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當兒,正房響起了卜大爺一聲高似一聲的叫喚:“妮兒,妮兒……”
卜姑娘從床上探起身,一下將油燈的燈火吹滅了。
卜大爺還在喚:“妮兒,我看見小巴子了,你叫小巴子出來……”
巴慶達有些怕,再顧不得哭,想往起爬。
卜姑娘一把把他拉住了:“別走,就讓他拖著斷腿爬過來看!”
這夜,卜大爺高低沒爬過來看,巴慶達也在夜過五更,卜姑娘睡熟之後悄悄溜走了,走時偷偷拿了卜姑娘解下的那條紅綢抹胸布。
抹胸布紅得耀眼,像一縷霞光。
巴慶達當時就想,這縷霞光將永遠伴隨著他,直到他老成一副骨頭架,直到他連骨頭也爛到泥土裏……
這夜巴慶達的出走,是卜守茹萬萬想不到的。
天亮以後,卜守茹呆呆坐在紅木床上,心裏空落落的。
後來,卜守茹突然意識到了點啥,忙不迭地披了衣服,下了床,跌跌撞撞往門外跑。
在院子裏見到了掃地的仇三爺,仇三爺像似看出了她的心事,沒頭沒尾說了句:“走了,連鋪蓋都帶走了。”
她仍不甘心,三腳兩步出了院門,站在院門口的青石台階上,癡癡地向街麵上張望。
街麵上是一片薄薄的霧色,霧中有三兩行人,一二轎影。
卜守茹眼中的淚珠兒情不自禁滾落下來。
25
於是有了開春那場載入石城史冊的大迎聘和大出聘。
《石翁齋年事錄》載得清楚:“時陽春三月,六禮已成,吉期擇定矣。相恨相仇之轎業大戶馬卜二家,複劃定行轎區域,結秦晉之好。東西城八十又二家轎號歇業事聘,動輦輿千乘,致萬人空巷,驚官動府,實為本城百年未睹之奇事也。”
此一奇事構成了卜守茹生命曆程中的重要景觀。
卜守茹在後來的歲月裏常常憶起奇事發生那日的情形,覺著那日的一切值得她用一生的時光去玩味。
那日表層的喧鬧下鼓漲著洶湧的暗潮。
馬二爺借迎聘的機會,再一次向父親和石城顯示了他的成功,把迎聘變作了一次勝利的展示。
父親不傻,啥都看得出,偏做出看不出的樣子,隻說馬二爺給麵子,納妾動轎,這般操辦,破了祖上的大規矩。
而她在那當兒滿心想著的則是,要讓全城八十二家轎號的轎夫們都知道,她卜守茹以卜家閨女,馬家小妾的身份,就要開始她統一全城轎業的爭戰了。她不光是出聘,也是出戰。
無可置疑,那是個野心勃勃的日子。
迎聘的各式轎子塞滿門前的劉舉人街,馬二爺特為她做的八抬大紅緞子的花轎進了門,喇叭匠子、禮儀執事站了一院子,鼓號齊鳴,場麵也實有幾分像打仗。
麻五爺算是大媒,極早便坐著藍呢大轎來了,帶著徒子徒孫幾十口子,鬧騰得整條劉舉人街沸沸揚揚,後來,又到卜守茹房裏鬧,還捏了卜守茹的手。
卜守茹知道麻五爺的歪心。
這無賴兩家來回跑著撮合這門親事時,就想占她的便宜,還口口聲聲稱自己是她娘家人。
卜守茹覺著日後用得著麻五爺,總不願得罪,就一邊讓人梳妝,一邊笑著對麻五爺說:“五爺,你得放尊重點,這是我娘家,你不但是個大媒,也說是我娘家人哩!”
麻五爺涎著麻臉道:“咱還沒說定呢,我算你娘家啥人?”
卜守茹反問:“你想算啥人?”
麻五爺道:“算個哥吧!”
卜守茹說:“這不虧了你?你這麼大個人物,咋著也得算個娘家叔吧!”
麻五爺樂了:“嘿,你卜姑娘抬舉!”
說著,又用髒兮兮的手去摸卜守茹的臉。
卜守茹實是無可忍耐,把麻五爺的手撥開了,道:“做叔就得有個做叔的樣子!”
麻五爺說:“喲,娘家叔摸摸自己侄女的臉就沒樣子了?啥話呀!”
又嘿嘿幹笑著說:“馬二那老小子不好對付哩,日後你這妮用著叔的地方多著呢!”
卜守茹知道這是實在話,便道:“那是,我爹不中用了,我眼下也隻有你這一個娘家人了,不是你這麼操心費力,隻怕也沒這門親事呢!”
麻五爺說:“你這是罵我,我知道你不喜這門親事。”
卜守茹笑道:“誰說我不喜?我偏就喜這門親事呢!五爺,你候著,回門那日我謝你一桌酒。”
麻五爺頭直點:“好,好,我就候著了,到時吃不上酒,我就吃你!”
卜守茹隻當沒聽出麻五爺話中的話,又說:“往後呢,也少不了要打擾你。你可不興推的喲,這門親事你給我做了主,我就賴上你了……”
麻五爺哈哈大笑:“好,好,能被你這丫頭賴上,也是我五爺的福分!有啥事,你隻管找五爺我!”
父親那當兒是憂鬱的,臉麵上卻做出歡喜的樣子,陪著馬二爺派來的娶親太太說話、喝茶,還時不時地用獨眼向裏屋看,卜守茹弄不清這廢人是想把自己的親閨女多留一會兒,還是想把親閨女早點打發走?
馬二爺知道父親廢了,不能再和他鬥了,加上又有麻五爺和五爺徒子徒孫的壓力,就信守了承諾,把原想在石城大觀道以西設置轎號的主意打消了,請麻五爺和幾個頭麵人物做中人,和父親言明:六禮成就之後第三日,閨女回門,西城三十六家轎號重新開張。
卜守茹因之便想,父親大約是想她早走的,這鄉巴佬肯定已在想他即將開張的轎號了,這真好笑……
自然,這日卜守茹也是掛記著巴哥哥的。
巴哥哥那夜走後再沒來過,死活不知。
卜守茹算著巴哥哥這日會來,哪怕為見她一眼也會來的。
因而,一直拖著,等著,和麻五爺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著,全然不顧父親和馬家迎親主仆的不快,還老向門外瞅。
待得臨近中午,實是無了指望,卜守茹才出了裏屋,到得正堂,麵對癱坐在太師椅上的父親,木然磕了頭,起身上了八抬紅緞大花轎。
大花轎在炮仗鼓樂聲中輕起,城堡也似的沿劉舉人街,上天清路,繞大觀道,一路東去。
花轎最前麵,有金瓜鉞斧朝天鐙,飛虎旗,還有借來助勢的紅底黑字的肅靜回避牌。其後四鑼開道,四號奏鳴,十六麵大鼓敲響。鼓隊後是嗩呐隊,嗩呐隊中不僅有嗩呐,還有笙笛和九音鑼。然後是兩對掌扇,兩對紅傘。最後才是卜守茹乘的轎子。
卜守茹坐在轎裏,看不到轎外壯闊的場麵,卻能感到那場麵的非凡,她覺自己配得上這種非凡。
許多年過後她還說,在那日的轎裏,她已知道自己能成事了,總認為飄在街上的轎子全是她的,全是。
喧天的鼓號聲震顫著石城腐臭的空氣,也吵得卜守茹耳朵疼。卜守茹便想起了八歲進城時的那乘冷清的孤轎。
那是小轎,兩人抬,前麵是巴哥哥,後麵是仇三爺。
仇三爺老扯著嗓子唱《迎轎入洞房》,沒頭沒尾。
仇三爺不唱時,便很靜,隻有轎杠響,腳步響,還有耳邊的風聲。
風是從山上吹來的,帶著花香味。
小轎沒遮攔,四處看得清,遠地是山,是水,近前是巴哥哥的背。
巴哥哥抬轎抬得熱,把小褂搭在肩上,光著背……
更惦念巴哥哥了,一時間甚或忘了自己已經出戰,隻記著巴哥哥,還在心裏恨恨地罵,罵巴哥哥黑心爛肺。一邊罵,一邊又騙自己,心裏對自己說,她坐的花轎,身前的儀仗,身後浩潔蕩蕩的小轎、差轎,都不是去的馬家,而是去的巴哥哥家。
巴哥哥的家在山後,她知道。
巴哥哥說,娶她時,一定回山後,讓山後的父老族人都見見她。
她當時還不願呢,說,“又不是耍猴,有啥好看的?!”
現在,真想到山後,和巴哥哥一起去,讓巴哥哥擁著她。
到了馬家,臨和馬二爺拜天地了,卜守茹還想,這時候隻要巴哥哥來,她就橫下心,把已謀劃好的一切都甩了,不要轎號、轎子,隻要個巴哥哥,和巴哥哥生生死死在一起,再不分開。
巴哥哥沒來。
卜守茹這才死了心,強穩住動搖的心旌,依著祖上傳下的規矩,硬著頭皮和馬二爺拜了天地,喝了過門酒,當晚,又被馬二爺扯著見了馬二爺的原配夫人馬周氏。
馬周氏老得沒個人樣,坐都坐不穩,還咳個不休。
卜守茹看她時,就在替她推算最後的日子,想著咋給她出殯。
她當時給馬周氏算定的陽壽是一年,不曾想,後來連一年都不到,馬周氏就死了,死於疾病。
和卜大爺一樣,馬二爺也膝下無子,大婆子生下兩個閨女,都出閣了;三年前和管家私奔的二婆子連閨女也沒生出來,馬二爺沒入洞房便瞅空悄悄和卜守茹說,要卜守茹給他生個兒。
卜守茹覺著好笑:六十二歲的老東西還想要兒,真個是癡人夢語!不說老東西不行了,就是行她也不替他生,她生兒隻能生巴哥哥的。
洞房之夜更讓卜守茹惡心。
拖著花白小辮的馬二爺,就像他的小辮那麼不經事,弄了大半晌也沒能破了她的身。卻又不放她去睡,狗似的在她身上拱來拱去,還喘個不息。
卜守茹瞅著馬二爺想,就這種沒用的老東西,也能鬥敗她爹麼?
真是可笑!
爹可笑!
馬二爺也可笑!
這兩個無賴都不配掌管石城裏八十二家轎號,從今日開始,他們的好日子過到頭了!
在床上就和馬二爺談開了價,要馬二爺給她十家轎號。
馬二爺說:“我供你吃,供你喝,你還要轎號幹啥?”
卜守茹道:“賺我的私房錢。”
馬二爺說:“你的私房我給。”
卜守茹哼了一聲:“你靠不住。你都這一把年紀了,哪日腿一蹬,誰養我老?”
馬二爺道:“你別想騙我,我過的橋比你走的路多,你是想幫你爹,我十家轎號給了你,就是給了你爹……”
卜守茹咯咯瘋笑起來,笑出了淚:“真難為你還過了這麼多橋!連我擺在臉麵上的心思都看不出!能把我聘給你做小,那爹還叫爹麼?我會去幫他麼?就是你去幫他,我也不會幫的。”
馬二爺疑道:“不幫他,你咋就願進我的門?”
卜守茹收了臉上的笑:“進你的門是為我自個兒,城西那三十六家轎號不是他的,是我的!是我賣給你的身價!你聽明白了麼?回門那日,我就把這鄉巴佬送回鄉下去,這城裏沒他的事做了!”
馬二爺大驚,驚後便喜,連連道:“好,好,你要真能這麼著,我……我給你十五家轎號!”
卜守茹頭一點:“那就說定了。”
馬二爺想想又不放心:“你……你不會騙我吧?”
卜守茹道:“我騙你做啥?!三日之後,你若在城裏再見著我爹,唯我是問。隻不過你也得想清了,答應給我十五家轎號會悔麼?我可是要讓麻五爺做幹證的。”
馬二爺說:“我悔啥?你人都進了馬家的門,你的還不都是我的?!這一來全城的轎號就都在咱手上了。”
卜守茹道:“這你錯了!我的就是我的,和馬家沒關係!”
馬二爺說:“別扯了,你一個女人家,能管好那麼多轎號?”
卜守茹道:“你別忘了,我是在轎號長大的!我自己能管,也能讓仇三爺替我管著。”
馬二爺打著哈哈,敷衍說:“算了,就我給你管著吧,仇三爺終是外人,靠不住的,你姑奶奶隻等著使銀子就是……”
卜守茹一口回絕了:“我的就是我的,我寧肯不要你答應的十五家轎號,也不容你管我的事,你要想給我使壞,別怨我和你拚命!為轎號,我……我是敢拚命的!你得清楚這一點!”
馬二爺這才知道卜守茹是認真的,想了半天,終於同意了。
卜守茹又追上來問:“說清楚,那十五家轎號你還給不給?”
馬二爺不敢說不給,隻道:“這事我……我再想想吧!”
卜守茹起身吹滅了燈,背對著馬二爺說:“好,你好生想吧,我睡了,想通了就別悔,我最討厭大老爺們說話不作數。”
馬二爺不想睡,又呼呼喘著往卜守茹身上爬。
卜守茹把馬二爺往身下推,差點把馬二爺推下了床。
馬二爺是爺字號人物,一輩子睡過的女人多了,哪見過這事?火透了,掐著卜守茹的大腿根罵:“你這賤貨!臭X!你爹都不是爺的對手,你還想用你那臭X治爺呀?做夢吧!”
卜守茹也抓住馬二爺的腿根叫:“老王八頭,我不治你,你來呀,你可有那本事呀!你隻能做舔我臭X的狗!”
馬二爺被抓得很疼,先鬆了手。
卜守茹也鬆了手。
都裸著身子,相互提防著,又僵了好一會兒。
馬二爺沒僵過卜守茹,軟了,先是尷尬地笑,繼而,又吭吭嗆嗆流了淚,說是前世欠了卜守茹的孽債,隻怕得用老命償還了。
最後,馬二爺認輸了,——
從未臣服過任何女人的馬二爺,在他六十二歲的洞房之夜臣服了卜守茹,當場立了字據,把觀前街的六家轎號,和分布於狀元胡同一帶的九家轎號作為私房錢的來源,一並齊送給了卜守茹。
這十五家轎號是卜大爺靠陰謀和蠻力都沒得到的。
這夜對卜守茹來說意義非凡,它確立了卜守茹和馬二爺未來的關係,也在馬家建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秩序。
抓著那張字據,躺在床上承受著馬二爺無能的蹂躪,卜守茹淚水直流,浸濕了繡花枕頭。
卜守茹流著淚想,馬二爺沒準還會變卦,為防萬一,明個兒一早就得去見麻五爺,讓麻五爺當著馬二爺的麵也蓋上手模畫上押。
又想,還要給麻五爺說清,西城三十六家轎號也是她的了,五爺得幫她把那個鄉巴佬的爹趕走,日後更得多照應。
26
卜大爺有了不祥的預感,三天來心總慌慌的。
閨女卜守茹出門子那日,原以為要有場痛快淋漓的哭鬧,卻沒有,卜大爺便覺著怪。
卜守茹走後,卜大爺要和仇三爺商量重開西城三十六家轎號的事,仇三爺又是一副很躊躇的樣子,就更讓卜大爺起疑了。
卜大爺那當兒還沒想到閨女已和仇三爺過了話,還以為仇三爺的躊躇是因信不過馬二爺的承諾,便說,馬二爺雖然不是東西,說話卻是作數的,短時間裏斷不會再使壞。卜大爺要仇三爺把三十六家轎號的轎頭管事都召來,一起合計、合計。
仇三爺這才說,還是先別急,待卜姑娘回門後一塊合計吧!
這是啥話?卜大爺想,他的轎號和閨女有啥關係?
沒想到還真有關係,且是大關係:他卜永安自己作孽,親生閨女趁火打劫,把他這個當爹的賣了!
仇三爺、麻五爺,可能還有馬二爺,都參予了這場慘絕的扼殺,裏裏外外隻瞞著挨殺的他!
回門時,院門口再次落下許多轎,有卜守茹從馬家帶來的,有麻五爺和麻五爺手下弟兄坐的,還有一乘八人抬的綠呢官轎,是空的。
麻五爺一進門就指著綠呢官轎吹:“這可是好轎!連知府鄧老大人都不攤坐的,五爺我一來有麵子,二來又花了大價錢,才從退隱的巡撫大人府上借下了。”
卜大爺問:“借來幹啥?”
麻五爺大大咧咧說:“幹啥?給你坐呀!你家守茹那真叫孝敬!昨個兒就和我說了,你為轎子苦了十八年,身子骨全毀了,回鄉咋著也得有乘風光的好轎!卜大爺,我可是真妒嫉你呢,有這麼好個閨女。”
卜大爺傻了眼,坐在堂屋太師椅上直著嗓子叫:“誰……誰說我要回……回鄉?誰說的?”
卜守茹走到近前,冷麵看著卜大爺:“爹,我說的。我還對五爺說了,你老這麼累著,我做閨女的於心不忍,這西城三十六家轎號我就管了,你隻管到鄉下歇著享清福吧!”
大爺身子動著,手直顫:“妮兒,你……你可還是我的妮兒?”
卜守茹說:“這叫啥話?我咋不是你的妮兒呢?你對我的好處,咱石城八十二家轎號的人誰不知道?不因著你是我爹,對我好,我能讓五爺費神弄這綠呢大轎?爹,你不是不知道,當皇上的命官也得當到五品才能坐這綠呢轎呢!”
卜大爺抓起八仙桌上的茶壺朝卜守茹摔過來:“你……你這賤貨,你是要我死!”
卜守茹身子一閃,躲過了,茶壺在卜守茹腳下碎了,壺裏有茶水,濕了地,也濕了卜守茹的粉紅繡花鞋。
卜守茹抬起腳,用絹帕揩著沾在鞋麵上的茶葉片兒,又抬起頭瞅著卜大爺說:“爹,你真是不識好歹的。你想想,我這麼著不是為你好麼?你今個兒敗了能賣我,明個兒再敗了可咋辦呢?你可再沒閨女賣了……”
卜大爺吼道:“老子不會再敗了,不會!”
麻五爺插上來說:“卜大爺,話不好這麼講,不說你這人已是廢了,不能再侍弄轎子,就算你沒廢,也不好說這大話的!”
卜大爺衝著麻五爺眼一瞪:“你他娘少管閑事!”
麻五爺笑了:“我可不願管,偏是你找我管的!現在呢,你不讓我管也不行了,我替卜姑娘做了主,就得管到底。我看了,你這閨女還就是比你這獨眼龍強,有心計,也有能耐呢,五爺我都服氣,你還不服?”
卜守茹道:“五爺,回鄉下享福是好事,我爹知道的,你可別說這種話氣我爹!”旋又對卜大爺說,“爹,打從我落生,你可是沒回過家哩,我娘死時你沒回,接我時也沒回,隻派了我巴哥哥和仇三爺。今個兒,你也該回了,看看我娘的墳,給我娘燒點紙,啊?”
卜大爺到這地步了,還心存妄想,淒惶地看著卜守茹說:“妮兒,我……我當著大家的麵說清,我……我把轎號都給你,你別讓我走,允我留在城裏幫你的忙……”
卜守茹搖搖頭道:“不必了,仇三爺會替我照管轎號的,他有腿,你沒有,這沒辦法……”
卜大爺問仇三爺:“你能照看好西城三十六家轎號?”
仇三爺不敢看卜大爺,低著頭說:“我……我不知道,卜姑娘讓我管,我就得管,好歹都是你們卜家的人。”
卜大爺獨眼裏流出了淚:“好,好,你們早把圈套做好了,我知道。我……我不說別的了,隻一條,你們讓我留下來,任啥不管,讓我能天天看到那些轎,成麼?”
仇三爺瞥了卜守茹一眼,對卜大爺說:“這……這得問卜姑娘……”
卜大爺便對卜守茹道:“妮兒,你說句話!”
卜守茹搖起了頭……
卜大爺這才知道自己完了,得帶著他的一隻獨眼、兩條斷腿還鄉了,他在城裏十八年的拚殺至此完結。而造成今日這局麵的正是他自己,他生下了卜守茹這麼個孽障,又把這孽障聘給了馬二爺,極完整的鋪排了自己的全麵失敗,連一點餘地都沒給自己留!
伴著一聲絕望的嚎叫,卜大爺身子一挺,把八仙桌推開,衝著卜守茹撲了過去,想抓住卜守茹,掐死她。
然而,今日的卜大爺已不是往日的卜大爺,那個用大腳板踩著麻石道和人拚命的卜大爺已不複存在,卜大爺的兩條腿再也不能牢牢站在地上了,離開太師椅,卜大爺便轟然一聲栽倒在方磚鋪就的地上,就像倒下了一堵牆。
卜大爺倒在地上拖著鼻涕掛著淚罵:“卜守茹,你這個娼婦!賤貨!老子隻要還剩一口氣就……就和你沒完!老子要把你,把……把……馬二都宰了!都宰了……”
卜守茹不氣,看著卜大爺說:“爹,你咋罵也還是我爹,你不仁我得義;你不養我的小,我得養你的老。你甭鬧,天不早了,咱得起轎了……”
卜大爺像沒聽見,直挺挺睡在地上,潑婦似的喊:“……都來看喲,都他娘的來看喲,這就是養閨女的報應!閨女就是這麼喪送她爹的啊……”
卜守茹這才火了,穿著繡花鞋的腳一跺,對卜大爺叫道:“你也鬧得太不像話了!”
轉而又對麻五爺說:“五爺,快把我爹抬進轎去!”
麻五爺手一揮,院裏站著的人過來兩個,和麻五爺並卜守茹一起,硬把卜大爺架上了綠呢大轎。
卜大爺被扔進轎裏了,還在罵,罵閨女,罵馬二爺,也罵麻五爺和仇三爺,瘋了似的。
麻五爺被罵得心煩,就找了團裹腳的破布,要把卜大爺的臭嘴堵起來。
卜守茹不讓,說是挺好的事,別弄糟了。
起轎前,卜守茹張羅著一路上要帶的東西,——去一趟就八十裏地,吃的、用的都需不少,還有必不可少的盤纏。
正收拾著,卜大爺那邊又出了鬼,這癱子從轎裏爬了出來,獨眼亮的嚇人,還狼一般地吼,說是要去見馬二爺。麻五爺和仇三爺兩人都按不住。
麻五爺說:“卜姑娘,得捆哩,嘴也得堵上,要不走在路上太招眼。”
卜守茹這才點了頭:“那就捆吧!捆時手脖上纏點布片,別勒疼了他。還有,堵嘴的布也得幹淨……”
麻五爺又說:“卜姑娘,你是真孝順!”
卜守茹沒理麻五爺的碴,隻道:“快弄吧!”
麻五爺和手下的人找來麻繩和布,把卜大爺捆了,又給卜大爺堵了嘴,再次把卜大爺塞進轎裏。
卜守茹待麻五爺弄好了,才撩著轎簾對卜大爺說:“爹,你可別恨我,我這也是沒辦法!我不能讓你再呆在城裏給我丟人現眼了!”
卜大爺被捆得肉粽子似的,嘴上又塞著布,啥也說不出,隻能用那隻獨眼狠狠盯著閨女看。
卜大爺的眼光中充滿瘋狂和仇恨,讓卜守茹記了一輩子,至死難忘。
這時,又發生了一樁意外的事。
臨走了,偏有人來找麻五爺,還帶來個秀才模樣的人來,秀才很年輕,手臂上有傷,不像跌破的,倒像洋槍打的。
秀才要出城,說是綠營的官兵在追他。
麻五爺找卜守茹商量,要那秀才坐卜守茹的花轎出城。
卜守茹問:“那秀才是啥人?”
麻五爺吱吱唔唔不說。
卜守茹道:“你不說,咱就不帶,一個爹已夠我煩的了!”
麻五爺迫於無奈,才說:“這人是革命黨,到咱城裏運動劉協統馬標、炮標的新軍起事,被發現了,咱不救他,他就險了,鬧不好得掉腦袋!”
又說:“卜姑娘,你別怕,革命黨的人我見的多了,並不都是奸人哩!”
卜守茹知道麻五爺的世麵大,和啥人都有瓜葛,日後正好能幫她做事,便說:“我才不怕呢,舉凡你五爺信得過的人,我自是信得過。”
那日是和革命黨同坐著一乘四抬轎子出城的,革命黨靠著轎子的左側,卜守茹靠著轎子右側;卜守茹盯著革命黨看,革命黨也盯著卜守茹看。
這一來,卜守茹的心就慌慌的,不是怕被官府發現,而是怕自己會鬼使神差跟革命黨走,——那革命黨是在官府緝拿告示上見到過,很像巴哥哥,隻是比巴哥哥文氣些。
革命黨在轎子裏說,南洋各處的革命黨已紛紛起義,滿人的朝廷長不了了。卜守茹點點頭沒做聲,更沒敢多打聽。
那當兒,卜守茹不知道這話對她未來生命的意義,隻覺著這個革命黨怪大膽的,敢說滿人的朝廷長不了,聽完也就忘了。
轎子出城二裏,到了大禹山山腰上,革命黨下了轎,和麻五爺拱手道別了,卜守茹才想到:她的巴哥哥哪兒去了?會不會也投了革命黨?巴哥哥若是投革命黨,是不是也要這般東躲西藏?
再上轎時,石城已被拋在身後了,回首望去一派朦朧。
然而,卜守茹分明從那朦朧中看到了縱橫交錯,高高低低的麻石街路。
那是父親用血肉栽種過的莊稼地,如今輪到她來栽種了,她認定她能種好,能在那麻石街路上收獲自己和父親的雙份成功。
27
麻五爺那時候並不知道卜守茹野心勃勃的抱負。
在送卜大爺回鄉下老家的路途上,麻五爺隻把卜守茹看做一個孝順閨女。
麻五爺認為,卜大爺被人鬥敗了,落到這步癱在床上的田地,也隻有回家一途了。繼續逞強是沒有道理的。因此,卜守茹把卜大爺用八抬大轎送走並不錯,且是給了卜大爺麵子的。倒是卜大爺太不近人情,一味胡來,才自我了個挨綁的結局。
一路上,卜大爺仍是鬧,還絕了水,絕了食。
到得離村不遠的青山口,卜守茹為了照顧卜大爺的臉麵,給卜大爺鬆了綁,卜大爺竟從轎裏掙出來,號啕著要往山下跳。
麻五爺先想去攔,後來一想,卜大爺反正是廢了,跳下山去也好,正可全了自己一世英名,便在卜大爺身後停下了,定定地盯著卜守茹看。
卜守茹實是孝女,他的目光剛落到卜守茹身上,卜守茹便把腳一跺,叫道:“五爺,你還看啥呀?快拉住他!”
麻五爺這才和幾個弟兄撲過去,扯住了卜大爺。
卜大爺拚命掙著吼:“你……你們讓我去死!讓我去死!”
卜守茹走到卜大爺麵前勸道:“爹,這一路上你咋還沒想開呀?俗話說,好死不如賴活著,這道理你都不懂麼?況且,你回去是享福……”
卜大爺罵:“臭妮子,你……你是想讓我慢慢氣死!”
卜守茹道:“那是你想的,我沒這麼想。”
卜大爺又抹著淚說:“老子就是真死了,也……也要在地底下天天咒你!”
卜守茹不為所動,臉上的表情仍很平靜:“你別嚇我,我知道你死不了。你若恨我,就該留著這口氣看看我的結局。你若不恨我,那就更不會死,你會覺得有我這麼個閨女,是你這輩子最大的成功。”
麻五爺也說:“是哩,卜大爺!你死啥呀?留口氣在這世上多看幾年風景也好嘛!”
卜大爺不語。
麻五爺心裏仍覺得卜大爺該去死,便又道:“就是真要去死,你也別在卜守茹麵前提呀!你想呀,你一提,卜守茹那麼孝順,能不攔麼?這就顯得假了,就不是你卜大爺的做派了!不是我麻老五要貶你,——這是娘兒們玩的手腕麼!”
這話點到了卜大爺的痛處。
卜大爺羞愧了,抬眼看看麻五爺,嘴唇抖動了半天,想說啥,卻又沒說出。
麻五爺還是不依不饒:“卜大爺,我麻老五一向是敬著你的,可今日你這娘兒們的做派就不值我敬了……”
卜大爺真就成了娘兒們,麻五爺這麼傷人的話,都沒激起卜大爺赴死的決心。
卜大爺再不提去死的話了,隻一味大哭不止,邊哭邊說:“你們都想我死,我……我還偏就不讓你們順心!我……我倒要看看你……你卜守茹和你……你麻五爺會……會遭個啥報應……”
再上轎時,卜大爺不鬧了,臉上的淚也擦幹了。
以死相逼的最後一手使完,卜大爺再沒啥對付閨女的辦法了,隻好先認了命,定定地在轎裏坐著,裝出一副榮歸故裏的樣子,且裝得很像回事。
到了村裏,也不提城裏的事,卜大爺隻對一村的親友們說,自己是得了癱病,不能侍弄轎子了,才把城裏的轎號交給了閨女,自己樂得享幾年清福。
然而,到得第二日離別時,卜大爺卻當著麻五爺的麵,對卜守茹說:“妮兒,老子今日當麵給你說清楚:我卜永安不會認命,更不會毀在自己閨女手裏!老子還要重回石城的!一定要回去!老子是爺!是爺!這話你給老子記住了!”
卜守茹笑道:“真有那一天,我就跪在城門口迎你!”
卜守茹認定這是瘋話,回城的路上就對同坐在八抬大轎的麻五爺說:“我爹是被轎子搞瘋了。”
麻五爺笑了笑:“可不是瘋了麼?不瘋會把你這俊閨女許給老不中用的馬二爺麼?當初,你爹提起這話頭時,我就說他是瘋了。你爹偏說我不懂,非要我立馬去找馬二爺談……”
卜守茹不願扯這話題,又歎了口氣說:“鄉下空氣好,在鄉下呆上幾年,我……我爹那瘋病或許會好些。”
麻五爺搖搖頭道:“好不了的。男人的心你不懂,我懂。你小心了就是,你對你爹再孝順,他還是要和你作對的,從今日開始,你爹最恨的人再不是馬二爺,隻怕就是你卜守茹了!”
