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出世(1 / 3)

1

辛亥年秋天的一個傍晚,邊義夫被母親李太夫人威迫著,跪在送子娘娘的神像前,等待迎接兒子的降生。

夕陽鮮亮的光從門外和九格紙的縫洞中鑽出來,映得香案上橙紅一片。

香燭點著,燭光和照進房的陽光相互輝映,使繚繞的青煙也染上了橙紅的色彩,煞是好看。

這讓邊義夫有了點小小的快樂,心中一直隱忍著的對母親的不滿消解了許多。跪在軟而暖的蒲團上,眯眼看了前麵帶了色的光,邊義夫想到了自己試造的炸彈,覺得送子娘娘神像前的供果一個個都像是炸彈,裝上撚子就能炸。

後來,邊義夫又把紅紅的香頭想象成炸彈的引信,推測著用線香製作定時炸彈的可行性。

這就不太想繼續跪下去了,身子老是扭來扭去地動。

母親似乎覺察了邊義夫的心思,轉過臉,隻一聲示威性的幹咳,便讓邊義夫重新安穩了。

嗣後,邊義夫的意誌懈怠下來,遂打起了盹,且做了一個短促的小夢。

夢中見一個身係紅鬥篷的女人騎一匹紅鬃馬攜一路風塵闖入了桃花集,徑自奔他家門前來了。女人的麵孔沒看清,能記住的隻是那團夢裏見過的紅光。

邊義夫便惶惑:那紅衣女人奔他家來是啥意思?該不會指他命中無子吧?!

因此推斷夫人邊鬱氏仍是生不出兒子的,——至少這一回生不出。

於是,便在心理上取得了不再跪的理由,邊義夫稍一躊躇,即揩去打盹時嘴角流下的口水,勇敢地到了二進院裏。

李太夫人在邊義夫身後罵了句“孽障”。

邊義夫隻當沒聽見。

天已漸漸黑了下來,暮色深重。

院裏是靜靜的,頭上的天空也是靜靜的,正是謀反的好時候。

邊義夫立時又想到用線香去造定時炸彈。

正移步要往後院的地窖去,突然一陣“的的”馬蹄聲隱隱響起,愈響愈烈,漸漸響至門前……

這讓邊義夫很緊張,站在通往後院的腰門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眼前立馬湧出了官廳捕快的身影,身上出了些許冷汗。

去地窖造炸彈顯然不合時宜了,邊義夫忙又溜到母親身邊跪了下來。

剛跪穩了,驚魂未定,家人兼謀反的同黨王三順已來稟報,說是有客要見。

邊義夫眼前仍湧著捕快兵勇,便不想見,盤著長辮子的腦袋往一旁扭了扭,怯怯地吩咐王三順道:“你……你就說我不在。”

王三順卻跪到邊義夫身邊,詭秘一笑,悄聲說:“邊爺,是……是桃花山裏的霞姑奶奶來了……”

這倒是沒想到的。

眼睛一亮,邊義夫忙不迭爬起來就往門外跑,邊跑邊想,方才夢中的紅衣女子指的怕是霞姑哩!

這些日子他一直掛記著霞姑和她謀劃的起事,也許思量得多了,才一閉眼就做出這種惱人的怪夢來!

果然就是霞姑。

邊義夫隻走到頭進院子的月亮門前,己聽得霞姑在院裏笑,笑聲脆而響。伴著笑聲的還有話,——是和他女兒大小姐說的。一腳踏進月亮門裏,眼前的竟是一片火爆的紅,再細看,正見著霞姑解了身上的紅緞鬥篷往馬背上搭。

馬真就是紅鬃馬,毛色極好,像披了一身亮閃閃的紅緞子,也不知霞姑又從哪強奪來的。

邊義夫撩著青緞長袍,疾疾走過去,歡喜地指著霞姑道:“好你個霞妹,我剛夢著你來,你真就來了!”

大小姐學著李太夫人的腔調,插上來說:“來勾你魂哩!”

邊義夫在大小姐頭上扳了一下,斥道:“你懂啥叫勾魂?!大人的事,小孩家不要插嘴!”

旋又對一同過來的王三順道:“三順,快把大小姐帶走,我和霞姑奶奶有事要談。”

王三順把大小姐一帶走,霞姑便倚著馬笑了,說:“邊哥,你狗日的真夢著我了?這大白天的?”

邊義夫道:“可不是麼?!還夢著你的馬呢。就是紅鬃馬。”

霞姑手中的馬鞭一甩,又格格笑:“那馬是在床上還是在地上?”

邊義夫知道霞姑是逗他,也就不說實話,搔搔光亮的腦門道:“這可記不得了。一忽兒像似在床上,一忽兒又像似在地上。”

霞姑收斂了笑容問:“說真的,你狗日的是不是知道了?”

邊義夫愣愣地看著霞姑俊俏的臉膛,反問道:“知道啥?啥事?”

霞姑四下看看,見院中無人,才叫道:“邊哥,你……你真不知道呀?武昌……武昌舉事成功了,武昌光複了!”

邊義夫怕被母親聽見,忙拖住霞姑的手說:“別急,我們……我們到屋裏細細說!”

到廠廳堂裏,剛掩上門,邊義夫便問:“霞妹,你快說,武昌是啥時舉事的?現在情勢又是如何了?”

霞姑喝了口茶水,用馬鞭敲著桌沿道:“據省城黨人的消息,武昌新軍是十月九日晚上起事的,總督衙門第二日就被攻占了,漢口、漢陽也相繼光複。如今,武昌已通電全國成立中華民國湖北軍政府,推了個新軍協統黎元洪為大都督,主持著軍政。”

邊義夫連連拍掌叫道:“好,好!如此說來,改朝換代就在今日了!”

霞姑又說:“省上的黨人都動起來了。各路民團要向省城彙集,省城新軍劉協統也被黨人說服,擬於起事之後打出大漢軍政府的旗號,呼應武昌。”

邊義夫點點頭:“對,要是全國都能呼應武昌,大勢就造出了!”

言罷便問:“霞妹,你這回是不是為這事來的?”

霞姑眉梢一揚,頗得意地道:“當然嘍!省上黨人黃胡子要我給銅山裏的李雙印、白天河報個信,也擇機在新洪起事,和省城形成呼應。黃胡子說,新洪為本省西部重鎮,起事意義十分重大哩!”

邊義夫快樂地問:“那……那日子定在哪天?”

霞姑道:“這是大秘密,不能告訴你。”

邊義夫說:“我揣摩也就是這幾天了……”

霞姑不接邊義夫的話茬兒,隻自顧自地道:“隻是,新洪起事怕不容易呢!新洪巡防營的錢管帶和綠營的江標統都不是劉協統,沒準得和他們打一場,攻打新洪城八成也要用上幾顆大炸彈的。”

邊義夫馬上想到用線香造定時炸彈的問題,便表功道:“你一說炸彈我想起來了,我正打算試造一種能定時的炸彈,用線香做引信……”

霞姑打斷邊義夫的話頭說:“還提你的炸彈呢!造到如今,沒成過一個。定時炸彈我就更不能指望,再說,咱現在用不著了!我這回路過桃花集,隻想接你進山,明火執仗去扔一回炸彈。”

邊義夫沒想到霞姑會邀他進山,覺得事情突然,怔了一下道:“霞妹,你……你開玩笑吧?”

霞姑說:“誰開玩笑?姑奶奶我是看得起你,才接你去風光風光。”

邊義夫見霞姑確不像開玩笑的樣子,不敢不認真了,可一認真,馬上覺得自己去不了。

倒不是不想去,而是沒法去。夫人邊鬱氏正當生產,母親李太夫人盯得便緊,想像往常一般浪蕩自然是不行了。

於是,很慚愧地看了霞姑一眼,垂頭喪氣地訥訥著:“隻怕……隻怕一時不行呢!鬱氏這幾天要生,我娘……我娘隻叫我跪送子娘娘,連……連大門都不許我出……”

霞姑鄙夷地道:“又是你娘,又是!被你娘拴到裙帶上了麼?你自己就沒有主張麼?腿不是長在你身上麼?”

邊義夫愧得更很,又是歎氣,又是搓手:“霞妹,你說……你說我能不想去麼?不說有你,就是沒有你,我……我也想去風光的,我這人最喜熱鬧,革命這種事,又是這般熱鬧。可家裏這個樣子……”

霞姑不耐煩了,擺擺手說:“好了,好了,你甭說了,你要真不能去就算了,隻當我沒說。”

邊義夫卻又道:“我也沒說我一定不去,革命能少了我麼?!我……我隻是想等等,待鬱氏平安生了便去……”

霞姑說:“那也好!隻不過我沒功夫再來接你了。——自然,我也不會再窩在桃花山裏,到時候,你徑自到新洪城裏找我就是。我和李雙印、白天河請你在皇恩飯莊喝酒。”

邊義夫道:“好,好。”

霞姑最後說:“還有就是,新洪起事日子不要和人家說。”

邊義夫道:“起事的日子你又沒和我說,我自己都不知道,還會去和誰說呢?”

霞姑不做聲了,遂即換了話題,說了些別的,說完後,也顧不得和邊義夫親熱,連飯都沒吃便要走。

邊義夫覺得意外,在霞姑回轉身時,突然從身後把霞姑抱住了,手在霞姑胸脯上亂摸。

霞姑用馬鞭柄在邊義夫的手上狠敲了一下。

邊義夫驚叫一聲,抽回了手。

霞姑隻當什麼也沒發生,徑自出門去牽院裏的紅鬃馬。

邊義夫一直追到院中,且低聲叫著霞姑,要霞姑多坐一會兒,再說說話。

霞姑回過頭,把一口好看的牙齒亮了亮,衝著邊義夫笑道:“你的話隻怕要用XX來說了吧?我現在要忙大事,可沒那份閑心思!”

邊義夫這才收了心,臊紅著臉,一言不發把霞姑和她的馬送到大門外。到大門外才看到,黑暗中貓著幾個帶毛瑟槍的弟兄,還有馬。

有一個弟兄的臉孔像是很熟的,邊義夫也鬧不清是在桃花山裏,還是在別的什麼地方見過的,便衝那弟兄點了點頭。

那弟兄也衝邊義夫點了點頭,且說了句:“邊爺,得空到山裏去玩。”

邊義夫說:“好,好。”

這時,霞姑已走到了上馬石前,正要上馬,邊義夫看見了,想走過去扶一把。

霞姑卻一扭頭,揮了揮手上的馬鞭說:“邊哥你回吧,讓你老娘看見,又得罵了。”

邊義夫怯怯地笑道:“不怕……不怕的,反正我是被她罵慣了……”

霞姑在上馬石前上馬走了。

邊義夫眼見著霞姑和她的紅鬃馬並那一幹弟兄在漸漸遠去的蹄聲中消失的無蹤無影,才聽到了身後院裏隱隱傳來的自己新生兒子的啼聲。

轉過身跨進院門時,又見得母親李太夫人正在門口立著,心中不免一驚。

2

李太夫人塑像般地站在大門內的花圃旁,兩隻深陷在凹眼窩的黃眼珠射出陰冷的光,逼得邊義夫不敢正視。

邊義夫便仰臉去看天,想做出一副坦然而無所謂的樣子從李太夫人身邊走過去。李太夫人卻看出了兒子心底的怯懦,在邊義夫走到麵前時,把邊義夫攔住了,冷冷說了句:“恭喜你,是男孩。”

邊義夫停住腳,尷尬地笑了笑:“怪……怪不得哭得這麼響哩。”

李太夫人歎了口氣:“不容易,你們老邊家三代單傳不絕後,是神靈保佑啊。”

邊義夫點點頭,敷衍道:“這一來,娘的心也安了。”

李太夫人哼了一聲:“我的心更煩了。我隻怕這小孫子不知哪天就會變作刀下鬼!”

邊義夫愣了一下,旋即叫道:“娘,你這……這說的是啥話呀?”

李太夫人說:“我說的是實話:謀反是要滿門抄斬的!”

邊義夫瞅了母親一眼,竟笑了:“娘,你聽到霞姑說的話了,是不是?你……你別擔心,如今不是往日,滿人的氣數已盡,武昌舉事已經成功了。”

李太夫人看著星鬥滿天的夜空,平淡和緩地說:“滿人的氣數盡沒盡我不知道,可我終是多活了這許多年頭,長毛謀反卻是知道的。當年長毛也成功過,還定都金陵,封了那麼多王!可今日那個太平天國在哪裏呀?那麼多王侯將相在哪裏呀?一個曾相國就打得他們屁滾尿流。你說是不是呀,義夫?”

邊義夫想說不是,可看看母親的臉色,終沒敢。

李太夫人的臉色並沒因兒子的乖巧而有所舒展,口氣亦益發嚴重了:“我知道那個女強盜來找你準沒好事,果不其然,是夥你謀反!你往日和她在一起胡鬧倒也罷了,我眼睜眼閉,隻當沒看見,萬沒想到,你們今日竟要謀反!這真是一代強似一代呢!你那短命的爹也隻是胡嫖濫賭,你倒好,比你爹更高強了,要反了!你給我說說,你們老邊家可還有誰像個人?二十五年前,你那不爭氣的爹……”

邊義夫這時已看出了母親李太夫人的不良意圖:老人家又企圖對邊氏家族進行係統指控了,心裏有些煩,乖巧的模樣收起了,手一揮,頗為不耐地打斷了母親的話頭:“好了,好了,娘,你甭說了,這些陳穀爛芝麻的事我都聽一百遍了!”

李太夫人厲聲道:“就算你聽了一百遍,我還得說一百零一遍!”

邊義夫見母親火了,隻好賠著笑臉說:“娘,我……我也不是不讓你說,你老人家那話回頭再說行不行呀?總……總得先讓我到屋裏看看兒子吧!”

李太夫人這才暫時罷了休,和邊義夫一起去了邊鬱氏的房裏。

母子都挺好,後來被命名為邊濟國的兒子,正在邊鬱氏懷裏安然躺著,像一團憑空落下來的肉,讓邊義夫感到既陌生又羞愧。

邊義夫壯著膽子,在兒子毛絨絨的小臉上摸了摸,皺著眉頭對邊鬱氏說了句:“這……這孩子咋這麼難看呀。”

邊鬱氏沒敢做聲。

倒是李太夫人接上了茬,說:“你剛落生時還不如他……”

李太夫人指控的意誌是堅決的,守著剛剛落生的邊氏第三代,即淚眼婆娑,開始了對邊氏前兩代男人劣跡的追溯。

這追溯總是從二十四年前的那個風雪夜開始。

那個風雪夜已刻在李太夫人的腦海裏,再也抹不去了。

經年不息的回憶,不斷豐富著那風雪夜的內容,使得李太夫人對那風雪夜的述說每一回都不盡相同,可基本事實卻是一樣的,那就是:邊義夫的父親邊興禮和新洪巡防營的劉管帶爭風吃醋,為一個喚作“小紅桃”的女人,在新洪城裏的“閨香閣”打起來了。邊興禮被劉管帶用五響毛瑟快槍打斷了雙腿,活活凍死在雪地裏。李太夫人得信後,連夜趕往新洪,把邊興禮的屍體背到知府衙門,抱著還在吃奶的邊義夫,曆時三載,告準了劉管帶一個斬監侯。

這事當時是很轟動的。

城裏的白家戲班子還編了出《青天在上》的戲文唱了好幾年。

邊義夫小時候看過那出戲。

記得最清的就是,戲台上扮母親的女戲子一點也不像母親,比母親要好看得多。還記得那陣子有不少人給母親做媒,要母親再嫁,母親都回絕了,帶著他守寡至今,獨自撐起了邊家門戶。

因此,母親今天也就取得了指控邊家爺們的絕對權力。

辛亥年秋天的那個夜晚,李太夫人追溯的曆程照例從那個風雪夜開始,罵過了邊義夫的老子,又罵邊義夫。

最後,李太夫人抹著紅且濕的眼睛總結道:邊家正是因為有了她,才沒在邊興禮和邊義夫手中敗光,才會有今日這平和溫飽的好日子。

“你說是不是呀,義夫?”李太夫人問。

邊義夫帶著兩代男人的羞慚,連連點頭道:“是的,是的,娘!你的功德不但是我,就是咱整個桃花集的老少爺們都知道哩!”

