……你是我老婆……”
玉環陰陰道:“從現在開始不是了!”
方營長又說:“這麼幹不行,我負責月台保衛,出了事說不清。”
玉環道:“那你快滾!”
方營長不滾,四處張望,似乎想喊手下的兵抓玉環,可又遲疑著。
這要命的時候,深知內情的副官長過來了,拉住方營長就走。
方營長無可選擇,隻得隨著副官長走了,走了老遠,還不甘心地向月台回頭張望……
三點四十二分,玉環企盼了十幾年的時刻終於到了,——張天心在一幫便衣隨從的護衛下,一搖一擺來到了月台上。
這個殺人如麻的屠夫老了,也胖了,那走路的樣子卻沒變,依舊像鴨子似的。
當年他就是這樣搖搖擺擺走到溪河車站站台上的,就是在那站台上一槍打死了她父親,讓她父親的血濺滿了月台,濺到了老屠夫烏光錚亮的馬靴上。老屠夫還罵她父親不配帶兵哩,——這老屠夫就配帶兵麼?他那十二萬兵馬呢?如今都上哪去了?!
日月輪回,老屠夫今日也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玉環一點也沒慌,迅疾拔出壓滿子彈的駁殼槍,閃到月台一端的牆柱後,在張天心走到距自己不到五步開外的時候,突然從牆柱後跳出來,對張天心大喝了一聲:“張天帥,姑奶奶給你送行來了!”
張天心一下子呆住了,結結巴巴問:“你……你是誰,想……想幹啥?”
玉環舉著槍哈哈大笑道:“我是當年孫旅長的兒,今日來向你討還溪河的血債了!”
言畢,玉環再不敢遲疑,瞄準張天心的腦門連連摳響了槍機,未待張天心作出反應,便把張天心血淋淋擊斃在地上。
張天心身邊跟著吳大賴子和幾個便衣保鏢,身後還有許多嶽大江的護兵,這些人都被眼前這突然的刺殺驚呆了,先是四下逃散,繼而,便衣保鏢就對著玉環這邊開了槍,子彈打得牆柱和洋灰地直冒煙……
玉環沒等到那亂飛亂撞的子彈擊中自己,先將槍口瞄向自己腦門,坦然地把槍再次摳響了。
在那臨死前的最後一瞬,玉環又看到了父親。
父親正於一片血紅的陽光中,從溪河車站那個失落的黃昏向她走來,親切地向她微笑著,和她說話。
父親說:“幫著你娘帶好弟弟……”
父親說:“別忘了下車給弟弟買大肥肉……”
父親說:“當兵吃糧這種輸輸贏贏的事是常有的……”
玉環於一片恍惚的紅光中衝上前去,一聲聲喊著“爹”,“爹”,掛著滿麵淚水撲到了父親的懷裏,在父親溫暖的懷抱裏述說著一個紅妝女兒不屈不撓的喋血故事……
後來,紅光漸漸將她和父親的身影淹沒了。
後來,她和父親化作了那連著天,接著地的紅光。
後來,她和父親像一陣風,漸漸飄上了高遠而美麗的天空。
她於那悠然的飄浮中恍惚看到,嶽大江在一幫副官衛兵的簇擁下,從月台的一端衝過來,一路嘶喊著:“不許開槍……”
她嘴唇動了動,想對嶽大江說:“晚了……”
卻沒說出口。
在生命的最後一瞬,她耳畔四處響著馬靴擊打月台地麵的腳步聲。
67
玉環的喪事和張天心的喪事都是嶽大江一手包辦的。
嶽大江對兩人的死都很傷心,一再說天帥死得冤,玉環死得也冤,並稱自己和方營長都有責任。
嶽大江說,他的責任在於過分大意了,知道天帥的仇家很多,不該請天帥到省城來散心;方營長的責任就更大了,自己的老婆自己管不住,硬讓她偷了軍裝和槍,在車站鬧出這場殺人自殺的慘劇。讓他一下子失去了一老一小兩個貼心體己的朋友。
嶽大江惡罵了方營長一通,讓方營長卷了鋪蓋。
辦喪事時,方營長也來了。
嶽大江又罵:“你還來幹啥?玉環就是死在你手上的,你他媽還有臉來?!”
方營長不敢言聲,拉著百順往一邊躲。
百順對姐姐的死並不怎樣傷心,也就勸方營長不要傷心。
方營長說:“我傷啥心?我對你姐隻有恨!她自己找死不說,還害了我!”