卜守茹苦苦一笑:“他若真這樣,我也沒辦法……”
麻五爺胸脯子一拍:“有我在,你就有辦法!五爺我是斷不會看著你爹和馬二爺難為你的!”
卜守茹淒哀動人地衝著麻五爺微微一笑,點點頭說:“那我今後真就仰仗五爺了!”
麻五爺道:“好說,好說!”
這麼說著,麻五爺的心己亂了,兩隻色迷迷的眼老在扒卜守茹的衣裙。滿眼都是衣裙下那雪白的軟肉。還一遍又一遍想象著把卜守茹撲倒在地上的景狀。
在麻五爺看來,卜守茹已是他碟中的菜了,他是想啥時吃,就能啥時吃的。按著卜大爺的意思撮合這門親事時,麻五爺就想過,他是為馬二爺幫忙納妾,也是為自己討個長遠的便宜。
討便宜的機會現在就在眼前,卜守茹和他同坐一乘八抬大轎,一陣陣脂粉的香味直往他鼻子裏鑽,他隻要伸伸手,那軟肉就吃到口中了。
這就躁動起來,極想摟過卜守茹,立馬把她剝個淨光。
手已要伸過去了,卻又想到:自己要討的是長遠的便宜,這般急急的動手,會不會讓卜守茹生出厭煩,進而壞了日後持久的溫存?
看得出,卜守茹心情不好。
也難怪,叫誰碰到這些事,心情也好不起來。
然而,又揣摩,或許越是心情不好,才越是做那事的好機會?
卜守茹心裏有數,他的忙不是白幫的,沒好處,天王老子也請不動他麻老五。他今日這樣給她幫忙,就是因著看中了她一身的軟肉。他早就說過要吃她的。出了村,硬往她那八抬大轎裏擠時,她也該看出他的意思了。
卜守茹自然看出了麻五爺的意思,可卻沒有一點慫恿的眼風,隻正正經經地對麻五爺說:“五爺,你說說看,你日後想咋著幫我?眼下我倒不在乎我爹咋想,隻是老琢磨該咋對付馬二那老東西。你說馬二應下的那十五家轎號會老實給我麼?”
麻五爺心猿意馬地應忖道:“好說,好說。”
卜守茹眼一瞪:“啥好說?”
麻五爺一把攬住卜守茹,笑道:“你卜守茹的事都好說……”
卜守茹把麻五爺推開了:“你還沒回我的話呢,馬二爺若是不老實給我那十五家轎號該咋辦?”
麻五爺的手又伸了過來,在卜守茹高高聳起的胸脯上摸捏著道:“好說嘛,老子帶上幫門的弟兄打上一架就是!”
卜守茹問:“以啥名目打?”
麻五爺的手幹脆插到了卜守茹的懷裏:“名目是現成的,老子是你們的中人麼,要主持公道嘛!”
卜守茹點點頭:“倒也是……”
這時,麻五爺已顧不得卜守茹說什麼了,手在卜守茹溫熱的懷裏摸著,渾身的血便直往頭頂湧,滿腦子隻一個把卜守茹做掉的念頭。
於是,粗野地去解卜守茹的衣裙……
卜守茹這才認真反抗了,兩隻手牢牢護住自己的腰,說:“五爺,別……別這樣,你……你說過的,你是我娘家叔……”
麻五爺道:“又不是親叔,沒事的!”
卜守茹拚命把麻五爺往一邊推:“你……你滾遠點,這……這是在轎裏……”
麻五爺的髒手已硬插到卜守茹的腹下,在卜守茹的大腿根摸著:“不怕的,這些抬轎的全是老子幫門的弟兄……”
卜守茹仍不幹,兩腿死死並攏在一起,說:“五爺,你……你別胡來,馬二爺知道了,饒不了你……”
麻五爺的手還努力地往下擠著:“老子才不怕啥馬二爺呢!沒有老子,也沒有他馬二的今日!這老王八自己知道!”
卜守茹說:“可我怕,我……我已是他們馬家的人了……”
麻五爺道:“你也別怕,這老王八敢碰你一根X毛,老子和他沒個完。”
卜守茹知道,自己遲早要從麻五爺手裏過這一刀的,隻是沒想到這一刀來得這麼快,且又是在八抬大轎裏。
於是又說:“五爺,你……你別這麼急,回城我還要請你和弟兄們吃酒的,咱……咱們有的是時間。”
麻五爺想想也是:肉已到了嘴裏,再也跑不掉了,自己早一些吃,晚一些吃,都是一個吃,況且在轎裏,地方狹窄,也做不好。便打消了做的念頭,隻把兩隻手在卜守茹身上摸了個遍。
卜守茹開初並無一絲要做的意思,可麻五爺那不斷的摸捏,卻撩起了她的情思。讓她一次又一次想起了巴哥哥,老覺得摟著她,撫摸她的是巴哥哥。後來,身上便燥熱難當,緊接著,又是一陣陣難已言喻的舒心和歡愉,讓她差點兒叫出了聲……
當晚,在威龍酒家吃過酒,麻五爺借口送卜守茹回家,把同來的弟兄都打發走了,隻帶著個仇三爺和卜守茹一起回去。
仇三爺不解麻五爺的心意,說:“五爺,有我在,你老也回吧!”
麻五爺道:“我不能回,我……我還有事要和卜守茹商量哩!”
又眨了眨眼,問卜守茹:“是不是呀,卜守茹?”
卜守茹沒理麻五爺,隻對仇三爺說:“三爺,我們的事你別管!”
到了家,進了卜守茹原來的閨房,麻五爺沒和卜守茹說上三句話,就把卜守茹往床上按。
卜守茹那時還是清醒的,拚力掙著,躲著說:“五爺,咱可得說清了,我並不欠你啥,你先說要做我娘家叔,這會兒又要弄我,日後可別悔……”
麻五爺喝多了,話就說得混賬:“啥娘家叔?就是親叔,我也得弄你!我不悔,——能弄上你這樣的俊妮,老子有啥悔頭?就算今日死在你身上,老子也不侮!”
卜守茹仍是不讓麻五爺碰,又跳下床,隔著一張桌子對麻五爺說:“你弄了我,日後咱咋說?”
麻五爺道:“俊妮,你說咋說咱就咋說,你……你就是讓我馬上去宰馬二這老王八,老子也去宰!”
卜守茹這才順從了,讓麻五爺摟著,脫了衣裙,赤條條躺到床上。
麻五爺被卜守茹美麗的軀體震懾住了,呆呆看了好一會兒,才撲上去,摟著卜守茹一陣亂親,親卜守茹的胸脯,卜守茹的大腿,還有讓卜守茹說不出口的地方。
卜守茹覺得麻五爺和馬二爺一樣,也是做狗的料。
不曾想,接下來,麻五爺和馬二爺就大不相同了。
俯到她身上後,麻五爺立馬讓她破了身,讓她平生第一回領略了一種陌生而又讓她向往的痛楚。那痛楚來得快,去得也快,在麻五爺強健軀體的劇烈動作中,痛楚隻一會兒功夫便消失了,就如同一杯水潑到幹渴的地上,轉眼間就幹了,剩下的隻有刻骨銘心的歡快。
歡快把最後的理智都葬送了,本是一場交易,此刻卻忘記了,——連整個世界都忘記了,塞滿心間的隻有本能的欲念。
禁不住便呻吟,便叫出了聲……
做完之後才知道,自己流了不少血,大腿根和小腹上都是紅紅的,麻五爺身上也是紅紅的,床上沾了不少血跡,繼而,又隱隱感到下身疼起來。
這才知道,自己從今以後再不是清白的人了。
不由地想起了巴哥哥,恨巴哥哥那夜太無能,才讓麻五爺今日討了這大便宜。
這樣一想,方才的歡快全記不起,隻覺得心裏苦澀難忍,禁不住就哭了起來。
麻五爺也沒想到卜守茹做了馬二爺的妾,卻仍是大閨女,弄完以後很是動容,摟著滿麵淚水的卜守茹賭咒發誓說,要對卜守茹好,要把卜守茹當自己的結發太太一般看待,還說,若是今日讓卜守茹懷了胎,自己便找馬二爺去認孩子。
第二日早上,麻五爺心滿意足地走了。
麻五爺和卜守茹這夜鬧出的動靜,仇三爺知道。
仇三爺透過半開著的窗子,眼見著麻五爺走遠了,才進房來看卜守茹,很是小心地對卜守茹說:“卜姑娘,你爹走了,巴慶達又不知下落,在城裏,也……也隻有我仇三和你在一起了,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卜守茹不知仇三爺要說啥,便懶散地道:“你說。”
仇三爺說:“我知道麻五爺對你沒安好心,一直……一直就沒安好心……”
卜守茹道:“我知道的。”
仇三爺又說:“你若是沒到馬家去倒還罷了,如今到了馬家,他還和你這樣亂來就不好了……”
卜守茹這時已猜到仇三爺要說啥了,忙道:“三爺,你甭說了,快喝茶……”
仇三爺不喝茶,偏要說:“你不能和麻五爺做那種事,那種事不是好女人做的……”
卜守茹一怔,突然抬起手,對著仇三爺就是一個耳光:“放屁!讓我專心服侍一個糟老頭子,就……就算好女人了?”
仇三爺被打愣了,怯怯地看著卜守茹不敢做聲。
卜守茹眼裏湧出了淚水:“我……我是女人,不管是好女人還是壞女人,都……都是女人,三爺,你……你就弄不懂麼?”
仇三爺不語。
卜守茹又說:“況且,我……我還要侍弄好咱的轎行,還得和馬二那老不死的鬥下去,你……你說,我除了靠麻五爺和他的幫門,還能靠誰?”
仇三爺眼圈紅了,先點了點頭,後就長歎一聲道:“卜姑娘,你……你命太苦了……”
卜守茹搖搖頭:“三爺,我不信命,我今生今世就要拚拚看!我不信這世界就是我爹、馬二爺和麻五爺這幫臭男人的!三爺,你看著好了,終會有一天這石城裏會四處飄著我的轎子……”
28
向馬二爺討要那十五家轎號的念頭是固執的,這固執的程度與當年卜大爺創業的固執幾乎沒啥二樣。嗣後回憶起來,卜守茹還說,隻此一點便證明,她身上滾沸著卜大爺奮爭的血脈,她不成事是沒天理的。
然而,卜守茹最初的努力卻被馬二爺笑眯眯粉碎了。
馬二爺不說不給卜守茹那十五家轎號,先是拖,拖到無法再拖的時候,就在表麵上把許下的十五家轎號分給了卜守茹,隻是不許卜守茹插手轎號的事,每月笑嘻嘻地給卜守茹一張三五十兩銀子的銀票也就罷了。
卜守茹頭一回拿到銀票時就說:“我要的是十五家轎號,不是銀票。”
馬二爺道:“不錯,你要的是轎號,我給你的也是轎號,那十五家轎號都在你名下,才有了這進項嘛。”
卜守茹說:“我說過的,我要自己弄轎……”
馬二爺笑道:“你弄啥轎?你爹的三十六家轎號你也沒弄,還不是叫仇三爺替你弄著麼?仇三爺是外人都能替你弄,我就不能替你弄了?!”
卜守茹說:“仇三爺不是外人,我當年就是被他從鄉下老家抬來的,我信得過他。”
馬二爺又笑:“那你信不過我麼?”
卜守茹冷冷一笑:“我倒是想信你,隻是你這人不足信!說到現在,你還在騙我,十五家轎號也沒真給我。”
頓了一下,又說:“自然,我也不讓你信,你心下還是怕我。”
馬二爺那時還是勝利者,還很自信,哈哈大笑著道:“啥話呀,你說到做到,把你爹送到了鄉下,我還信不過你麼?說到怕就更沒道理了,我怕你爹倒還有點影子,說到怕你,那就是笑話了!我怕你啥?怕你成了這石城的轎主?就算你能成這一城轎主,不還是我的妾麼?!我正高興哩!”
和馬二爺說不通,卜守茹就想到了麻五爺,要麻五爺到馬家來說話。
麻五爺很聽話,第二天便昂昂然來了,一來就對馬二爺說:“二爺,你送卜守茹十五家轎號可是立了字據的,中人便是五爺我,老拖著不給,不公道哩!”
馬二爺一開始不理麻五爺的話碴,仍是一味的笑,還請麻五爺吃了酒。
吃酒時,馬二爺才胸有成竹地道:“五爺,我這不是賴,——你五爺做的中人,我能放賴麼?你問問卜守茹,我可是虧了她?十五家轎號的進項,我一分一厘不少,全給了卜守茹,你還讓我怎樣?現在我終沒死,還沒到分家產的時候,卜守茹這麼急著要分那十五家轎號,是不是有點讓人寒心呀?”
麻五爺看看酒桌對麵的卜守茹,又看看身邊的馬二爺,覺得這話難說了,馬二爺說的不錯,卜守茹確是做得過分了些。
麻五爺便反過來勸卜守茹:“卜守茹呀,馬二爺說得也對,你們如今是在一個門裏,真要分得那麼清也難。我看,你省下這份心也好,到真有那麼一天,要分家了,五爺我再來給你做主就是。”
卜守茹心裏很氣,臉麵上卻不好露出來,就在桌下狠踩麻五爺的腳。
麻五爺被踩得很疼,知道自己的話不對卜守茹的心意,可究竟是哪裏不對卜守茹的心事卻不太清楚,便又站到卜守茹的立場上想了好一會兒,才對馬二爺說:“隻是二爺呀,你也別太小氣了,更別打那十五家轎號的主意。那十五家轎號每月的進項有多少,你想瞞也是瞞不了的,卜守茹可是在轎號裏長大的……”
卜守茹更氣了,覺得麻五爺實是個點撥不開的榆木腦袋。
當晚,卜守茹找到了麻五爺的香堂裏,指著麻五爺的鼻子,就是一通老實不客氣的罵,罵麻五爺和她好不是真心,被馬二爺幾杯酒一灌,就不知姓啥了!竟說了那許多昏話、胡話!
麻五爺卻不知自己昏在哪裏,又胡在哪裏,便問:“我給你多討些銀子,不是好事麼?”
卜守茹道:“姑奶奶我要的不是銀子,是轎號!是馬二爺的命!我今日明打明地告訴你:我進馬家的門是為了保住卜家的轎號,也是為著去奪馬家的轎號!不把這些轎號都弄到我手上,我……我是不會甘心的!”
麻五爺呆住了,直到這當兒,他才發現,他過去太看輕了卜守茹,隻把她看做一個可人心意的俊妮兒,就沒想到她的心會那麼野。
倒回頭再想想,越發覺得站在他麵前的這俊女人不是一般的等閑的人物,這俊女人出聘到馬家去沒哭,把自己親爹綁到鄉下去沒哭,就是頭一回和他做那事時,也清醒得很……
麻五爺心裏一陣涼颼颼的,馬上想到:鬧不好,隻怕自己日後也會成為卜守茹的對手的,今日對她就不能不防……
想到一個“防”字,卻又覺得可笑:他麻五爺睡了人家,還要防人家,成啥話呀!再者說,人家的對手是馬二爺,要圖謀的是馬二爺的轎號,關他麻老五一個屁事!
遂又發現事情還是和自己有關。
她若是真能從馬二這老小子手裏奪下全城的轎號,自己倒應該可心去幫她才對,幫了她,也就是幫了自己。馬二爺的轎號落到卜守茹手裏,也就算落到了他麻老五手裏。
這麼一想,麻五爺笑了,說:“這不怪我,隻怪你卜姑奶奶沒和我說清楚。”
卜守茹定定地盯著麻五爺問:“這會兒我總說清楚了吧?”
麻五爺點點頭:“這會兒算說清楚了。”
卜守茹又問:“那你說該咋辦吧?”
麻五爺說:“好辦。卜姑奶奶你看好了就是,我先幫你把那老東西許下的十五家轎號弄下來,而後就叫幫門的弟兄暗地裏動手,往馬二爺的轎號裏藏炸彈,賴他一個革命黨……”
卜守茹道:“姑奶奶我不喜放賴,賴馬二個革命黨不算正大明光的好主張。你再好生想想吧,反正真革命黨和你也有交情,——那日送我爹出城,不還護下一個秀才麼?我想,到時候真弄兩個真革命黨來,你也辦得到。”
麻五爺拍了胸脯:“那是。我麻老五沒別的本事,就是朋友多,各路的都有。”
然而,麻五爺想來想去,最後還是沒有動手。
卜守茹一追問,麻五爺便說還沒準備好。
鬧到後來,卜守茹不高興了,麻五爺才說了實話:馬二爺這人一向和官府走得近,賴馬二爺一個革命黨不行,就算真弄兩個革命黨塞到馬二爺的轎號裏,隻怕也不行,——知府衙門的鄧老大人月月收著馬二爺孝敬的月規,才不會殺馬二爺的頭,斷自己的財路呢。
卜守茹冷靜想想,覺得麻五爺說得也對,這馬二爺不是他爹,最會巴結官府,孝敬月規不說,鄧老大人那裏還常去走動,鄧老大人自不會辦他謀反的。鬧得不好,自己和麻五爺反要惹麻煩。
這才放棄了先前的想法。
卻仍是想把自己應得的十五家轎號弄到手,更不想就此放過馬二爺,卜守茹便常往麻五爺的香堂跑,和麻五爺合計對付馬二爺的新主張。
跑得多了,香堂的弟兄識得不少,眾弟兄因著卜守茹和麻五爺的關係,都把卜守茹敬作二堂主。
終於有一天,卜守茹和麻五爺做過那事,認真開了口,對麻五爺說:“老五,我看我也沐浴薰香進你們幫門吧!”
麻五爺不情願,說是幫門裏有規矩,加入幫門的都得是男人,女人是斷然不能進的。
卜守茹哼了一聲道:“屁話,長著陽物的不一定就算男人,姑奶奶我沒長,偏還就有點男人的膽氣!”
麻五爺仍不情願,便說:“你有膽氣也還是女人,幫門的規矩不能在我手上壞了。”
卜守茹一腳把麻五爺蹬下了床:“那好,你滾吧,從今往後別再上我的床!”
麻五爺從地上爬起來,揉著被摔疼的屁股,笑了:“好……好你個姑奶奶,心這麼狠!”
愣了片刻,又說:“我……我真算服你了,你想進幫門就進吧,我手下的那幫弟兄早就巴不得你進呢!隻是有一條,你……你可不能和他們也這麼胡來……”
卜守茹認真怒道:“該死的東西,你把姑奶奶我想成啥人了!”
沐浴薰香入了幫門,卜守茹有了威勢,又向麻五爺提出,要討那十五家轎號。麻五爺那當兒還不想和馬二爺公開翻臉,覺得為難,就說再等等。
卜守茹卻等不及了,甩開麻五爺,自己上了陣,藉著為幫門弟兄找事做的借口,向馬二爺討那十五家轎號。
馬二爺仍是不給。
幫門裏的弟兄就按照卜守茹的意思,到各轎號去放賴,都說自己是卜姑奶奶請來的新轎頭,新管事,打了馬二爺手下的人不說,還硬把十五家轎號強占了。
馬二爺哪吃過這種氣?轎號被占的當天,便指著卜守茹的鼻子大罵不止。
這回輪到卜守茹笑了。
卜守茹笑笑地說:“你罵啥呀?這些轎號本就是你好心好意送我的,現在送仍不算晚,我仍領你一份情呢!”
馬二爺怒道:“你……你這是硬訛我!”
卜守茹說:“二爺,你這話就說錯了,——我隻是把你許給我的轎號拿到手上了,咋算訛你呢?你不想想,咱石城誰還訛得了你?”
馬二爺氣得發抖:“對,一點不錯!誰……誰也別想訛老子!老子明日就讓鄧老大人的官府去拿人!”
卜守茹仍是笑,——卻是陰笑:“那就不好了吧?你堂堂一個爺字號的人物,對付自己的小妾還得驚官動府,是不是有點太失身份了呀?”
馬二爺氣極了,撲過來,狠狠打了卜守茹一個嘴巴,打得卜守茹嘴角流出了血。
卜守茹伸手抹去了嘴角的血,不再笑了,淡淡說了句:“行了,為十五家轎號挨你這一巴掌也值。當年我爹隻為得你五乘小轎,還丟了一隻眼哩!”
說畢,卜守茹一轉身,款款走了,就像剛做完了一場合算的生意。
這讓馬二爺品出了仇恨的氣味。
卜守茹走了好久了,馬二爺還呆呆在那裏站著,站到後來,突然把桌子一把掀了,怒衝衝地叫家人備轎,要去知府衙門找鄧老大人告狀。
29
坐在轎裏,在街上走了沒多遠,馬二爺便清醒了:卜守茹說得真是不錯,我馬二爺自己對付不了一個小妾,還成什麼話?弄到鄧老大人那裏去,豈不是要吃人家的恥笑麼?鄧老大人是明白人,在他決意納卜守茹為妾時,就勸他不要意氣用事,別引個禍害進門。現在去找鄧老大人,鄧老大人的話自然是現成的。
再者說,就算鄧老大人想幫忙,怕也是幫不上的,他為那十五家轎號立過字據,中人又是麻五爺,他再氣,也還是理屈。
又想到,卜守茹今日所以敢這般鬧,麻五爺肯定是插了手的,——卜守茹都進了麻五爺的幫門,麻五爺能不插手麼?隻不知麻五爺插手是為哪樁?為奪他的轎號?還是為了勾引卜守茹那賤貨?
奪轎號的可能不大,麻五爺知道他馬二爺和鄧老大人的關係,現在還不敢貿然下手。
那就是為了勾引卜守茹這賤貨了,——也說不準是誰勾引誰呢,鬧不好偏就是卜守茹先去勾了麻老五。
越想越覺得可疑,麻老五可疑,卜守茹也可疑。
然而,沒抓住把柄,馬二爺卻也不好問。
在街上轉了一大圈,馬二爺又回來了,回來時消了氣,絕口不提自己想到鄧老大人那兒去的事,隻說出去散了散心,看了看東城的轎號,還強笑著對卜守茹說:“送你十五家轎號原本就是我心甘情願的,好好的一樁事嘛,現在倒叫你鬧出氣來,實在是個笑話。”
又問卜守茹:“我剛才打疼你了麼?”
卜守茹沒理。
馬二爺覺得沒趣,回了自己房裏獨自去抽大煙。
抽著大煙,馬二爺仍在想麻五爺和卜守茹相互勾引的事,想著想著就真切起來,似乎自己親眼見著卜守茹俯在麻五爺懷裏滾,還能聽到陣陣淫蕩不堪的笑。
心裏痛楚難忍,——不再為那十五家轎號,卻為卜守茹那想象中的淫蕩。
馬二爺知道,自己終是老了,力不從心了,這就讓麻五爺鑽了空子。卜守茹正是一堆幹柴,麻五爺便是烈火,這幹柴烈火的一男一女攪在一起,反正沒個好。
當下喊了貼心的家人劉四過來,俯著劉四的耳根交待了一番,要劉四日後啥事不做,隻在卜守茹出門時,跟著卜守茹。
劉四跟了隻三天,卜守茹便現了形:這賤貨真就和麻五爺睡上了!
劉四向馬二爺稟報時很是興奮,說是若不是親眼看見真不敢相信,卜守茹竟會那麼浪!遂添油加醋把卜守茹和麻五爺在卜家轎行總號裏做那事的情形說了一遍,還說聽到卜守茹一陣陣的叫……
馬二爺見劉四說得興奮,老臉掛不住了,當下打了劉四的耳光。
劉四挨了打,臉上的興奮逝去了,捂著臉退到一旁,不敢再說下去。
馬二爺卻又叫劉四說:卜守茹那賤貨都叫喚了些啥?
劉四怕再挨打,偷眼怯怯地看著馬二爺,不願說。
馬二爺要抓到卜守茹賴不掉的幹證,一把抓過劉四的衣領,逼劉四說。
劉四這才吞吞吐吐說了:“那……那賤貨叫……叫的是:‘我要……要死了……’”
馬二爺放開了劉四,要劉四夜間再來。
到了夜間,劉四來了,和馬二爺一起,突然闖到卜守茹房裏,把卜守茹從床上拖起來,用事先備好的麻繩去綁。
卜守茹大約知道是為啥事,並沒有多少驚恐的樣子,隻是在一開始時本能地掙了一下,也沒喊叫,後來就被綁上了。
綁上之後,馬二爺要劉四走開。
劉四走開了。
馬二爺把長長的繩頭扔過房梁,將卜守茹身子吊得隻有兩隻腳尖點地,才把繩頭在房門上拴牢了,立在卜守茹對麵陰陰地問:“賤貨,你可知道爺為啥要這麼伺候你?”
卜守茹恨恨地看著馬二爺,不做聲。
馬二爺劈麵打了卜守茹兩個耳光,又說:“我說你賤貨膽咋這麼大,卻原來是勾上了麻老五呀!今日,就給老子說出來,你們是啥時睡上的?都睡了幾次了?”
卜守茹仍不做聲。
馬二爺便唱獨角戲,圍著卜守茹吊起來的軀體踱著步,惡毒地道:“被麻老五操得痛快是不是?都痛快的要死了是不是?今日爺也得讓你痛快,直到痛快死!別以為爺老了,不中用了。爺就是老得不能動了,也能讓你痛快死!”
卜守茹這才冷笑著罵了馬二爺一句:“你老雜種讓你娘痛快去吧!”
馬二爺從皂靴裏拔出一把隨身帶著的匕首,先在卜守茹臉前晃了晃,後就一點點割卜守茹身上的衣裙,直割得衣裙全成了布條兒,讓馬二爺一縷縷全扯了下來,馬二爺才把匕首貼到卜守茹高聳的乳房上,說:“賤貨,現在爺要你一句話:你隻要說了這句話,爺今日就饒了你。你給我說,‘從今以後,我這賤貨服了二爺,冉不敢和麻老五亂來了。’說!”
卜守茹不說。
馬二爺惱了,真想一刀把卜守茹的乳房割下來,可抖著抓刀的手,在卜守茹乳房上比劃了半天,仍是下不了手。
那對雪白高聳的乳房太誘人了,就是這般的氣,馬二爺仍恨不得撲上去啃上兩口。
見馬二爺不動手,卜守茹反催上了:“老雜種,你倒是下刀呀?咋不下刀?我要是你早就動手了!”
馬二爺像似沒聽到卜守茹的話,仍不下刀,隻愣愣地盯著卜守茹光滑美麗的軀體看,看得昏花的老眼裏涸出了淚……
扔下刀,馬二爺摟著赤身裸體的卜守茹哭了:“卜守茹,你……你就這麼恨我麼?”
卜守茹道:“別問這些沒滋沒味的話,要麼你快下刀,要麼你讓我上床睡覺,我困了,也讓你折磨夠了……”
馬二爺跪下了,烏黑蒼老的臉貼著卜守茹白皙光滑的小腹親著,仰著臉說:“卜守茹,你……你真就鐵了心要和我這個老頭子拚到底?你……你咋不想想,你既已進了馬家的門,馬家的一切,不也是你的一切麼?你……你為啥偏要上麻老五的當?”
卜守茹煩了,掙起來,一腳把馬二爺踢翻了:“老雜種,你鬧夠了,快放下我!”
馬二爺被踢倒在地上,氣又上來了,一邊往起爬,一邊又惡狠狠地罵:“放下你,讓你再去和麻老五痛快?做夢吧!”
卜守茹叫道:“才不是做夢呢,姑奶奶就是和麻老五痛快了,你隻管氣去吧!”
馬二爺咬牙切齒說:“好,好,你……你總算認了,那……那爺也讓你痛快、痛快……”
說著,馬二爺抱住卜守茹,張口咬住了卜守茹的一隻奶頭,咬出了血。
卜守茹痛得叫了起來。
這叫聲讓馬二爺興奮,馬二爺又去咬卜守茹另一隻奶頭。
卜守茹叫得更凶了,嘴上卻仍是硬,一邊叫著,一邊還破口大罵。
那充斥耳際的叫和罵,對馬二爺來說都是新鮮的,馬二爺益發有了精神,身上那不中用的東西,也像似有了中用的意思,可當馬二爺救火一般脫了衣服,那東西卻又不中用了。
這讓馬二爺生出了一種野獸般的恨。
一種絕望老者對年輕生命的恨。
無法占有她,便隻有毀滅她。
毀滅的欲念像火一樣在馬二爺心頭燒起來。
搭眼看到門後的一根斷轎杠,馬二爺撲過去攥在手上,瘋了似地要往卜守茹大腿根搗。
第一下搗偏了,搗在卜守茹的大腿上,卜守茹被那轎杠的力衝撞著,懸於空中的身子飄起來,落到了一邊。
馬二爺一手穩住卜守茹的身子,一手抓著斷轎杠,連聲叫著:“爺今日讓你痛快死掉!讓你痛快死掉……”
馬二爺再次要搗時,卜守茹才怕了,尖叫道:“你……你不能這樣對我……”
馬二爺已失卻了理智,硬是把轎杠捅到了卜守茹的大腿根。
卜守茹這才想起說:“馬二,你……你真不能這樣對我,我……我有了……”
馬二爺一怔,稍許清醒了些:“你……你這賤貨有……有了什麼?”
卜守茹有氣無力道:“有……有了身孕……”
馬二爺抓住卜守茹滿是血水的乳房陰陰地問:“誰……誰的種?”
卜守茹道:“你……你的……”
馬二爺不信:“我……我的?我……我總共就和你成過兩回……”
卜守茹淚水直流:“那……那好,那……那隨你的便,你……你老雜種弄死我好了!”
馬二爺不弄了,把轎杠攥在手中,將信將疑地看著卜守茹,思慮著。
思慮的結果,馬二爺相信了卜守茹的話,很有信心地想,他雖道是老了,那精氣還在,他命中不該絕後。——石城裏的幾代弄轎對手都咒他馬二爺斷子絕孫,可他偏沒斷子絕孫,偏就在六十三歲上得了兒!
馬二爺那時就認定卜守茹肚裏懷的是個兒。
後來,卜守茹果然早產了一個男孩,馬二爺給他取名天賜。
這都是後話了。
30
這場折磨和淩辱,讓卜守茹在床上整整躺了半個月。
在這半個月裏,卜守茹身心都是極度痛苦的。
在身心的雙重痛苦中,卜守茹想起了許多往事,想著想著就流淚。且老在心裏一遍遍問自己,她這麼做值不值?除卻轎號和轎子,難道她就沒有更好的選擇了麼?