李太夫人有了些滿足,才又歎著氣說:“義夫呀,這許多年過去,我也想開了,再不指望你能進學考取功名,——咱自己的兒子自己知道,根本不是那塊料!可我也不甘心,我已想好了,來年就給你捐納個功名,也算對得起你們老邊家了!”

邊義夫覺得母親實在荒唐:他都替革命黨造上炸彈了,她老人家竟還要去給他捐納功名!

嘴上卻不說,怕一說又引出母親涕淚交加的教訓。

李太夫人上了當,以為自己獲得了完全的成功,遂指著邊鬱氏和邊鬱氏懷裏的邊濟國說:“義夫,你今日沒和那女強盜走是對的,日後也得聽娘的話,好好守著你的老婆、兒子過日子,別去附逆作死……”

邊義夫對母親鄭重地點著頭,心裏卻有些悔,覺得自己方才還是跟霞姑走的好,——早知兒子今晚能平安落生,他真就跟霞姑去風光了。而若走了,現刻兒也就不用裝著樣子奉迎自己母親了。

又想到,母親這回是真錯了,——這回不是長毛起亂了,這回是革命,革滿人皇上的命!大清真就靠不住了哩!沒準這回就能成功,沒準就能……

十五年之後,邊義夫才把心裏想的這番話公開說了出來,那時,李太夫人已過世了,他是向筆直地立在大太陽下輸誠三民主義的四師官兵訓話時說的。

他說:“……凡偉人者,皆有不同常人之遠大目光。舉一個例:兄弟當年投身辛亥革命時,就具有了遠大目光,兄弟知道武昌城頭的炮響,意味著一場民族革命。而家母看不到這一點,她老人家隻看到眼前的那片天地,以為大清王朝打下了不可動搖的萬年樁。武昌都成立軍政府了,黎菩薩都做了軍政府大都督了,家母還要為兄弟向滿清的朝廷捐納功名!這就大錯特錯了嘛!若是兄弟當時真依了家母,哪還有今天?而今天,大勢又變了,軍閥混戰的局麵就要結束了,我們不接受蔣總司令三民主義的旗幟,未來之中國就將沒有我們的地位!凡有頭腦的大人物,無不看出了這一點……”

可惜的是,在辛亥年秋天的那個夜晚,邊義夫尚未成為大人物,他在母親李太夫人眼裏是個不可造就的浪蕩兒;在大了他六歲的夫人邊鬱氏麵前是個偷雞摸狗的壞男人;甚至在自己兩個女兒麵前也沒有做爹的尊嚴;這就讓他喪失了對自身偉大的自信。

李太夫人走後,有一陣子,邊義夫也懷疑起了自己投身的革命事業。

邊義夫眼前老出現挨殺頭的場麵,還見著常賣大煙與他的錢管帶獰笑的臉。

因此,邊義夫便覺得,就算武昌已成了功,革命的前途仍是很渺茫的,鬧不好這好端端的革命就會變作一場謀反,——果真如此的話,他就得及早從革命中抽身,而且也沒必要再去投奔霞姑和她操持的起事了……

然而,終是拿不準未來局麵的發展。

這便痛苦起來。

邊義夫先是躺在邊鬱氏母子床對麵的一張躺椅上吸大煙,後就雙手背在身後來回踱步,弄得滿腦門的官司。

這時,門輕輕叩響了,家人兼同黨王三順的大腦袋探了進來。

邊義夫精神一振,這才想到和王三順去好好合計合計。

3

王三順和邊義夫是革命同誌。

兩個人雖然一個是主子,一個是下人,但卻從小在一起長大,趣味相投。特別是大前年,二人被裝在同一隻柴筐裏被強盜共同的綁了一回票之後,其關係益發變得割頭不換了。

邊義夫在女強盜霞姑的感召下決定革命,王三順便也決定革命了。

決定革命的王三順仍然把邊義夫看做主子,也仍然是一副骨瘦如柴的老樣子。王三順這人從小到大都隻長骨頭不長肉,便顯得頭出奇的大。頭因其大,壞水也就格外的多。

邊義夫被王三順的大頭勾引著出了邊鬱氏的房門,正要把自己的痛苦說與王三順去聽,王三順卻先開了口,伸著一顆大頭很神秘地問邊義夫:“邊爺,霞……霞姑奶奶像似……像似走了吧?”

邊義夫心不在焉地“嗯”了聲。

王三順樂了,長臂往邊義夫瘦削的肩頭上一搭,笑嘻嘻地道:“那就好!那咱就有好事了!”

邊義夫撥開王三順的長臂,很厭煩地說:“有啥好事?這年頭!”

王三順俯到邊義夫耳旁道:“嘿,邊爺,這年頭還真有好事呢!集北的尼姑庵新來了兩個小尼姑,最多不過十六歲,嫩著哩,一掐就滴水!咱們今夜去爬回牆頭咋樣?!”

邊義夫一怔,連連擺手說:“算了算了,你不知道我心裏有多煩!”

王三順說:“煩啥呀?炸彈都造了十好幾個,炸藥也備了,邊爺你隻等著大亂一起,改朝換代就是。到時候邊爺你那是高官盡做,駿馬盡騎了,——隻是邊爺發了可別忘了我,我可是幫邊爺您謀反造過炸彈的……”

邊義夫馬上想到母親李太夫人關於謀反作亂的話,便很生氣,唬著臉說:“什麼大亂一起改朝換代?!什麼謀反?!誰謀反?這是革命!你小子懂不懂?我叫你看的那本《革命軍》,你倒是看了沒有?”

王三順怪羞慚地道:“邊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我這人一看書就犯困,再……再說我……我也看不懂……”

邊義夫說:“看不懂可以問我麼!你問了麼?”

王三順更不好意思了:“那……那書早叫……早叫我撕著擦腚了……”

邊義夫氣得直搖頭,連連歎氣說:“你這人真是……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王三順道:“邊爺,你也別雕我了,咱還是到尼姑庵去爬牆頭吧!”

邊義夫說:“不去!不去!你沒看出我一肚子心思麼!霞姑奶奶來你也看見了,小少爺出生你也知道的,還有……還有就是咱新洪城裏立馬要舉事了,你狗東西還夥老子去爬牆頭,這不是不識時務麼!”

王三順道:“那好,你不去我去……”

邊義夫認真火了:“你也不許去!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今兒個正是用著你的時候,走,走,現在就跟我到地窖商量事去!”

王三順雖說不情願,可終是邊義夫的下人兼同誌,並且,終是一貫信仰著邊義夫的,便隨邊義夫去了他們的革命據點——地窖。

在地窖裏,邊義夫似乎無意地說出了母親李太夫人對革命的看法,和自己對時局的躊躇。

王三順聽罷便說:“邊爺,老太太的話不能聽哩!她又沒看過《革命軍》,哪懂啥天下大勢?懂天下大勢的隻有邊爺你。不是我王三順捧你,別人不知道你,我是知道你的。你這人決不是等閑之輩!你現如今窩在這裏受老太太的氣,就是因為缺個天下大亂的好時候,一旦這好時候來了,邊爺你就直上青雲了!——那話是咋說的?哦,對了,‘好風憑力,送我上青雲’……”

邊義夫憂鬱的心裏有了些許快樂,可卻把那些許的快樂掩飾著道:“我倒不指盼青雲直上,隻想和革命黨人合力推倒滿清的龍座,為咱大漢民族討回個公道。”

王三順說:“對呀!對呀!這是大人物的雄心壯誌呀!其實呢,你心裏也是想好了的,什麼老太太,什麼滿門抄斬,你才不怕呢!就是刀壓脖子,你仍是要去革命的。革命這種事,就是專為你們這種大人物準備的,邊爺,你說是不是?”

邊義夫點點頭:“倒也是。”

王三順得意了,摟著邊義夫的肩頭,更熱烈地說:“邊爺您想呀,您有房子有地,不愁吃,不愁穿的,不去革一回命,還能去幹啥?我要是您,也得去革命……”

邊義夫心裏感動著,——在籌劃革命的最困難的時候,家裏主仆二十多口人中,也隻有王三順看出他是不同尋常的大人物,鼓勵他去革命。

於是,心頭的血水一熱,真就以為自己是大人物了,邊義夫稍一躊躇便道:“那……那咱就狠狠心幹到底,到得新洪舉事那日,就……就一起去參加!”

王三順說:“那自然……”然而,王三順那日的心思卻不在革命上,見談得好,又建議去尼姑庵爬回牆。

邊義夫先還莊嚴著,堅持說,這革命前夜斷不可如此荒唐。

王三順又好言相勸:“革命黨也是人嘛,也吃葷腥嘛!邊爺你可不知道那兩小尼姑有多嫩……”

邊義夫不提小尼姑“嫩與老”的問題,皺著眉頭想了想,卻問:“這個……這個新來的小尼姑會不會是官廳的小探子呀?”

王三順隻一怔,便道:“對對,邊爺,你這估摸有道理,這小尼姑十有八九就是官廳的探子!邊爺你想呀,這兩個小禿X為啥早不來晚不來,偏在城中要起亂,咱們要謀反的時候來?隻怕有文章呢!”

邊義夫這才說:“……那……那咱去看看也好,若那兩個小尼姑敢做官廳的探子,咱……咱就把她們治倒……”

王三順興奮地道:“對,治倒就睡了她們!——邊爺,我不和你爭,還是您先挑……”

邊義夫矜持著沒答腔,心裏卻想,隻怕事情沒這麼簡單哩!

小尼姑不是新洪城裏的蕩婦,就算爬牆成功,也不是那麼容易上手的。

況且,庵裏還有兩個凶狠可惡的老尼,去年秋裏爬牆,就吃了老尼的扁擔。——不過,倒也是有趣,就算吃了扁擔,也還是有趣的。

摸捏著小尼姑的酥胸軟肉,聽著那番尖聲細氣的驚叫,實能讓人全身的血都熱起來。這可比到新洪城裏去嫖那些主動貼上來的臭肉要好玩得多。

萬沒料到,那夜竟倒黴透頂。

小尼姑的酥胸軟肉沒摸到,尖聲細氣的驚叫沒聽到,還差點兒鬧出了大麻煩。

到了尼姑庵牆外,王三順托著邊義夫的屁股,讓邊義夫先爬上了牆。

邊義夫趴在牆頭上本應該看到點啥的,卻因著鬼迷心竅啥也沒注意看,“撲通”一聲就跳下了牆。

依著牆往起站時,邊義夫才發現,齋房的山牆前有兩匹馬屁股在赫然地晃。

心中頓時有些慌,想爬上牆逃回去又辦不到,邊義夫便急切地要牆外的王三順快跳過未,和他有難同當。

王三順不知道牆裏已經很危險,仍很賣力地攀牆,嘴裏還不住聲地小聲嚷著:“邊爺,你別叫,我就來,就來了……”

恰在這時,黑暗中竄出幾個人影,把邊義夫撲倒了。

已在牆頭上探出了半截腦袋的王三順,一看大事不好,不知是存心要背叛自己的主子,還是心裏太慌,身不由己了,“轟然”一聲,跌落在牆外的雜草叢中,就此不見了蹤影。

邊義夫卻心存妄想,被幾個大漢按在地上了,還尖聲衝著牆外喊:“三順,三順,你……你快過來……”

一個大漢將雪亮的刀壓到邊義夫的脖子上。

邊義夫一下子老實了。

被提溜到齋房,往燈燭前一站,邊義夫方發現是一場虛驚:坐在齋房正中間椅子上的,不是別人,卻是霞姑,兩旁站著的人也是霞姑手下的前強盜,現民軍同誌,便笑了,說:“霞妹,誤會,誤會了!”

霞姑不同往常,他笑得那麼甜,霞姑偏就不笑,冷漠地看著他,緊繃著俊臉問:“啥誤會了?這半夜三更的到這兒爬牆,想幹啥呀?”

邊義夫嘴一張,想把自己關乎小尼姑是不是官廳探子的問題提出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霞姑不是凡人,說這理由騙不過她,沒準反會讓她生疑。

於是,便想如實招供,賣了自己的革命同誌王三順,說明白自己是在王三順的挑唆下,到這兒來爬牆戲小尼。

可這念頭隻一閃,馬上又自我否定了,覺得仍是不行:自己下午還想和這女強盜親熱,眼下又來爬牆,咋也說個過去。

霞姑見邊義夫不說,又冷笑道:“你狗日的該不是要壞我和弟兄們的大事吧?”

邊義夫可沒想到霞姑會這麼疑人,覺得很委屈,遂急切地說:“嘿,霞妹,我的好霞妹喲,咱們誰跟誰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我……我幫你們造炸彈,還會壞你們的事麼?”

霞姑哼了一聲:“這可說不定!”又說:“你別怪我疑你,我是不能不起疑的:我下午專去接你,你不跟我走,現在卻又來爬牆……”

邊義夫聽霞姑說到下午的事,才想到了一個絕好的理由,便說:“下午……下午我被娘看著走不了,你……你卻硬要我走;這會兒我追過來了,你卻又疑我……”

這話說得聰明,霞姑怔了一下,繃著的俊臉舒展開了,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邊義夫麵前,手指往邊義夫額頭上一戳,嗬嗬笑道:“好你個狗日的邊哥!我原以為你膽小,革命不成功便不敢來。沒想到,你今夜就追來了!好,就衝著你有這個膽,舉事時我們就委樁大事讓你去做!”

邊義夫心中一緊,問:“啥大事?”

霞姑說:“還沒定哩!沒準就派你率一路敢死隊攻打知府衙門,——哦,你也坐吧,我們把起事的安排再好好議上一議……”

邊義夫隻好在一張條凳上坐了下來,硬著頭皮參加了新洪舉事前的一次軍事聯絡會議,並且在那次會上成了西路民軍的兩大司令——銅山的李雙印和白天河的同黨。

這件陰差陽錯的荒唐事,在邊義夫發達之後,也變成了很輝煌燦爛的一筆。

邊義夫嗣後回憶起這件事時,曾和自己的獨苗少爺邊濟國說:“……那夜我們哪是去和尼姑胡鬧呢?我有那心思麼?你不要聽你三順叔瞎扯,我確是去開會的。當時很險哪,武昌點的那把火能不能在全國燒起來,大家心裏都沒數,咱這裏義旗一舉是得道升天,還是粉身碎骨,那就更說不清了……”

說這話是在省城督府裏,是一個夏日,天很熱,已做了督辦的邊義夫光著膀子躺在煙榻上抽大煙,信手抓起煙燈作為武昌,撿了兩個煙泡當做漢口和漢陽,煙槍一橫算條長江。

“當時的情形是這樣的:起義的武昌新軍占了漢口、漢陽,立腳未穩,清朝政府就急了眼,起用了袁項城。項城由彰德南下誓師,猛攻武漢三鎮。漢口陷落,漢陽、武昌告急,這時,各國列強的兵船又雲集長江,表麵上說是嚴守中立,炮口卻直指武昌,實際上都心懷叵測哪。一些已宣告獨立的地方,一看情況不妙,心裏活動了,又想取消獨立。這時,我們各地黨人咋辦呢?隻一個辦法嘛:那就是,不計後果,不計得失,加緊起事。在尼姑庵會上,霞姑奶奶就黑著臉說過,現在已沒有退路了,三天之後,不是我們把新洪知府畢洪恩的狗頭掛到城頭上去,就是把我們的腦袋掛上去……”

4

然而,不管邊義夫事後如何表白,霞姑都絕不相信邊義夫半夜三更到尼姑庵來是為了追尋革命,——邊義夫不是這種人,也沒這份膽。

故而,邊義夫在對麵的條凳上一坐下來,霞姑便瞅著邊義夫的臉膛,揣摸起邊義夫的真實意圖來,有一刻還把邊義夫想得很壞,懷疑邊義夫是官府的探子。

那當兒,西二路民軍的李二爺李雙印正指著新洪城裏的四座城門,在講城中綠營和巡防營的布防,籌劃起事之日攻城的事。

邊義夫裝模作樣的聽,眼風卻一直往她臉上、身上飛。

這才讓霞姑驟然想到,邊義夫的到來似乎與自己有點關係。

這狗日的八成還是為了想和她親熱才苦苦追來的。在邊家大門口時,她就看出來了,邊義夫一直魂不守舍,那神情直到最後一刻仍是希望她能留下來過夜的,她未允他,他才又追到這裏。

這讓霞姑多少有點動容,瞅邊義夫的眼光便溫和了,且在李雙印說完自己的主張後,讓邊義夫也說說。內心裏是很想讓邊義夫當著李雙印、白天河這些當家弟兄的麵,給她爭些臉麵。

邊義夫頗感突然,可霞姑讓他說,卻又不能不說,於是便問:“剛才……剛才李二爺說的是打城吧?”