百順道:“她隻害了我,根本沒害你,你不就是丟了個營長麼?那官不當也好,當下去早晚也是個禍。”
方營長想想也對,他心裏清楚,這場行刺與嶽大江有關,他那營長是當不下去的。嶽大江開革他,一來是瞧他不起,二來也算手下留情,放他一馬。
方營長這才又說:“當不當營長倒沒啥,玉環還是害了我的,她不該把我兒子弄沒了。兒子是我的,不是她的,她憑啥抱走我兒子?!”
方營長估計兒子在嶽大江那裏,想去要又不敢……
因為嶽大江盡心盡意,兩邊的喪事都辦得很隆重。
嶽大江在葬禮上大發了一通感慨,說這都是軍閥時代種下的禍根,由此可見軍閥混戰,於國於民於軍閥自身都是沒好處的,今日所幸有蔣總司令掃平各路軍閥,完成國民革命,這種冤冤相報的仇殺悲劇才不至於再有發生,全國民眾和平幸福的新生活才有望到來……
嶽大江為仇殺的雙方治喪,沒有誰認為這有啥不合情理。
——就連百順和方營長也沒意識到這不合情理。
眾人都道嶽大江夠朋友,講義氣,兩下裏都對得起了。
省城《新民報》主筆因此在時評文章裏寫道:“嶽師長大江將軍之葬禮演詞,為一個相恨相仇的舊時代做了總算賬,天帥歸天,紅顏殞香,舊時代的故事終於了結。於此新舊時代交替之時,置身於仇殺雙方之間,嶽師長大江將軍之演詞更顯出其意義之博大深邃,實已寄寓了對三民主義和平新社會的深深祝福和期望……”
《順天報》訪員某甲,對此卻有另外的看法,也於葬禮探訪後,在《順天報》上著文說:“紅妝孤女孫玉環以一腔青春的熱血,為軍閥混戰時代的仇恨畫下了赤紅的句號,其言亦悲,其行亦壯。然而,卻也並不值得。張天心本為舊時代之一介屠夫,縱然是惡死百回亦不足悲惜,孫父同為軍閥,魂喪溪河自然活該。唯孫玉環太過幼稚,以一具美麗年輕的生命,為舊時代的滅亡殉了葬,也為中國封建舊傳統、舊道德殉了葬。”
該訪員為此疾呼:“青年國民們,睜大你的眼睛,絕不要再有第二個殉葬品了!讓我們對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舊傳統、舊道德,鼓足青年人的勇氣罵上一句:滾你媽的……”
葬禮結束後,方營長心裏空落落的,喊百順去喝酒。
百順不想喝酒,隻想吸大煙,讓方營長請他去煙館。
方營長氣了,二話沒說,頭一扭,自己黑著臉獨自往館子走。
百順見大煙沒了指望,隻好搖搖晃晃隨著方營長去館子喝酒。
館子依舊是老來順。
——昔日百順、玉環、老五和方營長一起來過的。
方營長半斤酒下肚,哭了,說:“百順,你知道麼?我……我還是想著玉環的,我不願她死,真不願!我們早在省城易幟那日斃了張天心,就沒有今日這一出了!回想起來,我覺著自己仿佛是在做夢。”
百順歎著氣說:“我也像在做夢呢,我……我老覺著我是在湯集,在那劉老板的戲班子裏,演《蘇三起解》哩!你不知道當時我唱戲有多入迷,嗓子有多好。可我姐偏不讓我唱,硬叫我去學拳玩槍!”
方營長這才想起了玉環的那把勃朗寧,便問:“那把槍呢?還在你那裏麼?若在,就送我吧,也算我方某和你姐沒白好一場。”
百順苦苦一笑:“不在了,前陣子手頭緊,老五又不讓我拿貨棧裏的錢,我就用那槍換了煙抽。”
方營長氣道:“無怪乎你姐罵你沒出息,你是真沒出息的。”
百順辯道:“我沒出息也怪俺姐,她若早讓我去唱戲,沒準就有大出息。”
方營長說:“那你現在就可心唱吧,你姐不在了,再沒人管你了。”
百順來了精神,道了聲“好”,放下酒杯唱將起來,想象著自己是在戲台子上,鑼鼓家夥在敲,二胡在響,自己正扮作一個起解的蘇三……
蘇三離了洪洞縣,
將身來在大街前。
未曾開口心中慘,
……
這聲音幹澀沙啞,還帶著胸腔深處傳出的痰鳴,根本不像是唱出來的,倒像是鈍刀割肉割出來的,不說方營長了,連百順自己都聽得陌生。這哪是他唱的呀,劉老板說過,他唱青衣能唱紅呢,還不是一般的紅,是大紅,能紅遍全省,全國哩!
他的唱聲不該這樣,不該……
百順眼中的淚下來了,噙著淚連連擺著手道:“不唱了,不唱了,嗓子早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