看來是沒有。
她的巴哥哥走了,隻怕永遠也不得回了,父親已把她逼上了這條為轎業而爭戰的絕路。她退不下了,——她不向馬二這老雜種低頭服軟,不接受這受辱為妾的命運,就得硬著骨頭,打著精神在這條絕路上走到頭。
直到這時候,她才理解了父親。
她沒有退路,父親也是沒有退路的,城裏麻石路上浸著父親的血、父親的汗,那遍布西城的三十六家轎號,就是父親在這紛亂人世上活過的證明。一個從一文不名的叫花子,到被人稱爺的落落大男人的證明。為了它,父親不在乎毀了自己親生閨女,甚至會不在乎把一個世界都推入血水中。
這番理解卻並沒有取消仇恨,對父親的恨反倒加深了:這個做爹的明知她將走的路是多麼無望,他還是讓她走下去,她那麼求他都沒用。他奪去了她的巴哥哥,及與巴哥哥分割不開的祥和未來。
還有就是對馬二爺的恨。
那夜的淩辱,卜守茹一生一世也難以忘卻。這老雜種竟然那麼對待她,如不是為了肚裏的孩子,她相信馬二會在那夜用這最古老、最野蠻的法兒弄死她的。
恨到極致,卜守茹就想到了殺人,——殺馬二爺。
真就付諸行動了:能下床活動時,找了把剪刀在懷裏揣著,想瞅機會把馬二一剪刀捅死。——本來還想給麻五爺和幫門的弟兄帶個話,讓麻五爺和幫門的弟兄也想想法兒,在外麵動手。可在馬家門裏找不到靠得住的人,才把這念頭先擱下了。
動手的機會卻難找,馬二爺知道已難攏回她的心,再不做無望的努力了,還小心的防著她,每回過來看她,不是離她遠遠的,就是帶著劉四。
馬二爺說的清楚:從今往後,他隻為她肚裏的孩子。
卜守茹老下不了手,慢慢卻又想開了,覺得殺了馬二爺也未必就好。
真殺了馬二爺,她就得給馬二爺抵命,這實是不值。她正當年輕的花季,馬二爺卻已是手扒著棺材沿的人了。再者,拚個雙雙命歸黃泉,正合了父親的心意。一直想看她笑話的父親,待得她被官府的鐵繩鎖走,隻怕真就會重回石城,來收她的轎號了。
是的。她的轎號。父親的轎號如今都是她的。還有從馬二爺手裏弄下的十五家轎號。她正是為了這些轎號,才吃了這許多苦,受了這許多罪,今天,決不能為一時的意氣而毀了這已到手的一切。
爭戰的路還長,一切才剛剛開始,她決不能像個竄上空中的煙花,亮亮的閃一下,就永遠完結。
這才想到了一個“忍”字。
忍下了這口氣,天地便豁然開朗了,這日早上,當馬二爺再到卜守茹房裏來時,卜守茹把揣在懷裏的剪刀掏出來,扔到了馬二爺麵前,平靜地說:“馬老二,和你說實話,這幾日我一直琢磨著要殺了你,可我想來想去覺得不值,你老雜種還不配姑奶奶以命相拚。”
馬二爺雖道一直防著卜守茹,卻仍是很吃驚:“你還真……真想殺爺?”
卜守茹點點頭:“你老雜種若是和姑奶奶我一樣年輕,我早就下手了……”
馬二爺又問:“你……你和爺說這些幹啥?”
卜守茹道:“讓你知道,姑奶奶今生今世是要和你拚到底的,姑奶奶就算不用別的手段,隻一個年輕,就是你老雜種拚不過的!你不想想你弄我時的那份惡心樣!”
馬二爺想了想,點點頭說:“不錯,爺是老了,可你別忘了,爺還有兒,就在你這賤貨肚裏養著呢!我拚不過你,我的兒拚得過你!你也有老的一天,死的一天,到那時,你就是拚出了一個世界,也不能帶到棺材裏去,也得留給我的兒!”
卜守茹笑道:“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養的是我的兒,他斷不會成為我的對頭。”
馬二爺陰毒地說:“不一定吧?你不是卜大爺的親閨女麼?你咋著對你爹的?蒼天會有報應的。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哩!到得報應落到你身上時,爺在地下都得笑醒了。”
卜守茹冷冷一笑道:“那好,咱就走著瞧吧!”
傷好之後,再見到麻五爺和幫門弟兄時,卜守茹隻字不提被馬二爺的淩辱,就像一切都沒發生過似的,隻對麻五爺和幫門的弟兄說,這一陣子是生了病,才到香堂來得稀了。
然而,這話騙一般弟兄可以,對麻五爺卻是騙不過的,麻五爺和卜守茹一做那事,立馬發現了卜守茹身上的傷痕,——傷痕不在別處,偏又是在那些地方,讓麻五爺好生驚疑。
麻五爺當即便問:“卜守茹,你……你得的是啥病?這……這身上是咋啦?”
卜守茹淡淡地說:“與你無關,你別管……”
麻五爺怒道:“你是我的人,我能不管麼?你給我說,是哪個王八蛋這麼作踐的你?”
卜守茹心裏湧起一陣痛楚,臉麵上卻隱忍著:“叫你別管,你就別管!”
麻五爺卻起疑了,暴突的雙目緊盯著卜守茹的臉孔道:“你他娘的該不是又和哪個野男人好上了吧?”
卜守茹再沒想到麻五爺會往這方麵疑,抬手一巴掌扇到麻五爺臉上,扇得極是響亮:“放你娘的屁!”
打完麻五爺的嘴巴,卜守茹卻再也抑製不住心中那份痛楚,捂著臉嗚嗚哭了,邊哭邊說:“不……不是為了你這混賬東西,我……我哪能落到這一步!我哪能讓……讓馬二那老雜種這樣作踐?”
麻五爺這才知道卜守茹是為自己方吃了這莫大的苦頭,當即就愧了,抓過卜守茹的手打自己的臉,後又自打耳光,說是錯怪了卜守茹。
卜守茹軟軟地倒在麻五爺懷裏,滿臉淚水說:“你麻老五口口聲聲說要我仰仗你,可……可我被馬二那老王八這麼作踐時,你……你這狗東西在哪裏呀?”
麻五爺益發愧得不行,眼圈也紅了,哽咽著道:“我……我當時哪知道呀?我……我若是當時知道,就是拚著一死,也……也得去幫你!你也是,我不這麼激你,你還不說!”
麻五爺是條漢子,說罷,連那事也不做了,立馬穿起衣服,要到馬家找馬二爺算賬。
卜守茹上前將麻五爺抱住了:“別這樣,老五!”
麻五爺問:“咋?”
卜守茹說:“你不想想,你找到馬家,和馬二爺去說啥?”
麻五爺道:“說啥?就說說他老王八作踐你的事!”
卜守茹又問:“你咋說?你咋知道老王八作踐了我這些說不出口的地方?”
麻五爺呆住了。
卜守茹偎依著麻五爺說:“老五,你真有這份心,我就很滿足了,也算沒白對你好一場……”
麻五爺道:“正因著你對我好,我……我才不能饒了馬二這老東西!”
卜守茹說:“算了,這口氣我都忍了,你也就先忍了吧,來日方長,咱都不能為了這口氣亂了自己方寸的。”
麻五爺仍是不願忍,口口聲聲說,自己從沒受過這種氣。
麻五爺認定,馬二爺不單是淩辱卜守茹,也是淩辱他,——馬二既知道自己的小妾是和他好,還這麼做,不是故意要治他個有苦說不出麼?
便想到,自己和卜守茹已是有苦說不出了,就得讓馬二爺也嚐一回有苦說不出的滋味。
抱著膀子想了半天,麻五爺摟住卜守茹道:“那好,不能明著去找馬二,老子就給馬二來暗的,明日老子一把火燒掉他十家轎號,後日再往他布機街的總號裏扔顆炸彈,弄完了,老子再笑眯眯地去找這老王八蛋喝酒,透點口風給他!”
卜守茹立馬想到,馬二爺的轎號將來都是她的,便不主張燒轎號,正經地對麻五爺說:“老五,你若是真咽不下這口氣,就扔顆炸彈嚇嚇馬二,轎號卻不要燒,水火總是無情的,鬧得不好,燒到我的轎號裏就糟了……”
麻五爺道:“卜守茹,你放一百個心,我咋著放火也燒不到你的轎號裏去的。”
卜守茹仍是不依:“那也別燒,作踐我的是馬二,又不是轎子,你逮著那死東西煞哪門子氣?更甭說這些轎子沒準哪一天就不姓馬了。”
麻五爺從卜守茹的話裏聽出話來,知道卜守茹心裏還貪著馬二的轎號,便應了卜守茹,說是那就扔兩回炸彈吧!明日先往馬二爺總號裏扔一顆,後天再往馬家大院扔一顆,叫卜守茹小心了,後天晚上別回馬家去。
麻五爺說到做到,第二日夜間,馬二爺設在布機街的總號真就挨了炸。
炸彈是從臨街的窗外扔進去的,脫手就爆響了。也實在是巧,那當兒馬記各號的管事們都在總號裏拆賬,聚了一屋子人,當場炸死了一個管事和一個賬房,還傷了幾個人。
馬二爺一聽稟報,立時愣了,坐轎先到了布機街,看了一片狼藉的總號,後便起轎去了鄧老大人那裏,要鄧老大人的官府幫他拿匪。
到了鄧老大人麵前,馬二爺對總號被炸的內情仍很糊塗,仍沒想到是麻五爺手下的弟兄幹的,更沒把這事和淩辱卜守茹聯係起來,以為是被革命黨瞄上了。
馬二爺是對不起革命黨的,大半年前,一個革命黨吃他告密,被官府捉去掉了腦袋;三個月前,還有兩個革命黨被官兵追著,往他轎號裏躲,他非但不讓躲,還讓手下的人抓,結果抓到一個,另一個卻逃了。
沒準就是那逃掉的革命黨來報複了。
鄧老大人也被革命黨和炸彈鬧得焦心,就派了衙門裏的人隨馬二爺去看挨炸的現場。衙門裏的人看過回來說,確是革命黨作案無疑,那炸彈早先炸過鄧老大人坐轎的。
馬二爺這下子慌了,坐在鄧老大人府上不願走,問鄧老大人討主張。
鄧老大人除了讓官兵嚴加防範,哪還有啥更好的主張?
鄧老大人便把許多官兵派上了街。
官兵一上街,麻五爺往馬家大院扔炸彈的計劃就困難了。
然而,麻五爺終是麻五爺,使壞的本事也實在是大。
第二日晚上,卜守茹剛一出門,麻五爺就通過巡防營的錢管帶,借了幾身官兵的衣服,讓幾個弟兄穿著,找到馬二爺門上。
馬二爺一看是官兵,大意了,正要把兵爺們往屋裏讓,為首的一個弟兄突然從懷裏掏出炸彈,明打明地扔到馬二爺腳下,砸痛了馬二爺的腳背。
馬二爺不知是因著腳背的痛,還是因著怕,立時趴下了。
身邊馬家的下人們也趴下了。
趴了半天,見炸彈沒響,馬二爺和家裏的下人們,才想起那夥來送炸彈的假官兵,遂蜂擁出門去追。
然而,這哪還追得上?門外的街上,官兵倒有不少,隻不過孰真孰假,誰是負責拿革命黨的真官兵,誰是扮作官兵的革命黨,馬二爺可就說不清了。
該世界實是亂了套。
這時候,不單是石城,整個大清天下都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了,革命已成了天下大勢。
31
革命說來就來了,來得迅猛且囂張。
這年秋裏,武昌城頭一聲炮響,中華民國湖北軍政府成立,舉國上下為之震動。大清朝廷驚慌失措,於萬般無奈之中起用袁項城。項城率北洋官兵誓師郭德,旋即揮師南下,進逼武漢三鎮,隔江和新生的民國形成對峙。
消息傳到石城,革命黨便借著武昌的勢頭大鬧起來。
武昌起事後隻十天光景,江防會辦府和知府衙門就吃了三次炸彈。
兩次炸響了,一次沒炸響。
最讓石城百姓稱道的是第三次,炸江防會辦府。
十數個上新學的男女學生,硬是不怕死,揣著炸彈,攥著土槍,大天白日硬往會辦府的大門裏衝。綠營兵排槍亂射,把學生們全打倒在沿江大道上,學生們還是把帶去的炸彈拉響了。
一個女學生拉響炸彈後還嘶聲高呼:“中華民國萬歲!”
官府大為驚恐,會辦大人和鄧老大人把綠營和巡防營官兵全派出來,日夜大抓革命黨。——也不論真假,疑是革命黨便抓,抓住就殺,殺了還一律把人頭裝在特製的木籠裏,掛在城門口示眾。
一時間,石城裏遍滿腥風血雨,也不知造出了幾多擔著革命名義的野鬼冤魂。
這就震動了駐在石城東門外的新軍第八協協統劉家昌。
劉協統原倒沒準備響應武昌民國政府,進行一場光複石城的革命,可滿人的綠營官兵在江防會辦大人和鄧老大人的指令下,這麼抓人,殺人,劉協統看不下去了,心裏就想動。
然而,那當兒革命形勢尚不明確,劉協統手下馬標、炮標的兩千弟兄又在城外,劉協統要動卻動不得,便先忍下了。路礦學堂的革命黨學生跪在劉協統麵前,求劉協統起兵,劉協統也沒應。
劉協統對路礦學堂的學生們說:“你們要知道,多行不義必自斃,他們的好日子不會太長了。”
果不其然,又過了沒多久,各地消息紛紛傳來,今日這個省獨立,明日那個省獨立,屈指算算,大半個中國竟都屬了民國。獨立的各省還在上海開了會,一致承認中華民國湖北軍政府為代表全中國的臨時政府。
大清治下的地盤已少得可憐了。
劉協統這才認定自己的新軍是“忍無可忍”了,遂於陰曆十五夜間,親率全協兩千多弟兄,在巡防營錢管帶的策應下,暗地裏從聚寶門進了石城,打著滅滿興漢的旗號突然舉事。
這是個決定石城曆史的日子。
在這決定曆史的日子裏,劉協統坐著八抬大轎,拖著十數門鐵炮,於子夜時分,悄悄來到了江防會辦府對過的大花園,要與據守江防會辦府的綠營決一死戰。
劉協統到了大花園,實就是到了會辦大人的鼻子底下,會辦大人竟不知道。
也無怪,劉協統太詭,會用疑兵。
白日裏,劉協統還請會辦大人到東郊去看新軍演操,夜裏就起了事,誰也防不及。就是到了大花園,已讓炮標的弟兄把鐵炮對著江防會辦府支起來了,許多弟兄都還沒見到劉協統的麵。
劉協統那夜根本沒從八抬大轎裏走出來。
支起了鐵炮,劉協統決定先禮而後兵,遂又在八抬大轎裏親自草擬了給會辦大人、鄧老大人並那綠營的《勸告書》。
劉協統能武亦能文,《勸告書》寫得極有文采,開篇便道:“國家者兆民之國家,天下者大漢之天下,安有竊國家天下於異族而億萬年不衰者乎?武昌義舉,天下響應,實乃天意。君不見革命大勢已成,民國人心所向乎……”
因此,劉協統勸告會辦大人和鄧老大人順應潮流民心,說服綠營放下武器,和他一起實現石城和平的光複。
忠於大清的會辦大人和鄧老大人既沒被劉協統的文采打動,也不要劉協統奉送到麵前的和平,殺了送《勸告書》的弟兄不說,還先行下令炮轟劉協統置身的大花園。
劉協統這才認真火了,下令開炮。
十數門大炮轟隆隆響了起來。
火光、煙霧,瞬即淹沒了江防會辦府。
會辦府告急。
會辦大人不知道錢管帶已參加了起事,竟命錢管帶率巡防營的官兵前來增援,錢管帶真就帶著一營弟兄從江邊靠近了會辦府,和正麵新軍的劉協統形成了夾攻之勢。
會辦大人和知府衙門的鄧老大人這才慌了,棄了本還可以守上一陣的江防會辦府,帶著幾百口子綠營殘兵渡江逃跑。跑得急慌,會辦大人和鄧老大人的船不慎翻沉,二位大人雙雙跌入江中淹死,石城遂告光複。
這便換了朝代,進了民國。
劉協統解民於水火倒懸,光複石城有功,又有手下兩千號弟兄的擁戴,便順理成章當石城的新主子。
這新主子開初叫軍政督府,是劉協統自封的。沒多久,劉協統正式得了民國大總統的委任,才又依著民國的建製改了名稱,叫做鎮守使了。
做革命黨不再殺頭,革命黨便普及開了。
光複後不到一個月,革命黨竟然滿街都是,就連麻五爺和他的幫門弟兄也成了革命黨,一個個神氣活現的,到處剪男人的辮子。
麻五爺對革命持著熱烈歡迎的態度,四處向人吹呼自己當年交結的那些革命黨朋友,還懷揣五響毛瑟快槍大大咧咧地到馬二爺府上去嚇馬二爺,做出一副很貼心的樣子,要馬二爺小心自己的老命。
馬二爺和城中一些紳耆被這番變化弄得目瞪口呆,總覺得自己是在做夢,不論咋說,他們硬是不信大清就這麼完了,仍然開口一個“大清”,閉口一個“聖上”,還相互勉勵著,要不忘前朝。
既要不忘前朝,辮子便斷然剪不得,這就違了民國政府明確頒布的《剪辮令》,也就給麻五爺帶來了敲詐的借口。
麻五爺對馬二爺這幫不剪辮子的古董們一一收取小辮保護費,每月月規銀二兩。因著卜守茹的關係,麻五爺對馬二爺格外關照,月規竟收了十兩。收了保護費以後,卻並不實行保護之責,隻是交待馬二爺們自己小心著,把辮子盤起來,以免人頭落地。
麻五爺言之鑿鑿地說:“大明換大清時,是留發不留頭,留頭不留發;眼下革命了,大清換了民國,漢人又得了江山,就改了規矩,留辮不留頭,留頭不留辮。”馬二爺實是氣得要死,可再沒有鄧老大人做靠山,便不敢和麻五爺硬拚,就日日躲在家裏抽大煙,躺在煙榻上回想先前大清聖上坐龍庭的好時光。有時想著想著,眼淚鼻涕就流得一臉一身。
天長日久,馬二爺對革命恨意日增。
恨意綿綿之中,馬二爺不止一次端著煙槍在卜守茹麵前發狠,說革命就是謀反,革命黨沒一個好東西,像那麻五爺,將來是一定要被滿門抄斬的,他馬二爺即便就此完結,也決不和麻五爺這種混賬東西再來往。
卜守茹但凡聽到馬二爺這麼說,總裝作沒聽見,根本不予理會。
那時,兒子天賜已落生了,卜守茹自己奶著,——馬二爺本要給天賜請奶娘的,卜守茹不要。
卜守茹怕奶娘奶孩子,孩子大了會對自己不貼心。
辛亥年冬天,天賜已一歲多了,長得很像卜守茹,小模樣極是討人歡喜。
卜守茹因著天賜的關係,心收了些,自己的轎號隻讓仇三爺侍弄著,沒事不大去了,和麻五爺的來往也稀了。有時看著天賜紅撲撲的小臉膛,卜守茹甚至想,從今以後,自己得做個好母親才是,啥轎號、轎子,啥革命、光複,實都不是她這個女人家該管的事。
然而,馬二爺老是躺在煙榻上咒罵革命,老是翻來覆去地念叨前朝鄧老大人執掌石城的好時光,就迫著卜守茹適時地記起不少往事。
往事彌漫著血腥味,讓卜守茹心裏直發顫。
卜守茹才又想到,她不能就這麼算了,她正得借著馬二爺好時光過完的時候,奮力撐起自己的一方天地。
那當兒,卜守茹已認定:馬二爺作為打天下的男人的一生已算完了。瞅著煙榻上馬二爺的老臉,卜守茹不止一次地想過,這老雜種不知哪一天就會帶著他對革命的仇恨,閉眼睡過去。
這場革命實在是來得好。
馬二爺仇恨的東西,必定是好東西。
細想想也真是,革命真就不錯。革命讓馬二爺依靠的鄧老大人斃命江中,讓馬二爺失卻了自己的好時光。可革命並沒有掀去石城的麻石路,石城的麻石路上依舊行著紅紅綠綠的轎子。做了民國鎮守使的劉協統,仍是和前清的鄧老大人一樣鍾愛轎子,說滿街行著的轎子是石城一景,是地方安定的象征。
於是,卜守茹便在某一日馬二爺再次攻擊革命時,抱著天賜笑笑地開了口說:“你老罵啥呀?這革命有啥不好呢?革命不就革掉了你一條小辮麼?又沒革掉你的轎號轎子!”
馬二爺煙槍一摔道:“你隻知道轎號、轎子,就不知天下大義!”
卜守茹覺得好笑:“啥叫天下大義?你那天下大義我是知道的,裏外不就是有鄧老大人的粗腿好抱麼?”
馬二爺道:“鄧老大人和我好是一回事,天下大義又是一回事。連聖上都不要了,這天下還會有個好麼?”
又陰陰地說:“你莫看民國今日鬧得凶,日後咋著還難說呢!當年長毛起亂,不也很凶麼?還封了那麼多王,可你看看,今日長毛在哪裏?還不是被曾相國趕盡殺絕了?”
卜守茹譏笑道:“隻可惜你那曾相國早死了,再不能還魂嘍!”
馬二爺便又歎氣,一邊歎氣一邊說:“曾相國不在,勤王保國的義士還會有,你看著好了……”
卜守茹惡毒地道:“好吧,就算有那勤王保國的義士,就算皇上老兒還能坐龍庭,你馬二也還是完了,你手扒棺材沿了,等不到那一天了!”
馬二爺氣死了,抓起煙榻上的茶杯,狠狠向卜守茹砸去。
卜守茹身子一偏,茶杯落在對麵牆上碎了。
懷裏的天賜嚇得哭了起來。
天賜一哭,馬二爺心疼了,忙從煙榻上爬起來,要從卜守茹手裏奪孩子。
卜守茹不給,一把把馬二爺推開,拍哄著天賜,冷冷看了馬二爺一眼,轉身走了……
擁戴革命的心,差不多是被馬二爺這麼一點點逼出來的。
自然,還因著轎子,因著鍾愛轎子的劉鎮守使。
聽麻五爺和幫門的弟兄說,劉鎮守使指揮起事時都沒騎馬,都是坐的八抬大轎。卜守茹便很真誠地想,就是衝著這般鍾愛轎的劉鎮守使,她也得擁戴革命。
然而,盡管如此,卜守茹卻並沒想過要利用革命首領劉鎮守使去擴張自己的地盤,興盛自己的轎業。嗣後卜守茹和劉鎮守使的結識,並非刻意鑽營的結果,而是劉鎮守使找上門來的。
32
劉鎮守使早年做大清協統時就聽說過卜守茹的芳名和傳聞,知道卜守茹雖道出身寒微,卻頗有些姿色,以妾身進了馬家,卻又生性孤傲,敢和馬家分庭抗禮,就想見見。
說來也巧,恰在這年秋裏,劉鎮守使老父死了,劉鎮守使要大辦喪事,這就有了機緣。
雲福寺和尚福緣法師說,喪事由馬記老號承辦才好,馬記老號最會辦喪事,轎夫使轎平穩,過世老大人不會受驚,將軍和後人才能更發達。
劉鎮守使不睬,硬沒用馬記老號的轎子,親點了卜家新號,且要卜守茹前來鎮守使署就此麵商。
這是革命成功第四年春裏,劉鎮守使升了中將師長後的事。
那年春裏極是反常,時令剛過春分,天就意外地暖了起來,夾衣都穿不住,卜守茹是著一身素旗袍,係一襲紅鬥篷到鎮守使署去的,坐的是四抬方頂藍呢轎。
麻五爺也一同去了,坐一乘小轎。
一路上有許多幫門的弟兄跟著,前呼後擁,甚是熱鬧,引得許多行人駐足觀望。
因著頭一回去見劉鎮守使,卜守茹心裏惴惴的,總是不安,極怕有何不妥,壞了自己和劉鎮守使的這筆大買賣。
劉鎮守使剛升了師長,正是春風得意時,老父的喪事自要有一番大排場的,粗算一下,動上千乘轎,以每乘轎子八百文計,就有不少銀子好賺。
事情若是辦得好,喪家總還有賞。
更重要的是,劉鎮守使家的喪事辦好了,新號的牌子也就跟著響了,馬記老號包攬全城喪事的局麵就會因此改觀。
心裏不安,就覺著路短,轉眼到得東城老街上,離鎮守使署隻一裏路了,更覺著不踏實,卜守茹便讓轎落了,進了一家棺材鋪,說是去看棺木,實是為了靜自己的心。
在鋪裏轉了一圈,又掏出一麵小鏡子身前身後照了照,認定自己還算利索,卜守茹才又上了轎。
上轎後,仍免不了左思右想,這一來便發現了新問題:擔心麻五爺和麻五爺的弟兄在鎮守使署出醜,壞了大事。
又在老街街口停了轎,吩咐麻五爺和麻五爺的弟兄回去。
麻五爺不願,說是一起見劉鎮守使最好,一人說不清的事,兩人自能說得清。
卜守茹知道麻五爺要陪她去見劉鎮守使是一番好心,可那日咋看咋覺著五爺和他的弟兄不順眼,就板起粉臉堅持要麻五爺回去。
麻五爺不甚高興,可還是聽了卜守茹勸,回去了。
卜守茹記得清楚,四抬藍呢轎飄進鎮守使署時是傍晚,夕陽的白光映在門口兵士的槍上和臉上,使得兵士和槍更顯威嚴。
緊張自不必說,幾個兵士槍一橫,喝令卜守茹下轎時,卜守茹心跳得實是狂亂。
好在兵士還客氣,得知卜守茹是奉劉鎮守使之命來見,槍放下了,其中一個兵還引著卜守茹去見了劉鎮守使。
劉鎮守使很威武,穿一身筆挺的軍裝,腰間斜挎著把帶紅穗的大洋刀。卜守茹進門時,劉鎮守使正和一個當官的說話,一邊說,一邊來回走動,馬靴踩出哢哢的響聲。
見卜守茹進來,劉鎮守使愣了一下,把那當官的打發走了,要卜守茹坐,還讓手下的兵拿了點心,沏了茶。
雙雙坐下後,劉鎮守使盯著卜守茹看了好半天,說的第一句話是:“你真俊。”
卜守茹心裏慌,又想掩飾,就半個身子依坐在椅子上,偏頭看著劉鎮守使,露出一排碎玉似的牙齒笑,後又端起茶杯,用拇指和食指捏著茶杯蓋,撩撥水麵上的茶葉片兒。
劉鎮守使又說:“怪不得咱石城的轎這麼好,卻原來是有你這麼個俊女子在弄轎呀!”
卜守茹記掛著將要開張的大生意,便道:“城裏的轎也……也不是我一人在弄,還……還有馬家老號呢!往……往日城裏的喪事都是馬家老號包辦的。這……這回將軍看得起我,我自得替將軍把事辦好,也……也不辜負將軍的抬舉……”
劉鎮守使手一擺,極和氣地說:“抬舉啥呀?!我隻是想見見你。早就聽說過你的事了,總覺著奇。咋想咋奇。女人弄轎奇,弄出名堂更奇,做了人家的小妾,偏又在一戶門裏和人家對著弄就益發奇了。”
卜守茹見劉鎮守使很隨和,心中的緊張消退了些,抬頭瞅了劉鎮守使一眼,笑道:“才不奇呢!我爹弄了十八年轎,我是起小在轎行長大的,不弄轎還能弄啥?難不成也像將軍你似的,去弄槍?”
劉鎮守使也笑,邊笑邊搖頭:“轎和槍都不是女人弄的。”
卜守茹柳眉一揚:“誰說不是女人弄的?我不就弄到今日了麼?”
劉鎮守使道:“所以我說你是奇女子嘛!你誌趣實是不凡,敢破陳規,敢反常情,真少見哩。”
卜守茹說:“破啥陳規?反啥常情?我才沒想過呢!我要真像將軍你說的那樣敢反這反那,早就把馬二爺宰了!”
劉鎮守使哈哈大笑:“真能被你這俊女子宰了也是福分!有道是‘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風流’嘛!”
卜守茹嘴一噘:“其實……其實我不敢。”
劉鎮守使問:“是怕我治你的罪麼?”
卜守茹道:“你不治我的罪我……我也不敢。”
劉鎮守使說:“你終是女人,心還是善的。”
卜守茹頭一昂,辯道:“也不太善,誰欺我,我也會去鬥。”
言畢,又瞅著劉鎮守使,說了句:“你是將軍,武藝一定好,趕明兒,你……你教我兩手,碰到誰敢欺我,我就去揍他。”
劉鎮守使大笑道:“我可不敢教你,你要真會了兩手,隻怕我這做師傅的先要被你揍呢!”
卜守茹連連擺著手:“不揍你,不揍你,你別怕。”
劉鎮守使益發樂不可支:“倒好像我真怕了你似的!”
又說:“我真想不出你這俊女子打架時是啥模樣……”
屋裏的氣氛漸漸變得再無拘束,二人不像初次見麵,倒像相識了多年的老友似的。尤其是劉鎮守使,連請卜守茹來的初衷都忘了,隻一味和卜守茹說笑調情,卜守茹幾次談到喪事的安排,劉鎮守使也馬上叉開,隻說日後再談,卜守茹也就不好勉強了。
不知不覺天黑了下來,劉鎮守使興致仍高,就要卜守茹留下陪他喝酒。
卜守茹那當兒已看出了劉鎮守使眼光中露出的意思,知道自己是推不了的,就沒推辭,爽快地答應了。
喝酒時,劉鎮守使已不老實了,又誇卜守茹俊,說是相見恨晚,說著說著,手就往卜守茹身上摸,摸了上邊摸下邊。
卜守茹說:“要是會兩手,這會兒就用上了。”
劉鎮守使笑道:“那也沒用,我還有槍呢。”
卜守茹立馬想到自己受過的淩辱,惱了,把劉鎮守使一把推開:“那你快去拿!”
劉鎮守使隻一怔,手又摸了上來:“我拿槍幹啥?不把你嚇壞了!”