李雙印點點頭:“對,打城。邊先生有啥高見?”

邊義夫笑笑:“沒啥高見。二爺已說的很地道了。隻是兄弟以為,這城不到萬不得已,是不必打的。真要鬧到打城那一步,事情就麻煩了。你們想唄,新洪城城牆城堡那麼堅實,又架著鐵炮,得死多少人呀?更要命的是,萬一久打不下,弟兄們的軍心散了,豈不壞了大事?所以,兄弟以為,與其把力量用在打城上,倒不如多花些功夫去運動守城的錢管帶……”

李雙印說:“這事你甭提了,我們早就想過了,不行!錢管帶不會認我們是革命軍,隻會認我們是匪,他那巡防營剿了我們這麼多年,眼下就會聽我們的了?”

白天河也說:“邊先生,李二爺說得對,咱隻有打,做最壞的準備。”

霞姑卻執意要邊義夫顯出自己的高明,偏對邊義夫道:“邊哥,你說的有道理,再說下去,——你狗日的想咋著去運動錢管帶?人家把咱看成匪,咱還咋去運動?”

邊義夫脫口便說:“錢管帶把你們看成匪,卻不會把我看成匪,前年我不是還被李二爺綁過一回麼?你們看,我去運動運動如何?!”

霞姑一怔:“你去?你就不怕錢管帶把你殺了?”

邊義夫說:“錢管帶就是不願和咱們一起舉事,也不至於就把我殺了。這人沒做管帶以前,和我一起玩過幾年蟲,還賣過煙土給我,和我有些交往。再者,眼下武昌那邊又成功了,不少省也在鬧獨立,他必得想想天下大勢嘛。”

李雙印、白天河仍不讚同運動錢管帶。

李雙印說:“霞姑奶奶把邊先生看做寶貝,怕你在錢管帶手裏送掉小命,我倒不怕這個,隻怕你老弟運動不成,反把我們起事的日子暴露了,讓錢管帶防個早。”

白天河應道:“是哩。須知,武昌就因為起事前不慎,暴露的早了,才差點兒出了大亂子。”

這就讓邊義夫很難再說啥了,李雙印因著當年綁過他,從心裏是瞧不起他的,他知道。白天河是李雙印拜把子的兄弟,自然也會看他不起。能看得起他的唯有一個霞姑。

邊義夫看看李雙印和白天河,最後把目光落到霞姑身上,怪泄氣地道:“霞妹,該說的我已說了,咋辦你們定奪吧,我又不想爭功。”

霞姑一時也沒主張,就在齋房裏踱起步來,踱到後來,桌子一拍,下了決心,對李雙印和白天河說:“狗日的,咱就讓邊先生去運動運動錢管帶!沒準就能成事!”

然而,霞姑的決心一下定,邊義夫卻又怕了:方才霞姑說的一點不錯,萬一錢管帶不念舊日的交情,和他母親李太夫人一樣把革命視做謀反,他鬧不好真要送命的。

這麼一想,邊義夫遂立起來對霞姑道:“霞妹,既然李二爺、白四爺他們都不主張運動,我看就算了吧!”

霞姑走到邊義夫身旁,用一雙軟手按住邊義夫的肩頭說:“邊哥,你聽我的,這事我做主了,就這麼幹。你明日就進城去找錢管帶,不要說是我們讓你去找的,隻說是省城革命黨讓你去找的。我回頭給你一張革命黨聯絡起事的帖子讓你帶著……”

李雙印一聽霞姑這麼說,也不反對了,手一拍道:“好,霞姑奶奶這主意好,隻說是省城裏的革命黨去聯絡,不說我們,等起事那日,錢管帶讓出西門和老北門,讓我們成了大事,想悔也來不及了……”

這就把邊義夫推上了梁山,邊義夫對運動錢管帶的事再也推托不開了,隻好做出一副很有信心的樣子應了下來。

霞姑因此便很高興,覺得邊義夫在革命的緊要關頭的表現真是不錯,就像換了個人似的。

看著被燈燭映紅了臉膛的邊義夫,霞姑頭一遭有了恍然若夢的幸福感,從心裏認為,自己真的有點喜歡上邊義夫這浪蕩子了。

其實,邊義夫本來應該與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前年春上,是李雙印手下的弟兄,而不是她手下的弟兄,把邊義夫和王三順背貼背一塊綁了,一車推到了銅山山裏。

她是到銅山找李雙印議事,才在鎖票的木柵籠裏見著邊義夫的。

當時的情形,霞姑現在還記得很真切。是一個傍晚,山上的霧很大,她和李雙印談完了事,從山神廟裏出來,就聽得近處有人在唱唱,是《青天在上》裏的一段,怪好聽的。她立住腳聽了一會兒,問李雙印:“誰唱的?”

李雙印說:“一個肉票,才綁來的。”

霞姑說:“看看去。”

於是,便由李雙印引著去了,到了大山洞的木柵籠前。

邊義夫果然立在籠裏唱,旁邊那大腦袋的王三順,蹲坐在地上,拉著一把並不存在的胡琴,用嘴在替邊義夫伴奏,二人全無憂愁的樣子。

李雙印說:“你們還樂呢,再過幾天沒人來贖票,老子就撕你們。”

邊義夫不唱了,對李雙印說:“二爺,你撕誰都別撕我,我值錢呢!我娘就我這麼一個獨養兒子,她咋著也會叫人來贖的。”

王三順也說:“李二爺若是不放心,就先把我放了,我把錢給你老人家帶進山。”

李雙印卻不理邊義夫和王三順了,指著邊義夫轉臉對霞姑說:“這人你知道是誰麼?就是當年《青天在上》戲文裏唱過的那個落難少爺。”

邊義夫忙道:“哎,二爺,那戲文裏唱的可不是我,唱的是我娘。”

李雙印說:“我知道是唱的你娘,可也有你麼,——對證公堂那一出裏,你娘抱著你,你又哭又鬧,你娘便唱……”

霞姑便對李雙印說:“二哥,你既知道人家邊家孤兒寡母不容易,咋還綁人家?咱殺富濟貧,替天行道,可不能傷天害理喲!”

李雙印道:“也不是專撿這邊少爺綁的,是那日回來的路上順手綁的,再說,當時咱也鬧不清他是誰……”

霞姑說:“現在既鬧清了,就放了吧,給姑奶奶我個麵子。”

李雙印很爽快,說了聲“行”,立馬便讓手下的人把邊義夫和王三順都放了出來。

王三順一出牢籠,當即跪下給霞姑磕頭謝恩。

邊義夫卻不跪,隻愣愣盯著霞姑看,且說:“姑奶奶這麼俊,也……也做強盜呀!”

李雙印火了:“你小子活膩了還是咋的,敢說霞姑奶奶是強盜!”

霞姑笑道:“二哥,你看你,咱原本就是強盜,還怕人說麼?”

邊義夫說:“就是嘛!”

霞姑卻又對邊義夫道:“隻是我們做的這強盜,和一般的強盜卻不同。在一般強盜手裏,早割了你的耳朵去催贖了,我們就不割……”

邊義夫說:“你不知道,李二爺原也要割的,他說過,後天再沒動靜,他就割了……”

李雙印笑了,說:“我是嚇唬你,就算霞姑奶奶不給你說情,我也不會真割你的耳朵。”

霞姑手一攤道:“看看,我說不割就不割吧?!”

後來他們又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了些啥,現在已記不清了,隻記得當晚由李雙印做東,在山神廟裏喝了一回酒,次日一早便帶著邊義夫和王三順下山了。

當時,她對邊義夫並沒啥特別的好印像,隻覺得這人挺白淨,麵孔也滿討人喜歡,如此而已。

不曾想,到了銅山腳下,臨分手,邊義夫竟不想走了。

邊義夫讓家人王三順回去向母親李太夫人報個平安,自己要跟霞姑到桃花山去看風景。

霞姑哭笑不得,騎在馬上低頭瞅著邊義夫說:“桃花山是遠近有名的強盜窩,隻有姑奶奶這種男女強盜,沒啥風景好看!”

邊義夫一把抱住霞姑的腿,笑道:“那我也去,——就去看強盜。”

霞姑也笑了,探身抓住邊義夫腦後的粗辮子,在手上把玩著說:“你若是去看強盜,倒不如做強盜了。”

邊義夫道:“行,就跟姑奶奶你去做強盜吧!”

然而,邊義夫進了桃花山不到半個月,李太夫人便由王三順引著找到了山裏,硬迫著邊義夫離了山。

邊義夫的強盜沒做成,隻和她做成了一段露水姻緣。

嗣後,邊義夫又到山裏來過幾次,她也到桃花集邊家去過,隻是雙方都再不提做強盜的話了。

霞姑覺得邊義夫是個人物,有時候也讓人捉摸不透。

你若說這人膽子小吧,碰到當緊當忙的關口上,他膽子偏就很大。往日這樣,現在還這樣。

你要說他膽子大吧,他在自己母親麵前簡直像個兔子。

那夜,霞姑已預想到了李太夫人可能的阻撓,臨散前,又對邊義夫交待道:“運動錢管帶的事,你說做就得立馬去做,別讓你家老太太知道。”

邊義夫這時已悔青了腸子,聽到霞姑提到了老太太,又覺得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便說:“老太太隻怕已知道了,——我跳牆時你們一抓我,和我一起來的王三順就跑了,他準要去和老太太說的。這王三順滑頭哩,一邊做著我的同黨,一邊呢,又奉老太太的意思監視我,我拿他實是沒有辦法的……”

霞姑道:“這話你別說了,運動錢管帶這事不是我提的,卻是你提的,你現在不能推了……”

邊義夫說:“誰推了?霞妹,你想想,我要是怕死,想推,當初還說它幹啥?再者讓你霞妹說,我老邊是怕死的人麼?!”

霞姑道:“你不是,我知道的,你明日去錢管帶那裏運動,我呢,就等著你那邊的好消息了。”

邊義夫沉吟了一下說:“好,我盡力吧!”

5

朦朧醒來,大太陽已當頂照著了,一縷劍也似的白光直射到炕沿上。

光中有塵埃飛舞,堂屋對過的西房裏有嬰兒的啼聲,這都讓邊義夫警醒。

邊義夫想到了邊鬱氏和新得的兒子,又想到了要到城裏去運動錢管帶,才下了很大的決心,把眼睜定了。

睜定了眼仍不想起,隻望著房梁發呆。

這時,王三順在外麵敲起了窗子,一聲聲喚著:“邊爺,邊爺……”

邊義夫支起腦袋一看,正見著王三順貼在半開著的窗子上的臉,那臉上滿是討好的笑。

這讓邊義夫及時想起了王三順昨夜的不忠,——昨夜若不是誤會,若是真碰上了官廳的暗探,他豈不完了?

邊義夫便想狠狠罵王三順一通,讓這狗東西長長記性。

可終於沒敢,怕嚷起來,昨夜的事被母親李太夫人知道,引來極不必要的麻煩。於是,邊義夫隻朝窗外的王三順瞪了一眼,就穿衣起來了。

王三順偏在窗外表功說:“……邊爺,昨夜真急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再也回不來了呢!我都想好了,你要天亮還不回來,我就得去和老太太說了……”

邊義夫心裏更氣,操起身邊的一件袍子,往窗台上一抽,罵道:“你小子還有臉說?快滾!”

王三順身子向後閃了閃,並不滾,又說:“看看,急眼了吧?其實昨夜的事能怪我麼?我又不知道牆那邊有人,再說了,要是我先爬過去,邊爺你咋辦呀?誰托你上牆呀?啊?”

王三順的聲音越來越大,事情隨時都有可能敗露,邊義夫心裏真急了,趿著鞋要往院裏去。

走到堂屋,西房裏的邊鬱氏隔著半開的門看見了,喊邊義夫過去看孩子。

邊義夫不能不過去,就硬著頭皮過去看了看自己的兒子,且強笑著誇了句:“這孩子……這孩子也……不算太難看的。”

誇罷就走了。

到院裏和王三順一照麵,邊義夫臉上的笑便收起了,虎著麵孔對王三順道:“昨夜的事你別再提!咋夜我是抬舉你,你狗東西偏就不識抬舉!”

王三順有些摸不著頭腦:“邊爺,你……你咋說抬舉我?這……這是哪扯哪呀?”

邊義夫道:“哪扯哪?昨夜民軍的三個司令都來了,知道不知道?”又信口開河道:“我原想保你個第二路隊長,你狗東西偏就跑了……”

王三順那當兒就有很非凡的官癮,一下子認真了,伸著顆大頭問:“邊爺,你……真要保我個隊長啊?”

邊義夫道:“可不,我已被舉了個參謀官,那麼大的權,保你個隊長還不是一句話麼?!”王三順悔了,腳一跺:“嘿,我的個邊爺來,事先你咋瞞著我?我要早知道底細,也……也就不跑了……”

邊義夫道:“我就想試試你這人靠得住還是靠不住!沒想到,你真是靠不住的,我在牆裏麵那麼喊你,你還是跑了。”

說罷,邊義夫不再理睬王三順,隻讓王三順獨自在那裏後悔。

自己去洗了臉,又用“美麗牌”牙粉漱了嘴,便去吃飯。

吃過飯,邊義夫估摸著王三順後悔得差不多了,才剔著牙邁著方步,到了王三順房裏,很坦蕩地把霞姑給他的那張革命黨的帖子給了王三順,對王三順說,再考驗他一回,要他代表革命黨去運動新洪城裏的錢管帶。

王三順既想做官,卻又怕死,不想自己去冒險,便怯怯地看著邊義夫明知故問:“隻……隻我一人去,你……你邊爺去不去呀?”

邊義夫仍在剔牙,把剔出的一塊什麼東西“呸”的一聲吐出後,說:“我去不了,——我還有別的事要做。”

王三順並不死心,又道:“你邊爺不去,怕……怕是不行吧?”

邊義夫很嚴峻地說:“我不能去,我一去就暴露了,革命這種事最怕一個暴露。懂不懂?”

王三順很為難,說:“我去隻怕也不行,錢管帶不會信我的。”

邊義夫慫恿道:“會信的,我每次去找錢管帶玩蟲、買大煙土不都帶著你麼?錢管帶認識你,還老在我麵前誇你機靈哩!”

王三順根本沒有自信,說:“起事造反,鬧革命,多大的事呀,我這做下人的去說,人家能當真?邊爺,我看還是得你和我一起去才好。”

問題明確提了出來,邊義夫推不脫了。

轉而想想也是,王三順終是下人,錢管帶恐怕真不會拿王三順的話當回事。

邊義夫這才死了讓王三順替他革命的那份歪心思,對王三順道:“好,好,就我們兩人一起去吧!事不宜遲,咱現在就走……”

在二進院子的月亮門口,迎麵碰上了母親李太夫人。

李太夫人正指揮著一個老媽子在二進院裏抓雞。

大小姐和二小姐很賣力地參與著對那隻老母雞的堵截。

兩個小姐踢倒了花盆,打翻了花架,正搞得院裏一團糟。

李太夫人很氣,立在月亮門口,先罵大小姐、二小姐,後就罵那無用的老媽子。

然而,見到邊義夫和王三順過來時,李太夫人卻不管她們了,隻警惕地盯著邊義夫和王三順問:“你們這又是要去哪?咋就這麼忙呀?”

王三順衝著李太夫人討好地笑著,嘴一張就是一個謊:“也……也不算忙!這個……這個邊爺說,說好不容易得了個少爺,要到……要到城裏給往日的師爺報個喜……”

下麵的話不好編了,轉臉問邊義夫:“是哪個師爺來?”

邊義夫說:“是錢糧巷的趙師爺,我娘知道。”

李太夫人認為自己兒子總算懂事了,便有了點滿意,看著邊義夫點點頭:“那就快去快回吧!一路上小心點,別惹事,如今鬧革命黨,世麵太亂,別再又被誰綁去!”

邊義夫和王三順應著,兔子似的竄過了月亮門,想到牲口棚裏去牽馬。

不料,李太夫人又是一聲斷喝:“回來!”