卜守茹道:“你真敢拿槍對著我,我就和你拚!”
劉鎮守使討好說:“我拿槍來也是給你的,你煩了就斃我。”
卜守茹哼了一聲:“真的?”
劉鎮守使真就把槍掏了出來:“給你,你打吧,我可不怕。我說過的,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風流。”
卜守茹接過槍看了看,放下了:“你是假英雄,你知道我不敢殺人。”
劉鎮守使大笑道:“不是不敢,怕是不忍吧!”
卜守茹沒做聲,劉鎮守使便以為卜守茹默認了……
這晚的酒喝得漫長,劉鎮守使盡管動手動腳,卻終還算有些規矩,也體撫人,因卜守茹身上正來著,便沒和卜守茹做那事。
這是與麻五爺不同的,麻五爺蠻,想做便做,才不管來不來呢。
劉鎮守使不這樣,就給卜守茹多少留下了點好感。
因著那份好感,卜守茹在為劉鎮守使的父親做完喪事後,又應劉鎮守使之邀,到鎮守使署來了,陪劉鎮守使喝酒談天。聽劉鎮守使談,自己也談,談倒在麻石道上的父親,談老而無用的馬二爺,談馬二爺當年對她的淩辱,談到傷心處還落了淚。
卜守茹一落淚,劉鎮守使便難過。
劉鎮守使文武雙全,自比嶽武穆,某一日難過之餘,為卜守茹做詩一首,號稱《新長恨歌》。歌曰:
夜月樓台滿,石城桃麵多。
世人皆夢寢,娥娘轎已過。
淒然聲聲歎,哀顏粉黛落。
含恨為人妾,花季徒蹉跎。
移情千乘轎,微唱大風歌。
滿目蓬蒿遍,春風吹野火。
辛亥風雲起,義旗換山河。
我拔三尺劍,盡斬天下錯。
還爾自由身,紅妝一巾幗。
相伴常相憶,一笑抿逝波……
劉鎮守使在詩中說的明白,卜守茹做馬二爺的妾是天下大錯之一,劉鎮守使是要揮劍斬之的。
還有一點,劉鎮守使也說的清楚,劉鎮守使是想和卜守茹相伴常相憶的。在劉鎮守使看來,卜守茹做他的妾還差不多,做馬二爺的妾,又受馬二爺淩辱,實在是太委屈了。
劉鎮守使是革命功臣,民國新貴,年歲也不大,比馬二爺小了十幾歲,才五十二,討卜守茹做個四姨太正合適。
那當兒劉鎮守使還沒有九個姨太太。
卜守茹卻不願和劉鎮守使常伴常相憶,她既不想得罪麻五爺惹來地麵上的麻煩,也不想公然離了馬家落不到家產。
打從那年巴哥哥出走後,她心裏再沒和哪個男人真好過,她的心早死了,唯有轎號、轎子,才使她活得有滋味,她才不願讓劉鎮守使套上哩,——就算對劉鎮守使有好感,也還是不願被劉鎮守使套上的。
次日,卜守茹便讓仇三爺花了兩鬥米的價錢找了個老秀才來,要老秀才以她的口氣擬首詩回劉鎮守使。
詩是擬在一方絹帕上的。詩道:
妾家行轎如行舟,
門前水長看魚遊。
當窗莫晾西風網,
唯恐貴人憫悲愁。
姻緣前世皆有定,
長劍三尺難斬秋。
縱然春光無限好,
武穆亦當覓封侯。
接了卜守茹的詩絹,劉鎮守使偏就益發的魂不守舍了,不說不想覓封侯,就連該幹的正事都忘了,四下裏對人說,這卜姑娘不但俊氣,有那立世的大本事,也有學養哩,詩作得好著呢。
劉鎮守使身邊的老師爺卻說:“詩的意思是好,隻是不合仄。”
老師爺旋即搖頭晃腦,誦起了“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的轍律。
劉鎮守使臉皮掛落下來,說:“你這是迂腐,卜姑娘的詩好就好在破了仄,卜姑娘不同凡響之處,就在於敢破陳規,敢反常情,我就喜她這點!她若是做了我的四姨太,我就叫她專教我那七個娃兒做這種破了仄的詩。”
過了沒幾日,劉鎮守使又做了一首好詩送卜守茹,是派自己的副官長送去的。詩道:
一巷寒煙鎖碧流,
武穆無心覓封侯。
但求嬌娘總相伴,
月照雙影酒家樓。
不見旗飄山川土,
英魂雲橋古渡頭。
漢業已隨春色改,
當年燕趙幾悲秋?
這麼一來,卜守茹便難了,就是不想和劉鎮守使好也不成了。
劉鎮守使寧可不封侯,也要和她月照雙影長相守,這番情義令她感動。又知道劉鎮守使就是當年的鄧老大人,是一城之主,能讓她發,也能讓她敗,就更不敢怠慢了。
於是,卜守茹就和劉鎮守使說,明裏的妾是不能做的,馬二爺年歲已大,大婆子又死掉了,自己一走,就要了老雜種的命,要遭人唾罵的。若是劉鎮守使不嫌棄,倒可以做個暗中的妾,也不負劉鎮守使這一番知冷知暖的抬愛。
劉鎮守使應許了,隔三差五把卜守茹請了去,吃酒、聽堂會,也時常做一些男歡女愛的事情。
劉鎮守使脫下軍裝一上床,就不是嶽武穆了,一點文治武功顯不出,整個像條賴狗,還有狐臭。
卜守茹都忍著,且做出很高興的樣子,時常誇讚劉鎮守使好功夫。
詩卻作不出了,在床上和劉鎮守使說了實話,是請人做的,花了兩鬥米的價錢。
劉鎮守使便笑,說是那詩才值兩鬥米錢?真是便宜。還說要把寫詩的老秀才請來見見。
劉鎮守使是真心喜歡卜守茹的,為了來往方便,認卜守茹做了幹女兒,給卜守茹的轎行起了新名號,喚作“萬乘興”,親筆題寫了招旗、匾額,還為“萬乘興”賦詩一首:
麻石古道萬乘興,
縹緲如舟夢裏行。
為客不懼山川遠,
輿轎如煙遍春城。
卜守茹便把劉鎮守使的詩狗肉幌子一般裱掛起來,一下子包攬了官家動轎的差事,和民間大部分的紅白喜事。
雲福寺和尚福緣法師,原隻認馬二爺說話,舉凡雲福寺做佛事,都讓施主用馬記老號的轎,這一看劉鎮守使抬舉卜守茹,也就變了,要施主用“萬乘興”的轎,讓“萬乘興”包辦喪事。
生意越來越好,卜守茹就不斷更新轎子,還為轎夫們置了藍布紅邊的新轎衣,轎衣後背上“萬乘興”三個大紅字,就像一團團火,燒得馬二爺的三十多家老號自愧形慚,再不敢有非分之想。
“萬乘興”的轎子貨色新,座位也寬大、舒適,就是不講劉鎮守使的麵子,城裏人也都願坐,且不惜多付力資。而馬二爺則日漸老了,又隻知道抽大煙,一門心思早不在轎上了,馬記老號轎子爛了無錢維修,號衣破了無錢添置,呈出一派敗相,自是難招來客,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隻能抬抬散客,走走街轎。
後來,還有許多轎夫幹脆甩了老號,都到“萬乘興”來了。
33
然而,馬二爺終究是侍弄了一輩子轎子的,轎行、轎子早已成了馬二爺生命的依托。故爾,馬二爺對“萬乘興”的興盛和自家馬記老號的衰敗實是很不甘心的,在最後的歲月裏,馬二爺還是拄著拐棍掙紮著從煙榻上爬起來了。
也直到這時候,馬二爺才終於承認了這場光複石城的革命,和這革命造出來的民國鎮守使。
馬二爺要振興自己的轎業,不承認民國的鎮守使是不可以的。
民國的鎮守使是石城的新主子,就是當年的鄧老大人,——那權勢像似比鄧老大人還大。當年的鄧老大人沒兵權,且還要受江防會辦府的節製,民國的這位劉鎮守使以中將師長的身份主持著一城軍政,簡直就是個土皇帝。
劉鎮守使抬舉卜守茹,卜守茹便發達了,發達得讓馬二爺眼紅。
這賤貨咋著貼上劉鎮守使的,馬二爺不用問也知道:必是賣弄風騷無疑。每每看到鎮守使署的副官、護兵來接卜守茹,去鎮守使署吃酒、聽戲,馬二爺常會目送著卜守茹遠去的的背影瞎揣摩:這賤貨大許又要去和劉鎮守使上床了。
那當兒,馬二爺已管不了自己的小妾,自己又力不從心,便對這種事看淡了,心下不再氣卜守茹去和劉鎮守使睡,隻氣卜守茹仗著劉鎮守使和他作對,把個“萬乘興”生意搞得這般紅火,把他馬記老號的主顧都奪走了。
還恨自己不是年輕、漂亮的女人,沒啥風騷可供賣弄。
後來,一下子開了竅,才又想到:卜守茹終在名義上是他的小妾,他與其讓卜守茹拿自己的身子私下裏送人情,還給他添累,倒不如他來做這人情了。他馬二爺實可以把卜守茹公然送給劉鎮守使,讓劉鎮守使記他一筆深長而久遠的情分。
這樣做的好處極明顯,一來永遠的從馬家門裏除卻了一個禍害;二來又籠絡了劉鎮守使,——就算劉鎮守使日後不能幫他,至少不會害他;三來也就給卜守茹這野馬戴上了鐵籠頭。
馬二爺認定,劉鎮守使氣焰薰天,不是一般等閑人物,卜守茹一旦正式做了劉鎮守使的姨太太,劉鎮守使斷然不會再讓這賤貨依然這樣拋頭露麵滿世界弄轎,沒準會一把將卜守茹的“萬乘興”都掠到自己手裏。
這一來,卜守茹就完了。
馬二爺寧可對劉鎮守使拱手認栽,卻不能敗在卜守茹手下。
一個女人,且又是給他做了小妾的女人,斷然沒有成功的道理。
這實在是個好念頭。
這好念頭讓馬二爺激動不已。
馬二爺便抽著大煙日思夜想,——想著咋把這極難說的話去和劉鎮守使說開?馬二爺自己是不好去說的,——把自己的妾拱手送給人家,還陪著笑臉,馬二爺做不出,就算是承認了革命,和這革命造出的劉鎮守使,也仍還是做不出的。
讓麻五爺去說也不行,一者麻五爺和卜守茹原本就有一手,二者革命後馬二爺也再不和這混賬東西多來往了。
萬般無奈,馬二爺才極不情願地去和貼心家人劉四商量了。
劉四聽罷馬二爺的述說便道:“嘿,我的爺,你真是糊塗!這種事哪用得著找別人?您老不要卜守茹還個好辦?一紙休書就把她打發了!”
馬二爺說:“那倒不好,我老了,不中用了,本意原是要成全這賤貨和劉鎮守使,這一來,倒像是我容不得這賤貨了……”
劉四道:“那也好辦,您老隻要當麵把這話裏的意思和卜守茹說透,卜守茹也自會去和劉鎮守使說的!”
也隻得這麼辦了。
又想了幾日,馬二爺自認為想得已是很成熟了,遂決定正式去和卜守茹開談。
開談這日,馬二爺讓廚子做了不少菜,還破例親自給卜守茹酌了酒。
卜守茹不知道馬二爺葫蘆裏賣的是啥藥,覺得很愕然,盯著一桌子酒和菜不動筷子,不冷不熱地問馬二爺:“今日是咋啦?為姑奶奶的‘萬乘興’慶賀麼?”
馬二爺強作笑臉道:“就算是為你慶賀吧!”
卜守茹說:“好,既是為我慶賀,這酒姑奶奶就喝——”
言罷,卜守茹把麵前的一杯酒端起來,喝了個底朝天。
馬二爺又給卜守茹把酒斟上了,話也說得動人:“卜守茹呀,打從進到馬家門裏,這許多年,你是吃了不少委屈的,我心裏都知道,這杯酒你再喝下去,就算爺給你賠個不是吧!”
卜守茹這時警覺了,——沒想到馬二爺把她送給劉鎮守使的壞心思,隻想到馬二爺在酒裏做手腳,便狐疑地瞅著酒杯問:“二爺,你莫不是要算計我吧?”
馬二爺笑道:“如今不是往日,你有劉鎮守使做靠山,推還敢算計你?”
卜守茹說:“你莫提劉鎮守使,他做他的官,我弄我的轎,我們本是不相幹的!”
馬二爺道:“不相幹,劉鎮守使咋給你的轎號寫字題詩?咋老派人來接你去吃酒、聽戲?”
卜守茹適時地記起了當年那場淩辱,以為馬二爺要拿這事做文章,便站起來說:“咋?疑上劉鎮守使了?是不是還想把姑奶奶再吊一回?!”
馬二爺忙道:“卜守茹,你看你,都想到哪去了?你也知道的,這幾年我是想開了,哪還多問過你的事?!”
卜守茹不做聲了。
馬二爺自己喝起了酒,邊喝邊說:“不過,今日為著你,我倒要管一回閑事哩。”
卜守茹不知馬二爺要管啥閑事,益發糊塗了。
馬二爺接著說:“我已是風燭殘年了,用你咒我的話說,是手趴著棺材沿了,或許再沒幾年活頭。可你呢,正年輕,好日子還長,我就想放你一條生路。”
卜守茹驚問道:“啥……啥生路?”
馬二爺苦苦一笑說:“你和劉鎮守使的事,你心裏有數,我心裏也有數。這些日子我常想,劉鎮守使不是麻五爺,人靠得住,又有權勢,和你倒正是一對。你們與其瞞著我,這般私下往來,倒不如幹脆住到一起去算了……”
卜守茹驚道:“馬二,你……你莫不是瘋了?”
馬二爺道:“我沒瘋,我是想了許久,才和你說這話的。這樣好,這樣一來成全了你們,二來我這門裏也肅靜了。”
卜守茹呆了。
馬二爺又道:“隻是咱得好合好散,過去那些冤仇都別再記了,彼此多想想人家的好處。這陣子我就常想你的好處:你不管咋說,終是給我生了個兒子。”
卜守茹這才回過神說:“可我倒想不起你有啥好處……”
馬二爺歎了口氣:“我現在有這份心意放你的生,還不算好處麼?”
卜守茹決不相信馬二爺這麼做是發善心,緊盯馬二爺的一張老臉,陷入了久久地思索:這老東西此舉意圖何在?是為了割斷她和兒子天賜的親子之情,還是僅僅為了討好劉鎮守使?抑或是怕她日後奪了自己的轎號,才在今天防了一手,以退為進?
馬二爺的老臉陰沉著,臉上沒有答案。
卜守茹把目光從馬二爺臉上移開去,心裏冷冷一笑,也不願去多揣摩了,反正她早在被劉鎮守使瞄上時就打定了主意,既不去劉鎮守使那兒做姨太太,也不離開馬家。現在,不管老東西咋想,她都不走。老東西一天不死,她就一天不離開馬家大門。
於是,卜守茹便說:“二爺,你這好處我卻消受不了,不說人家劉鎮守使和我沒那層關係,就算是真有那層關係,我仍是不能離了您老的。我若是真離了您老走了,人家外人不要罵麼?”
馬二爺道:“我都不怕人家罵,你還怕啥?”
卜守茹笑道:“那我也不能這樣做,不看你,我還得看天賜呢!”
馬二爺說:“天賜是我的兒子,你走了,還有我。”
卜守茹很和氣地問:“你若哪天一口氣上不來,天賜咋辦?這麼多轎號咋辦?還不都得靠我來收拾麼?”
馬二爺再沒想到卜守茹會賴在馬家不走,且想在他死後來收拾他的轎號,心裏很氣,卻又有口說不出。
卜守茹偏又說:“二爺,叫我走,是你的一番好意,我不走,是我的一番好意。我看呀,今日話既說到了這一步,咱幹脆再挑明點說:你眼見著都快七十歲的人了,還整天瞎琢磨啥?我看呀,你倒不如現在就把馬記老號的那些轎交給我一起整治,自己落得享個清福。你看我爹如今多好,我可沒虧了他,給蓋了三間大瓦屋,買了一房新家具不說,每年還送不少錢給他花……”
這口氣簡直是在給馬二爺一生的事業發喪了!
馬二爺再也聽不下去,酒杯往地上一摔,恨恨地走了。
直到這時,馬二爺才明白,當年為氣卜大爺而納卜守茹做妾是多麼愚蠢!逞著勝利者的一時意氣,把這賤貨聘進門容易,現在想送出門就難了。就是搭上自己的老臉不要,她也不走,那架勢隻怕是不把馬家徹底搞敗掉,便沒個完結了。
卜守茹這邊弄不通,馬二爺才又在無路可走的情況下,一廂情願地打起了劉鎮守使的主意。讓馬記老號的管事們月月給鎮守使署多出差轎,還花錢籠絡鎮守使署的副官們,想方設法要和劉鎮守使見上一麵。
卜守茹想見劉鎮守使容易,馬二爺要見就難。
四下裏托人,疏通了三個月,終於輪上了一次劉鎮守使主持的商界紳耆談話會,馬二爺興衝衝地去了,可在談話會上劉鎮守使隻要紳耆們為他的弟兄捐響,根本沒注意到他的存在。
馬二爺帶頭認了二百兩銀子的捐,劉鎮守使仍沒注意到馬二爺的存在。
到得散了會,馬二爺擠到劉鎮守使麵前,劉鎮守使才打著官腔說了句:“很好,馬二,你很好,嗯,你捐二百銀子很好。”
馬二爺振作精神,想暗示一下卜守茹的事,劉鎮守使卻已在一幫衛兵副官的簇擁下,轉身走了,就像不知道他是卜守茹的親夫似的。
卜守茹知道這事後,又笑他:“二爺呀,你實在是財大氣粗呢!我這‘萬乘興’代劉鎮守使辦捐,也才捐了五十兩,您老真氣派,一捐就是二百兩。”
馬二爺氣昏了,當場栽倒在地,嗣後又在床上躺了大半年。
從床上爬起來後,馬二爺再也離不開拐棍了,——往日隻是出門時拄,現在,在院裏、房裏也得拄,眼也昏花了,常會分不出白日黑夜。
這時,馬二爺唯一的安慰隻剩下了兒子天賜。
34
天賜從打一落生就適應了家裏的抑鬱氣氛。
兩歲前是卜守茹奶他,一碰到馬二爺和卜守茹開仗,天賜便把小腦袋往卜守茹懷裏躲。兩歲後,離了卜守茹的懷,再見家裏開仗,便往門外躲。到得開蒙讀了書,又有小學堂好躲了。
天賜在兩歲前,於無知的懵懂中是傾向母親卜守茹的。
後來漸漸大了,上了小學堂,懂些事理了,便一步步傾向了父親馬二爺。
母親卜守茹總是很忙,不是在劉舉人街的“萬乘興”的總號,就是在劉鎮守使的鎮守使署,或是麻五爺的香堂,有時連著十幾天難得和天賜照上一麵,天賜隻能和馬二爺廝守著。
馬二爺對天賜很好,看天賜讀書,陪天賜玩耍,天賜要啥,馬二爺應啥。
天賜自然便認定馬二爺好,和馬二爺啥話都說。
有一回,卜守茹到上海訂轎,半個多月沒回家,天賜便問馬二爺:“爹,我娘咋老不回家?”
馬二爺道:“她眼裏根本沒咱這個家,隻有她的轎。”
天賜說:“要那麼多轎幹啥?一人又坐不了。”
馬二爺道:“她想帶到棺材裏去哩!”
天賜不做聲了。
馬二爺卻意猶未盡:“其實,你娘也是白忙,她置下再大的家業,末了也得留給你!你是我的兒,也是她的兒,她不留給你沒辦法。”
天賜說:“我才不稀罕哩!”
馬二爺道:“稀罕不稀罕都是你的,誰也奪不去,爹現在讓著她,不去和她鬥了,也是為著你。”
天賜這才想起問:“娘咋老和你罵架?”
馬二爺道:“因為她恨爹!”
天賜不解:“為啥恨你?”
馬二爺長長歎了口氣:“為著爹老了……”
天賜仍是不解:“老了就遭人恨?”
馬二爺紅著眼圈說:“老了就遭人恨哩!”
天賜又偏著腦袋問:“那娘當年咋願跟你的?”
馬二爺說起了當年,道是當年卜大爺如何一敗塗地,用自己的親閨女作代價,向他求和;他又是如何寬宏大量,允了卜大爺;結果,卜守茹偏坑了自己的親爹,今日又坑了他,把個馬家鬧得雞犬不寧……
最後,馬二爺說:“你娘太毒,當年不為圖咱馬家的轎,就不會進咱馬家門的,爹當時不知道,才鑄下了這一生一世的大錯。”
天賜似懂非懂,可從父親馬二爺失神的眼中已看出了一個老人深深的絕望和悲哀,就覺得母親真就是很毒的,對自己的老父親也實在是很不公平的。
這樣的對話,隨著時間的演進,沒完沒了地繼續著,一次比一次深入。
看到鎮守使署的轎子和幫門的弟兄常來接卜守茹,天賜又問:“爹,他們老接我娘去幹啥?”
馬二爺道:“這得去問你娘。我不能說。”
天賜吊在馬二爺的脖子上不放手:“你說嘛!”
馬二爺仍不說:“她是你娘,我不能和你說,大了你自會知道的。”
天賜便去問卜守茹:“娘,官家的大轎老接你去幹啥?”
卜守茹斥道:“小孩家,問這個幹什麼?!”
天賜還想問,卜守茹已虎起了臉……
後來,還是馬二爺歎著氣和天賜說了:“天賜呀,天賜,你沒個好娘,你娘太浪……”
天賜雖說不懂“浪”是啥意思,可從馬二爺的口氣和眼神中卻悟出了這“浪”不是件好事,因此,對常來找卜守茹的鎮守使署的副官們和麻五爺都是很恨的。
鎮守使署的副官們和麻五爺對天賜偏就很好,尤其是麻五爺,每回到馬家來,總要給天賜帶些好吃的小零嘴,什麼糖塊、糖球了,什麼水果、點心了。有一次還給天賜帶了個好玩的小花貓。
天賜總不要,也不理麻五爺,有時被卜守茹逼著接下了,回轉身就扔到了茅坑裏。
那隻小花貓命運更慘:第二天就被天賜弄斷了一條後腿,第三天又被弄斷了一條前腿,到第四天便死了……
這讓卜守茹十分生氣。
卜守茹指著天賜的鼻子,大罵天賜是心狠手辣的小畜牲。
這卻讓馬二爺十分高興。
馬二爺在天賜身上,看到了卜守茹的黯淡未來和自己久遠的成功。
35
“萬乘興”總號在劉舉人街的卜家老宅,除了飄乎於半空中的一麵招旗和門樓上的一塊匾額是新的,其餘皆是舊的。
前院的正房和東西廂房仍保持著十年前的老模樣,就連窗欞也還是紙糊的,夏日的一場大雨過後,總要湧進些雨水。房裏依然是黑洞洞的,日漸陳舊的家具大都擺在原處,無聲地映襯著那黑的深邃。
轎業興盛之後,仇三爺想把這老宅翻蓋一下,卜守茹不允,說是就這樣好,她看著眼熟,若是哪一日巴哥哥回來了,也不會覺得生分。
仇三爺從此不再提這碴了。
仇三爺知道,卜守茹這十年都沒忘記了巴慶達,尤其是這二年“萬乘興”的生意日漸興隆,日子好過了,卜守茹對巴慶達的思念就益發熾熱了。
卜守茹不止一次在仇三爺麵前說過:“三爺,你上歲數了,總號裏的事又這麼多,要是有我巴哥哥做個幫手就好了……”
但凡聽到卜守茹說這話,仇三爺便想,卜守茹心裏的真意並不是要為他找幫手,而是盼著巴慶達能回來,看看自己這十年中打下的世界,和置下的這片家業。
卜守茹的意思是瞞不住的。
每母回到老宅,卜守茹總要到巴慶達住過的屋子看看,有時在那兒一呆就是好半天,還會禁不住落下淚來……
這年年底,轎行的管事們照例在老宅聚會,卜守茹因著仇三爺和眾管事的奉承,無意中多喝了幾杯,管事們散去之後,卜守茹和仇三爺扯談過轎行來年的生意後,又說起了巴慶達,認定巴慶達是跟著當年那王家戲班子走了。
仇三爺覺得,巴慶達走了都十年了,自今沒音訊,卜守茹再怎麼提也隻是自尋煩惱,並無用處,便勸道:“卜姑娘,你得想開點,得把過去的事忘了,如今咱‘萬乘興’的生意那麼好……”
卜守茹神色黯然,打斷仇三爺的話頭說:“三爺,我……我忘不了,越是生意好,就……就越忘不了。”
仇三爺歎了口氣:“姑娘,你得聽三爺的勸。你別固執,世事就是如此,有得就有失,你想呀,你現在有了這許多轎子,又有劉鎮守使和麻五爺護著,更發達的日子還在後麵呢!”
卜守茹癡迷地說:“這些都不能替代巴哥哥!”
仇三爺想想也是,卜守茹這十年來心裏也實是太苦了,在男人堆裏拚著,心下卻沒和一個男人是真心好的,想來想去的還隻有當年的那個巴慶達,這份情義也真讓他感動。
仇三爺這才試探著說:“卜姑娘,要不……要不咱就派人到江南、江北去找找?”
卜守茹一怔,想了好半天,才搖搖頭道:“三爺,怕不行哩!你想呀,若是找不到人又鬧得沸反盈天,被劉鎮守使、麻五爺他們知道了,該咋辦呀?咱現在還離不開劉鎮守使和麻五爺的。”
仇三爺便自告奮勇道:“姑娘不放心別人,我就親自去,咋樣?”
卜守茹遲疑著:“三爺,你這身子骨還行麼?這大冷天的四處跑?”
仇三爺道:“咋不行?行!這樁事除了三爺我,你還就找不到合適的人哩!”
卜守茹臉上這才有了一絲笑意:“那是,三爺您去,自然是最好的了!”
稍停,又說:“您老若不親自去,就算找到了巴哥哥,他也不會回的,他這人的脾性我知道。”
仇三爺胸脯一拍:“卜姑娘,你擎好了吧!隻要找到了小巴子,我先替姑娘你扇他兩個大耳光,然後,就是捆,也把他捆回來。”
仇三爺是頭場雪落下後走的,沒帶外人,隻帶了個本家侄子,對外隻說到上海置辦一批轎衣,一去就是四十餘日。
在這四十餘日裏,仇三爺江南、江北到處尋那王家戲班子,尋到後來才知道,王家戲班子五年前就散了,當年的王老板已在揚州開了雜貨店。
仇三爺費了好大的周折在揚州城裏找到了那家雜貨店,向王老板提起巴慶達,王老板竟說從不知道還有這麼一個人。
仇三爺又到別的戲班子打探,仍是沒有線索,這才很失望地回了石城。
回來後,仇三爺病倒了,躺在床上扯著卜守茹的手老淚直流,說是對不起姑娘。
卜守茹道:“三爺,不怪你。古話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麼!”
臉一轉,卜守茹眼中的淚卻滾落下來……
這場徒勞的尋找,給卜守茹帶來的除了失望和惆悵再無別的,仇三爺便覺得自己害了卜守茹。
他本不該去尋巴慶達,更不該把真情告訴卜守茹。
病好之後,仇三爺想把卜守茹的那顆心從巴慶達身上引開,便把天賜帶到了卜家老宅。仇三爺認定,能在卜守茹心裏取代巴慶達的,也隻有她兒子天賜了。
這二年,卜守茹常和仇三爺說,天賜被陰毒的馬二爺教唆壞了,一見她就躲,她想想總是很傷心的。
仇三爺是用兩掛炮把天賜從馬家門前哄來的。
仇三爺和天賜一起在老宅院裏放炮仗,還給天賜當馬騎。
天賜便說仇三爺好。和他爹馬二爺一樣好。
仇三爺在雪地上爬著喘著,說:“我不好,你爹也不好,隻你娘好!你娘是真疼你的。”
天賜真就被馬二爺教壞了,騎在仇三爺背上竟說:“我娘才不好呢,她恨我爹,也恨我。她想把我們家搞敗!”
仇三爺道:“你是她兒,她咋會恨你?不是為了你,她才不會這麼拚命弄轎呢!”
天賜一撇嘴說:“哼,才不是呢!她連自己親爹都不要,還會要我?她弄轎不是為我,是要壞我爹,壞我!”
仇三爺趴在地上,反勾過頭問:“這話又是你爹說的吧?”
天賜“嗯”了一聲。
仇三爺道:“他是騙你,你別信……”
正說著,卜守茹進了院門,一見天賜騎在仇三爺背上,臉一沉道:“天賜,給我下來!”
天賜臉漲得通紅,慌忙從仇三爺背上下來,轉身便走。
仇三爺爬起來,一把把天賜拉住了,對卜守茹說:“不怪天賜,是我逗他玩呢!”
卜守茹道:“三爺;你別寵壞了他!”
又對天賜說:“你得記住,你是我的兒,日後得弄轎,靠自己的本事弄,不能做甩手少爺!”
天賜低著頭,兩隻腳在雪地上搓著,一會兒便搓出了一個坑。
卜守茹走到天賜麵前,把天賜頭上的亂發撫平,口氣也緩和下來:“進家吧,天賜!娘還有話和你說。”
天賜不挪窩。
卜守茹又說:“進家吧,那邊是家,這邊也是家,娘今晚包餃子給你吃。你最喜吃的羊肉餃子……”
天賜仍不挪窩,隻怯怯地說了句:“我……我不喜吃羊肉餃子……”
卜守茹強笑道:“你想吃啥,娘就給你弄啥!”
天賜頭垂得更低:“我……我不餓,啥……啥都不想吃。”
卜守茹說:“那就進屋陪娘說說話吧,娘明個還想帶你去看看咱‘萬乘興’的轎號哩!娘的轎號比你爹的多,轎子也比你爹的新,你一看準喜歡。”
仇三爺也說:“是哩!你娘的本事比你爹大,你真該跟你娘去看看,看看你娘是咋弄轎的,學著點!”
天賜不做聲。
卜守茹又說:“娘是女人,本不該弄轎,你呢,是男人,從小就該有個男人的樣子,學著弄轎……”
天賜卻道:“我……我啥都不弄,我……我要回家找我爹,我爹等著我呢!”