邊義夫不知哪裏又出了毛病,在牲口棚門口轉過了身。

李太夫人說:“義夫,我可再給你說一聲,你進城要敢和作死的革命黨私通,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

邊義夫點頭應道:“是的,是的,娘,我知道,知道哩。”

見邊義夫牽馬,李太夫人又說:“別騎馬,就騎驢去,驢穩當!”

隻好騎驢去。

牽驢上路時,正是大中午。

天色尚好,秋日的太陽很溫和地掛在湛藍的天上,天上有朵朵白如棉絮的雲頭。剛上路就起了風。

風吹得雲頭翻來滾去,通往新洪的官道上黃葉漫卷,塵土飛揚。

邊義夫騎在自家的黑毛驢上,眯眼看著天,很感慨地對王三順說:“革命就是這樣風起雲湧的!”

王三順牽著驢走在官道正中,也時不時地抬頭看天,嘴裏應著:“真的呢,真就風起雲湧哩。”

邊義夫又說:“隻是……隻是,天有不測之風雲,倘或革命不成功,便就是謀反了,那可真要殺頭的。三順,你可怕呀?”

王三順道:“你當爺的都不怕,我怕啥呀!”

邊義夫點點頭:“這很好,我覺得咱這革命會成功的,——就算不成功,官府也殺不了咱的頭,咱不等它來殺,就先上桃花山了。”

王三順道:“那是,誰那麼癡,會等官府來殺頭呀?!”

又問:“要是咱這革命革成了功,邊爺你估摸你能發達到啥地步?”

邊義夫說:“真成了事,咱就發大了,我覺得憑我這份才,好歹又是個秀才,總能放個正七品的知縣吧。三順,你說呢?”

王三順說:“我看邊爺你能做標統!你要做了標統,就保我個管帶吧?”

邊義夫手直擺:“你胡說,你胡說。我這人帶兵是不行的,什麼千總、把總,標統、管帶都不是我做的,隻那縣太爺才是我做的。我做了縣太爺,就讓你做個……做個刑名師爺,哦,不行,你這人太粗,隻能做個衙役頭。”

王三順道:“我才不做衙役頭呢!我是一定要去帶兵的。”

邊義夫說:“我都不能帶兵,你還能帶兵呀……”

那時,邊義夫的野心就這麼一丁點兒大。

不說沒想過要當割據一方的督軍、督辦,甚至沒想過會去帶兵,最大的希望也隻不過想做個知縣。

這就讓王三順笑話了他整十年——

民國10年冬,在省城督軍府,邊義夫為了對鄰省的趙督軍用兵,把自己的八萬兵馬組建成討賊聯軍,自任總司令兼第一軍軍長。

在戰前的軍事會議上,他讓和他一起參加民元革命的弟兄站出來,——有七個人站了出來,其中有一個就是王三順。

王三順時任討賊聯軍第一軍少將副軍長兼第三師師長。

邊義夫說:“三順,你他媽的也少將階級了,當時可沒想到吧?”

王三順說:“誰有前後眼呀?你邊爺當時不也沒想到麼?那日咱到新洪城裏去運動錢管帶,你還說過你不能帶兵呢,最多隻能做個正七品的縣知事。”

眾將領都笑。

邊義夫被笑惱了,桌子一拍說:“不錯,我當時確沒想過要帶兵,更沒想過要把買賣盤得這麼大。然而,英雄造時勢,時勢也會造英雄,老子就是時勢造出的英雄!你們不服不行!我告訴你們,你們要記住了:從今以後,誰不服老子誰就給老子滾蛋!你就是資格再老,就算是皇親國戚也他媽的得給老子滾蛋!”

王三順這才老實了,嗣後,再不敢提這話,隻更努力地去敬仰邊義夫,一直到第三次“討賊”失敗,戰死黑河,才對滿麵淚水,悲痛欲絕的邊義夫說:“邊爺,你……你別哭我!我他娘的這輩子跟著你,也……也算夠本了!你……你別怨我又提那回,——那回去運動錢管帶,若……若不是老天爺保佑,還有……還有咱自己的精明,咱……咱早送命了……”

6

許多年過去之後,王三順仍不能忘記起事前新洪城裏的那一派肅殺恐怖氣氛。他和邊義夫是從老北門進的城,在回龍橋上就遠遠地看見,把守城門的巡防營兵勇不少,對進城出城的可疑者都搜身抄檢。

城門樓上還掛著革命黨的首級,記不得是三個還是五個。

首級是裝在木柵籠裏的,都風幹了,仍未取下來。

木柵籠下有一排告示,書著被斬首者的罪狀。

到了城裏,在皇恩街上又見著幾個官府的衙役用鐵繩鎖著兩個白麵書生在往大獄裏押。

四下的街巷裏巡防營和綠營的官兵隨處可見,時而還可看到奮蹄馳過的馬隊。

王三順心裏怯了,下了皇恩街,一鑽進小巷裏便試探著問邊義夫:“邊爺,你……你看這陣勢,咱還真去運動錢管帶呀?”

邊義夫怔了一下,說:“當然要去運動的,咱們為啥來的呀?!”

王三順覺得邊義夫有些呆,又俯著邊義夫的耳朵道:“人家現在正滿城抓革命黨,咱……咱這不是往人家刀口上撞麼?”

邊義夫不做聲了。

王三順進一步道:“邊爺,你想呀,倘或你是錢管帶,你會放著好生生的管帶不當,放著安穩的日子不過,去和挨殺頭的革命黨私通麼?”

邊義夫心裏沒了底,歎了口氣說:“叫你這麼一講,我也拿不準主意了。”

王三順道:“邊爺,主意好拿著呢!咱早回家就是!回去也別說咱就沒運動,隻說運動了,人家錢管帶不幹。”

邊義夫想了想說:“形勢……形勢如此的嚴重,也……也隻好這樣了。”

遂即又很認真地說:“這倒不是我們存心要騙霞姑奶奶他們,而是……而是錢管帶十有八九不會跟咱幹的。”

王三順道:“對,對,這是不用說的,錢管帶要是有一絲革命的意思,還會這麼殺革命黨麼?你看看城門口掛的那些人頭!”

因著城中的恐怖,王三順一心想著要早點回去。

邊義夫卻不同意,說是半個多月沒進城了,今兒個難得進一回城總得會會朋友,再找個能消魂的地方耍耍才好。

王三順馬上想到漢府街“閨香閣”的那幫姐妹,心就癢癢的,於是,讚同了邊義夫的主張,很快樂地跟著邊義夫往漢府街走。

革命前夜,“閨香閣”仍像往常一樣熱鬧,院裏燈紅酒綠,笑聲一片,琴瑟之聲不絕於耳。

二人熟門熟路進了院子,就被倚在回廊裏的兩個姐妹拖住了。

胖的說要他們請酒。

瘦的說要為他們燒煙。

兩個姐妹濃妝豔抹,不論胖的抑或瘦的都很老相。

王三順看了都不中意,邊義夫自然就更不中意了。

可又不好說,就被人家硬拖到了樓梯口。

這當兒,老鴇母畢劉氏托著水煙袋過來了,救了他們的駕。

畢劉氏對那兩個姐妹說:“你們拉啥呀?這二位大人是找榮姑娘和梅姑娘的,我知道。”

又對邊義夫說:“邊爺可是有一陣子沒來了吧?昨天榮姑娘還在我向前哭呢,說是想你想得不行。”

邊義夫問:“榮姑娘在麼?”

畢劉氏說:“在的,在的,——像似知道你要來,今日便沒出條子。”

邊義夫謝了畢劉氏,就要往樓上榮姑娘房裏去。

王三順忙追著邊義夫走了兩步,小聲問:“邊爺,你不管我了?我……我這邊的花賬咋辦?”

邊義夫說:“老規矩,我一起結。”

王三順又道:“賞錢我總得有兩個吧?”

邊義夫這才掏了兩把碎銀子給了王三順。

王三順把碎銀子揣好,畢劉氏又走過來說:“你那要好的小梅姑娘也在哩!隻是房換了,在樓下南屋,我領你去……”

這讓王三順有點為難,——他不想去找小梅姑娘,小梅姑娘太土氣,又不會唱唱,他想新找個會唱唱,並且漂亮有浪味的姑娘好一回,就說:“我自己去吧!”

畢劉氏非要帶他去,這一來,就把他送進了小梅姑娘的懷裏。

小梅姑娘正來著月經,王三順開初並不知道,待得知道,啥都晚了。

看著倒在床上的那一堆誘人的白肉,王三順什麼晦氣不晦氣的都顧不得想了,直弄得滿床的血水,仍是搗個不停。

到後來才發現,自己身上也滿是汙血,大腿、肚皮都紅濕一片。

王三順後悔起來,一把抓過小梅姑娘的衣裙在自己大腿、肚皮上擦,一邊罵小梅姑娘坑人,故意用撞紅的晦氣來毀他。

小梅姑娘說:“不是我要毀你,卻是你要毀我。你這人太粗,沒一絲一毫憐香惜玉的心,一見麵沒說上幾句話,就要弄我,——你可問過我身上舒服不舒服?”

王三順眼一瞪說:“什麼憐香惜玉?我不懂!我花錢到這兒來就是為著玩婊子的!”

小梅姑娘很氣,揩著身上床上的血跡說:“那好,那好,你已弄完了,你走吧!”

王三順卻不知該往哪走。

王三順知道,邊義夫不是他,和榮姑娘不泡上三五個鍾點是斷不會離開“閨香閣”的,他除了在小梅姑娘房裏呆著,哪裏也去不成。

於是,王三順便惡毒的笑著走到小梅姑娘身旁,用粗大的手掌拍著小梅姑娘的光屁股說:“老子才不走呢!老子歇過乏,過一會兒還操你的臭X!”

小梅姑娘譏諷說:“有本事,你現在就來!”

王三順慚愧了,說:“我歇歇,也讓你歇歇……”

因著要“歇歇”,王三順便藉著小解的由頭,到院中看風景。

不料,沒看到別個做那事的好風景,抬眼竟看到了巡防營的錢管帶。

錢管帶穿一身團花緞夾袍,正站在回廊上和兩個年少俊俏的姐妹笑鬧,一手摟著一個,兩手竟插到了兩個姐妹的抹胸裏。

見了王三順,錢管帶先一愣,後就笑著走過來問:“哎,你家老爺呢?”

王三順指著樓上說:“在上麵呢!”

錢管帶笑道:“在榮姑娘那裏聽琴是不是?你告訴他,回頭我也去聽,——我還有樁事要和他商量呢。”

王三順說:“行,我現在就去和邊爺說。”

上樓到了榮姑娘房門口,果然聽得房裏有陣陣琴聲傳出,趴在門縫中一看,身材纖細的榮姑娘正坐在邊義夫懷裏撫弄琴弦,還時不時地回首去親邊義夫的臉。

這益發讓王三順覺得吃了大虧,——梅姑娘說他不知憐香惜玉,可梅姑娘有人家榮姑娘俊麼?有人家那纏綿的滋味麼?

因著心裏的那份委屈,一惱之下就敲了門。

邊義夫開了門問:“幹啥呀,你?”

王三順心裏不愉快,便與自己的主子開了玩笑,說:“邊爺,你不是要找錢管帶麼?現在錢管帶來了,就在樓下等你。我看……我看運動一下錢管帶或許能行,人家錢管帶還說要找你商量呢。”

邊義夫不信,眼睜得很大:“真的?錢管帶真來了?”

王三順說:“我還會騙你麼?不信我現在就給你喊來——”

邊義夫忙道:“別,別……”

然而,已經晚了。

王三順存心不讓邊義夫好過,扭頭衝著樓下叫將起來。錢管帶應聲上了樓。

麻煩就這樣惹下了。

錢管帶那日原隻想強賣些新到的大煙給邊義夫,敲邊義夫一點小小的竹杠,根本沒想到革命黨的問題,邊義夫偏試探著扯起了革命黨。

錢管帶倒也會裝。

白日裏,錢管帶還在四處捉拿著革命黨,現刻兒卻做出一副同情革命黨的樣子,說什麼:如今這裏獨立,那裏獨立,大清天朝已是風雨飄搖,不知哪日一覺醒來,就會變了朝代。

邊義夫上了當,真以為錢管帶可以運動,當下便把革命黨的帖子掏了出來,拿給錢管帶去看。

錢管帶看過帖子,很認真地問:“邊先生,你可是革命黨?”

這關鍵的時候,邊義夫倒多了個心眼,隻搖頭,不點頭。

錢管帶又問:“你既不是革命黨,哪會有革命黨的帖子?”

邊義夫說:“這你就別問了……”

錢管帶偏要問:“你把它給我看是啥意思?”

王三順這時已覺出情況不對,未待邊義夫答話,便插上來道:“邊爺那意思您老還不明白麼?我們是報告呀,報告給官府,把革命黨全抓住殺頭!”

錢管帶冷冷一笑,莫測高深地說:“倘若我他媽的就是革命黨呢?”

也不知這話是真是假。

邊義夫和王三順都不敢做聲了。

錢管帶又盯著他們看,看了好半天才說:“咱都別玩戲法了,這戲法不好玩哩!不論咱過去關係如何,這會兒,你們都得跟我走一趟。這一來,兄弟就得罪二位了——”

錢管帶衝著邊義夫和王三順一抱拳:“兄弟先給二位把情賠在前麵了。”

當下,錢管帶把帶來的兵勇喚上了樓,兩人扭一個,把邊義夫和王三順扭下了樓,拉拉扯扯出了閨香閣。

直到夢也似的成了錢管帶的俘虜,邊義夫和王三順還不知道錢管帶到底是哪一路的?

是革命黨?

是官府的爪牙?

往哪邊想都像。

去的地方也不清楚。

不是大獄方向,也不是巡防營住的三牌樓,卻是一路奔西,下了漢府街,又過了狀元巷,最後竟到了一座門口有一對石獅子的大宅院裏。

進了大宅院,錢管帶讓他們和押解他們的兵勇們在門房候著,說是先要去稟報一聲,徑自走了,過了好長時間也沒回來。

邊義夫知道大事不好。

趁著兵勇不備,邊義夫對王三順說了句:“咱……咱啥都不能認……”

王三順點了點頭,很堅定地“嗯”了一聲。

7

錢管帶到來時,新洪知府畢洪恩正為各地獨立的消息犯愁。

一張湖北軍政府多天前出的《中華民國公報》,畢洪恩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心裏越煩。

明擺著,湖北、湖南、江西、山西是完了,上海、江蘇、浙江也完了,這些地方的新軍、民軍已起事獨立,並通電擁護中華民國湖北軍政府。

四川估摸也靠不住,保路同誌會早就在鬧,如今已是如日中天,易幟獨立隻是個時日問題。

天下已經大亂,且會越來越亂,大清的江山看來是保不住了。

更要命的是,省上的情況也不妙。

省城天天有準備起亂的消息。

同盟會和共進會的革命黨人兩次往撫台衙門扔炸彈,逼得老撫台天天禁街,天天抓人、殺人,可革命黨偏就抓不盡,殺不絕。

現如今,連新洪城裏也出了革命黨,——五日抓了十二個,是綠營江標統抓的,老撫台一聲令下“殺”,便殺了。

後來,又抓了幾個疑是革命黨的人,江標統未報巡撫衙門,也未讓他得知,自作主張就給殺了。

這些殺掉的人,都奉老撫台的命令,懸首示眾,可仍是壓不住暗地裏爆湧的反潮。

這幾日,已接下向的密報,道是革命黨炸彈隊已進了新洪城裏,要和桃花山、銅山裏的三股土匪裏應外合,一舉拿下新洪,成立大漢政府。

又有消息說,同盟會和共進會在運動巡防營,他外甥,——巡防營錢管帶明拿革命黨,暗助奸人謀反,也不知是真是假?

正想著自己外甥,門外便來了稟報,說是錢管帶到。

畢洪恩一怔,把那張《中華民國公報》收了,又定了定神,才對進來稟報的家人說:“讓錢管帶進來,我正要見他。”

片刻,錢管帶進來了,匆匆給畢洪恩請了安,就把革命黨的帖子掏出來說:“老舅,您看看這個!”

畢洪恩一看,是張聯絡帖,不是往常發現過的宣傳帖,帖上且有同盟會和共進會的關防,心中不免一驚。

帖子抬頭清楚,是寫給新洪知府和巡防營弟兄的,言之鑿鑿地說:“……大漢革命之狂飆颶風已遍滿域內,滿清潰滅已勢不可免。武昌首義大功告成,本省舉義箭在弦上,即日可發。因此,希知府畢大人和巡防營弟兄順應民心民意,擇機而起,於本省黨人義旗高張之時,響應起義。如斯,則大人和巡防營弟兄於光複之後,仍可在大漢政府裏勤民奉事。倘為虎作倀,則新洪光複之日,爾等將死無葬身之地……雲雲。”

落款是:全省同盟會、共進會時局聯席會議。

畢洪恩看罷便問:“哪來的?”

錢管帶道:“是桃花集一個叫邊義夫的人帶來的。”

畢洪恩問:“此人什麼背景?是同盟會,還是共進會?”

錢管帶笑道:“老舅呀,此人是遠近聞名的浪蕩公子,哪有啥背景呢?更沒有膽量去做革命黨。因此,我便覺得有點怪:帖子不是假的,傳帖的卻又是這麼一個靠不住的東西,難道革命黨那邊真的無人了嗎?”

畢洪恩想了想:“阿三啊,你且不要這般說。有道是‘人不可貌相,’又道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況且,如今正是大亂已起的年頭,這浪蕩公子真做了革命黨也說不定呢!”

錢管帶道:“那您就親自問他一問,我也正是因著心中起疑,才把這人帶到這裏的。”

畢洪恩擺擺手:“先不忙,——我倒是想和你先談上一談。”

錢管帶說:“那您老就說吧,你是我親娘舅,不論說什麼,也不論我讚同不讚同,我都不會說與別人聽。”

畢洪恩一聽這話,心裏便想:這外甥十有八九真的私通了革命黨,他話中的意思是在誘他先把底說透哩。

於是,畢洪恩微微一笑道:“阿三,你覺得大清的天下還坐得牢麼?”

錢管帶反問道:“老舅,您說呢?”

畢洪恩道:“我看險哪。”

錢管帶問:“險在哪裏?”

畢洪恩喟然長歎:“險在民心呀。”

錢管帶不做聲。

畢洪恩撚著胡須,在房裏來回走動著,又說:“這回……這回不是洪楊起亂了,情勢不同了,隻短短二十餘天,舉國上下都動了……”

錢管帶仍不做聲。

畢洪恩吃不透自己的外甥了。

走到錢管帶麵前,畢洪恩話頭一轉:“……所以,有人就暗中通了革命黨,就給自己留了後路嘛……”

錢管帶驚問:“老舅是說誰?誰留了後路?”

畢洪恩火了,雞爪似的手指往錢管帶腦門上一指:“我說的就是你錢阿三!你還給老舅我耍鬼心眼?綠營江標統正要告你私通革命黨呢。”

錢管帶一怔:“當真?”

畢洪恩點點頭:“掉腦袋的事,我能胡說麼?”

錢管帶慌了:“這是江標統害我……”

畢洪恩道:“就是真通了革命黨,也不要怕,我隻要你向我說清楚。”

錢管帶這才說:“老舅,早幾日是有過一個省上的朋友來約我,要我和桃花山裏的女匪霞姑聯絡,我沒應。老舅你想呀,我剿匪剿了這麼多年,到未了卻和匪攪到了一起,成啥話呀?!”

畢洪恩點點頭道:“不和匪攪到一起是對的,可……可……後路還是要留的。省上那個朋友,你還能聯絡上麼?”

捅破了這層紙,錢管帶也不怕了,挺惋惜地說:“老舅呀,當初你也沒給我透個底,我哪敢放肆?現在聯絡不上了,——我已回絕了人家,人家還和我聯絡啥?也正因為這樣,今晚我才把邊義夫帶到了您老這兒……”

畢洪恩想了想,說:“那就把邊義夫帶進來問上一問吧。”

帶上了邊義夫和王三順,卻沒問出個名堂來。

無論畢洪恩和錢管帶怎麼啟發,邊義夫和王三順就是不說自己和革命黨的聯係。問到那帖子,二人極一致地說是撿來的,送給錢管帶是為了討賞。

這就讓畢洪恩很為難了。

畢洪恩撚著胡須,圍著邊義夫和王三順踱了半天步,才最後做出了決斷,和顏悅色地誇了邊義夫和王三順幾句,讓錢管帶把他們放走了。

錢管帶覺得怪,待邊義夫和王三順一走,便問畢洪恩:“老舅,你咋放了他們?明擺著他們是說瞎話嘛!”

畢洪恩道:“所以,我放了他們。”

錢管帶又問:“那昨日抓的兩個疑犯是不是也放掉?”

畢洪恩搖搖頭:“那兩個卻要殺……”

錢管帶一聽,馬上明白了老舅的高明:邊義夫拿著革命黨的真帖子,老舅要放;而那兩個疑犯不是革命黨,老舅卻要以革命黨的名義殺。這一來,就留了後路。

就算革命黨日後真成了事,也不會因為兩個屈死鬼向他算賬的。而殺了他們,正好可堵江標統的嘴。

錢管帶服氣了,很敬仰地看著自己老舅,聽他做進一步安排。

畢洪恩沉吟半天,又說:“阿三哪,這事剛開了個頭,你還有的忙呢!傳帖的那兩個人不都是桃花集的麼?你給我派人盯牢了,一旦發現他們和革命黨聯絡,立馬向我稟報,以便我們相機行事……”

錢管帶應道:“是,老舅……”

8

趁著夜色逃出新洪城,跌跌撞撞往回走的路上,邊義夫料定這事不會如此輕易的結束,立馬想到了“放長線釣大魚”一說。

錢管帶和那位不知來路的大老爺幾句話一問,就把他和王三順放了,實在是太讓人不能放心了。

按邊義夫的想法,就算錢管帶和那位大老爺不殺他和王三順,至少也得把他和王三順關上十天半月。

現在,竟是這麼一個美麗的結局,真像一場大頭夢了。

邊義夫便覺得自己和王三順都成了魚,——漏網的魚。認定錢管帶的線放得再長也無用:革命黨的大魚不存在,便也不會上勾了。

倒是很為自己擔心,怕錢管帶捕不上大魚,便回過頭重抓他這條小魚。

於是,在夜路上,邊義夫便對王三順說了自己關乎長線與大魚、小魚的斷想,要王三順和他一起逃往桃花山,投奔霞姑。

邊義夫說:“……三順,你想呀,咱他媽的往桃花山裏一鑽,那不就是小魚入大海麼?錢管帶縱然有百丈長線,天大的羅網,也抓我們不到了。”

王三順那當兒還沒從逃得一命的幸福中醒來,怪懵懂地問:“逃啥呀逃?邊爺,你還沒做夠呀?!”

邊義夫說:“現如今不是咱要做,是錢管帶逼咱做!咱要不進桃花山,沒準就得進新洪城裏的大獄!我倒問你了:你是願進山躲躲風頭呢?還是願進大獄呢?”

王三順這才清醒了,隻一想,便連連道:“邊爺,我進山,進山……”

回到家,天已大亮。東方的空中血洗似的紅,日頭卻看不到,低一片,高一片的雲朵把日頭遮住了。主仆二人被天光伴著,一前一後進了院門,都是一副極狼狽的樣子。

二人都一頭一臉的灰土,原本油黑的大辮子變得灰黃,如同肮髒的驢尾。帶走的驢卻不見了,連藍包袱也不見了。身上的衣袍更改了原有的顏色,有的地方還掛破了口子……

也是倒黴。

進門就撞見了李太夫人。

李太夫人像似算定了他們主仆二人這夜的遭遇,見他們這副模樣並不太吃驚,隻把身子橫在院內的條石道上,不陰不陽地問:“這一夜玩得開心吧?”

邊義夫吊著臉,信口道:“開啥心呀?娘!回來的路上,又……又讓土匪搶了,不是……不是三順救我,沒準得被綁……”

李太夫人淡淡地道:

“倒也是怪了噢,別人不被人綁,就我們老邊家倒黴,前年綁了一次,這回又要綁,都嫖上了人家的女匪首了,人家仍是綁。是不是呀?”

邊義夫紅了臉,吭吭哧哧說不圓了。

王三順忙接上來說:“……嘿,我的老奶奶喲!您老要說怪,那真是怪;說不怪呢,也並不怪。昨夜那匪不是霞姑奶奶那一路的,卻是另一路的,正和霞姑奶奶那一路結了仇。邊爺不提霞姑奶奶倒好,一提霞姑奶奶,你猜怎麼了?人家說我們是……”

李太夫人哪願聽王三順這番辯白?未待王三順說完,便突然抬起手,劈麵給了王三順一個大耳刮子,迫使王三順把一肚了的廢話爛在了肚裏。

邊義夫見王三順因為自己而挨了母親的打,覺得過意不去,便對李太夫人說:“娘,就算要打,你也該打我,咋……咋打三順呢?昨夜要不是三順救了我,您老……您老又得花錢去贖人……”

李太夫人正在氣頭上,聽兒子這麼一說,也就不客氣地給了兒子一巴掌,且罵道:“你就是真被匪綁去了,死在山裏老娘也不會再去贖人了!你想想你算個啥東西?啊?老天爺保佑,老邊家沒在你手上絕了後。可你倒好,連著兩夜不歸家,弄得像隻喪門犬!”

邊義夫這一夜吃驚受怕,加之走了近二十裏的夜路,又餓又乏,火氣也格外的大了起來,也衝著母親叫:“好,好,那……那我現在就進山,——現在!免得你看到我這隻喪門犬就生氣!”

李太夫人算定兒子不會走,也不敢走,就發狠,手往門外一指:“門開著呢,你想上哪都沒人攔你,你快走吧!——還有你,王三順,你家老爺能離開我這個當娘的,卻不能離開你這好寶貝,你也馬上給我滾!”

王三順左右為難,不敢說滾,也不敢說不滾,隻怯怯地看邊義夫。

邊義夫覺得借著這個由頭到桃花山裏避風倒真是好,隻是又餓又乏馬上就走不太好,遂對母親道:“好,好,娘,你甭趕我,我和三順吃過早飯就走!”

李太夫人說:“我看你這早飯不在家吃也罷!桃花山匪窩裏有人肉包子好吃,那可強似咱這裏的粗茶淡飯了。”

邊義夫身心交瘁,已不願和母親吵,可聽到母親說到匪窩和人肉包子,覺得自己還是得為霞姑奶奶說上兩句話,便道:“娘,我既要走了,就得把話給你說個明白:今日的霞姑已不是女強盜了,人家是革命黨那邊的民軍司令!我今日奔她去了,來日沒準就是新朝的縣太爺!您老人家睜大眼睛等著看好了!”

李太夫人一怔,後便笑了起來,笑出了眼淚:“知兒莫如母,你邊義夫要是能謀個新朝的縣太爺,隻怕太陽得從西邊出來!”

邊義夫帶著王三順去灶間吃飯了,李太夫人揩去眼角笑出的淚,想到:自己兒子口口聲聲說要進山,又說霞姑那女強盜做了民軍司令,這不是公然的要去參加謀反麼?!

這就證明兒子一直沒把她的話當回事,已決意要把滿門抄斬的大禍引進家了。

心中一驚,李太夫人疾疾趕到灶間,揪著邊義夫的辮子問:“你可真的要去作死?”

邊義夫餓得很,吃得便凶猛,被李太夫人揪住辮子時,嘴裏正塞著一大口油水很足的羊肉包子,一時無法回話。

李太夫人把兒子的辮根往高處揪了揪,又問:“你倒說呀,你是不是要去謀反?”

邊義夫把嘴裏塞著的包子分兩批強壓進肚,才說:“娘,你別管我!你讓我走的,再說,這也不是謀反,這是革命!我和你說過的,武昌已成功了!”

李太夫人呆了,抓著兒子辮根的手禁不住就鬆開了,隻訥訥道:“敢情……敢情我的話你是一點也沒聽進去呀!”

邊義夫說:“娘,你的話我都聽進去了,隻是我今日是非走不可,不走就有麻煩!”

李太夫人問:“啥麻煩?”

邊義夫說:“我和三順在新洪城裏已被官府冤做革命黨拿過一回了,不迸山,隻怕就得進牢獄。”

李太夫人憑著自己當年攜子告倒劉管帶的經曆,決不相信官府會隨便枉抓一個好人,況且自己兒子又是如此不爭氣,便認定不是官府冤了自己兒子,卻是自己兒子主動參加了革命黨。

這就不好辦了,李太夫人愣了半天,眼淚默默無聲地落了下來……

透過淚眼,能看到兒子寬闊的肩和背,還能看到兒子露出半截的白白的脖子,——本能地想到那是被人下刀的好地方。

這念頭一出現,便讓李太夫人肉跳心驚,李太夫人心裏有了一陣陣感歎:這就是兒子,——一個從落生就不讓人省心的東西。

小時候,她抱著他走府上縣,為他那尋花問柳被人弄死在雪地裏的爹鳴冤報仇。

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卻花錢給他請了個奶娘,帶在身邊四處走。

可這小子吃了那麼多奶水就是不長肉,瘦得兩根筋挑個頭,還老生病。

大了,該開蒙了,請了最好的先生,送他去讀私塾,他卻往人家先生茶壺裏尿尿。

後來,到了該求取功名的時候,就更糟了,回回應試,回回名落孫山,二十歲上,有了兩個閨女才中了個恩科的破秀才。

這兩年,看著要好點了,偏又鬧起了土匪,鬧起了革命黨,把她對兒子最後的希望一點點給鬧沒了……

曆史的場麵如此這般地一幕幕浮在李太夫人眼前。

李太夫人心酸難忍,禁不住捂著臉哭出了聲……

邊義夫在母親的哭聲中吃得很飽,伸著懶腰,打了兩個嘹亮的飽嗝,最後才抹著嘴邊的油水安慰了母親一番:隻說自己這一走並不是去死,隻是去避一避風頭,用不多久就會回來的。

王三順也小心地勸道,說是隻要自己在主子身邊,主子自然不會有任何危險。

李太夫人仍是哭,並不說話。

到得快晌午,邊義夫和王三順真要走了,李太夫人卻又攔在了大門口。

老夫人的眼圈自是爛紅的,眼窩裏的淚水則不見了。臉上的憂傷也沒了蹤影,像似隨淚水一起風幹了,掛在臉上的是邊義夫和王三順見慣了的陰冷。

邊義夫問:“娘,咱不是說好了麼?你讓我走,官府來了人,想走也走不了了。”

李太夫人道:“你別走,咱不怕官府,卻要靠著官府!咱就到官府去出首具結,官府裏明鏡高懸,隻要你悔過,娘保你無事!”

邊義夫說:“要去你去,我是不去!”

李太夫人道:“做革命黨的是你,卻不是我!”

邊義夫說:“那你就讓我走!”

李太夫人還不甘心:“你真要走?”

邊義夫說:“真要走。”

李太夫人道:“那好,把你兩個閨女一起帶走!”

邊義夫一楞:“娘,你……你不是說笑話吧?”

李太夫人道:“我沒心思和你說笑話。”

邊義夫馬上想到自己剛得的兒子,母親的孫子,便要挾說:“那好,不但是大小姐二小姐,還有我的兒子我也帶走……”

李太夫人說:“對,這樣最好,免得他日後吃上一刀。還有他娘鬱氏你別忘了,也得帶著。隻生下兩天的孩子得吃奶,我提醒你。”

邊義夫見要挾不成,反又多出了兩個累贅,隻得知難而退,回房再作打算。

在房裏吸了一陣大煙,又呆了一會兒,決心終是下定了:就算帶上兩個女兒,仍是要走。帶上兩個女兒並不隻是累贅,倒也有個好處,父女聚在一起不寂寞哩。

這回李太夫人不攔了。也不讓邊鬱氏去攔。

於是,邊義夫和王三順背著大包袱,一人帶著一個女兒去投革命黨。

在門口,李太夫人倒是說了句:“義夫,你別說娘逼你,娘不逼你,啥時在山裏過得不痛快了,啥時就回來!啊?!”

邊義夫心裏氣得很,因那份氣,便憑空生出了膽量,頭一回像個大男人那樣粗聲粗氣地對自己母親說:“娘,我若是不混出個人樣來,就……就再不來見你們!”