卜守茹火了,失聲叫道:“馬二不是你爹!你……你隻有娘,沒有爹!”
說著,一把扯起天賜就往堂屋走。
偏在這時,馬二爺坐著轎趕來了。
轎子在門口落下後,馬二爺並不進門,也沒多說什麼,隻立在門樓下的青石台階上陰陰地看著卜守茹和天賜娘倆。
天賜像遇到了救星,急急地喚了聲“爹”,掙脫母親的手就往門外跑,在門口差點兒摔了一跤。
卜守茹的心一下子涼透了,眼見著馬二爺和天賜鑽進轎子,又眼見著馬記老號的四個轎夫起了轎,隻愣愣地在院子裏站著。
36
眼見著“萬乘興”嶄新的轎子氣焰囂張地滿城飄著,馬二爺心平氣和。馬二爺既沒能把卜守茹禮送出門,就反過來想了,認為卜守茹不出馬家,便還是自己的妾,還是天賜的娘,再怎麼折騰也不怕,就算全城的轎業都落到她手上,終歸也還是馬家的。
馬二爺的家業要傳給天賜,卜守茹的轎號遲早也要傳給天賜的。
馬二爺早就把這話和天賜說過的。
因而,年邁多病的馬二爺再不把卜守茹的“萬乘興”當對手看,隻可著自己的心意向天賜灌輸仇恨。
然而,隨著時日一天天的過去,馬二爺卻又起了疑:天賜對卜守茹的態度卜守茹不是不清楚,可這賤女人仍發瘋似的弄轎,這就怪了。這就讓馬二爺不能不往別處想。
馬二爺覺得,卜守茹弄轎不像是為了天賜,倒像是為了別人。偏在這時,銷聲匿跡快十一年的卜大爺又跳出來添亂。
天賜過十歲生日那天,卜守茹的親爹卜大爺不知是出於何種用心,給閨女使壞,從鄉下托人帶話過來,說是自己閨女和麻五爺養了個野小子,已有三歲,隻等著馬二爺一朝蹬腿,就要把全城的轎業接過來。
馬二爺一下子慌了,出了大價錢讓人私下裏四處查訪,想找到那個野小子,一刀宰了,可找了幾個月終沒找到。
查訪的人回來說,卜大爺和自己閨女有仇,十有八九是說了瞎話,一來坑自己閨女,二來也想氣死馬二爺。
馬二爺偏不信這話,又派貼心家人劉四帶了厚禮去見卜大爺,卜大爺方才支吾起來。
風波過後,倒在病榻上的馬二爺卻多了個心眼,覺著今日或許沒有那野小子,日後則說不準,若是日後卜守茹真和麻五爺或劉鎮守使養出個野小子,麻煩就大了,遂決意拚將最後一點氣力,予以反擊。
打從作出反擊的決斷後,馬二爺硬撐著從病榻上爬起來了,常拖著條花白的小辮,佝僂著身子帶著天賜站在獨香亭茶樓上靜靜看,默默想,對過往的一切做著總結,對自己和兒子的未來進行著最後的謀劃。
馬二爺覺著,石城裏的麻石路是屬於他的,啥人都不該把麻石路從他和天賜手中奪走。
馬二爺決不能眼見著卜守茹這麼狂下去!
卜大爺當年敗在他手下,卜守茹今天也不該獲得這般輝煌的成功!
想著當年,馬二爺便壯懷激烈,對自己既往的生命歲月生發出深深的敬意,當年馬二爺是何等的威風!哪次爭鬥不是贏家?任憑怎樣的對手誰不倒在二爺腳下?!全城的麻石道上,哪裏沒留下二爺皂靴的足跡?
這麼想著,馬二爺就自我感動起來,老淚縱橫,口水和小便一同失禁,且不由地拖著兩行鼻涕一陣陣抽泣。
自我感動之餘,馬二爺也承認自己後來是遇上了克星。
這克星就是卜守茹。
現在,馬二爺下決心除卻這顆克星了。
馬二爺扯著天賜立在獨香亭茶樓上看著,想著,合計著,兩隻眼裏漸漸便現出了殺機……
——許多年後,當馬二爺、卜大爺和麻五爺都作了古,獨香亭茶樓的老掌櫃還回憶說:“……凶兆在那年春裏就有了。那年春裏馬二爺真是怪,站著站著就滿臉的鼻涕眼淚。馬二爺還對天賜說,‘這城裏的麻石道都是咱的,都是!為了它,就是殺人也別怯……’”
終有一天,立在獨香亭茶樓上的馬二爺不見了,坐轎出了城。
回來時,馬二爺把卜大爺接來了。
“萬乘興”的總管事仇三爺最先得了信,一聽就慌了,忙跑去向卜守茹稟報。
卜守茹那當兒正在劉鎮守使府上聽著戲,聽了稟報,臉一沉和仇三爺一起回了家。
走在路上仇三爺就說:“卜大爺這次來的必有名堂,保不齊馬二爺使了啥壞哩!”
卜守茹道:“不怕的,如今不是過去,他們翻不起大浪!”
仇三爺說:“姑娘卻要小心,別人我不知道,你那爹和馬二爺我可是知道,都迷轎迷個死,不見棺材不掉淚哩!這兩人弄到一起,隻怕會有一番折騰的。”
卜守茹哼了一聲:“他們還折騰啥?老的老了,癱的癱了!”進了馬家的門卻看到,老的和癱的正麵對麵坐著,很像回事的談著轎子呢。
老的連咳加喘對癱的說:“我知道你至死舍不下你的轎,我呢,侍弄了一輩子轎,懂你的心,我覺著你說啥也得把轎號再拾掇起來。”
卜守茹見馬二爺把自己父親接來已覺著有文章,又聽到這話,就以為馬二爺要打“萬乘興”轎行的主意,便往馬二爺麵前定定地一站,冷冷說:“你們都別做夢,‘萬乘興’是我的,誰也甭想再插一腳!”
馬二爺有氣無力看了卜守茹一眼:“你……你的轎行卻是……卻是你爹拚著命掙……掙下的!”
卜守茹道:“我們卜家的事你管不著!”
馬二爺拚力笑了笑,笑出了一下巴口水:“我……我也不……不想管……”
卜守茹問:“那你把我爹接來幹啥?想挑著我爹奪我的轎號麼?”
馬二爺搖搖頭:“不是,你們爺倆的關係那麼好,我……我挑得了麼?我是覺著對不起你爹,才想幫襯他一把。”
卜大爺這才對馬二爺道:“別說幫襯我,你一說這話,老子就來氣!當年不是你,我能落到這一步麼?!”
馬二爺歎了口氣:“卜大爺,這咱也得講句良心話,我當年是不好,鬥勇好勝,傷是傷過你,可……可卻沒把你往鄉下趕。直到今天,我……我馬二都還認定你是侍弄轎子的好手,我覺著就是和你鬥也鬥的有滋味。”
這話勾起了卜大爺慘痛的記憶。
卜大爺再也忘不了當年的恥辱,當年,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親閨女把自己趕到了鄉下!他那麼求她,她都不鬆口,她把他捆上轎,還在他嘴裏堵了團布!
為此,卜大爺飲恨十年,也不擇手段的報複過。
最早,卜大爺向知府衙門遞過狀子,告閨女忤逆不孝,可知府鄧老大人和馬二爺過往甚密,偏說閨女是很孝的。
革命後,以為機會來了,卜大爺又讓人抬著進了回城,想讓劉協統做主,收回他的轎號,劉協統偏不見他,後來,劉協統成了劉鎮守使,竟認了閨女做幹女兒。
萬般無奈,卜大爺才在不久前想到了麻五爺和那莫須有的野小子,想借馬二爺的手弄死閨女。
卜大爺原以為陰毒的馬二爺會把閨女殺了,“萬乘興”能落到他手上。
又不料,馬二爺實是老而無用了,不說不敢殺閨女,連查訪那莫須有的野小子都不敢聲張。
今日,機會送上了門,卜大爺自是不願放過的,就問馬二爺:“你究竟打得啥主意?”
馬二爺這才振作精神說:“卜大爺,你名分上也……也算我丈人,你閨女不幫你,我得幫你,我老了,弄不動轎了,想把東城三十多家轎號都賃給你,也……了了咱這一輩子的恩恩怨怨!”
卜大爺極吃驚:“你……你這麼想?”
馬二爺點點頭:“我想了許久了,覺著隻有你卜大爺才能侍弄好我的轎號,我就不信一個女人也……能弄轎!”
卜守茹這才算聽明白了:堂堂馬二爺徹底完了,自己拚不過她,就請來了她爹,想借她爹的手重振旗鼓。
這真荒唐。馬二爺就當卜守茹不在眼前,又勾著頭,很動情地對卜大爺說:“卜大爺,你好生想想,能……能幹麼?你可還有當年和四喜花轎行打架的勁頭?你我兩個弄轎的男人可還有本事與‘萬乘興’抗一抗?你要覺著不行,我……我也就認了,幹脆把轎號都……都給卜守茹,就算……就算咱這輩子是做了場夢……”
卜大爺獨眼裏流出了淚,哽咽著對馬二爺道:“我……我幹!我說過的,我還要重回石城!我……我這輩子除了轎,沒……沒喜過別的,打從那年揣著兩個窩窩頭到獨香號來,我就離不開轎了!這……這十年,我做夢都夢著轎!”
卜大爺當時就想,他要好好幹,把十年前和閨女說過的話變成現實,他沒有腿,卻有腦袋,他要用腦袋去玩世界,要讓閨女敗在他手下,也把閨女捆著送回鄉下。
——自然,還要讓馬二爺輸個幹淨。
他這輩子的對手就是馬二爺,不是馬二爺,他落不到這地步,今天,就算馬二爺把天許給他一半,他日後也不能放過馬二爺的。
馬二爺似乎沒看出卜大爺的心思,又對卜守茹道:“卜守茹呀,我……我馬二明人不做暗事,今天當著你麵說清了,這爹你不要,我……我要了,我……我已是要死的人了,這麼著,也……也不是想和你拚,是你要和我和你爹拚……”
說這話時,馬二爺臉上的表情很沉重。
卜守茹卻隻是笑,邊笑邊說:“這又何必呢?說到底都是一家人,你們老的老,殘的殘,就不會享享清福?我早就說過,轎號讓我一人弄著不就結了,我弄好了,大家不是都有好處麼?你們得承認,你們的好日子早就過完了,打從鄧老大人一死就過完了,咋弄轎子,你們都得看我的。不服不行,不服你們就去看看姑奶奶這盤買賣!”
馬二爺陰笑道:“別……別把話說得這麼絕,咱……咱還是試試吧!”
自此,卜大爺住進了馬家,成了馬二爺弄轎的盟友,兩個失敗的男人似乎都忘了往日不共戴天的仇恨,一起合計著重整馬記老號。
為跟上民國的新時代,二人還給老號換了名,改作“老大全”。雙方又各自出資六千元,從上海訂製了紅緞繡花轎衣,更新了八百乘轎子。
準備停當,重新開張頭幾天,雇了百十號人,抬著幾十乘花轎,幾十架抬盒,並那頭鑼、旗傘,吹吹打打,招搖過市。
嗣後營業,“老大全”各號轎資收得也少,比“萬乘興”低了一成半,說是不為賺錢,隻為爭口氣。
城裏商家百姓看著這一戶門裏的兩家轎行這般爭鬥,都覺有趣,兩邊的轎都坐。坐在“萬乘興”的轎上罵“老大全”,坐在“老大全”的轎上就罵“萬乘興”,反正隻要能少付力資就好。
麻五爺一見便氣了,讓手下的幫門弟兄暗裏使壞,專叫“老大個”的新轎坐,坐在轎上滿城亂轉,待得下了轎,分毫不付,還打人,撕人的繡花轎衣,嚇得“老大全”的轎夫們有新轎衣也不敢穿,怕被撕壞了賠不起。
卜守茹心定得很,根本沒把這一老一癱的兩個廢物放在眼裏,又覺著麻五爺和幫門的弟兄做得過分了些,便對麻五爺說:“老五,‘老大全’轎主不單是馬二爺,也還有我爹,咱得客氣點。”
麻五爺嘴上應許了,私底下仍是對“老大全”使壞。
麻五爺那當兒早把卜守茹的“萬乘興”轎行看做自己的了,已想著在劉鎮守使一朝垮台後,就把卜守茹連同她的轎號一並接過來。
劉鎮守使這年春裏已有了麻煩,原先巡防營的錢管帶,現在的錢團長,和劉鎮守使不和;歸劉鎮守使節製的秦城的王旅長則公然反了,城中幾次傳著,說那錢團長要夥著秦城的王旅長打劉鎮守使,來個二次革命。
麻五爺幫門的弟兄老使壞,卜大爺和馬二爺氣了,終有一天,在卜守茹進家時,卜大爺冷不防把盛著沸水的碗砸到卜守茹頭上,差點把卜守茹砸死。
卜大爺失去了理智,看著閨女滿臉是血躺在地上,還爬過去要掐死閨女。
馬二爺硬讓劉四把卜大爺拉住了。
卜大爺被劉四拉著還直吼:“掐死她,你讓我掐死她!你馬二怕事,我不怕!我是她親爹!”
馬二爺心裏隻是暗笑:他怕啥事?他才不怕事呢!不是為了弄死卜家父女,他才不會把卜大爺大老遠從鄉下接來哩!
不過,按馬二爺在獨香亭茶樓上的精心設計,卜守茹該死,卻不是這時候死,她得等到卜大爺死後再死,這樣,卜守茹名下的六十多家轎號就是馬二爺和小天賜的了。
二爺的陰謀是完美的:先利用卜家父女的仇恨,造出盡人皆知的爭鬥,然後,毒殺卜大爺,嫁禍卜守茹。
看著卜大爺和躺在地上的卜守茹,馬二爺一顆蒼老的心在胸腔裏跳蕩得瘋狂,昏花的眼前浮起一片紅紅綠綠的轎子,紅紅綠綠的轎子都在麻石道上飄,伴著轎夫們飛快邁動的腿和輕盈飄逸的腳步。
37
後來,卜守茹常想,她有過爹麼?啥時有過爹?那個把她聘給馬家老東西的癱子會是她爹?四處放她臭風的會是她爹?做爹的會和自己閨女鬥成這樣?會把一碗沸水砸到閨女頭上?
這都是咋回事呢?
難不成是前世欠了這癱子的孽債?
這年秋天,裹攜著城市上空惡臭味道的風,把一股蕭殺之氣吹遍了石城的大街小巷。
劉鎮守使和秦城的王旅長準備開仗,大炮支到了城門上,城裏三天兩頭戒嚴禁街,抓王旅長的探子。駐在城外的錢團長名義上還歸劉鎮守使管著,實際上已和王旅長穿了連襠褲,上千號人隨時等著王旅長的隊伍開過來,一起去打劉鎮守使。
蕭殺之風也吹進了卜守茹心頭。
卜守茹躁動不安,臉色陰陰的,總想幹些啥。
開初還鬧不清想幹的究竟是啥。
後來才知道是想殺人,殺死那個癱子,也殺死馬二爺,徹底結束他們的野心和夢想!
頭上的疤,時時提醒著卜守茹關乎仇恨的記憶,殺人的念頭便在腦子裏盤旋,眼中總是一片血紅。
然而,終是怕。
父親在大清時代就告過她忤逆,今日真把父親殺了,忤逆便是確鑿的了,連馬二爺一起殺,就是雙料的忤逆。
這和劉鎮守使打仗不同,劉鎮守使打仗有理由,她沒有。
她隻能等待,等待著他們老死、病死,被炮火轟死。
卜守茹由此而對巴哥哥的思念益發深刻了,常在夢中見著巴哥哥回來,用小轎抬著她滿世界兜風。
還夢見她和巴哥哥離了石城,隨著個挺紅火的戲班子闖蕩江湖。
夢中的巴哥哥依舊是那麼年輕,那麼憨厚,都十一年過去了,巴哥哥還是老樣子。
醒來時,總不見巴哥哥,滿眼看到的都是轎,她的轎和馬二爺的轎。
這些轎載走了她十一年的光陰,十一年的思念。
她就流著淚想,如果這十一年能重過一回,她決不會再要這些轎了,她得由著自己的心意,由著巴哥哥的心意活。
沒和巴哥哥生下一個兒子,是卜守茹最大的憾事。
如果那夜能和巴哥哥生下兒子,巴哥哥不會一去不複返,為著兒子,巴哥哥也會和她一起等待馬二爺的死期。
又想,天賜若是巴哥哥的該多好,就算巴哥哥不回來,她也願為天賜拚到底,可天賜偏是麻五爺的,又被馬二爺教唆的不認親娘。
她十一年來苦苦拚爭的一切是為了啥,真是說不清哩!
那年秋裏,肚子裏又有了,是劉鎮守使的,麻五爺以為還是他的。
卜守茹看得出,麻五爺早把“萬乘興”和“老大全”都看成自己的了,就防了一手,偏不講懷著的孩子是劉鎮守使的,怕麻五爺使壞,隻由著麻五爺去打自己的如意算盤。
麻五爺的如意算盤也簡單,就是靜候著馬二爺一朝歸天,自己對馬卜兩家進行全麵接收。
被卜大爺用碗砸過以後,卜守茹再不願回馬家,就和麻五爺住到了一起。麻五爺嘴上說的好聽,心裏卻想著馬二爺來日無多,極怕馬二爺一死落不到家產,便勸卜守茹回馬家生了孩子再說。
卜守茹不願,一來怕自已被殺,二來也怕自己會於瘋狂之中去殺人。
麻五爺非要卜守茹去,說是這孩子也得讓馬二認下,不認下日後不好辦。
卜守茹這才道:“那好,你就去和馬二爺說,看他可願認!”
麻五爺欺馬二爺老不中用,態度很蠻橫,哼了一聲說:“他老棺材敢不認!不認老子有他的好看!”
卜守茹很想瞅瞅麻五爺如何讓馬二爺好看,就和麻五爺一起去了。
馬二爺得知卜守茹真懷上了麻五爺的種,早就氣青了臉。
卜守茹和麻五爺一進門,馬二爺就用拐棍支撐著身子,哆哆嗦嗦對麻五爺說:“卜守茹這……這賤貨回來我……我沒話說,隻……隻是這……這肚裏的孩子咋辦?”
麻五爺嘿嘿笑著問:“二爺,你看呢?”
馬二爺道:“我……我看啥?你……你們弄出的雜種,關……關我屁事?!”
麻五爺笑得益發自然和氣:“咋不關你的事?卜守茹終還是你們馬家的人,把孩子生在我那兒,馬家不就丟盡臉了麼?二爺你還做人不做了?”
馬二爺氣瘋了:“我馬二早……早就不做人了,早……早就當了王八,可……可就算老子當王八,也……不能再養王八蛋!”
麻五爺仍不氣,又深思熟慮說:“二爺,咱們誰跟誰呀?你心裏得有數才是。那事我瞞了卜守茹十一年,本不願說的,今日,卻不能不說了:二爺,我問你,當年不是我替你往卜大爺的轎號裏放炸彈,你能把卜守茹弄到手?卜守茹算你的,也該算我的,對不對?咱倆誰都不算做王八的……”
也是活該有事。
麻五爺說這話時,卜大爺正被人抬著從門外進來,聽到麻五爺說起放炸彈的事,愣了,獨眼發直,凶光射到麻五爺臉上,咬住麻五爺不放。
卜大爺沒容馬二爺再插話,便掙開抬他的兩個下人,瞅著麻五爺問:“麻老五,當……當年的炸彈原……原是你放的?你……你哪來的炸彈、洋槍?”
麻五爺不以為然,把頭一扭衝著卜大爺道:“嘿,卜大爺,你看你,事情都過去那麼多年了,還追個啥呀?今個兒咱得一起對付馬二才是!”
旋又瞅了卜守茹一眼:“卜守茹,你說是吧?!”
卜守茹也沒料到當年往卜家轎號放炸彈的是麻五爺,便道:“我還能說啥?卻原來你們都是一路的混蛋!”
麻五爺又笑:“喲,我的姑奶奶,咱可得憑點良心,沒我們這一路的混蛋,哪有你的今天!”
卜守茹想了想,說:“倒也是。”
這麼說著,卜大爺已在往麻五爺麵前爬了,爬到麻五爺麵前,一把摟住了麻五爺的腿:“麻老五,你……你今個兒得給我說清楚,炸彈和洋槍是……是哪來的?”
麻五爺大大咧咧道:“卜大爺,你想能從哪來呢?還不是從巡防營弄來的麼?我不願幹,馬二爺就許了我二百兩銀子。我仍是不願幹,——倒不是嫌銀子少,而是覺著太毒了些,就勸馬二爺打消了這壞主意。馬二爺那當兒橫呢,硬要我幹,還說,我若不幹,他就向鄧老大人告我,我呢,是真通革命黨的,就怕了,就違著心幹了。”
卜大爺又問馬二爺:“是麼?”
馬二爺掛著一下巴的口水鼻涕,敷衍道:“你……你聽他瞎……瞎扯!”
卜大爺認定不是瞎扯,鬆開麻五爺,又往馬二爺麵前爬,馬二爺有些怕,一邊努力向後退著,一邊說:“卜……卜大爺,你……你可……可別聽麻老五胡扯,他……他這是成心要壞咱‘老大全’的生……生意……”
卜大爺不睬,爬得固執且頑強,獨眼裏凶光閃動。
麻五爺很興奮,抱著膀子立在一旁,說:“卜大爺,這就對了,你要算賬得和馬二爺算,不是這老雜種,你卜大爺還不早是石城的轎王了!”
馬二爺坐不住了,額頭冒汗,佝僂的身子直抖,可著嗓門喊進兩個馬家下人拉住了卜大爺,說是讓卜大爺先回自己屋消消氣,有話待麻五爺走後再談。
卜大爺死活不願去消氣,一麵掙著,一麵破口大罵,罵馬二爺,也罵麻五爺。
麻五爺直搖頭,對卜守茹說:“你看你這爹,你看你這爹,咋變成這種樣子了呢!咋連我都罵?好歹我也算他女婿嘛!”
說罷還歎氣,似很委屈,又很無奈。
卜守茹看著這三個男人都覺著惡心,便道:“你們都該去死!沒有你們這世上或許還能幹淨點!”
麻五爺不讚成這話,說:“讓他們去死,咱別死,咱死了這一城的轎子誰侍弄!”
轉而記起卜守茹肚裏的孩子,想到來馬家的初衷,麻五爺又自作主張對馬二爺道:“二爺,不說別的了,就衝著咱當年的情義,這孩子也得在你老馬家生,這事就這麼著吧,啊?”
馬二爺被那陳年炸彈弄得很狼狽,硬氣保不住了,就在臉麵上服了軟:“五爺,事已到了這一步,我……我還說啥呢?這麼著吧,我認栽,卜守茹和肚裏的孩子都跟你,我……我都不要了!我再不圖別的了,隻圖個平安肅靜!”
麻五爺手一擺:“別價!好事做到底,卜守茹娘倆你先給我養著,哪天你一蹬腿,我就把他們娘倆一起接走!這才算咱義氣一場嘛!”
馬二爺渾身哆嗦起來:“麻老五,你……你也別欺人太甚,卜守茹我都讓給你了,你……你還要啥?”
麻五爺想要馬二爺的轎號,就說:“你那些轎子不好侍弄呀,我想了,離了卜守茹和我還真不行……”
馬二爺豁出去了,當場咬下了自己一截小指,表明了自己對保護轎號的決絕意誌:“麻老五,你要我的轎不是?你看著,二爺我最後一滴血都……都得灑在轎上,看清了,這麼紅的血!在爺的脈管裏流了七……七十年的血!”
卜守茹看著馬二爺手上那流了七十年的血,冷笑道:“你那一點髒血潑不了幾乘轎!你現在咬手指倒不如用刀抹脖子,那倒利索些。”
又說:“就算你現在就死了,我也不會離開馬家的,我就是衝著你的轎號來的,不把你的東城轎號全統下來,我不會罷休的。”
馬二爺瘋叫道:“你……你做夢!我的轎號是我兒天賜的!就算沒皇上了,民……民國也得講理!子承父業,天……天經地義!”
偏在這時,天賜從學堂下學回來了,麻五爺一把拉過天賜,指著天賜的小臉膛兒哈哈大笑說:“天賜是你的兒,你看看他哪點像你?天賜也是五爺我的兒!爺,話說到這地步,我就得謝你了,難為你這麼疼他,比我這真爹都強哩!”
馬二爺驟然呆了,像挨了一槍,軟軟跌坐到地上。
天賜叫了一聲“爹”,上前去扶馬二爺,馬二爺不起,隻望著天賜流淚,還絕望地嚎著:“報應,這……這都是報應啊……”
也恰在這時,卜大爺雙手撐地,支持著身子,從門外陰陰地挪進來了。
卜守茹本能的預感到,那團盤旋在石城上空的肅殺之氣已撲湧進門。
遠處有隆隆的炮聲和爆豆也似的槍聲。
38
馬家院子裏也有麻青石鋪的道,道很窄,也很短,寬約三尺許,長不過五六丈,從大門口穿過正堂屋,到二進院子後門的條石台階前也就完了。
頭進院子很大,麻石道兩旁是曠地,一邊停轎,一邊是水池、花房。
二進院子小一些,且堆著不少破轎,除了從正堂屋扯出的那短短一截麻石道,幾乎是看不到地麵的。
卜大爺住進馬家後,瞅著麻石道心裏就恨得發癢,就不止一次的想過要在二進院子的那堆破轎上放把火。
有一日夜裏,卜大爺還真就用兩手撐著地,爬到了那堆破轎前,欲往破轎上澆洋油。可猶豫了半天,終還是沒澆。
這倒不是因為憐惜馬二爺,卻是因著自己。
卜大爺覺著馬家的一切終將是他的,這老家夥來日無多,死後斷不會把轎子和麻石道帶進棺材去。
馬二爺卻也毒,自己老不死,卻想要卜大爺死。
卜大爺用碗砸了卜守茹沒幾天,馬二爺就在專為卜大爺煨的蹄膀裏下了毒,巧的是卜大爺偏不小心打翻了碗,蹄膀讓桌下的狗叼去了,就毒死了狗。
馬二爺心裏很慌,怕卜大爺和他拚,就說這必是卜守茹使壞,頭通了哪個下人,要殺卜大爺。
卜大爺心裏知道是馬二爺弄出的鬼,卻裝作沒看出,說了句:“不至於吧?那狗還不知都亂吃了些啥呢!”
自那以後,卜大爺就想把馬二爺往墓坑裏趕了,兩手支撐著身子在麻石道上挪時,總覺著自己能把馬二爺對付了。
卜大爺癱了,腿不經事,兩隻手卻有無窮的力。
卜大爺試過,他一拳能把房門捅破,砸扁馬二爺的腦袋自是不在話下的。——想想也是怪,老天爺對人真是公道,十一年前有腿的時候,卜大爺的手和臂都沒這麼大的力;腿一沒了,上半身便出奇的發達起來,胸上和臂上滿是肌肉,手也變得粗大,結了厚厚的繭,熊掌似的。
今日,麻五爺無意中說起的炸彈,勾起了卜大爺的舊恨新仇,卜大爺往馬二爺麵前爬時,就想殺了馬二爺的。後來被架到自己房裏,卜大爺殺人的念頭益發堅定了。
卜大爺認定,他一生的噩運都是那炸彈和洋槍造成的,沒有那洋槍、炸彈,他當年不會敗,他的轎號不會被封,也就不會把閨女聘給馬二爺,以至今日父女成仇。
麻五爺說得不錯,他會成為轎王的,今天石城的麻石路本該都是他的!他的!
於是,卜大爺在滿城響著的槍炮聲中,在麻五爺和馬二爺吵得不亦樂乎時,使著一身蠻力托開了門板,從房裏爬了出來,要把馬二爺推進他自己掘下的墓坑。
複仇的道路是很短的,——從卜大爺二進院裏的房,到正堂屋後門,統共不到三十步,可這三十步卻讓卜大爺記起了血淚爆湧的三十年。
兩隻手撐在馬家院裏的麻石道上,卜大爺就在心裏追憶著自己曾有過的雙腿。那雙腿是他起家的根本,它是那樣堅實有力,支撐著他和他肩上的轎,走遍了石城的大街小巷。
多少人想算計卜大爺那雙腿呀,多少人想把卜大爺的腳筋挑斷,讓卜大爺永遠倒在城裏的麻石道上!
可卜大爺沒倒,能明打明鬥垮卜大爺的人還沒有!
卜大爺是被人暗算的!今天這個暗算他的人活到頭了!
卜大爺出現在正堂屋門口時,門口有人,有馬家的人,也有麻五爺和閨女卜守茹帶來的人。
馬家的人還想把卜大爺勸回去,卜大爺不睬。
麻五爺的人都是無賴,想看笑話,就說:“人家閨女來了,總得見見的,你們攔啥?”
馬家的人便不敢吭氣了。
一進門,卜大爺最先看到的是閨女卜守茹。
這賤貨坐在靠牆的一把椅子上喝茶,喝得平靜自然,就像馬家發生的一切都與她無關似的。
閨女身邊是不得好死的麻五爺,麻五爺一副無賴相,敞著懷,腳蹺著,腿晃著,一邊抓著氈帽扇風,一邊瞅著倒在地上的馬二爺說著什麼。
馬二爺是倒在八仙桌旁的,想往起坐,總是坐不住,兒子天賜去拉,閨女就在一邊喊,要天賜過來。
卜大爺開始往馬二爺身邊爬,兩隻手一下子聚起了無窮的力。
在卜大爺眼裏,馬二爺已是一具屍體。
卜大爺要做的僅僅是把這具屍體推進墓坑罷了。
馬二爺看出了卜大爺的意思,倒在地上,上氣不接下氣地喊:“快……快來人啊,這……這癱子要……要殺人了……”
門口馬家的人應著馬二爺的召喚,往門裏衝。
卜大爺身子一轉,對馬家的人吼:“你們誰敢過來,老子……老子就掐死誰!”
馬家的人不怕,硬是衝到卜大爺麵前,要架卜大爺。卜守茹這才站起來說話了:“出去,都給我滾出去!這是我們家裏的事,你們都他娘少管!”