言罷,率著王三順和兩個小姐,跪下給李太夫人磕了頭,便如同那欲刺秦王的壯士荊軻,上了一輛套好的大車。

為了向母親顯示自己的英雄豪情,邊義夫還於大車上路之際,立在車上放聲誦起了《滿江紅》——

怒發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三十功名塵與土,

八千裏路雲和月……

卻不料,未待《滿江紅》誦完,先是大小姐望著越來越遠的桃花集,“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繼而,二小姐也學著大小姐的樣子哭了,瞬即便哭出了頗為悲壯的聲色。

邊義夫無奈,隻得先舍了《滿江紅》,彎下身子去哄二位小姐。

等哄得好了,自己卻無了吟誦《滿江紅》的興致,隻看著大車上滿臉淚水的大小姐和二小姐心酸難過,恍惚還落下了些許英雄淚。

紅著淚眼,邊義夫長歎一聲,對王三順說:“三順呀,你可不能忘了今日!你得幫我記住了,我……我邊某人是在怎樣的情形下走……走出這一步的!”

王三順鄭重地點動著大頭說:“邊爺,我會記下的,隻是你邊爺也得記下了,今日是誰忠心耿耿伴著你走出這一步的……”

邊義夫動了情,一把摟住王三順,把一隻手壓在王三順手上道:“我也不會忘的,古人雲:苟富貴,毋相忘……”

其時,日頭正好。

白燦燦的陽光映著遠處的桃花山,顯得那桃花山暗青一片。

深秋的道路也是極好看的,沙石路麵上鋪滿金黃的落葉,如同一條彩帶,蜿蜒西向,直達青山的盡頭。

9

大小姐邊濟香辛亥革命那年九歲半,其記憶力應該是相當可靠的,無疑經得起日後反複的查實與咀嚼了。

若幹年後,大小姐在一次有日本領事參加的宴會上說,她記得自己頭一遭把父親和偉人聯係在一起去想,就是在大車通往桃花山的路道上。

大小姐肩披一件銀狐大衣,帶著迷人的微笑,娓娓向日本領事山本先生和眾多來賓描述著當年的革命景象,道是父親在如此艱難的時刻,仍是如何的不屈不撓,如何的向往革命,誰也壓不住他。

因此,大小姐斷言這便是偉人的氣度。

進而斷言,認為當今活著的偉人隻剩下了三個:一個是南軍裏的蔣總司令,一個是北京的張大帥,再一個就是自己的父親邊義夫了。

“在這裏,我要向你們透露一個小小的秘密——”大小姐對山本領事和一客廳的來賓賣弄說:“父親把《滿江紅》定為討賊聯軍的軍歌,就是因為那日的感受。”

大小姐的回憶中透著嬌柔的深情:“我記得清楚哩,那日險得很,父親雙手叉腰,一路高歌著嶽武穆的《滿江紅》,隻領我們走到口子村,就遇上了巡防營錢管帶派來的便裝兵勇。便裝兵勇一聽那《滿江紅》,就知父親是堅決的革命黨,就用——”

大小姐將纖細的白手做出槍模樣,在眾人麵前比劃著:“就用五響毛瑟槍頂著父親的腰眼道,‘你唱什麼唱?’父親說,‘我高興唱就唱。’便裝兵勇便讓父親跟他們走,父親不走,當下和兵勇打了起來。也就在這時,桃花山裏的霞姑奶奶及時趕來了,才救下了父親和我們。”

大小姐舒了口氣,像似剛剛脫險歸來:“……這樣一來,到民國10年成立討賊聯軍,要定軍歌,父親便說,就用嶽武穆的《滿江紅》吧!老子是唱著《滿江紅》參加辛亥起義的,往後還得唱著它,造福數省民眾,造福中華民國……”

大小姐在所有敘述中,都把自己說成了其父的天然盟友,似乎頭一個發現父親偉大的正是她。

這就讓王三順很不服氣了:大小姐怎麼會是邊義夫的盟友呢?恰恰相反,大小姐正是她老子的敵人!

於是乎,王三順便把大小姐當年如何做李太夫人的小同黨,如何向李太夫人告發邊義夫的革命活動,在通往桃花山的路上又是如何大哭大鬧拖累革命,及至向便裝兵勇告密的事實,都於某一次醉酒之後說了出來,讓大小姐氣了王三順大半個冬天。

在王三順的誠實記憶中,辛亥年秋天的大小姐實是很壞的,常常會為了從李太夫人手裏討得幾枚銅板而出賣革命和自己革命的父親。被王三順親自抓牢的事實就不下十次。

起事前那次霞姑奶奶來邊家,和邊義夫談革命,就是大小姐趴在窗外偷聽,聽完向李太夫人告的密。

然而,王三順再沒想到,大小姐也會在桃花山下的口子村向便裝兵勇告密……

是在傍晚時分到的口子村,再往前,就是桃花山的深山老林了,大車進不了山,邊義夫便讓車夫駕著大車回桃花集。

大小姐見狀,“哇”的一聲哭了,口口聲聲要去找奶奶。

車夫拉馬掉頭時,大小姐又爬上了車。

車夫很為難,對邊義夫說:“老太太放過話了,要回得老爺和兩個小姐一起回,單把小姐帶回去是不許的……”

大小姐抱著邊義夫的腿,要邊義夫回去。邊義夫說:“濟香,咱都不回,咱去找霞姑奶奶玩去,山裏好玩哩!”

大小姐腦袋一擰,刁鑽地道:“除非玩強盜的頭,別的我都不玩!”

邊義夫說:“好,好,就讓你玩強盜的頭……”

大小姐見父親輕易就答應了,益發得寸進尺,連強盜的頭也不願玩了,點名道姓,要玩霞姑的頭,且學著李太夫人的口氣,罵邊義夫的魂被那女強盜勾去了。

邊義夫這才氣了,狠狠打了大小姐一巴掌,讓王三順硬把大小姐抱到村口一個無人照應的破茶棚下等候,自己到村裏去找人帶路進山。

邊義夫走了,王三順一手拉著大小姐,一手拉著二小姐,坐在茶棚的石台幾上,擔當守護兩位小姐的職責。

然而,隻坐了一會兒,就坐不住了。

大小姐哭得凶,帶動著二小姐也參加去哭,王三順便心煩意亂了,先好言好語地哄,甚或趴在地上爬,讓大小姐、二小姐騎大馬玩,仍是不能奏效。

王三順急出了一頭汗,方想到兩個小姐都愛吃糖球,遂決定去買兩串糖球來收買小姐們。

正是在王三順到外麵買糖球時,那兩個一路盯梢過來的便衣兵勇到了。其中一個矮子問大小姐:“你們哭啥呀?”

大小姐抹著一臉的淚說:“我們要回家。”問那矮子能不能帶她們回家?

矮子連連答應,接下便誘問大小姐是咋到這兒來的?大小姐說,自己是按奶奶的意思,假意跟謀反的父親進山的,想在這兒鬧下父親的威風,和父親一起回。沒想到,父親謀反已鐵了心,再也不回了,她才怕了。矮子弄明了底細,也有了主張,拍著大小姐的腦袋說:“小妹妹,莫怕,莫怕,我們不但帶你回去,也帶你爹回去。你爹得進城,不能進山……”

這一來,王三順就遭了殃。

王三順拿著兩串豔紅的糖球一回來,矮子拔出五響毛瑟快槍頂住王三順腰眼,突然一聲斷喝:“別動,動就打死你!”

王三順其時並不知道革命已被出賣,還想抵賴,便叫:“幹啥呀,幹啥呀,你們?!我……我可是個過路的窮光蛋……”

大小姐上前奪過王三順手中的糖球,一邊放在嘴上咬著,一邊告密說:“你們別信他的話,這人叫王三順,和我爹一樣壞,還是我爹謀反的同黨!”

矮子對大小姐說了聲:“我們都知道。”又對王三順道:“你他媽的給老子們識相點,待你邊爺來了之後別做聲,一起跟我們到城裏走一趟……”

王三順說:“我不進城,我……我要進山奔喪……”

站在對過的一個麻子笑了:“你狗日的還裝相!給你明說吧,我們是錢管帶派來的,打昨夜就一直盯著你們,你們不進一趟城,我們哥倆咋向錢管帶交待?”

王三順的腿一下子軟了,跌坐在身後的石幾上再也立不起來。

恰在這當兒,邊義夫和一個山裏人模樣的中年漢子快步走了過來。

王三順一見,心裏又急又怕,怕邊義夫和那中年漢子也落得個和他一樣的下場,便不顧那兩個兵勇的事先警告,鬥膽叫了一聲:“邊爺,人……人家錢管帶追到這……這裏來了……”

邊義夫聽了王三順的叫,仍向破茶棚前走了兩步,——也隻兩步,便駐了腳,驚疑地向這邊看。

身邊那中年漢子反應則快,身子向跟前的一株鬆樹後麵一躲,立馬衝著茶棚拔出了土槍。

茶棚裏的矮子和麻子一見勢頭不對,一個抓住王三順做擋箭牌;另一個揪住大小姐當人質,也把槍口瞄向了邊義夫和中年漢子。

對峙了片刻,鬆樹後的中年漢子發話了,對矮子和麻子說:“你們他媽的知道這是啥地方麼?敢在這地方舞槍弄棍,就不怕霞姑奶奶扒你們的皮?”

矮子和麻子自然知道口子村是霞姑的地盤,不是因為有錢管帶的死命令和賞銀,他們也不願往這兒鑽,於是便軟了下來,先把槍收了。收了槍,矮子對中年漢子說:“大爺,我們不敢找霞姑奶奶的麻煩,隻想請邊先生隨我們兄弟倆到新洪城裏去一趟,你且與我們行個方便吧!”

邊義夫忙道:“我……我不去,我……我和你們錢管帶並不認識……”

矮子說:“邊先生記性不大,忘性不小,才昨夜的事咋就忘了呢?在閨香閣,不就是我們兄弟陪你見的錢管帶麼?”

邊義夫道:“那……那我隻是奉……奉命傳帖……”

矮子還要囉嗦,中年漢子卻惱了,槍一挑說:“你們快滾,再不滾,隻怕就有麻煩。——霞姑奶奶一到,你們想走也走不了了!”

也是巧,正說到霞姑奶奶,霞姑奶奶竟到了。

踏踏一陣蹄聲從口子村裏響起,瞬即響到麵前,十幾匹快馬旋風也似的出現在僵持的眾人麵前。

邊義夫和中年漢子都驚喜萬分。

中年漢子把土槍收了,從鬆樹後站出來去迎霞姑。

邊義夫叫了一聲,“霞妹”,熱切地撲至馬前。

矮子和麻子這才死了心,再不敢多放一個屁,轉身逃了。

待得眾人想起他們時,他們已不知蹤影所向。

霞姑那日俏麗英武,一副出征的裝扮,腰間別著兩把毛瑟快槍,一襲紅鬥篷在身後飄逸起舞。

在邊義夫身旁跳下馬,霞姑便極高興地抓住了邊義夫的手搖著說:“好你個狗日的邊哥,竟在這時候來了!你大約是算準了咱西三路民軍要在今夜集結吧?”

邊義夫笑道:“這我可不知道,我是帶著他們來避難呢!”說罷,就把身邊的大小姐、二小姐,還有王三順指給霞姑看。

霞姑覺得奇怪,就問:“馬上就起事了,你還避哪門子難呀?”

邊義夫歎息著說:“不就為著昨日去運動錢管帶鬧出了亂子嘛!錢管帶把我和三順抓了一回,卻又放了,想放我們的長線,釣姑奶奶你這條大魚哩!——我自是不能讓他釣的,便想來個魚入大海不複返……”

霞姑這才記起了自己下過的指令,格格直笑道:“也算難為你了,吃了這驚嚇。不過呢,咱也不指望狗日的錢管帶了,巡防營咱又有了別的內線,今夜你隻管放心跟我進城,明日到皇恩飯莊吃酒就是……”

二小姐一聽要進城,便仰起小臉對霞姑說:“霞姑姑,也帶我去,我還沒進過城呢!”

霞姑又想起問:“邊哥,這般的忙亂,你咋還把兩個小姐帶來了?”

邊義夫長歎一聲,正要把一肚子苦水往外倒,大小姐卻瞪著霞姑叫道:“都因為你勾了我爹的魂,我奶奶才把我們都趕出來了!”

霞姑一怔,問邊義夫究竟是咋回事?

邊義夫才把事情的根由說了出來。

霞姑感動了,扯著邊義夫的手,看看大小姐,又看看二小姐,突然一下子轉過身來,揮著馬鞭對擁在身後的弟兄說:“你們往常都笑我和邊先生好,還笑邊先生是軟蛋,可現如今人家邊先生和自己親娘翻了臉,扯著這麼小的兩個小姐來奔咱,來參加起事,算不算條漢子呀?”

眾弟兄都說算。

霞姑道:“那好,從今往後,咱這民軍西一路,邊先生就當半個家了,誰敢不服邊先生,姑奶奶我就收拾他!”

眾弟兄又齊聲稱是。

於是,邊義夫在西一路民軍弟兄尊敬的目光中,正式置身於起義的民軍隊伍,也就此開始了嗣後長達近三十年的戎馬生涯。

10

那年頭,並非人人都向往革命。

有的人向往的是革命造出的混亂,卻不是革命。

有的人既向往革命,也向往革命的混亂。

還有的人是想藉革命的由頭,改了或為民或為匪的舊身份,於改朝換代的革命中自我騰達,直上青雲,做新朝的功臣。

霞姑於革命前夜就知道了西二路司令李雙印李二爺的壞心思:這李二爺在自己那忠義堂改做的司令部裏,公開對手下弟兄說:起事成與不成,都與咱無關,咱要的就是那份亂,趁亂洗他娘的幾條街。且還定了洗街的計劃:若是攻破老北門,便先洗皇恩大道,再洗綢布街。若是破了西城門,就洗漢府街,再綁些“閨香閣”裏的婊子走。

李二爺手下的副司令任大全原不是匪,卻是匪們改了民軍之後,才帶著一幫人前來效力的,就把起事看得很重。聽了李二爺這話,任大全便勸,說是天下無道,你們弟兄才替天行道;而倘或起事成功,新洪光複,天下有了道,大家就得改了,非但不能洗城,還得力城中民眾做主。

李二爺清楚任大全的身份,當時也不好再說什麼,隻笑著點了點頭。

任大全卻不放心,三路民軍總集結那夜,還是把李二爺說過的話又說給了霞姑聽。

霞姑聽罷便道:“大全兄弟,你說得對,我們當初占山為匪哪一個不是被官府逼的?姑奶奶我若不是被人冤了,哪會十八歲上山做這營生?這營生可是好做的麼?!今日,咱打著革命黨的十八星鐵血旗,要推倒無道的滿清,就是為個天下太平,哪能再殃民害民呢?!”

任大全說:“姑奶奶既也如此想,那就得把這意思再和李二爺講講,李二爺不服別個,隻服你。”

霞姑道:“李二爺服我倒是不錯,可隻我一人也不行,還得加上個白天河,白天河救過李二爺的命,虎下臉說他幾句,他總得聽。”

任大全說:“也好,就你們倆去和李二爺說吧!反正咋著都得事先說死了,別等李二爺真洗了城,弄得大家都說不清楚,也把大家的好前程毀了……”

不料,霞姑和西三路軍司令白天河一說,白天河卻另有主張。

白天河的主張是:起事能成,就不洗城;萬一情況不好,起事成不了,就順手洗一把,讓弟兄們都發點小財,也算沒白準備這一場。

這話說得雖然不無道理,霞姑卻萬萬不敢答應,霞姑知道,這話事先隻要一說出口,李二爺非把城給洗了不可,起事就是能成,也得讓李二爺給鬧敗了。

李二爺是有名的魔王,從哪兒回來都不興空手的。再者說,他心裏也不服省城革命黨人黃胡子,參加起事的最初動因本就是一個搶字。

因此,霞姑左思右想,終沒敢夥著白天河和李二爺談,隻在三路人馬全到齊之後,和三路的大小頭目們說了一下自己當初和共進會黃胡子的約定,要大家別壞了革命黨反清匡漢的好名聲。

為了唬住銅山過來的兩路弟兄,霞姑還把投奔革命不到三個鍾頭的邊義夫推到眾弟兄麵前,硬把邊義夫指作黃胡子派來的革命黨,且當場委邊義夫當了三路人馬的總聯絡。

李二爺和白天河知道邊義夫的根底,就看著邊義夫笑,卻不點破他那冒牌革命黨的身份。

邊義夫起先有些窘,後也就坦然了,真就端出一副革命黨的架子,對弟兄們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要大家一切聽從霞姑和李二爺、白天河的調遣。

午夜,一切準備妥當,連素常不大出山的八門土炮都支到了大車上,西三路民軍近兩千號人馬就要打著火把向新洪進發了。

霞姑仍是放心不下,又對李二爺和白天河說要對全體弟兄訓話。

白天河倒沒說啥,李二爺卻不耐煩了,說:“我的姑奶奶喲,你也真是的,該說的不早說完了麼,還訓個啥呀?咱還是快快發兵的好!”

霞姑道:“咱手下都是啥兵?天天訓都還天天搶人家,再不訓,破城後咱還管得了麼?”

邊義夫的靠山是霞姑,自然擁戴霞姑,便說:“二爺,要訓呢!”

李二爺揮揮手:“好,好,想訓你們就去訓!”

又白了霞姑一眼,沒好氣地說:“反正……反正起事原就是你起勁張羅的,成敗都是你的事!”

霞姑說:“好,既是我的事,你二爺就得聽我的。你們和我一起訓!”

勒馬立在村南頭的土坡上,由同樣騎著馬的李二爺和白天河陪著,霞姑開始對坡下的弟兄們訓話。

邊義夫和任大全打著各自手中的大火把給三個司令照亮。

坡下的場麵極是壯觀,無數火把映紅了半邊天,四周恍若白晝。

氣氛也是悲烈的,往日的匪成了參加革命的民軍,且馬上要投入一場生死格殺,一張張粗野的臉上便自然生出了少有的莊嚴。

悲烈莊嚴之中,霞姑的話音響了起來:“……各位弟兄,我對你們再說一遍,咱這回去新洪不是去搶去殺,卻是去光複我大漢的江山!所以,姑奶奶不嫌囉嗦,還要最後提醒你們一句:咱現在不是匪了,咱是匡漢民軍的西路軍!和咱們一起舉事的還有省城的革命黨和各地的民團,哪個狗日的還敢把往日的做派拿出來,搶人家的錢物,綁人家的肉票,好人家的姐妹,姑奶奶就剁他狗日的頭……”

山風呼嘯著,吹起了霞姑身後的紅鬥篷,像似鼓起了一麵旗,——霞姑麵前也正是旗,一麵鑲紅綢邊的黃旗,上書“匡漢民軍第一路”七個血紅大字,旗和字都在風中獵獵飄動。

“……還有就是,要不怕死!要把頭別在褲腰上幹!改了民軍,咱山裏的規矩還是山裏的規矩,當緊當忙把狗日的頭縮在褲襠裏的,丟了受傷弟兄不管的,趁亂打自家人黑槍的,都要在忠義堂公議處罰!一句話,咱得把這場起事的大活幹好了,幹出彩來,讓世人知道,咱不光是殺人越貨的土匪強盜,也是光複社稷國家的英雄好漢……”

霞姑訓話訓得實是好,不說坡下的弟兄了,就是邊義夫也聽得渾身的膽氣直往頭頂竄。

——後來,當邊義夫也有了訓話的資格,也在各種派頭更大的場合訓話時,禁不住想起霞姑的這次了不起的訓話。

邊義夫真誠地認為,訓話是個很好的帶兵辦法,既能顯示訓話者自己的威風,又能鼓動人心。

他認定自己當年就是被霞姑鼓動著,才於新洪起事時一戰成名的。

霞姑的訓話結束後,西路民軍兩千人馬兵發新洪。

走在火把映紅的夜路上,邊義夫帶著被霞姑鼓動起的決死信念,向霞姑請纓道:“霞妹,你……你也分一路兵馬讓……讓我帶帶吧!”

霞姑直到那時,仍沒把邊義夫當回事,隻看著邊義夫笑笑說:“邊哥,你是總聯絡,還帶啥兵呀?”

邊義夫心頭的血沸到了極至,又在馬上晃著道:“霞妹,你別看不起我,我……我是能帶兵的!”

霞姑敷衍說:“好,好,我若是被官軍的炮轟死了,這手下的弟兄就交給你去帶!”

說罷,便不理邊義夫了,策馬去追李二爺。

這讓邊義夫很失望,邊義夫就對從後麵趕上來的王三順感歎:“做啥都得有本錢,你若不殺下幾個人的頭,誰都不信你能帶兵!”

王三順問:“邊爺,你還真想殺人呀?”

邊義夫悲憤地道:“對,就得殺人!”手與臂扮成大刀的樣子,在馬上揮著,做著英勇的動作:“就這樣:殺!殺!殺……”

本來還想說:“如此這般便能殺出一條英雄血路來。”

卻沒說出。

因著那殺的動作過於勇猛,身子偏離了馬鞍,一下子跌下馬來,也就跌沒了那段英雄血路……

就在這日夜裏,省城同時舉事了。

11

畢洪恩在天剛蒙蒙亮時,便被城中的囂鬧聲驚醒了,躺在床上就預感到大禍將至。

果不其然,正欲披衣下床,負責守老北門和西門的管帶外甥已闖進了房,氣喘噓噓對他叫:“老舅,壞了,壞了,民軍起事了,老北門外一片火把!綠營江標統已在南門老炮台和民軍的隊伍接了火……”

畢洪恩問:“咋就這麼快?昨晚你不還說就算民軍真起事,也得三五日之後麼?”

錢管帶難堪地道:“我……我也隻是估摸,——我估摸傳帖的邊義夫直到昨日還……還往桃花山裏逃,就覺著一時……一時是亂不了的。我……我再沒想到,桃花山的匪和銅山裏的匪竟……竟連夜撲過來打城……”

畢洪恩把腳一跺:“你這是愚蠢!那個邊義夫是十足的革命黨!是革命黨與匪的聯絡人,你到現在還沒看出麼?!這人明知今夜要起事,卻故意做出一副慌張的樣子往山裏跑,就是要誘你上當,攻你個猝不及防!”

錢管帶不做聲了。

畢洪恩歎道:“革命黨厲害哩!善於偽裝哩!”

錢管帶說:“老舅,事……事已如此了,再……再說這些也是無用,咱還是快點轍吧!您……您老看咱們咋辦?到這地步了,咱是讓巡防營的弟兄打,還……還是不打?”

畢洪恩問:“綠營那邊是啥意思?”

錢管帶說:“綠營是要打的,江標統這人您老又不是不知道,連康黨他都容不得,哪會給民軍拱手讓出城來?方才他己讓手下人找了我,要我的巡防營同他一起打到底。還說已派了快騎到省上報信,省城東大營的增援人馬最遲明日可到,我們堅持一天一夜就有辦法。”

畢洪恩想了想道:“那就打一下吧!總……總不能一下不打,就放他們進城的。”

錢管帶皺著眉頭說:“可……可打也難,——守老北門的弟兄都不願打,想和匪議和。”

見畢洪恩的臉色不對,才又說:“我……我疑他們中間有人己和匪聯絡過了,便抓了幾個……”

畢洪恩怒道:“不但是抓,還要殺!他們是匪,不打咋行?!就算是革命黨的湖北軍政府,將來也是要剿匪的!”

錢管帶說:“老舅呀,難就難在這裏,人家打的偏是革命黨的旗號……”

畢洪恩仍是怒,揮著手道:“本知府不認它這革命黨,隻認它是匪……”

正說到這裏,綠營江標統派了個哨官,帶著幾個兵趕來了,要接畢洪恩到綠營據守的老炮台避一避。

畢洪恩一口回絕了,對綠營哨官說:“我就不信新洪會在這幫土匪手中陷落!本知府身受朝廷聖命,沐浴浩蕩皇恩,值此危難之際,哪有躲起來的道理?如此,豈不要吃天下人的恥笑?!本知府要豁出性命和匪決一死戰!”

綠營哨官見畢洪恩這樣決絕,也不好再說什麼,隻得帶著同來的兵勇,唯唯退去。

哨官一走,畢洪恩便又長歎短噓地對錢管帶道:“阿三,你看出來了麼?江標統是想劫我呢!這狗東西防了我一手,怕我也像別處的巡撫、知府那樣,突然歸附民軍,宣布獨立……”

錢管帶試探著說:“老舅是不是多疑了?江標統隻怕還是好意吧?”

畢洪恩道:“好意個屁!老舅這麼多年官場不是白混的,啥人啥肚腸,一眼就看得出來!”

因著綠營哨官不懷好意的到來,畢洪恩“打一下”的主張動搖了,略一思索,即對錢管帶道:“走,阿三,我隨你一起去老北門,看看情勢再作主張吧!”

到了老北門,天已大亮,圍城民軍的漫天火把看不到了,能看到的隻是西路民軍第二路的紅邊天藍旗在遠處飄。

還能看到聚在城下的無數亂哄哄的人腦袋、馬腦袋。

正對著城門的一片亂墳崗上,有三門鐵炮支了起來,炮口直指畢洪恩和錢管帶站立的地方。

不太像打惡仗的樣子。

巡防營的弟兄興奮地盯著城下,指指點點,且嘰嘰喳喳的議論,仿佛看民軍演操。

民軍也不放槍,隻對城頭上的弟兄喊話,要弟兄們掉轉槍口去打綠營。

這當兒,綠營據守的城南老炮台方向,攻城的槍炮聲正緊。

畢洪恩看了一會兒,心中已有了數,扭頭對身邊的錢管帶說:“阿三,到這當兒了,你還想唬我麼!你既不想打,和我明說便是,何必裝著樣子吞吞吐吐呢?”

錢管帶尷尬了一下,笑道:“老舅,我……我這也是跟你學來的,幹啥都……都得留一手嘛。我是不想打,可……可我也沒放他們進城呀!”

畢洪恩冷麵看著自己的外甥:“說說你的主張,——真主張。”

錢管帶道:“老舅,你其實心裏已有數了,——我的真主張就是坐山觀景,看著匪們去打江標統。江標統倘或抗打,匪們從城南老炮台攻不入,省上的援兵又到了,我就打城下的匪;倘或江標統不抗打,城被破了,我就開了城門附和起義,順應革命的大勢。”

畢洪恩沉吟了一會兒,點點頭說:“嗯,這很好,你倒是出息了。隻是……隻是,這裏也有個問題:你現在不打城下的匪,卻難保城下的匪就不打你。他們打你又咋辦呢?”

錢管帶道:“玄機就在這裏,我咋著也不能讓他們打我。這就得把火往江標統那引了,讓那王八蛋去好好吃點教訓!我已從城牆上放下了兩個弟兄去和他們談了,隻說保持中立,讓他們集中火力去打綠營。”

畢洪恩再沒想到自己的管帶外甥把事情料理的這麼好,遂放寬了心,沒再說什麼,默默下了老北門城頭,回了知府衙門。

不曾想,知府衙門偏吃了城中革命黨暗殺隊的炸彈。

據守護衙門的兵勇和衙役說,就在十數分鍾前,新學堂的一夥男女學生從府前街過,走到衙門口,突然就攥著炸彈往大門裏衝。

守在門口的兵勇一看不好,當場開了槍,打死了一個女學生,打傷了三個男學生。

其中一個受傷的男學生十分凶悍,肚子上吃了一槍,仍把手中的炸彈扔進了衙門裏,炸塌了半邊門樓,還炸死了兩個兵勇。

知府衙門前果然就是一片狼藉的模樣,門樓石階上落著一灘灘稠紅的血,女學生和兩個巡防隊兵勇的屍體都還在地上躺著,四處散落著從炸飛的門樓上倒下來的碎磚爛瓦,空氣中仍能嗅到濃烈的硝磺味。

畢洪恩已定下來的心又收緊了,鐵青著臉問:“那幫學生現在在哪裏?”

一個衙役頭目上前稟報道:“一陣亂槍把他們全驅散了,三個傷的沒跑了,已被帶到簽押房,正等大人去審。”

畢洪恩本能地想下一個殺的命令,可話到嘴邊又止住了:這幫學生可不是匪,卻是革命黨的暗殺隊,殺了他們,隻怕起事一成功,自己就不能見容於新政了。

遂心事重重去了簽押房見了那三個受傷的男學生,沒問沒審,啥話沒說,隻吩咐手下的人去請醫治紅傷的先生,給三個男學生包紮傷口。

醫傷先生來了,給三個學生包完了傷,畢洪恩才歎著氣道:“你們年紀輕輕,別的不學,偏學著往官府衙門扔炸彈,這有啥好呀?”

一個人高馬大的學生說:“我們扔炸彈正是當今最好的事情,至少比你畢洪恩做滿人的奴才要好!就算我們馬上死了,也是光複祖國的英雄!而你的末日跟著也就到了。現在四路民軍已兵臨新洪城下,省城革命黨和新軍劉協統也在昨日夜裏舉了事……”

畢洪恩這才知道省城也出了亂子,心中一緊,忙問:“這麼說,你們……你們和省城的革命黨也有聯絡嘍?”

學生們卻再不說什麼了。

畢洪恩無法再問下去,更不好對這三個學生說出自己心裏的主張,便做出一副笑臉,對學生們說:“……國家的事你們不懂,也容不得你們這樣亂來的。我念你們年幼無知,不辦你們,你們現在先在我這兒待幾天,待得事態平息,我就讓你們的父母領你們回去。”

後來,畢洪恩整個上午都在想省城的起事。

想來想去,就入了魔,竟在沐浴著浩蕩皇恩的知府衙門裏,於精神上先降了往日的亂匪,且撚著胡須一遍遍打著腹稿,做起很實際的迎匪的心理準備了。

12

攻打老炮台的是霞姑和白天河的兩路人馬,戰事激烈異常,鐵炮和雲梯都用上了,還使炸藥包炸過城牆,仍是無濟於事。

江標統的綠營憑藉堅固的城堡,和眾多的毛瑟快槍三番五次把逼上了城牆的弟兄又打了回去。

天大亮時,傷亡弟兄已不下百十口子,第三路司令白天河也受了重傷。

南門打得這般猛烈,西門和老北門卻聽不到動靜,便讓霞姑起了疑。

打西門的是聯莊會的民團,和霞姑他們打的是同一麵旗,卻不是一路人,耍點滑不怪;打老北門的是李雙印西二路的弟兄,這李二爺也不打便怪了。況且,北門守城的是巡防營,巡防營裏還有自己的內線,打起來本比南門這邊要容易。

霞姑這才派了兩個弟兄分別到西門和老北門去傳令,要聯莊會和李二爺都打起來,對南門形成呼應。

不曾想,兩個傳令的弟兄回來卻說,守西門和老北門的巡防營已表明了態度,答應中立,李二爺便問要不要把西二路的八百號弟兄拉到南門來,助霞姑奶奶打南門的老炮台。

霞姑一聽就氣了,揮著手中的槍罵道:“李雙印是混賬糊塗蟲!兩軍對壘,中立何存?!巡防營中立是假,一槍不放就守牢了城門才是真!你讓這狗日的別派人過來,就盯著老北門打!死打!”

過了不到半個時辰,傳令的弟兄又飛馬回來了,說是李二爺已坐著吊筐上了老北門的城頭,和錢管帶去談了判……

霞姑傻了眼,愣了半天沒說話,後來腳一跺,顧不得麵前正在組織的第四輪攻城,拉馬要去老北門。

然而,也就在這關鍵的時候,躍上了馬的霞姑居高臨下,看到了自己保舉的總聯絡邊義夫,靈機一動,便想到派邊義夫替代自己去老北門。

邊義夫這當兒熱血滾沸著,卻無事可做,——不是他不想做,而是霞姑瞧他不起,不把他這總聯絡當人看,啥事也不讓他做。於是,便隻好舉著一隻破舊的黃銅單管望遠鏡,和王三順一起倚馬觀戰。

那戰也觀得不痛快。

王三順賊眼眈眈,老想圖謀他手上的望遠鏡,還試著和他鬧平等,公然地提出:這望遠鏡應該一人看一會兒,不能光他邊義夫一人老看。

邊義夫很氣,說:“你看什麼看?你又不懂攻城的事!”

王三順道:“你就懂麼?你要是懂,咋不去攻城?!光在這兒看?”

邊義夫說:“我就是不懂,也是總聯絡!我若不看清楚,咋著聯絡呀?”

王三順仍是不服:“現在都打成這樣了,還聯絡個屁!”又說:“別拾個雞毛當令箭,人家霞姑奶奶給你個總聯絡的名份,也隻是哄你玩!”

邊義夫惱透了,正要發上一通老爺兼總聯絡的脾氣,霞姑卻已策馬過來了,甩手一馬鞭,打落了邊義夫手上的望遠鏡,勒著前蹄高舉,嘶鳴不止的紅鬃馬,對邊義夫命令道:“你狗日的不是想帶兵麼?快給我上馬到老北門去,臨時指揮李雙印的西二路!”