馬家人丁瞅著馬二爺,不走。
麻五爺火了,桌子一怕:“打架要講公道,你們都上來像什麼樣?都滾,再不滾老子就給卜大爺討個公道!”
麻五爺一發話,門外五爺的人進來了,硬把馬家的人轟了出去,還把兩扇門反手關上了,弄得屋子裏一下子很暗,就仿佛黑了天。
馬二爺這才知道大限已到,不拚命不行了,遂硬撐著往起爬,剛哆哆嗦嗦爬起來,佝僂著身子尚未站穩,卜大爺已逼至麵前。
卜大爺很沉著,兩隻大手幾乎是緩緩伸出來的,馬二爺竟防不了,竟讓卜大爺給扳倒了……
麻五爺在一旁看著,搖著頭,挺感慨地對卜守茹說:“二爺不行了,實是太老了!”
卜守茹淡然一笑:“這二爺又何曾年輕過?”
麻五爺追憶道:“你沒見過二爺年輕,我是見過的,三十五年前我頭一回找二爺收咱幫門的月規,二爺摔過我兩個好跟鬥呢!就在獨香樓門口!”
這邊說著,那邊卜大爺和馬二爺己扭成一團了。
卜大爺山也似的身子壓在馬二爺身上,兩隻手揪住馬二爺花白的腦袋直往地上撞,撞的咚咚有聲。
馬二爺真就不行了,連討饒的氣力都沒有,隻是兩腿亂蹬,手亂抓。
卜大爺不想讓馬二爺一下子就死了,撞過馬二爺花白的腦袋,又把那熊掌般的手伸到馬二爺臉上,生生挖下了馬二爺的一隻眼,疼得馬二爺殺豬般叫。
被卜守茹硬拉到身邊的天賜,掙開卜守茹,撲到卜大爺身後,摟住卜大爺的脖子,把卜大爺往下拽,還哭著罵著,不住地用腳踢卜大爺的背。
卜大爺被踢得很痛,用胳膊肘狠搗了天賜一下,天賜才鬆了手。
天賜剛鬆手,卜大爺便去掐馬二爺的脖子。
天賜又撲上去,兩手扯住卜大爺的頭發,差點把卜大爺從馬二爺身上扯下來。
卜守茹對麻五爺怒道:“還不快把天賜抱走?!你……你這爹就這樣當的!看著天賜打我爹!”
麻五爺不敢怠慢,上去把天賜抱住了,說:“天賜,你不是馬二的兒,是我的兒,我不是和你說過了麼?你可不能幫馬二這老雜種!”
天賜偏就不認五爺,單認馬二爺,就要幫馬二爺。
天賜死抓住卜大爺的頭發不鬆手。
麻五爺硬拉,結果就把卜大爺從馬二爺身上拉開了……
馬二爺得到這難得的機會,才從懷裏掏出了那把匕首……
——這匕首馬二爺常帶在身上,夜裏就放在枕下,防卜守茹,也防卜大爺,馬二爺算計別人性命時,也防備別人算計他的。
卜大爺被天賜拽個仰麵朝天,沒看到馬二爺的匕首,這就吃了大虧,待馬二爺撲到卜大爺身上,使盡全身的氣力把匕首捅進卜大爺的心窩,卜大爺一下子呆了,沒想到去奪馬二爺的匕首,反倒本能地往後閃了閃。
馬二爺便又得了第二次機會,順著卜大爺的力拔出匕首,又顫顫微微在卜大爺身上捅了一刀。
馬二爺老終是老了,殺人的手段卻沒忘,第二刀捅到卜大爺胸上後,死勁攪了一圈,攪得卜大爺胸前血如泉湧,造出了衝天的血腥。
卜大爺這才想到,他又敗了,今日不是馬二爺的末日,倒是他的末日。
在末日來臨的最後一刻,卜大爺捂著渾身是血的胸脯,向卜守茹看了一眼,喚了聲“妮兒”,身子向後一仰,轟然倒地。
卜守茹萬沒想到會出現這種結局,衝過去一巴掌把天賜打倒在地,陰陰地看著麻五爺問:“這……這場架打得公道麼?”
麻五爺訥訥道:“我……我可不知道馬二爺有匕首……”
卜守茹滿臉是淚:“我隻問你公道不公道!”
麻五爺承認這不公道,略一沉思,即走到馬二爺麵前,把馬二爺手上的匕首奪了,放到卜大爺手上,而後,一把揪過馬二爺,一把抓住卜大爺的手將匕首捅進了馬二爺的胸膛,也猛攪了一通,讓馬二爺身上生出了同樣的血腥。
馬二爺胸脯上插著匕首,滿身滿臉的血,卻在笑,還用耳語般輕柔的聲調兒對天賜說:“天賜……天賜,今天的事你……你得記住,得……得一……一輩子記住哇……”
天賜喊著爹,大哭著,摟著馬二爺再不鬆手,直到馬二爺軟軟倒在他懷裏,閉上昏花的老眼。
39
後來就是那場足以和卜守茹出閣相比擬的大出殯了。
大殮前的一切準備都是充分的。卜守茹發了話,要把喪事辦得盡善盡美,不能讓別人說閑話。
於是,專為人家承辦喪事的“萬乘興”和“老大全”的管事們便辦得很精心。趕製的兩副壽材皆是紅柏十三元,是用十三根紅柏木拚成的,上三根,底四根,左右幫各三根,甚是氣派。棺內有褥子,有蓮花枕,還有擱腳的腳蹬子,也是蓮花形的。
馬二爺、卜大爺在各自棺內躺著,身蓋黃料陀羅經被,很是安祥,就像於積年的勞累後睡熟了似的。
殉喪的物什也多,可謂應有盡有,手抓銀,口含珠自不必說,專做的各式冥轎便有一大堆。
禮儀也無可挑剔。發了報喪條子,卜守茹和天賜又向馬家和卜家的至愛親朋登門報喪。殯榜也開了,請了城裏最有名的陰陽先生算了馬二爺和卜大爺的八字,推定了出殯的日子,看了墳地風水。
陰陽先生怕卜大爺和馬二爺在地下再打,說起忌諱時再三強調,二人墓穴皆不可用麻石、青石。
卜守茹一一記下了,後來真就沒用一塊麻石、青石。
停屍七日,終至發喪,城裏城外的戰事也停了。
秦城的王旅長和那錢團長幾番努力未能破城,就和劉鎮守使言了和,要劉鎮守使助餉十萬,後退了八十裏。
劉鎮守使在發喪前一日來了,為喪家點了主。
發喪甚是隆重。
在卜守茹的主持下,“萬乘興”和“老大全”動轎一千四百乘,光執事就用了六十堂,起棺皆為四十八杠,有棺罩和大亮盤。喪盆子摔得好,紙錢撒得也好,一把把扔得很高,落在地上很均勻,像沿道下了場雪。
棺木出堂後,大殯的隊伍上了街。
最前麵開路的,是紙紮的兩個猙獰鬼,青麵獠牙,高約兩丈,腳底有輪子,由十幾個轎夫推著。然後是兩個銘旌,是幡形的長亭子,一邊三十二人,兩邊六十四人抬著,四麵還扯著纖繩。銘旌之後,就是開道鑼領著的六十堂執事了,肅靜回避牌夾雜於六十堂執事中間。以後則是金山、銀山,紙人、紙馬,各式紙轎,並那挽帳挽聯、鼓樂、僧道。
經堂、孝堂的佛事做得也好。
誦經場麵都是很大的,用福緣法師的話說,為“雲福寺五十年所僅見。”《石翁齋年事錄》對此亦有記載,稱其為“完喪家殮儀之大全,複三千年古禮於今世。”
石城裏的百姓都說,卜大爺和馬二爺配!
卻也有人在大出殯那日閑話道:“喪事辦得大並不好證明卜守茹的孝,這卜守茹實是魔女,上通民國的鎮守使,下通幫門的無賴黨徒,不忠不孝,不仁不義,擱在前清,必得辦‘忤逆’之罪。卜大爺和馬二爺歸根算死在她手裏,這魔女為了馬卜二家的轎號,造出了父斃夫亡的慘禍……”
言畢,又不免唏噓一二,為石城轎業至此再無男人感慨不已。
40
馬二爺身上的血就此永遠粘在天賜身上了。
天賜常無緣無故嗅到血腥味,覺著自己每身衣服上都沾著馬二爺胸腔流出的血。
那血像極好的肥,於無聲之中撫育著天賜心裏那顆仇恨的種子。
不管卜守茹咋說,天賜就不信麻五爺是他爹,每每看見麻五爺來找卜守茹,眼睛便狼一般凶惡,話卻是不說的,這就讓麻五爺和卜守茹感到怕。
大殯之後,麻五爺夢想中對馬二爺家產、轎號的接管未能得逞。不論麻五爺如何張狂,馬家族人就不依從,聲言要與麻五爺拚到底,還托城裏商會的湯會長和一幫有麵子的紳耆,找了劉鎮守使,說是馬二爺在日,麻五爺便與卜守茹有染,幫著卜大爺殺了馬二爺,如今又欲登堂入室,奪人家產轎號,實為天誅地滅之舉。
劉鎮守使一直知道麻五爺和卜守茹有染,可卻不願被人當麵說穿,一說穿,劉鎮守使就火了,當即表示要辦麻五爺的殺人訛詐罪。
卜守茹怕劉鎮守使把麻五爺殺了,再釀下一場血案,便跪在劉鎮守使麵前,為麻五爺求情,且一口咬定說馬二爺不是麻五爺殺的,劉鎮守使才沒大開殺戒。
不過,劉鎮守使也講得清楚,冉見著麻五爺出現在馬家就要辦了。
麻五爺不怕,仍是常到馬家來,還想和天賜套近乎。
麻五爺雖看出了天賜眼中露出的切骨恨意,卻還存有幻想,以為好歹總是自己的兒子,隻要對天賜好,天長日久必會拉過來的。
那當兒,麻五爺為了掠下一城的轎子,已決意要和劉鎮守使較量了,背著卜守茹私通了秦城的王旅長和叛逆的錢團長,要率著幫門的弟兄在城中起事,策應王旅長和錢團長的兵馬攻城。
這就惹下了大禍。
六十天後,是卜大爺和馬二爺的旮河之期,二位辭世的爺要在這天過陰間的河,卜守茹和天賜到卜大爺、馬二爺的墳前燒船橋。
燒船橋時,卜守茹還和天賜說,他的親爹不是馬二爺,實是麻五爺。天賜不睬,隻對著馬二爺的墳不住地磕頭、流淚。
這讓卜守茹感到脊背發寒。
晚上就出了事。劉鎮守使的兵突然圍住了馬家大院,把剛到馬家的麻五爺和麻五爺帶來的七八個嘍囉全抓了,說是麻五爺和他的幫門黨徒通匪。
卜守茹不信麻五爺會通哪路的匪,認定劉鎮守使是因著醋意發作才下的手,遂帶著六七個月的身孕,隨那些兵們去了鎮守使署。
到得鎮守使署卜守茹才知道,麻五爺真就通了匪,和秦城的王旅長傳了三次帖子,相約在七日後動手,先由麻五爺的幫門弟兄在城裏起亂,王旅長和錢團長再打著濟世救民的旗號攻城。
王旅長和錢團長都答應麻五爺,攻下石城,特許麻五爺專營全城轎業,再不容任何別人插手其間。
卜守茹看著劉鎮守使手中的帖子,將信將疑,以為劉鎮守使做了手腳,就問:“這……這該不是你造的假吧?”
劉鎮守使道:“我就是想造假也造不出什麼轎業專營的事來,隻有那麻老五能想到這一條。”
卜守茹立時記起了麻五爺多年來野心勃勃的夢想,覺著這無賴如此行事恰在情理之中,便於惶惶然中默認了劉鎮守使的話。
劉鎮守使又說:“我沒料到這麻老五會如此毒辣!這雜種不但要壞我劉家昌的事,也要算計你呢!你想想,真讓麻老五的計謀得逞,你那‘萬乘興’和‘老大全’還不都落到這人手裏了?你這十幾年的拚爭不就毀於一旦了麼?你甘心?”
卜守茹自是不甘心的,想了想,問劉鎮守使:“那你打算咋處置他?”
劉鎮守使手一揮:“簡單,辦掉嘛!”
卜守茹又問:“咋辦掉?”
劉鎮守使很和藹:“槍斃嘛。”
卜守茹隻一愣便大叫起來:“不,你……你不能讓他死!”
劉鎮守使臉上現出不快:“咋,還舍不下這麻老五?”
卜守茹搖搖頭:“不是舍不下他,我也知道他不是東西,也恨他……”
劉鎮守使逼上來問:“是真話麼?”
卜守茹道:“是真話,我和這人的交往起先就是出於無奈,如今仍是出於無奈,沒有他和他的幫門,我支撐不到今日。”
劉鎮守使說:“日後隻要有我,啥都好辦,誰若敢和你卜姑奶奶作對,就是和我作對,我自會辦他!今天,我就先把麻老五辦了……”
卜守茹堅持道:“你不能辦他!他再混賬,也還是天賜的親爹,你就算是可憐我,可憐天賜吧!”
劉鎮守使歎了口氣:“你這人心咋這麼軟呢?其實,我今日辦他,一半是為自己,一半卻是為了你。你想想,我這鎮守使能當一輩子麼?總有走的一天,或是垮的一天。我在啥都好說,我不在咋辦?王旅長和錢團長的兵馬進了城咋辦?麻老五能讓你安安生生當城裏的轎主?還不奪了你的轎行,再把你一腳蹬了!你再想想。”
卜守茹多少有些感動,覺著劉鎮守使是為她考慮,真就想了,想得脊背發涼。
麻五爺除了床上的功夫好,其它再無好處,殺人越貨,欺行霸市,藏奸使壞,沒有不幹的,連他自己都說,隻怕哪日死了,閻王爺都不會收。當年就是這混賬東西往她爹的轎號裏塞了炸彈,才把她和她爹弄到絕路上的。真的王旅長和錢團長的隊伍進城,麻五爺必會奪她的轎行,也必會蹬她……
劉鎮守使似乎看出了卜守茹的心思,又說:“你真不讓我辦他也行,隻是你得從心裏舍下你的轎行,幹脆進門做我的九姨太,免得日後在麻老五那兒落個人財兩空,也讓我為你難過……”
卜守茹不想做劉鎮守使的九姨太。
——許多年前和劉鎮守使初識時,劉鎮守使讓她做四姨太她都沒做,今天如何會挺著個大肚子去做人家的九姨太呢!
她的命根是和轎,是和城裏的麻石道連在一起的,不是和哪個男人連在一起的。她寧願日後去和麻五爺連血帶火拚一場,也不願今天就認栽服軟。
於是便說:“我倒要看看這混賬東西如何就蹬了我,你就聽我一回,先把他放了……”
劉鎮守使道:“就算不辦他,也不能就放,我總還得教訓一下,給他點顏色看看!”
卜守茹說:“你隻管狠狠教訓,隻是別傷了他,還有,得把麵子給我,讓這東西知道,是誰救了他的狗命。”
劉鎮守使笑道:“你卜姑奶奶也真算個人物,有情有義,也有主張,我真恨你不是男人,你要是男人,我立馬和你拜個把兄弟,咱就一起去奪天下,沒準能鬧出點大動靜哩!”
卜守茹眼圈紅了:“你……你就不知道我心裏有多苦……”
劉鎮守使不笑了,摸著卜守茹隆起的肛子說:“我知道,都知道哩,我的兒都在你肚裏養著,我能不知道你的心麼?你的心裏除了轎隻怕就算我了!我呢,心裏也是有你的,我就喜你這樣心性高,膽識也高的女人。”
說畢,劉鎮守使為卜守茹吟了首做好的詩。詩道:
一劍在握興楚爭,
風雲際會廿年兵。
城中轎輿幾易主?
驚見轎魁置紅粉。
男兒苦戰尋常事,
未聞巾幗亦善征。
欲催花發遍鹹陽,
寶刀磨血消京塵。
劉鎮守使將詩吟完,還解釋了一通,以證明自己確是喜歡卜守茹的。
卜守茹隻想著麻五爺還在劉鎮守使手裏,極怕劉鎮守使變卦,殺了麻五爺,讓天賜變成沒爹的孩子,就說,自己心裏也真是隻有他的,並要劉鎮守使保證,教訓完麻五爺便放。劉鎮守使保證了。
原以為事情到此就算完了,沒料到麻五爺最後會讓天賜殺了!
十二歲的孩子竟會用三響毛瑟快槍殺人,且是殺自己的親爹,許多年後想起來,卜守茹還認定這是一場陰謀。陰謀的策劃者就是劉鎮守使,不論劉鎮守使如何狡辯,卜守茹都不信劉鎮守使會是清白的。
事情發生在第四天晚上。
據劉鎮守使說,他已準備天一明就放麻五爺了,天賜偏來了,去拘押房看。麻五爺是在小號關著的,且五花大綁著,看押的兵士就鬆了心,沒怎麼管,先任由天賜隔著鐵柵門和麻五爺說話,後就把上了膛的三響毛瑟快槍靠在鐵柵門旁去上茅房。
天賜就在這當兒開了槍。總計開了三槍。
那兵在茅房裏聽到槍響,提著褲子趕到時,已見麻五爺在血泊中歪著了,頭上中了一槍,身上中了兩槍,天賜則傻乎乎立在門外,臉上有不少淚。
卜守茹問劉鎮守使:“那當兒,這爺倆都說了些啥?”
劉鎮守使道:“這我不知道,得問當值的兵士。”
找來了一個叫小蠻子的當值兵士。
小蠻子說:“回卜姑奶奶的話,天賜和麻五爺沒說啥要緊的話,也沒扯上姑奶奶您。我隻聽到麻五爺連聲歎氣,還聽到天賜喊麻五爺爹,感情像似挺好的。”
卜守茹問:“既是這般好,咋會動了槍?”
小蠻子直搖頭:“那我就不知了,要問你兒。”
卜守茹又盯著天賜:“你自己說。”
天賜不說。
卜守茹便問:“誰叫你到拘押房去的?”
天賜仍是不說。
卜守茹再問:“你信不信他是你爹?”
天賜凶惡地看著卜守茹:“你管不著!”
卜守茹火了:“我是你親娘!我管不著你,這世上還有誰管得著你!”
天賜小小年紀就學會了陰笑,兩顆虎牙呲著,道:“不管我爹是誰,你都是賤貨!”
卜守茹氣昏了,一把抓過天賜就劈頭蓋臉地打。
天賜並不老實挨打,兩手被卜守茹抓著,就用兩隻腳踢卜守茹,還用膝蓋猛頂卜守茹的大肚子。
這就觸怒了劉鎮守使,劉鎮守使喝令小蠻子把天賜拉住,又讓卜守茹可心去打。
卜守茹偏不打了,隻瞅著天賜嗚嗚哭,邊哭邊說:“天賜,天賜,你……你是狼種!我……我和你沒法說……”
41
立在獨香亭茶樓向西看,景色依舊,麻石道切割著城池,道兩旁有鬆樹、柏樹常青的暗影,一座座屋廈上升騰著嶄新卻又是陳舊的炊煙,遠處的江麵永遠是白森森霧蒙蒙的。
這是父親當年曾經擁有過的世界。
曾讓父親為此而激動不已的世界。
向東看,則是馬二爺的地盤了。
馬二爺的地盤上曾有過最早的奇跡。
據許多轎號的老人證實,馬二爺確曾年輕過。
那時,馬二爺在官府衙門當衙役,給一個個知府的大人老爺抬過轎,也在私下收過民間轎行的幫差銀,就是藉那最初的幫差銀,馬二爺起了家,辦了自己的轎行。馬二爺的轎行雖不是最早的,卻是最棒的。
馬二爺活著的時候,曾站在獨香亭茶樓上指給卜守茹看過,說城東門下的通驛大道旁原有座破廟,那就是他起家之所在。
如今,那座破廟看不到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片兵營,民國前駐的是新軍炮標,民國後就住劉鎮守使的炮營了,劉鎮守使升了師長後,炮營又變作了炮團,一門門大炮的炮口直指城外,隨時準備轟碎王旅長和錢團長攻城的妄想。
因著戰火的經曆,東城遠不如西麵繁華,就是飄在東麵鎮守使署上空的五色國旗,也無以挽回那段繁華的曆史。東城最有名的老街上從早到晚響著大兵們的馬蹄、腳步聲,塵土飄起老高……
然而,這已是無關緊要的事了,兩家轎行已合二為一,大觀道的楚河漢界已經打破,哪裏生意好,就做哪裏的生意,東城西城的區分已無意義。
它存在過的事實,隻能成為後來人們酒後茶餘的談資。
卜守茹認為,直到麻五爺被天賜殺死,男人統治石城轎業的曆史才算徹底結束,她才真正確立了作為一城轎主的地位。幫她奪得這一地位的除了劉鎮守使,還有她的兒子。
這大概就是命了。
她卜守茹命中注定要吃盡人世的心酸,卻也命中注定要支撐起石城轎業的天地。
每每立在獨香亭茶樓上,卜守茹總要和天賜說起當年——
當年的馬二爺和卜大爺……
當年的麻五爺……
自然,還有當年的她:一個八歲的小女孩,坐著一乘小轎進了城,整日價赤著腳在城裏的麻石地上跑……
卜守茹說:“天賜呀天賜,你生在城裏,你不知道這麻石道的好處,娘可知道哩!娘八歲前都在鄉下,鄉下的路一下雨盡是泥,鞋粘了泥重得像秤砣,把腳上的泥帶進了屋,你姥姥還要罵‘死妮子,下雨還出去野!’……”
天賜隻是聽,不大插嘴。
卜守茹又憶及自己的父親,回憶說:“你命苦,沒個好爹,娘也沒有。娘的爹也是條狼哩!他為了轎,讓你十八歲的娘到馬家去做小。娘氣呀,娘不服,可娘有啥法呢?娘不能就這麼任他們擺布,隻有和他們去拚!”
天賜不理解這些事,望著卜守茹發呆。
卜守茹又說:“天賜,你得懂娘的心,娘過去和今日不論做啥,歸根還是為了你。你姥爺不好,可他有幾句話說得好。他對娘說,咱這石城裏的麻石道是金子鋪的,隻要一天不掀了這道上的麻石,隻要咱的轎能走一天,咱就不愁不紅火。今個兒,你也得記住了,日後你從娘手裏接過咱的這盤買賣,可不能再讓別人奪了去!”天賜瞅麻石道的眼光很冷漠,說:“我恨城裏的麻石地,也……也恨這些轎!我不要它!”
卜守茹很傷心:“天賜,天賜,那你要啥呢?娘還能給你啥呢?”
天賜又不說話了。
那年天賜已十四了。
這二年來,卜守茹一直試著想把天賜從死去的馬二爺身邊拉回來。
閨女天紅落生後,卜守茹立馬把她送給了劉鎮守使,讓奶娘養,生怕讓天賜看了不自在,也怕天賜加害自己的親妹妹。
真的成了一城的轎主之後,卜守茹對轎也看淡了,轎行的事很少去管,隻在天賜身上用心,做夢想著的都是消解兒子對自己的恨意。
可兒子見她總躲,躲不過了,也隻是聽她說,從心裏不肯把她當自己的親娘待。
卜守茹覺著她和天賜,就像當年自己和父親,這大約也是命中注定的。
然而,直到天賜出走,卜守茹都盡心盡意地想做個好母親,她一點不恨天賜,隻恨自己。
卜守茹總想,如若當年她和巴哥哥私奔了,這三筆血債就沒了,她也就不會麵對一條小狼似的兒子了。
又想,倘或天賜是巴哥哥的,就算有三筆血債也不怕,也值得,她會有個好兒子的。
一個好兒子能抵消一切。兒子卻跑了。
是在一個冬日的下午跑的。
卜守茹永遠忘不了那日的情形。
是個幹冷的天,北風尖嘯,江沿上和城裏的麻石道上都結了冰,哪都溜滑。太陽卻很好,白森森一團在天上掛著,城裏四處都亮堂堂的。
卜守茹一大早出了門,到獨香亭茶樓去斷事,——碼頭上的於寶寶和棺材鋪的曲老板兩幫人昨個兒打起來了,還死了人,兩邊的人都在幫,都到卜姑奶奶那兒討公道,卜守茹推不了。
麻五爺死後,幫門弟兄全歸到了卜守茹門下。
這期間雖也有幾個不知輕重的小子鬧了鬧,終是沒鬧出大名堂,最後不是被卜姑奶奶收服了,便是被卜姑奶奶和劉鎮守使一起治服了。
到獨香亭茶樓約摸是十點光景,卜守茹記得清楚,事情斷完,己過了正午,就在鄰近的“大觀酒樓”吃了酒。
請酒的是於寶寶,是卜守茹斷他請的,為的是給曲老板賠情。
那日因著於寶寶和曲老板雙方的服帖,又因著天冷,卜守茹便多吃了幾杯,直到傍晚天光模糊時才回家,回家後發現天賜不見了。
開初,卜守茹並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以為天賜又到自己兩個老姐姐家玩去了,——馬二爺有兩個閨女,都比卜守茹大,早在卜守茹到馬家為妾之前已出閣,一個住城東老街,一個住狀元胡同。
當下派人去找,兩家都沒找見,卜守茹才急了,傳話給全城幫門弟兄,要他們連夜查遍全城。
一直查到次日早上,都沒見天賜的影子。
卜守茹天一亮又去了鎮守使署,要劉鎮守使幫著找人。
劉鎮守使應了,把自己的手槍隊派到了街上,還給天賜畫了像,滿街貼,整整折騰了三天,終是一無所獲。
在這三天裏,卜守茹身未沾床,頭未落枕,日夜坐在轎上滿城轉,走遍了城裏的大街小巷,白裏看的滿眼昏花,天旋地轉;夜裏凍得直打哆嗦。
老找不見,卜守茹就想到了天賜會被人害死,老琢磨誰會去害?是不是與自己有關?
自然,也想到了綁票,可又很快否了,覺著不像。真要是綁票,早就會有勒贖的帖子。
第四日,卜守茹終於病倒了,躺在床上才發現,枕下壓了天賜寫的一張紙條,上麵隻幾句話:“娘,我走了。我恨你。恨你的轎。要不走,我會燒你的轎,也會殺你。我不願殺你才走的,你別找我,你隻要活著我就不回來。”
卜守茹看著那紙條,才承認了自己對天賜籠絡的全部失敗,先是默默無聲的哭,任兩行清淚順著俊俏的臉頰往襖上、地上落,繼而便一陣陣瘋笑,笑得仇三爺和家裏的下人都提心吊膽。
42
劉鎮守使能在十幾年中做著石城的霸主實是不易,回想起來真像一場夢。在民國風雲變幻的十來年中,但凡有點兵權,算個人物的,能發的就大發了,不能發的也就大敗了,像劉鎮守使這樣據有一隅之地卻又不發不敗的實是少見。
後來在天津租界做寓公時,劉鎮守使常和朋友們說,這一來是命,命中注定要有十來年的福氣;二來是他識時務,老換旗,哪邊硬梆就打哪邊的旗;三來呢,沒做武力統一國家或者統一哪個地方的彌天大夢。
談起最終的失敗,劉鎮守使便說,那是命中的氣數盡了,沒辦法,就是不敗給秦城的王旅長和錢團長,早晚也還得敗給蔣總司令北伐的國民革命軍。
這年九月,第二次直奉戰爭爆發,張大帥調動六路大軍入關討伐曹吳的北京政府。劉鎮守使以為奉張不是曹吳的對手,想看看風頭,依舊打著直係北京政府的旗號,還發了聲討奉張的通電,這就平生第一次打錯了算盤,給了王旅長和錢團長滅他的機會。
王旅長和錢團長先是打著奉張的旗號圍城,後來就在奉軍的炮火支援下攻城,攻得很猛,不給他喘氣的空。
攻至第三日,兩顆炮彈轟進了鎮守使署,炸死了三個手槍隊的兵士,還炸傷了幾個老媽子。
劉鎮守使清楚,這回王旅長和錢團長有了奉張的支持,真玩上命了,要想像過去幾回那樣助點餉讓他們滾蛋再無可能,遂想到了三十六計“走為上”那一計,決意收拾細軟退出石城。
撤退的決定是在鎮守使署的軍政會議上做出的,一切都從容不迫。
散會之後,劉鎮守使又披著滿天星光,親自到馬家找了卜守茹,讓卜守茹吃了一驚,——這麼多年了,每回都是卜守茹去鎮守使署,劉鎮守使從未到馬家來過。
卜守茹要劉鎮守使進屋,劉鎮守使不進,就頂著滿天星鬥兒,站在頭進院裏對卜守茹說:“守茹,仗打成這樣,太禍害城裏百姓了,我得走,已定下了,就在明個兒。”
卜守茹吃了一驚:“你……你昨個兒不還說咱石城固若金湯麼?咋說走就走了?”
劉鎮守使慘笑道:“那是騙人的話,像我這種帶兵的人都騙人。”
卜守茹還不信:“這城真就守不住了麼?”
劉鎮守使點點頭:“守不住了。但凡有一線希望,我也不願走這一步的。”
卜守茹問:“你走了我咋辦?”
劉鎮守使歎了口氣:“我今天就是為這來的,我……我想接你走……”
卜守茹又問:“那我的轎子、轎行咋辦?”
劉鎮守使說:“這就顧不上了,你得看開點。”
卜守茹偏就看不開,搖頭道:“我隻剩下轎子、轎號了,沒有它,我……我都不知該咋活!”
劉鎮守使說:“你還有個閨女,叫劉天紅。”
卜守茹想了想:“天紅跟你,我放心。”
劉鎮守使不看卜守茹,隻看天上的星:“我知道你的心,也料定你不想走,可我總還得來,得把該說的話說。”
卜守茹問:“該說些啥?”
劉鎮守使依然看天上的星:“進了城的王旅長和錢團長都不是我,再不會明裏暗裏幫著你的,商會湯會長那幫人也壞得很,早就看你不順眼了,你若留下來就得小心,且不可再把今日當昨日。”
卜守茹點了下頭:“這我知道。”
劉鎮守使把臉轉向卜守茹:“第二呢,還得防著馬家的族人,天賜不在了,他們沒準會以馬家的名義奪你的家產轎子。”
卜守茹說:“這他們不敢,就是我答應,幫門的弟兄也不會答應。”
劉鎮守使道:“就是萬一在石城站不住腳了,你也別怕,隻管來找我,我一旦在哪站住了腳,就會捎話給你。”想了想,又道:“守茹,還有句話我得說。”
卜守茹點了下頭:“你說。”
劉鎮守使定定地看著卜守茹:“你這人骨子裏並不像表麵顯出的那麼強,你終是女人,心裏隻怕是孤苦的很哩!”
卜守茹忙道:“你別說了……”
劉鎮守使偏要說:“我看準你不要緊,切不要讓世人也看準你,心裏再怎麼,也得支撐住自己的身架……”
卜守茹這晚動了真情,覺著劉鎮守使在如此緊急的情況下還這麼惦記她,還想得這麼周到,實是難得,不由地便鼻子發酸,把劉鎮守使當做了巴哥哥,顫著心問:“你這一走還會回麼?”
劉鎮守使那當兒還存有東山再起的幻想,就說:“我自是要回的,隻不知時候早晚罷了!”
卜守茹說:“那我等著你!”
劉鎮守使道:“何不這就跟我走?到如今了,我對你的真心你還不知道麼?退一萬步說,就是不願做我的小,也能到別處弄轎麼,再者,我在北京、天津都還有生意,你也能幫我做的。”
卜守茹說:“不,我不走,這裏的麻石道是我的命,我弄轎也得在這弄”又說:“我……我還得在這等人……”
“等誰?是天賜麼?”
卜守茹想說,不但是天賜,還有她的巴哥哥,卻沒說,隻點點頭道:“天賜會來找我的,再大一點,他必會來找我……”
劉鎮守使道:“天賜是你兒,天紅也是你閨女呀,你在這等天賜,就不怕將來天紅不認你這娘?”
卜守茹說:“天紅日後若是不認娘,我就找你算賬。”
劉鎮守使笑道:“隻怕到那時你找不到我了,我也不是當年了,也六十多了……”
卜守茹這才驟然發現,劉鎮守使也老了,再不是當年那個帶兵炮轟會辦府的劉協統了,劉鎮守使今日的敗是命運不濟,更是生命力量的不濟。
劉鎮守使看著卜守茹:“多少人老了,隻你沒老,還是當年那樣,像似比當年還俊!”
卜守茹這才說:“你也不老,我還等著你領兵打回來呢!”
劉鎮守使道:“那你就等著吧,為了你卜姑奶奶,我劉某人也得打回來……”
這晚,劉鎮守使雖是從容不迫,離別的詩卻未及做,隻在馬家院裏站了一會兒便走了,臨走時說定,要卜守茹征集轎子,送他九個姨太太和十七個孩子退出石城。
卜守茹應了,命仇三爺連夜去辦,天亮便征調了一千二百乘轎子,交鎮守使署支配。
鎮守使署派了一個副官長管轎,三百多乘去了劉家,抬劉鎮守使的家眷隨從並那十幾年中收羅的金銀細軟,四百多乘分給了其他軍官和他們的家眷,還有五百乘讓劉鎮守使的大兵們弄去抬軍火。
這還不夠,滿街亂竄的敗兵們又四下裏搶了些,總計動用的轎子隻怕不下一千七百乘。
撤退稱得上浩浩蕩蕩。
道上擠得最多的不是槍炮人馬,卻是轎,各式各樣的轎。有些轎的轎簾、轎布被扯了,隻落個架子,上麵有炮彈,也有連珠槍。抬轎的轎夫都被兵們用槍看著,一個個累得直喘粗氣。
卜守茹看了真心疼,疼她的轎,也疼那些轎夫。
敗逃的隊伍是一大早從城北門出去的,城北門的圍軍昨夜被打潰了,大禹山製高點也被控製了,北去的一路都很安全。可城南方向一直響著激烈的槍炮聲,情況好像不妙。
劉鎮守使卻說,城南有整整一個團在頂住打,王旅長和錢團長天黑前破不了城。劉鎮守使一點不急,出城到了沿江大堤上,還衝著城裏看了好半天,才慢吞吞上了轎。
卜守茹這日也坐在轎裏給劉鎮守使送行。
劉鎮守使不讓送,卜守茹非要送,——這麼做,卜守茹既是為了劉鎮守使和才三歲的小天紅,也是為了她的轎,她實在擔心她不跟著,這許多轎子會越飄越遠,直到不見蹤影。
天紅是和卜守茹坐在一起的,整整一天,卜守茹都抱著天紅。
天紅很乖,也認她這個娘,口聲聲喊著娘,用小手指著田地裏的牛羊、莊稼問這問那,問得卜守茹老想哭。
當晚,到了一個叫單集的小地方,隊伍落腳不走了,卜守茹抱著天紅見了劉鎮守使,說:“你不走,我就得把轎帶走了,送君千裏,終有一別。”
劉鎮守使神色黯然,指著卜守茹懷裏的天紅問:“你真舍得扔下天紅?”
卜守茹想笑一下,淚卻一下子湧了出來:“跟你我放心,我……我說過的……”
劉鎮守使又問:“這十多年了,你和我有多少情義是真的?”
卜守茹道:“都是真的,你就是不做鎮守使,我……我也會這麼對你!”
劉鎮守使信了:“我也這樣想。”
卜守茹這才道:“說話就得分手了,我……我也想和你交待幾句。”
劉鎮守使點點頭:“你說。”
卜守茹任淚在臉上流著:“你得對天紅好,得讓天紅起小就規矩,日後能有個大家閨秀的模樣,別再讓天紅像我,起小沒人管,沒人問,弄得像個野人似的!”
劉鎮守使答應了:“成。”
卜守茹又說:“天紅日後不論心性多高,都別讓她再走我的路,女子無才便是德,孔聖人說的,你得記住了。”
劉鎮守使不同意:“心性高有啥不好?我就喜你這一點,沒這,隻怕也沒咱這許多年的交往了。”
卜守茹臉上的淚流得更急:“可天紅不是天賜,一個女人不能這麼活。我沒辦法,天紅有你就有辦法,你們不會父女成仇的。”
劉鎮守使歎了口氣:“好吧,這我也聽你的。”
卜守茹又說:“還有一條,長大了讓天紅自己找婆家,別迫她去嫁任啥有錢有勢的人,更不能去給人做小!”
劉鎮守使允諾道:“隻要那時我還有一口氣,就依你今日這話做。”
卜守茹腿一軟,在劉鎮守使麵前跪下了,要給劉鎮守使磕頭。
劉鎮守使忙把卜守茹拉起了,叫天紅給卜守茹磕頭。
劉鎮守使對天紅說:“這是你娘,你得記住!這世上她最疼你!”
天紅規規矩矩給卜守茹磕了三個頭,又和卜守茹相擁著哭成一團……
這夜,卜守茹帶著轎隊回石城了。
劉鎮守使要卜守茹次日天亮再走,卜守茹沒答應,怕一答應下未,第二天會因著天紅而變卦。
一路月光,映著一路淒涼。
卜守茹坐在四抬轎中像在雲裏霧裏飄,腦中空空蕩蕩的。
在淒涼的夜路上,卜守茹第一次感到怕,怕的是啥卻不知道。
43
石城攻下後,錢團長和上千號穿灰軍裝的兵連夜進城搶地盤。
王旅長沒急於進城,也沒忙著去搶石城的地盤。
王旅長有更大的野心,——不光盯著一個石城,還想做全省的督辦,便先在城外收編劉鎮守使的降兵敗將,把自己的混成旅變成了獨立師,遂又回到秦城,緊張地進行政治活動。
王旅長見了奉天張大帥的代表,和張大帥的代表密談二日,又召開了各界紳耆談話會,大談和平與民主,第三日即受張大帥之命如願以償就任奉係新督辦。
就任當日,王旅長發表了措詞激烈的討直通電,宣布直係北京政府委派的那位駐節省城的趙督軍為“曹吳內亂之幫凶,本省百姓之公敵,”要求全省軍民齊心合力將其驅逐。
王督辦在秦城忙活,錢團長就在石城忙活。
占下地盤以後,錢團長以抓通匪奸黨之名,四下裏搜刮搶掠,還殺了不少人。大觀道兩旁的電線杆上,天天吊著死人,滿城的空氣變得腥臭不堪,城中百姓都嚇得要命。
到得第四日,王旅長的中將獨立師長和督辦的新身份都發表了,錢團長也就順理成章地成了旅長兼鎮守使。
錢鎮守使這才封了刀,邀了總商會的湯會長和一城的紳耆名流開會,說是王督辦後天進城,各界都得意思意思,要有錢出錢,有力出力,還得舉行隆重的歡迎儀式。
湯會長和紳耆名流不敢說不辦,都連連點頭,說是王督辦和錢鎮守使解一城民眾於水火倒懸,克複了石城,實是勞苦功高,就是錢鎮守使不說,各界民眾也得歡迎慰勞的。
卜守茹身為一城轎主,自然也在錢鎮守使的邀請之列,便也來了,便也罵了劉鎮守使幾句,說劉鎮守使確是禍害百姓的,臨逃了,還搶了她“萬乘興”一千七八百乘轎,一多半都弄壞了——有不少是在回城後被錢鎮守使的兵燒的,卜守茹就不敢說了。
坐在對麵的湯會長實是壞的可以,見卜守茹這麼說,便冷笑道:“你那轎究竟是被搶的還是你卜姑奶奶送的,隻怕就不好說了吧?你卜姑奶奶和那姓劉的關係可是不一般哩,咱石城的大人孩子誰不知道呀!”
卜守茹一看不好,當場反唇相譏說:“你湯會長和姓劉的關係倒一般,可你咋老給姓劉的籌餉?這十幾年來共計籌了多少,隻怕你也說不清吧?”
湯會長道:“我籌餉是被逼的。”
卜守茹說:“你們商會為姓劉的做壽,可是沒人逼吧?你們咋還給姓劉的鑄了個金壽星?”
湯會長急了:“你咋知道就沒逼?姓劉的放過話了,我……我們不辦不行……”
錢鎮守使聽出了名堂,連連擺手道:“好了,好了!過去的事先不要談了,你們隻要把過去的心拿出一半對我,對王督辦就行了。”
瞅著湯會長,錢鎮守使又道:“商會那十萬的款我就衝你老湯要了,你老湯能給姓劉的籌款、祝壽,自然也能給我籌的,籌不出我就辦你!”
臉一轉,目光落到了卜守茹身上:卜姑奶奶,你的事我也知道,就算湯會長不說,我也知道!你別忘了,我當年就是巡防營的管帶,和你那爹,和馬二爺都是相熟的!看在當年你爹和馬二爺的份上,我呢,先不辦你通匪,可我也把話說在明處:歡迎式上出了啥麻煩,我都唯你是問!你可得叫你們幫門的混蟲們小心了!還有就是,攤你的那份捐不能少了,少了一個子兒我就封你的轎號……
第七天,一切準備好後,王督辦終於進城了,是從城西聚寶門進來的。
進城的儀式很隆重。
浩浩蕩蕩的隊伍最前麵是軍樂隊和步兵,其後是馬隊、炮隊,再後才是王督辦的手槍衛隊。——整個行進的隊伍中連一乘轎都沒有,這是和劉鎮守使大大不同的。
王督辦是坐在一輛汽車裏的,汽車是黑色的,很舊,車身上有洋鐵皮打上的補釘,像個吃力爬行著的大棺材。
車兩邊的踏板上各站著一個衛兵。
兩個衛兵一手抓著車上的把手,一手提著機關大張的盒子炮……
卜守茹站在“老通達”門前的青石台階上遠遠看到王督辦的汽車,覺著很驚異,咋也弄不懂那黑乎乎的鐵棺材沒馬拉,又沒人抬,咋就會自己走?
卜守茹便問身邊的仇三爺:“三爺,這車是指啥行走的?”
仇三爺直搖頭,連連說:“弄不懂,弄不懂……”王督辦帶來的這部車是石城第一部車,後來才知道是張大帥送的,是德國車,喚作“奔馳”,名挺好聽的。
據政務會辦金實甫後來說,車並不是張大帥的,卻是張大帥繳直軍哪個軍長的,大帥嫌破,就賞了王督辦。
王督辦的“奔馳”在入城那日卻沒奔起來,蝸牛也似地爬,累得車屁股冒黑煙,車頭冒白汽。
麻石道本就不好走車,加之一會兒上坡,一會兒下坡,車便更累,終在“老通達”門前累倒了。
卜守茹眼見著那車砰的響了一聲,停下了。
車停了,前麵的軍樂隊、步隊、馬隊都不知道,還吹吹打打向前走,兩邊被槍看著前來歡迎的百姓便笑……
這下王督辦火了,從車裏鑽出來,揪出軍裝筆挺的年輕車夫當街扇耳光,還日娘操奶奶的罵,嫌給自己丟了臉。
車夫嘴角被打出了血,不敢擦,忙鑽到車底去弄車,弄得軍裝皺皺的,還一身一臉的黑油。
卜守茹認定那個叫做“奔馳”的東西比不得轎子,心裏很想看王督辦繼續出洋相,可因著自己轎主的身份和日後行轎的方便,便讓仇三爺去和王督辦說,從“老通達”取出乘八抬大轎給王督辦坐。
仇三爺已老得不像樣了,王督辦的衛兵便不懷疑仇三爺會謀害王督辦,就把仇三爺送到了王督辦麵前。
卜守茹遠遠看著仇三爺點頭哈腰和王督辦說話,嘴裏己喚“老通達”的趙管事去備轎了。
卜守茹相信,王督辦除了坐她的轎,再無擺脫窘境的法兒。
卻不料,仇三爺回來說,那王督辦偏就有骨氣,隻坐車,不坐轎,還自稱自己是崇尚科學民主的新督辦,不是劉鎮守使那種封建餘孽。
卜守茹笑了,和仇三爺說了句:“那咱就別管了,且看他那科學民主的黑棺材咋爬回去吧!”
車夫又搗弄了半天,車還是沒弄好,衛兵們隻好抬,一直抬到督辦府門口……
這事讓王督辦大丟其臉,次日便傳遍了全城。
有好事者還編了歌唱:
督辦的車真正快,
一人坐著廿人抬。
過往行人要小心,
碰散罰你八千塊。
這歌不知啥時就傳到了王督辦耳裏,王督辦火了。
在半個月後的政務會上,王督辦拍著桌子訓話說:“媽了個X,老子這車為啥在城外不壞,單在城裏壞?是車不好麼?不是!老子的車在城外跑得嗚嗚的!老子的車是張大帥給的,大帥會把不好的車給我麼?媽了個X,我今個兒給大家老少爺們說清了:誰要敢再說老子的車不好,老子就辦他通匪!這是第一條。”
“第二條,科學民主必得推行,全城都得給老子出錢鋪路,這是石城走向科學的第一步。”
“第三條就是民主。我中華民國立國已十幾年了,大家都不知道麼?咋還是抬轎的抬轎,坐轎的坐轎?這媽了個X的不是封建餘孽是什麼?啊?!轎號都得給老子封了,再不準走轎,誰敢走就抓起來,誰媽了個X的敢坐轎,老子就把他狗操的捺到汽車輪下去軋……”
王督辦在會上把鋪路和封轎號的事都交給政務會辦金實甫去全權主辦,並要錢鎮守使和全城官兵齊心協辦,還說要聽從日本朋友山本先生的建議,從日本國和上海買些很科學的東洋車進來,辦個“大發洋車股份有限公司”,專在將來鋪好的街路上跑洋車。
政務會辦金實甫去過英吉利國、法蘭西國,也崇尚科學民主,立馬去辦了,先召集湯會長和城裏有關的紳耆開了談話會,——有意沒請大名鼎鼎的一城轎主卜守茹。
金實甫怕卜守茹知道查封轎行會帶著四千轎夫拚命,影響自己的大計。
金實甫那時就知道卜守茹和四千轎夫不會善罷甘休,一定要拚一場的,他希望晚些拚。
在談話會上,金實甫把王督辦科學民主的意思都說了,要眾人出錢出力,會同城中官兵一起鋪路。
湯會長和眾紳耆都呆了,整有一袋煙的工夫,沒人吭一聲。
金實甫氣了,說:“諸位是怎麼一回事呀?是舍不得出錢修路,還是想當封建餘孽?為什麼給當年那姓劉的餘孽籌餉那麼賣力,做這功德無量的好事就不吭氣了?”
湯會長見金實甫還有講道理的樣子,便吞吞吐吐說:“金會辦,咱……咱不能因著城裏的麻石道礙……礙著王督辦走……走車,就……就非去鋪路,其實,這……這城裏的麻石道蠻好,破雖破了些,可也……也算是咱城中一景呢!”
金實甫道:“什麼景呀?是科學的景麼?不是呀!兄弟去過英吉利的倫敦,法蘭西的巴黎,還有別國的許多地方,都沒見過這麼不科學的景!要科學,要進取,必得先修路,今日修白灰路,明日修士敏土路,後日就修鐵路,唯此方可興我石城,強我民國。這……這和王督辦走不走車無關。王督辦走不走車,路都要修的。”
湯會長又道:“就……就算修吧,也……也得慢慢來嘛,總不能說風就是雨呀,是……是不是咱們再從長計議?”
金實甫這才把手槍甩到了桌麵上,厲聲道:“不要議了,中國的事就是議來議去議糟的!南北議和,議了多少年,和了麼?沒有!兄弟辦事就喜歡爽快,當年兄弟四處發動革命就憑的這風火一團的勁,今個兒,還得這麼著!誰敢違抗,一律軍法從事!”
湯會長不敢再言聲了。
金實甫又歎著氣說:“你們這些人呀,真是不懂道理,給你們民主,和你們商量,你們就耍刁,明明是好事,偏就不願辦!”
這當兒,開綢店的白老板站了起來,哆哆嗦嗦道:“這……這是好事,誰不想辦呢?誰又……又不想科……科學、科學呢?隻……隻不知金會辦和……和咱王督辦想過沒?修了路,走了車,這……這一城的轎子可咋辦?四五千轎夫還指啥吃呀?”
金實甫點點頭:“這話問的好。四五千轎夫的生計確是問題。對此,兄弟已想過了,年輕的,可以到我們王督辦軍中當兵吃糧,年歲大的,就去拉東洋車嘛。”
白老板又道:“那……那轎主卜姑奶奶隻……隻怕也不好辦哩,全城的轎都是她的,她……她拚了多少年命才奪到手的,為奪轎連親爹都不認,就會輕易放了?不……不和你們玩命?金會辦哪,你初來乍到有所不知,卜姑奶奶不是一般的人物哩,全城幫門都在她手上……”
金實甫笑道:“這就和諸位無關了,什麼卜姑奶奶,什麼幫門,兄弟自會對付。這女人日後識相便拉倒,真不識相,兄弟和王督辦會依法治她的罪。兄弟早就聽說這女人通匪的事了!姓劉的逃跑那日,不是她幾千乘轎送,能帶走那麼多軍火人馬麼?!這事你們都不要去和她說,兄弟就等著她鬧上門來,治她個通匪滋事的死罪!”
談話會結束後,幾個有頭臉的紳耆仍是不願掏那筆數目大得嚇人的修路錢,又相邀著去了湯會長家,向湯會長討主意。
湯會長啥主意沒出,隻叫大家拖上三日,並道,若是三日之後金會辦不變主張,仍是要修這路,那就得老老實實掏錢了。
當晚,湯會長拋卻了往日的仇隙,孤轎去了馬家,見了卜守茹,把金會辦在紳耆談話會上科學的計劃全倒給了卜守茹,驚得卜守茹半天沒做聲,像是挨了槍。
湯會長說:“卜姑奶奶,你別發呆。你得早拿主張了,晚了一切全完。”
卜守茹點點頭:“我知道。”
湯會長又說:“硬拚隻怕也不行,最好是請願,眼下最時興。”
卜守茹又點了下頭:“我知道……”
44
兩天後的一個早上,“萬乘興”的各號轎子突然蜂擁到了街上。
都是空轎,沒坐人,輕飄飄的,自然便湧得快。
轎子湧出街巷,湧到各處道口,上了大觀道,又沿大觀道往東城當年的鎮守使署,現今的督辦府門口的曠地上湧。
大觀道上的行人不少,都被驟然出現的轎流嚇懵了,能躲的都躲到了一旁,沒躲了的,就夾在路道上老實立著,任身邊的轎潮水般淌,沒誰敢亂動一下,更沒誰敢多說一句話。
那是個曆史性的日子。
石城即將消亡的麻石道上呈現出一種決死的悲壯。秋風是淒厲的,攜著片片枯葉掠過石城樓廈的屋頂,發出陣陣不祥的呼嘯聲。
天空陰濕,透著不明不白的灰黃,塵土飛揚在人們頭頂,像一團團霧。
立在城中的高處望去,滿眼都是湧動的轎頂,大大小小各式各樣都有。
站到轎子經過的路邊瞅,則四處都是邁動的腿和腳,那腿和腳踩著麻石地,造出了驚天動地的響……
在那曆史性的日子,卜守茹顯得異常莊重,穿了身從未穿過的粉紅繡花緞麵夾衣,係了條紅布裏黑綢麵的鬥篷,一大早就和仇三爺一起,由幫門的十數個弟兄護著,默默到了獨香亭茶樓。
到得茶樓樓上剛坐下,已有轎行的人來稟報,說是全城一百一十二家轎號都動了,剛上街時碰到了一些崗哨、散兵,崗哨、散兵大都沒敢攔。
卜守茹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那轎行的人喏喏退去了。
過了隻十幾分鍾,遠遠就聽到了滾雷般的腳步聲,繼而,卜守茹和仇三爺在獨香亭茶樓窗前看到了從西城方向席卷過來的轎頂。
轎頂確是席卷過來的。
席卷的速度極快,轉眼間遮嚴了大觀道的麻石路麵,路麵因此而驟然升高了許多,變得花花綠綠的,讓人眼花繚亂。
卜守茹看著那湧動的轎頂,不知咋的頭就有些暈,便扶著窗台背過身。
對麵的窗子也開著,穿堂風挺大,卜守茹係著的鬥篷被風撩起老高,飄到了窗外,像一麵黑紅相間的旗,獵獵舞動。
仇三爺則一直看著窗外,一動不動,直到全部轎子過去,——足有兩三袋煙的光景。
轎全過完了,仇三爺才歎道:“此一去,不知這些轎可還回得來不!”
卜守茹不做聲。
仇三爺又說:“都是好轎呢!”
卜守茹這才說了句:“要緊的不是轎,是路。”
仇三爺點點頭:“是哩。”
卜守茹歎了口氣問:“三爺,還記得我出閣前那日麼?也是在這兒立著,有你,還有我巴哥哥,城裏的麻石路都被雪蓋著,一點看不見……”
仇三爺說:“這哪忘得了?我記著呢,咱還在這兒吃了狗肉包子……”
卜守茹搖搖頭:“沒在這吃狗肉包子,是回家後吃的。”
仇三爺記了起來:“對,是回家後,小巴子就是那夜後走的。”
卜守茹拉著仇三爺到茶桌前坐下了:“三爺,今個兒咱還吃狗肉包子,還要對門老劉家的。”
當下便叫小掌櫃去辦,——老掌櫃去年死了,如今是小掌櫃當家。
這小掌櫃可不如當年的老掌櫃穩當,連話都沒聽清,就跑了,半天沒回來,回來後又說,包子倒有,是昨天的,沒壞,已叫夥計熱了,立馬送過來。
仇三爺一聽就氣了:“混賬東西!誰說這會兒吃的?再者,昨個兒的包子也能給卜姑奶奶吃麼?把卜姑奶奶當什麼人了?快叫老劉家立馬包新的!正午送來!”
卜守茹擺擺手:“算了,三爺,都啥時候了,就別和人家計較了。”
仇三爺不同意:“卜姑奶奶,越是到這當兒,咱越得讓他們上規矩!誰敢看輕姑奶奶您,我就和他拚老命!”
手一揮,對小掌櫃道:“去吧,就說卜姑奶奶說了,讓他們立馬包包子!餡要滿,油水要足!”
小掌櫃去了。
快十點,轎行的人又來稟報說,約摸有兩千乘轎已到了督辦府門前的曠地上,把曠地擠滿了,把老街、大觀道和炮標路三個通督辦府的路口也擠滿了。
卜守茹問:“督辦府門前的兵多麼?”
轎行的人道:“剛去時不多,後來就多了,有從督辦府衝出來的,也有從別處來的,門口還架了幾挺連珠槍。”
卜守茹便問:“有人退麼?”
轎行的人說:“像沒有。我一路過來,沒見回的轎。”
卜守茹抿了口茶,想了想:“那好,你去吧!告訴趙管事他們,別動粗,咱這是請願,和平的,誰要亂來我不饒他!”
轎行的來人剛要走,卜守茹又說:“還有,叫趙管事他們多派人跑著點,別讓我老揪著心,再對他說,過了下午三點還僵著,我就派人給老少爺們送飯去,餓不著他們。”
仇三爺也揪著心,瞅著卜守茹問:“這……這請願行麼?王督辦和……和那金會辦若是不見趙管事他們,若是對……對他們開槍咋辦?”
卜守茹不做聲。
心裏實是無底。
盡管卜守茹為請願的事籌劃了幾天,且把幫門的弟兄全派上了,還是沒一點把握。
劉鎮守使退走時說得不錯,她再不可把今日當昨日。
正思慮著,幫門的二掌門拐爺到了,噔噔噔上了樓,衝到卜守茹麵前急急道:“卜姑奶奶,督辦府的弟兄從裏麵傳了話出來,說王督辦不認這和平請願,稱咱是暴亂,已和金會辦和錢鎮守使開了會,下令隨時開槍,還調了馬隊,大刀隊,隻怕要傷人了……”
卜守茹“呼”的立了起來:“傳話的弟兄可靠麼?”
拐爺道:“可靠的,是鎮守使署的副官。”
卜守茹還不信:“他們就敢向這麼多轎夫開槍?”
拐爺幾乎要哭了:“我的姑奶奶喲,你又不是不知道,這王督辦一輩子玩槍,啥場麵沒見過?殺的人那叫海啦,在自己的督辦府門口殺殺咱百姓,還不玩兒似的!”
卜守茹木然點點頭:“倒也是。”
拐爺又說:“卜姑奶奶,定盤星你拿吧!姑奶奶你不怕事,拐爺我就和幫門的弟兄去和他們拚一場,死活你都別管了。”
卜守茹苦苦一笑:“還拚啥?劉鎮守使有那麼多槍炮都沒拚過王督辦,咱又算老幾?退吧,叫趙管事他們退走,越快越好……”
卻來不及了,拐爺還沒離窩,外邊爆豆般的槍聲已響了起來。
卜守茹和眾人怔了片刻,都蜂擁到東麵窗前去看。先還沒看到啥,督辦府離得挺遠。過了沒幾分鍾,才看到潮水般的人群沿大觀道一路逃過來,許多人身上有血,抬著的轎也沒了。
顯然還死了人,一些滿身是血的漢子是被幾個人抬著跑的,街上有他們不斷滴落的血,和一陣陣哀絕的哭號。
卜守茹看著街麵上的淒慘景象,呆了。
一切都是那麼不可思議。
兩小時前,大觀道上還湧著那麼多好轎,還那麼紅綠一片,這說變就變了,變成了這滿街的悲絕,咋想都不像真的。
卜守茹想過可能會垮,可沒想到會這麼快,連喘氣的空都沒有。原就怕那屠夫督辦開槍,那屠夫督辦偏就開了槍。
槍聲益發激烈。
是連珠槍,像有許多挺。
卜守茹從窗前回轉身,滿臉的淚。
拐爺小心說:“卜姑奶奶,你……你別急,我再去看看,或許還……還有辦法,至……至少我得把咱的轎搶些回來……”
卜守茹搖搖頭:“別去了,沒用。”
拐爺說:“有用,我叫趙管事他們穩住,逃也得帶著轎逃嘛!”
卜守茹道:“轎弄回去也沒意思,日後再……再沒麻石道了,再……再沒有了。”
又擦去臉上的淚,強笑了笑,對拐爺說:“你就省點事吧。”
拐爺不聽,還是去了。
拐爺出門沒多會兒,滿臉是血的趙管事跌跌撞撞進來了。
趙管事號啕著對卜守茹稟報說:“卜姑奶奶,完了,全……全完了,三挺連珠槍都開了火,打……打死十幾,傷了不知幾十還是幾百,把……把督辦府門前請願的人都打……打傻了!有的弟兄挨了槍都不信是真的……”
卜守茹說:“你坐吧!”
趙管事不坐,又說:“咱落在督辦府曠地上的轎也被大兵們燒了,正刮北風,轎又擠在一起,就……就像三國時火燒連營,點了一頂,就……就燒起一片……”
卜守茹又說:“看你那臉上的血,怪嚇人的,快包包,坐下吃包子吧,包子立馬就送來了……”
趙管事大吼:“卜姑奶奶,這‘萬乘興’是你的,你……你咋還不急!還……還有心坐在這獨香亭樓上吃包子!”
卜守茹道:“我急有啥用?能從這樓上跳下去麼?!”
趙管事再不顧什麼規矩,一把拉住卜守茹,把卜守茹往窗前拖:“卜姑奶奶,你……你看那片煙,那……那片火,那是咱的轎啊,你……你跳不跳樓我不管,我……我隻要你看。”
卜守茹看了,大觀道東麵確是升起了一片煙雲,有的地方大,有的地方小,淡處淡著,濃處濃著。因是白日,見不著火,——盡管天色陰暗,明火仍是看不見的。
不過,卜守茹能想象到兩千乘轎子被火燒著後的情形,那必是十分壯觀的,若在夜間,隻怕火光能映紅全城。
淚水淒然落下,身子禁不住想往地上癱,卜守茹兩手撐著窗台硬挺著,才沒讓自己倒下去……
後來,又有些轎行的人接二連三來稟報:說是馬隊上街了……
說是大刀隊上街了……
說是大兵們滿城竄著搶轎號貼封條,還抓人……
卜守茹隻是聽,一句話沒有,也不再哭。
到正午,要的狗肉包子送來了,卜守茹招呼大家都吃包子。
吃著包子,卜守茹癡癡地盯著仇三爺滿頭的白發,斷斷續續說:“三爺,你……你老了,就是……就是今個請願請準了,你……你老也不能替我弄轎了,我……我都想好了,替你在鄉下老家蓋幾間屋,就像……就像當年對我爹。”
仇三爺老淚直往茶桌上落,不說話。
卜守茹又問:“當年把我爹送到鄉下,我爹恨我,今個兒你回鄉下也會恨我麼?”
仇三爺哽咽道:“我……我不恨你,你信得過我,讓我替你弄了十幾年轎,也……也讓我長了見識,我……我得謝你呢!你……你比你爹強,比馬二爺更強,今個兒滅……滅你的不是人,是天,是天呀!”
這時,外麵的街上已響起了馬蹄聲,還有大兵們沿街跑步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時而遠,時而近,有一陣子似乎就在獨香亭茶樓門前響。
趙管事預感到要出事,勸卜守茹快離開這裏,出城躲躲。
卜守茹不理,仍和仇三爺敘舊:“三爺,還記得你和巴哥哥抬我進城那日唱的歌麼?就是在大禹山山耪上唱的那支。”
仇三爺問:“是《迎轎入洞房》吧?”
卜守茹道:“是哩。那歌怪好聽的。三爺,你還能唱麼?再唱遍給我聽聽吧。”
仇三爺愣了一下,先是哼,後就拖著沙啞的老嗓門唱了起來:
哥哥我抬轎吱吱呀呀走四方,
四方都有叫我落魂的野花香。
有心摘花怕呀怕呀怕紮了手,
更憂心,更憂心憂心妹妹罵我是負心郎……
就唱到這,王督辦的大兵提刀掂槍衝上了樓。
為首的一個連長用盒子炮瞄著卜守茹高喝:“卜姑奶奶,老子總算找到你了!你和俺督辦、會辦作對,今個兒算作到頭了!”
連長手上的盒子炮又衝著眾人挑了挑:“還有你們,也都他媽的作到頭了!”
茶樓上的人都呆了,一個個僵屍也似的。
隻卜守茹不慌。
卜守茹擱下手中的包子,用放在桌上的絹帕揩了揩手,平淡地問那連長:“是在這兒把我辦了,還是找個避人的地方辦呀?”
連長道:“好個卜姑奶奶,還真有點膽氣!”
卜守茹笑笑:“不咋,沒你們王督辦膽氣大,他敢用連珠槍成百成千的掃人,我這姑奶奶就不敢!”
連長哼了一聲:“你他媽還敢妖言惑眾!”
卜守茹不再睬那連長,像啥也沒發生一樣,又對仇三爺說:“你老唱呀,咋不唱了?就是馬上死,我也得聽完你老的歌哩!”
仇三爺這才接著唱道:
哥哥我迎轎吹吹打打入洞房,
洞房亮亮我擁著妹妹心慌慌。
十年相思我等呀等呀等得苦,
為今日,我抬散了抬散了多少日頭和月亮……
仇三爺唱得癡。
卜守茹聽得癡。
愣在一旁的連長覺著自己受了輕薄,任啥沒說,悄悄走到仇三爺身後,手一抬,把盒子炮對著仇三爺的花白腦袋摟響了,隻一槍就永遠打斷了仇三爺的歌聲……
打畢,連長把槍瞄著卜守茹,對卜守茹說:“這下沒心思了吧?走吧,我的卜姑奶奶,俺會辦大人要見你!”卜守茹整了整鬢發,輕緩地立起,讓身邊的人替她係上那襲紅裏黑麵的鬥篷,又瞅著倒在一邊的仇三爺對趙管事交待說:“把……把三爺葬……葬了,要厚葬,替……替我多燒兩把紙……”
言罷,任誰沒看,抬腳就往樓下走。
一樓人叫著姑奶奶,都哭了。
45
這屋不是監號,卻是會客廳,蠻大的,四周都有窗子。
窗上的窗簾都沒拉嚴,夕陽白亮的光正從西麵的窗簾縫裏擠進來,斜長一條,徑自鋪到茶桌前。
塵土在光中飛揚,給靜止的空氣造出了幾分無聲的喧鬧。
正牆上有個帶抱春鳥的大掛鍾在滴答滴答走,看上去聽上去都很乖。
桌上有茶,還熱著,白生生的水汽煙也似的飄,——這讓卜守茹生出了聯想,卜守茹在那飄緲的水汽中看到了她被燒的轎……
呆了隻一會兒,門就開了,連長和幾個挎槍的兵走進來,先把窗簾全拉開,放進了許多光,弄得屋子一下子很亮。後又於刺眼的亮中走到卜守茹麵前,說是金會辦立馬到,要卜守茹放老實點。
卜守茹沒理。
連長惱道:“你輕薄我這個小連長行,要敢輕薄金會辦,真就活到頭了,眼下修路,金會辦說一不二,王督辦都聽金會辦的。”
連長的這番話剛說完,又有幾個兵擁著一個約摸四十出頭的中年漢子進了屋。
中年漢子沒穿軍裝,穿的是洋服,粗且短的脖子上打著領帶,腳上穿著白皮鞋。
連長和兵們向中年漢子舉手打禮,中年漢子看都不看,一屁股在卜守茹對麵的椅上坐下了。
卜守茹揣摩,中年漢子想必是金會辦了。
果然是金會辦。
連長口口聲聲叫著會辦,還指著卜守茹對中年漢子說:“這就是唆使全城轎夫暴亂的卜姑奶奶。我們到她家去抓沒抓到,是在獨香亭茶樓抓著的。”
金會辦“哦”了聲,把目光投過來,盯著卜守茹看,看著看著,目光和臉色就不對了,眉頭緊皺著訥訥道:“你……你就是那個鼎鼎大名的卜姑奶奶?啊?這,你這臉咋這麼熟?兄弟……兄弟好像在哪見過你?”
卜守茹原倒沒怎麼注意金會辦,隻在金會辦進屋時無意中瞅了一眼,後就偏過身子去喝茶。
聽得金會辦這般說,卜守茹便也認真去看金會辦,一看就愣了:這哪是金會辦?分明是夢中常見的巴哥哥,隻不過比夢中老相了些,臉上有塊疤,大約是在這十幾年的征戰中被打的。
卜守茹立起來,愣愣地盯著金會辦,慘絕地叫了聲:“巴哥哥……”
金會辦也站了起來,還向卜守茹跟前走,嘴裏說著:“啥巴哥哥?兄弟姓金,叫金實甫。”
卜守茹不信:“你騙我,你……你是巴哥哥……”
金會辦又想了下,眼睛一亮,叫了起來:“兄弟……兄弟記起了,兄弟見過你,確是見過你!在辛亥年的春裏見的你。當時,滿城的清兵在……在抓兄弟,是你用轎送兄弟出的城……”
金會辦這麼一說,卜守茹也想起了當年。
當年那革命黨就像巴哥哥,現今仍是像,難怪會弄錯。
又記起當年在轎裏,一左一右坐著,自己因著革命黨像巴哥哥就想過和革命黨走……
卜守茹這才恍恍然問:“你……你不是巴哥哥?是……是當年那革命黨?”
金會辦連連點頭:“是哩,是哩!”
卜守茹仍如在夢裏,看著金會辦還覺著像巴哥哥,說話的聲音便輕柔:“那當兒你不是這身洋裝扮,你……你像個秀才。”
金會辦笑了:“怎說像秀才,兄弟原本就是秀才麼,還應過鄉試,隻是沒得中,也沒進學,後就革命了。”
卜守茹說:“當時你膽真大,敢說滿人的朝廷長不了。”
金會辦道:“你的膽也不小嘛!敢把兄弟這革命黨藏在你的轎裏!”
遂又回憶說:“兄弟那日到城裏運動劉協統,——就是後來的劉鎮守使起事,劉協統起先還好,後見南洋各處的起事老敗,就怕了,向綠營告了密,——革命後總不承認。綠營的兵在劉協統的新軍營裏把兄弟抓了,兄弟路上逃出,就找了麻老五,就見了你。”
卜守茹似也重見了當年景象,說:“我見著你時,你身上有傷,看得出是槍打的,可我不敢問。”
金會辦道:“傷倒不咋,隻是怕出不了城。得說良心話,兄弟的命那會兒可是攥在你卜姑奶奶手上的。你和麻老五在堂屋商量時,兄弟的心吊到了喉嚨口上,你要說聲不帶,兄弟就完了……”
卜守茹立馬想起了請願死去的人,和在督辦府門前曠地上燒的轎,臉色變了,眼中的柔光也沒了,木呆呆地歎道:“你……你終是命大的,今日你沒完,倒是我完了,完在你這革命黨手上了……”
金會辦很尷尬,半天沒說話,隻在屋裏來回踱步,後又揮揮手把連長和屋裏的兵全趕走了。
連長走時已看出了點眉目,再不敢輕慢卜守茹,給金會辦打過禮後,又正正經經給卜守茹打禮,也不管卜守茹睬不睬他。
連長和兵們走後,金會辦才對卜守茹說:“卜姑奶奶,兄弟對你不起,兄弟……兄弟實不知這一城轎主原是你,就是到今日上午督辦府門前打起來都不知……”
卜守茹問:“知道又咋樣?你就不修路了?”
金會辦道:“若是知道,就沒有督辦府門前的那一出了,王督辦下今開槍,兄弟……兄弟會攔的,就是拚著一死也……也會攔……”
卜守茹堅持問:“別說這,我隻問你修不修路?”
金會辦想了一下:“這兄弟不能騙你,路……路還是要修的。”
卜守茹眼圈紅了,不由地哽咽起來:“就……就為了你們屠夫督辦的那輛破車麼?為……為了它,你……你們用連珠槍掃我的人,點火燒我的轎,還……還把我抓到這兒來。你……你們不覺著喪良心麼?”
金會辦小心道:“卜姑奶奶,兄弟不怕你生氣,兄弟得說,這你錯了。兄弟修路不單是為了王督辦的車,更是為了造福國人和後世。修了路,石城交通方可便利,地方才會有發展,不修路任啥都無從談起。”
卜守茹緊盯著金會辦,眼裏汪上了淚,水盈盈的:“這……這麻石路又有啥不好?千百年了,咱世世輩輩不……不都這麼走過來了麼?”
任淚從眼窩裏流出,在白白的臉上掛著,又說:“你……你不知道我多喜咱城裏的麻石路,就……就道它是我的命都不為過哩。”
金會辦心裏也不自在,掏出手絹讓卜守茹擦淚。
卜守茹不接,隻歎氣,長一聲短一聲的。
金會辦也歎起氣來,歎著氣說:“我知道你喜它,不因著喜它,也……也沒督辦府門前那一出。可你再喜也無法。今日兄弟得葬它,咋說也得葬它。正因著千百年國人都走著這條老路,今日才得變變。兄弟這裏說的老路不單指一城的麻石路,也是指國人腦裏的想法。兄弟以為,中國要進步,非效法西方列強科學民主之道路再無它途。這道理兄弟也常和王督辦講起,兄弟說……”
卜守茹不願聽,頭一揚,打斷金會辦的話頭道:“你別說了,你這話我聽得煩,我隻問你,你講科學民主,可還講點良心呀?”
金會辦道:“兄弟自是講良心的。兄弟對不起姑奶奶你,兄弟現在就給姑奶奶賠罪。”
卜守茹揩去了臉上的淚,擺擺手說:“這話我也不要聽,你……你隻說日後想咋辦吧!”
金會辦道:“這正是兄弟要和卜姑奶奶談的。剛才說話時,兄弟就想了,兄弟不能虧了姑奶奶你,兄弟想讓你專辦咱全城的洋車行。這事兄弟和王督辦已商定了,還派人到日本國和上海分頭辦了第一批三百輛洋車,車行名號都起了,喚作‘大發洋車股份有限公司’,就讓你管著。”
卜守茹隻盯著金會辦看,臉麵上冷冷的,不做聲。
金會辦又說:“咱明裏說是合夥,實則隻你說了算,總經理就……就讓你當。這主兄弟做得了。分成自是好商量的,王督辦一份,姑奶奶你一份,還有……還有就是兄弟這份了。兄弟對不起你,所以……所以,兄弟想好了,兄弟頭一年的份錢一個子不拿,都算你的,這……這總算有良心吧?”
卜守茹哼了一聲:“啥科學,啥造福國人,卻原來你們不讓我行轎,是……是圖想著發自己的財呀!”
金會辦又尷尬了:“這……這從何說起?辦車行不正是為了造福國人,方便百姓麼?那洋車好著哩!你沒坐過,自是不知。兄弟卻是坐過的,在上海坐的。隻一人拉,在士敏土道上跑起來生風。拉的省力,坐的也舒服,實是比轎子科學。再者說,就……就是兄弟和王督辦不弄這洋車行,也還得有別人弄的,與其人家弄,倒不如咱自己弄了……”
卜守茹道:“誰弄我不管,反正我不弄。我隻要你們給我塊立身的地盤,別把路修到西城去,讓我在西城麻石道照走我的轎。”
金會辦連聲歎氣,大搖其頭:“姑奶奶,你這不是要難為死兄弟麼?你又不是不知道,王督辦已下了死命令,要禁絕轎子,敢再坐轎走轎的都抓。你自己想想,這事兄弟能答應你麼?!”
卜守茹逼著金會辦:“你能,你是政務會辦,在這事上王督辦隻聽你的。”
金會辦被逼急了,硬邦邦道:“就算能,兄弟也不會答應!須知,軍令政令都不是兒戲,斷不可改來變去的!況且,督辦府門前已死了那麼多人,咋說也是不能改的!”
卜守茹又軟下來求:“我和你說了,麻石道就……就是我的命,當年我救你一命,今日你金會辦就……就不能改改政令,救我一命麼?”
金會辦道:“除了這一條,兄弟都答應你,隻這一條不行!兄弟和你說的夠多了,路必得修,今日在全城修,以後還要在全省修,全國修!兄弟再說一遍,這實不是為了兄弟發財,確是為了造福國人和後世!”
卜守茹自知事情已無可回旋,呆了會兒,淒然說:“既……既如此,我沒啥可說的了,金會辦,你……你把我關起來,治我的罪吧!”
金會辦道:“這叫啥話?兄弟準備一下,明晚擺酒給你壓驚……”
卜守茹搖搖頭:“別費這心了,你那酒我不會去喝!”
金會辦說:“喝不喝在你,請不請在我,兄弟得對得起你卜姑奶奶,不能落個不講良心的壞名聲。”
卜守茹點點頭:“那好,我去,就坐轎去,你給我備轎吧!要八抬的。”
金會辦火了:“你敢叫我這禁轎的會辦給你備轎?!兄弟再給你說一遍,轎子要禁絕!禁絕!”
卜守茹瘋笑道:“禁絕?笑話了!姑奶奶是坐著轎到石城來的,姑奶奶的命是係在轎上的!你們誰禁得了?姑奶奶我明人不做暗事,今個兒當麵和你說清了,這轎姑奶奶就要坐,從今往後仍要天天坐,直坐到我死那天!坐到你們治我罪那天!你實是要禁,就得叫那屠夫督辦去備連珠槍,用連珠槍禁!”
金會辦認定卜守茹是瘋了,無可奈何地看著卜守茹不知所措。
卜守茹則認定自己該說的話都說完了,也許一生的話都說完了,便不再去睬金會辦,身子一轉,木然出了會客廳,又飄飄乎乎到了督辦府高大森嚴的門樓下。
正是夕陽垂落時。
遠處的天際一片輝煌火爆的紅,如同燃著滿天的大火。
風悲涼且熱烈地刮著,呼呼有聲,似也遙助著夕陽的火勢。督辦府門前的曠地上一派狼藉,滿目殘轎仿佛被夕陽的火光再次點著了。
卜守茹真切地聽到了“劈劈啪啪”的火聲,覺得天地間的一切都燃著了,都燒起來,世上所有的東西,——包括她自己,都在這壯闊的燃燒中化作了繚繞著縷縷青煙的灰燼。
46
一乘上方無遮無攔的小轎從江岸西碼頭方向飄過來,沿大觀道一路奔東。轎是很新的,周圈圍著紅綢布的裙衣,青漆味挺濃,轎身轎杠上現著熠熠發亮的光。
抬轎的是兩個穿繡花轎衣的年輕後生,腰杆挺得直,腳步邁得穩,咋看咋精神。
轎上坐著的卜守茹卻木癡得很,身子幾乎被紅紅綠綠的布包嚴了,隻露著一雙絕無神采的眼,散在額前的一縷鬢發中已夾雜了些許銀絲。
是一個大雪過後的冬日。
四處慘白,天色陰暗,時而旋起的風,攪出陣陣令人迷亂的雪霧。
雪霧中的世界遍滿淒惶:一些路段上的麻石已被扒了,卻因著寒冬的來臨未能按新法兒修好,石灰的混合物堆在道旁,高高低低,雜亂一片,形如無人處置的垃圾。街路上行人近乎絕跡,大觀道兩邊的轎號也被蓋著官防的封條封死了,禁轎令貼的四處都是。
世界就這麼兒戲也似的變了!
王督辦的一紙禁轎令竟如此蠻橫地改變了石城的曆史!
——這是卜守茹再也想不到的。
卜守茹想到過要和馬家族人拚,要和未來可能的弄轎對手拚,斷沒想到過要和王督辦的禁轎令拚,更沒想到過會被王督辦的一紙禁轎令禁垮。
這次垮和父親當年的垮又不一樣,父親當年垮的是轎號,她今日垮的是路,是那金子鋪就的麻石路……
她的麻石路漂走了,她的好時光也隨之漂走了,再無追回的希望……
小轎在身下吱吱呀呀響,風在耳邊刮,兩個年輕轎夫踏破積雪的腳步聲,帶來了久遠的記憶——
多少年前,也是這麼一個大雪過後的冬日,也是在這一乘兩人抬著的孤轎上,十八歲的她在巡視父親敗落的世界。
那時,父親敗得很慘,她卻沒有失敗感,她打量著那一路的淒惶,心如止水。回到家,當父親一口一個妮兒的喚著,問她這盤買賣咋樣時,她仍未怎麼動心,——她那時哪想要這一城的麻石道,一城的轎啊,她真心是想要巴哥哥的,隻等著巴哥哥盡快用轎把她抬走,抬進一個恩恩愛愛的小窩裏。
是父親奪去了她和巴哥哥的那份恩愛,半逼半誘讓她走進了一個不屬於女人的世界。她在那不屬於女人的世界裏廝殺拚爭,造出了父親和那些男人們都造不出的奇跡,臨了,竟夢也似的失去了,這真荒唐。
一切都記得很清楚。
那日巴哥哥抬的是前杠,——她總喜巴哥哥抬前杠,這樣能看到巴哥哥的背,能和巴哥哥說話。
巴哥哥那天沒有話,她那天也沒有話,該說的話是後來夜間在家說的。
巴哥哥真好,啥都知道了,還怕傷她的心,還把她當神一般捧在手上。那夜,巴哥哥拿走了她的紅綢抹胸布,就衝著拿走抹胸布這一條,她就認定巴哥哥不會去死,巴哥哥會回來找她。
巴哥哥該回來了。
她知道巴哥哥的心性。
她為一城轎主,勝的時候,巴哥哥不會回來,如今她敗了,隻剩下這乘孤轎了,巴哥哥就該回來了,回來和她說話,講些好玩的事給她聽。
十幾年了,巴哥哥見得也多了,指不定肚裏裝了多少好玩的事呢!
還有兒子,她的天賜。
天賜也會回來的。
兒子從根本上說不恨她,隻恨她的轎,和她滿城的轎號。
天賜在那紙條上說的明白,要放火燒了那些轎呢。
現如今轎真就燒了,天賜還能再不回來麼?自是不會的。
沒準哪天她坐著這乘孤轎行在街上,就會看到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後生遠遠向她走來,叫著娘,把她接回家……
淚水不知咋的就糊了眼。
滿街雜亂的景狀變得恍惚,就連前麵那年輕轎夫的背也變得恍惚。因著恍惚,轎夫繡花轎衣後背上“萬乘興”三個大紅字便燒起來,像一團火。
孤轎一路行著,到了獨香亭茶樓門前。
卜守茹在轎上頓了下腳,兩個轎夫把轎落下了,前麵一個小心地問:“卜姑奶奶,到樓上歇歇腳,暖和暖和?”
卜守茹點點頭。
上了樓才發現,樓上並不肅靜,拐爺手托紫砂壺,於火盆前的茶桌旁坐著,正給人家斷事。
屋裏聚了不少人,也不知是哪路的,都在吵,口口聲聲要拐爺給個公道,卜守茹進來,他們都沒注意。
小掌櫃注意了,提著銅嘴大茶壺給卜守茹泡茶。
泡著茶,小掌櫃問:“卜姑奶奶,叫對門老劉家送籠狗肉包子?”
卜守茹“嗯”了聲。
小掌櫃又說:“卜姑奶奶,我真算服你了!禁轎令都下了這麼長時間了,您老還敢坐轎……”
卜守茹沒理。
小掌櫃歎了口氣:“隻是卜姑奶奶,您……您老也得想開點,這路就算王督辦、金會辦不去修,日後總還要有人修,雖道是修了路不讓行轎了,姑奶奶您還是能做些別的事的。”
卜守茹仍是不答理。
小掌櫃知道,卜守茹不答理他,斷不是因著他得罪了卜守茹,而是因著卜守茹不想說話。
自全城轎夫大請願那日以後,卜守茹再沒怎麼說過話。
這時,坐在旁邊桌上的拐爺才看見了卜守茹,把手上的紫砂壺往桌上一放,脆脆叫了聲“卜姑奶奶”,極是恭敬地奔過來。
屋裏許多人也立了起來,同聲叫著卜姑奶奶。
卜守茹衝著拐爺和眾人拱拱手,說了句:“你們忙吧,我坐坐就走。”
拐爺不想讓卜守茹坐坐就走,指著一屋子人說:“卜姑奶奶,您老來得正好,這事我正斷不下來呢。昨個兒於寶寶手下的小子又惹麻煩了,為點屁大的事砸了人家孫掌櫃的酒館,孫掌櫃就來找我,我不給斷個公道行麼?於寶寶今日竟敢不來!這狗東西知道你卜姑奶奶不管事了,就狂了,以為拐爺我治不了他……”
卜守茹手一擺,打斷了拐爺的話:“行了,你覺著該咋辦就咋辦吧!幫門的事我說不管就不管了,別再煩我了。”
拐爺有些急:“不是,卜姑奶奶,我不是要煩你,實是因為……”
卜守茹又擺擺手:“你去吧,讓我靜靜心。”
拐爺怯怯退去了,卜守茹才又想起了巴哥哥。
巴哥哥實是該回來了,就算在外麵成了家也該回來看看她的,巴哥哥不會因著她當年要那轎就記恨她。
小時候闖了禍,她總要向巴哥哥說自己的理,沒理也能編出理來,巴哥哥便說她沒有錯,幹啥都不會錯。
記得最清的是十歲那年秋裏,就在獨香亭茶樓上,她餓,又沒錢買吃的,就偷拿了鄰桌人家一個包子,被人打了個大耳光,臉上生生印著五道暗紅的指痕。巴哥哥一見就氣了,就拖著她趕回來,和人打架,打輸了,讓人一腳踹得從樓梯上滾下來,一頭一臉的血。
就這麼著,巴哥哥都不怪她,還說,餓了自是要吃,誰都有餓的時候。
今個兒,她多想摟著巴哥哥的脖子,再聽巴哥哥這麼說一回……
熱騰騰的狗肉包子端來了,卜守茹吃著包子平和地對那兩個年輕轎夫說:“老劉家的狗肉包子我起小愛吃,為這還挨過人家的打。我總覺著這城裏沒啥好的,隻老劉家的狗肉包子好。”
坐在卜守茹右首的轎夫想奉承卜守茹,說了句:“還有姑奶奶您那一城的轎也好,真個是咱石城一景哩,咋也看不夠。”
卜守茹一怔,眼裏一下子又全是淚了。
淚鼓湧出眼窩,順著鼻根流到下巴上,又一滴滴悄無聲息落到了白汽撲騰的狗肉包子上。
47
石城的麻石道就此永遠消失。
來年開春後,白灰爐渣造出了滿城平整的新街新路,新街新路上跑著一輛輛鈴聲清脆的東洋車,和三五輛新舊不一的汽車,時爾還有裝著槍彈,拖著大炮的卡車隆隆馳過,給石城帶來了另一番未曾見過的景致。
王督辦、金會辦並商會的湯會長都有了汽車。
王督辦的汽車最新,是隨著“大發洋車股份有限公司”的三百輛東洋車一起從上海買的,再不用人抬。
須人抬的“奔馳”送了金會辦,金會辦卻再沒抬過,不知是因著路好,還是因著把車修得好了。
《石翁齋年事錄》因此載稱:“督辦王某,嗜血屠夫也,終其一生無何功德可言,唯石城修路一舉尚可稱道……”
在“尚可稱道”的街路上,在洋車的車鈴和汽車的喇叭聲中,仍有一乘孤轎傲然飄著,從城西到城東,又從城東到城西,有時竟公然停在督辦府旁的曠地上歇腳,示威似的。
王督辦和金會辦手下的人都視若不見。
百姓風傳:這孤轎是王督辦和金會辦發了特許牌的,坐轎的卜姑奶奶本事大著呢,當年和劉鎮守使有一腿,如今和王督辦金會辦又有一腿。
傳完卻又不免疑惑:這卜姑奶奶再不是當年的十八的卜姑娘,已三十好幾了,自禁轎令下後頭發都白了許多,王督辦和金會辦咋會相中她?
便感歎:怪事,怪事……
孤轎一飄四年。
飄得悲涼。
飄得固執。四年以後,蔣總司令的北伐軍過來,打垮了王督辦,禁轎令也就自然取消了,平整的街路上又有了些零零星星的轎。
人們本以為卜姑奶奶要東山再起,——可偏又怪了,卜姑奶奶非但沒再打出“萬乘興”的招旗,大幹一番,就連人們常見的那乘孤轎也不見了。
卜姑奶奶自然也不見了,而且,誰也記不起卜姑奶奶和那乘孤轎是啥時不見的,因啥不見的。
石城裏又亂傳了一陣,傳的有鼻子有眼。
有的說卜姑奶奶到天津洋人的租界裏去找當年的劉鎮守使和她閨女天紅去了……
有的說卜姑奶奶不是去找劉鎮守使,卻是等到了兒子天賜,天賜把她接到南京去了……
還有人說卜姑奶奶等到的是一個舊日相好,和那舊日相好私奔了,奔了北平……
傳言自不可信。
誰也沒親眼見著卜姑奶奶去了哪。
歲月悠悠,轉眼悠卻了二十年。
二十年後的一個冬日,當年“老通達”的趙管事說是親眼見了,是在石城的有軌電車上見的。
據趙管事描述,卜姑奶奶已是個小老太婆模樣,但當年風姿仍可辨出,極是幹淨利索,裝扮倒尋常,身上也沒係當年喜歡係的鬥篷。
卜姑奶奶扶著個瘦瘦的老頭兒,在獨香亭茶樓那站下了車。
趙管事叫了聲“卜姑奶奶”,卜姑奶奶卻沒應。
趙管事想下車去追,車已開了。
趙管事到前麵一站下車,折回頭再到獨香亭茶樓去尋,卜姑奶奶和老頭兒都無了蹤影……
趙管事說這話時,身邊一群年輕男女都覺著好奇,就問:“啥卜姑奶奶呀?這人是幹啥的?”
這些人竟不知道卜姑奶奶!
趙管事肅然起敬,憶及了當年:“這卜姑奶奶不簡單呢,當年可算得咱石城最最有名的人物了,一城的男人都不及她!卜姑奶奶十八歲那年出聘,動轎千乘,驚閃了全城呀。多年後夫父為轎相拚,同歸黃泉,一城的轎號就落到了她手上,讓她成了一城轎主。卜姑奶奶那是經過大事的,為夫父同時出大殯,出的好哇,排場真大,自那以後再沒見過,隻怕永世不得再見了。後來,王督辦下了禁轎令,卜姑奶奶睬都不睬,號令全城請願。那當兒向軍閥請願可不同今日你們向國民黨請願,軍警隻用水澆,那王督辦用連珠槍掃!要不後人咋罵他屠夫呢!王督辦的連珠槍這邊掃著,卜姑奶奶還坐在獨香亭茶樓上吃著狗肉包子,聽人唱唱呢!嘿,那卜姑奶奶喲……”
趙管事和石城的老人就這般真切地銘記著卜姑奶奶,銘記著卜姑奶奶不同常人的非凡故事,——甚或銘記著卜姑奶奶時常係在身上的紅鬥篷,黑鬥篷,和卜姑奶奶身上特有的脂粉的香味。
許多石城老人都說,不論白個黑裏,隻要眼一閉就能看到卜姑奶奶坐在小轎上飄過來。卜姑奶奶身後的紅鬥篷抑或是黑鬥篷迎風鼓漲著,周圍的空氣中都散發著讓他們永難忘懷的脂粉的香味……
卜姑奶奶和她的故事已溶入石城的曆史和空氣中了,這誰忘得了呢?
48
民國10年那個崩潰的傍晚是永難忘卻的,它像一幅凝固的生命風景畫,被記憶的大釘牢牢釘在了玉環的腦海裏。許多年過去了,那麼多繁雜喧囂的世事都成了過眼煙雲,唯有那個傍晚的景象還曆曆在目,就如同剛剛從身邊滑過,一伸手就能抓住似的。
玉環極是清楚地記得那個傍晚的全部情形。
是在一列北撤的火車上。火車在時而爆響的冷槍聲中開開停停。夕陽的光線映紅了整節車廂,四處亮亮的、暖暖的。被陽光照著,玉環和弟弟有一陣子老犯困。
空氣中彌漫著攪拌奶粉的甜腥味。甜腥味原本很好聞,可因著夥夫長老張頭的緣故就變得油膩膩、髒兮兮、且帶上汗酸味了。——那個傍晚,玉環眼見著老張頭擼著汗津津的胳膊在一隻大鐵桶裏攪奶粉,汗珠子直往桶裏滴。
玉環本想讓父親幹涉一下,卻終於沒敢,——身為旅長的父親在撤退途中依舊很忙,就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和湯副旅長並身邊的軍官們看地圖,談戰情,直到開晚飯時才閑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