帶兵的機會真來了,邊義夫卻覺得十分愕然,仰著臉問霞姑:“我去了,那……那李二爺幹啥?”

霞姑切齒罵道:“這狗日的王八蛋死了!”

邊義夫便奇怪:“老北門還沒接上火,李二爺咋就會死了?”

霞姑已急了眼,一點解釋的耐心都沒有,隻對邊義夫道:“你狗日的去不去?你不去我就親自去了!”

邊義夫忙說:“霞妹,你別急,我去,我立馬去!”

霞姑手中的馬鞭杆往王三順頭上一指:“還有你,也隨我邊哥去!”

王三順原以為沒他的事,已悄悄從地下拾起了望遠鏡,正做著獨享那隻望遠鏡的好夢,這一聽說要他也去,當即長了臉。

卻也不能不去,王三順當下便應了。

邊義夫和王三順上馬時,霞姑最後交待了一下:“你們一過去就得讓老北門動起來,還有,西門也得動起來!”

邊義夫說:“霞妹,你放心,我去了,那邊就會動的!”

想到自己要指揮一路人馬了,手上卻還沒有武器,邊義夫便又說,“有家夥麼,快給我一把!要不鎮不住人呢!”

霞姑騎在馬上四處一看,見一個拿洋刀的弟兄離的最近,就把那弟兄的洋刀要了過來,拋給了邊義夫。

邊義夫握刀在手,仍是不滿足,——他已看中了霞姑手上的毛瑟快槍,可霞姑不說給,他也就不好強要,稍一躊躇,即和王三順一起縱馬走了。

一路奔老北門去了,邊義夫仍未多用心思去想攻城,卻老想自己即將顯示的威風。

因而,隻離了南門沒多遠,就讓王三順和他一起下了馬,幫他一道整理身上的威風。

洋刀帶鞘,須得挎上的,隻是該挎在左邊,還是該挎在右邊弄不清。

邊義夫不敢去問王三順,一問便顯得自己淺薄了,不問,卻又怕挎錯了方向,被李二爺手下的弟兄恥笑。

於是,邊義夫便說:“三順,現在,我倒要考你一考了:你看這洋刀該挎左,還是該挎右呀?”

王三順想都沒想便說:“邊爺,那還用考麼?挎右!”

邊義夫點點頭:“嗯,不錯!”

遂把刀挎在了身子的右側,可試著抽了下刀,發現極不順手,——使刀的是右手,刀又挎在右邊,恍惚不對勁。

可看著王三順堅定的目光,那懷疑便打消了。

挎了洋刀,仍嫌威風不足,就把仍攥在王三順手上的黃銅望遠鏡奪了過來,用布帶綁著,吊到了自己脖子下麵。

王三順委屈極了,又不敢去和自己的主子爭奪,便說:“邊爺,敢情這仗是你一人打了,我再跟著你也是多餘,我……我還是回南門霞姑奶奶那兒去吧!”

邊義夫挎上了洋刀,又於脖子上吊了望遠鏡,心理上很滿足,態度自然也就出奇的好,指著王三順的鼻子笑道:“……看你,看你,又耍小心眼了吧?你別回,還得跟我走,我現在指揮著一路人馬,正是用人之際哩!”

王三順痛苦地責問主子:“你用我啥呀?!”

邊義夫說:“現在委屈你,用你做我的護衛兼傳令官,打開新洪城,我用你做……做,——三順,你自己說吧,想做啥?”

王三順那時並不知邊義夫進城就會發達,以為打開新洪城後,邊義夫也做不了啥,自己就更甭指望能做個啥了,便道:“我啥都不想做,隻想你把望遠鏡送我。”

邊義夫說:“行!”

王三順卻還不放心,爬到馬上仍在問:“你做得了主麼?”

邊義夫說:“老子現在就是總聯絡官了,這點主還做不了麼?!”

說罷,決計不再和王三順囉嗦,舉起望遠鏡,先向槍炮聲熱烈的城南看了看,又掉轉頭,向老北門方向瞅了瞅,才很嚴重地對王三順道:“三順,咱快走吧,古人雲,兵貴神速!李二爺既已死了,西二路還不知亂成啥樣呢!”

13

舉凡偉人在偉大之前總要吃凡人的恥笑,這幾乎成了一種鐵律。

邊義夫後來不止一次的想過,為啥事竟如此呢?為啥眾多凡人在偉人偉大之前都看不到偉人內在的偉大之處呢?這不是國人的目光短淺又是啥?!

目光短淺的人隻看到了人家洋刀挎錯了方向,隻看到人家脖子上吊著望遠鏡不成體統,還編出書歌子來挖苦嘲罵,什麼“將軍威風大,洋刀右邊挎。脖下掛根X,活脫一傻瓜。”

這些肉眼凡胎的東西就沒看到人家那與生俱來的英雄氣韻!

在城南老炮台打得這麼激烈時,就沒有誰想到下令去開炮!

西二路民軍的三門鐵炮那日根本沒有開火的樣子。

邊義夫策馬躍過回龍橋時,就從單管望遠鏡裏看到,三門炮對著老北門支著,很像回事似的,可炮旁卻沒人影。

到得近前再看,才發現管炮的十餘個弟兄正躲在一棵大樹後擲色子賭錢,言詞中還透出,不論誰輸誰贏皆於進城洗街後結賬。

往高聳的墳丘上一站,不用望遠鏡也能瞅到,四處都亂糟糟的。

西二路的弟兄,有的三五成群在曠地上曬太陽,捉虱子;有的在喝酒劃拳胡喊海叫;還有的抱著刀槍,呆狗一般向城頭眺望,也不知心裏都在想些啥。

這景象讓邊義夫十分生氣:眼下霞姑正帶著手下的弟兄拚死猛攻老炮台,死傷無計,連白天河都死了,這邊倒好,根本沒有打仗的樣子!李二爺死沒死不知道,眼前散漫卻是親眼見了,——若不是親眼見了,也真難讓人相信。

邊義夫這才想到,霞姑要他於此時來指揮西二路兵馬,實是很英明的。繼而,也就意識到了自己對霞姑的那份責任。

當下讓王三順找來了西二路的副司令任大全,問任大全這邊都是咋回事?

任大全不緊不忙地到了,說:“邊先生,你別急!不是我們不想打,卻是城上的錢管帶不想打呢!咱一到城下,裏麵的內線就放出話了,說是隻要不打一切都好商量。我和李二爺就想,既是能商量,不打倒也好。邊先生你想呀,咱現在是民軍,不是土匪,硬打啥呢?日後進了城,沒準還要和錢管帶共事,不打不是少結怨,少傷人麼!”

邊義夫道:“你這邊少結怨,少傷人,南邊霞姑奶奶就吃綠營大虧了!”

任大全說:“不能說誰吃虧,軟硬兼施倒也是好的,霞姑奶奶硬打打成了,咱就從南門進城;咱這邊軟談談成了,就從咱這邊進城;正可謂相得益彰哩!”停了一下,又說:“李二爺眼下正在談判,我覺得老北門這邊還是有希望和平解決的。”

邊義夫認為任大全和李二爺都有坑霞姑的嫌疑,再不想和任大全多囉嗦,把掛在身子右側的指揮刀一抽道:“和平一個屁!給你說清楚吧:霞姑奶奶有令,這一路交我指揮了,隻一個字:打!”

任大全一怔,似乎不太相信,上下打量著邊義夫問:“霞姑奶奶真叫你來指揮我們?你邊先生也……也能打仗?”

邊義夫道:“我能不能打仗,你立馬就會知道的!——就算……就算打不好,我也得打!這總比你們不動強!”

王三順也在一旁證實說:“任爺,霞姑奶奶可是急了眼,下了死命令,要咱這邊立馬動起來呢!”

任大全這才說:“就……就是要打,咱……咱也得等李二爺談判回來呀!若是現在就打,隻怕就毀了李二爺!”

邊義夫道:“等不得了!就算毀了李二爺,也得打!”

任大全不幹,說:“要打你去打,我……我不能打,我不能對錢管帶和李二爺言而無信……”

邊義夫怒道:“好!就老子打了!老子要不敢打也就不來了!”

任大全退到了一旁,卻還譏諷邊義夫:“先生膽量不小,隻是先生的刀得重挎挎,別讓人笑話先生都指揮一路民軍了,還不會挎刀!”

邊義夫這時己顧不得去和任大全鬥嘴,對王三順喝了一聲“走”,三腳兩步衝到聚著許多弟兄的曠地上,揮刀對著眾弟兄就是一番大叫,要他們立馬各自歸棚,三棚一隊,整隊集結,於炮響之後攻城。

然而,邊義夫叫出了一頭汗,弟兄們仍是不動,幾乎沒有誰相信麵前這位把洋刀挎在右邊且在細長的脖子上吊個望遠鏡的人,會是他們新的指揮官。

王三順在一旁死勁證實,弟兄們仍是不信,而且還指著邊義夫說笑不止。

邊義夫火冒三丈,卻無可奈何,隻得讓王三順再把任大全叫來。

任大全來了,並不對弟兄們確認邊義夫的指揮身份,隻說據邊義夫自稱,是奉了霞姑奶奶的命令,來指揮西二路民軍的。

弟兄們便更加放肆,——有一個獨眼粗漢竟然走上前來,伸著一雙烏黑的髒手,要給邊義夫重新披掛洋刀的刀鞘。

邊義夫實是氣瘋了,渾身的熱血直往腦門上湧,當時也不知是咋回事,突然間就把寒光閃閃的洋刀舉了起來,“刷”的一刀,將獨眼粗漢砍翻在地,繼而便吼道:“老子不是來和你們逗樂的!老子是你們西二路的新司令,膽敢放肆者,都……都是這個下場!”

這是邊義夫殺的第一個人。

殺的時候因著氣憤一點不怕,也沒計後果。後來想想卻驚出了一身冷汗。

那當兒,若是有人撲上來也給他一刀,或者從遠處打他一槍,他就完了,便再沒有後來的那番偉大與輝煌了。

偉大在那日就將被消滅,曆史將會改寫,一個叫邊義夫的人也就注定隻能是芸芸眾生的小人物中的一個,永遠不得超凡脫俗了。

然而,這一刀沒砍出亂子,倒是砍出了一派意想不到的服帖。

第一個服帖的便是任大全。

任大全在邊義夫吼畢,不知為啥一下子改了態度,也站在那獨眼弟兄的屍首旁吼了起來,對弟兄們說:“咱們現在是民軍,不是土匪,南門打得正緊,這邊不打是不成話的,不聽邊先生的軍令更是不成話的!”

任大全要弟兄們服從邊義夫的指揮。

邊義夫這才又揮著滴血的大洋刀,把剛才的命令重複了一遍。

弟兄們肅立著聽,聽罷,馬上在隊長、棚長的帶領下,整隊集結。

望著弟兄們忙亂整隊的身影,看著腳下那渾身是血的獨眼大漢,邊義夫這才感到怕,才想到此仗打完後李二爺和他算賬的問題。

邊義夫便強做鎮靜,問已服帖了自己的副司令任大全:“這人是誰?”

任大全說:“是李二爺手下的一個保鏢,叫徐從喜。”

邊義夫想問:這徐從喜和李二爺關係如何?卻沒敢問,怕一問便讓剛剛服帖了的任大全看出自己的虛怯來,隻道:“你這副司令可是親眼看到的,這個徐從喜我是不能不殺,不殺這仗就沒法打了!”

任大全點點頭說:“是哩!”

邊義夫又想:這徐從喜死的也算冤,這人和他隻不過開了個玩笑,他竟讓人送了命,實是……實是過分了一些。

心中禁不住又有些悔,便又對任大全道:“終是自己弟兄,日後這徐從喜的家人,我……我是要撫恤的。”

任大全又說:“邊先生心腸好。”

嗣後,邊義夫真就撫恤了徐從喜一家老小二十年,這其中既有愧疚,更有感激。邊義夫越到後來越清楚,正是這個叫徐從喜的小人物,在他最需要確立權威時,用自己的腦袋幫他確立了權威,促使他在辛亥年的新洪城下一戰成名,顯露了英雄本色。

這就到了邊義夫改變新洪曆史的莊嚴時刻:宣統三年十一月十一日上午十時三十五分。

在這莊嚴時刻,邊義夫曆史性地走到三門炮口對著新洪老北門的鐵炮旁邊,身子左邊立著任大全,身子右邊站著王三順,手中的大洋刀一舉,在蔚藍的空中劃出一道雪亮的弧,口中一聲斷喝:“開炮!”

三門鐵炮同時怒吼起來,充作彈片的生鐵蛋子,於硝煙火光中瞬然撲向城頭,轟碎了錢管帶狡詐而虛偽的和平,造出了西二路民軍第一陣駭人的聲威。

借著鐵炮造出的聲威,弟兄們開始攻城,西二路的旗和革命黨的十八星鐵血旗擎在兩個騎馬弟兄的手上,活靈活現地向城下飄去。

弟兄們手中的快槍也響了,槍聲和喊殺聲宛如響徹四野的驚雷。

這情形聲勢實是動人。

何為壯闊,邊義夫在那日的老北門城下,是真切地感受到了。

因著那感受,邊義夫手中的指揮刀於空中劃出第二個弧,又一聲大吼:“開炮!”

鐵炮再度響了起來,炮身四周的硝煙如雲如霧。

邊義夫於硝煙的升騰之中,舉起了脖子下的單管望遠鏡,向城頭看,——啥也沒看到,現在眼前的隻是一片茫然的白。

第三次下令開炮時,城頭巡防營已升起了兩件白大褂,邊義夫沒看到,仍是下了令。

待從望遠鏡裏看到時,兩門炮已響了,巡防營已把城門打得大開,攻到城下的弟兄正蜂擁而入……

就這樣邊義夫成了有名的“三炮”將軍。

後來,捧他的人說,這三炮決定曆史。新洪城正是因為有了邊義夫三次開炮的命令,才得以光複。

貶他的人卻說,這三炮打得實是荒唐,本來便無必要,李雙印在城頭上和錢管帶談得正好,巡防營已準備火線舉義了,他還在這兒胡鬧。

而史學家在邊義夫百年之後編撰的《辛亥新洪光複記》中則另有見地,道是邊義夫下令開炮時,省城獨立的消息恰巧傳來,錢管帶才順水推舟依附了革命。

14

邊義夫以勝利者身份懵懵懂懂進城時,沒想到去見錢管帶;錢管帶卻想到了要見邊義夫。

錢管帶身邊明明守著李二爺,且又明明剛和李二爺在城頭議和時喝了幾壺酒,偏就不認李二爺,單認一個邊義夫。

在那亂哄哄的時刻,錢管帶扯著醉醺醺的李二爺在城門洞下的人群中四處瞅。瞅到了邊義夫後,又是揮手,又是跺腳,很帶勁地叫:“邊爺!邊爺!”

繼而,錢管帶便冒著和揮刀持槍弟兄相撞的危險,疾疾迎了過來,一把扯住邊義夫的手說:“好我的個邊爺喲,你總算又來了!”

那口氣,倒仿佛早盼著邊義夫開炮攻城了。

這讓滿臉滿身硝煙的邊義夫很驚愕。

錢管帶一口一個“邊爺”的叫,還做出那一副前所未有的笑臉,使邊義夫覺得這原本相熟的錢管帶變得陌生了。

在邊義夫的記憶中,錢管帶本是很牛氣的,就是當初沒做管帶,隻做著左哨哨官時,就很牛氣。

鬥蟲隻能贏不能輸,贏了也沒笑臉,倒像是給人家麵子。

強賣大煙給他,還老使假。

“邊爺”自然也是從來沒叫過的,高興了,叫一聲“邊先生”,不高興了,便叫他“混賬浪蕩公子”。

就是在前天,這位管帶大人還想把他作為亂黨來抓哩!

今日,竟對他稱起了“爺”!

革命帶來的變化實是驚心動魄。

立在錢管帶身邊的李二爺也讓人驚心動魄,邊義夫剛瞅見李二爺時,還怕李二爺怨他恨他。

不料,李二爺得知是他下令開的炮,不但沒怨他,還當胸打了他一拳,嗬嗬大笑著道:“好你個邊先生,竟他娘的敢用炮轟老子,轟錢管帶!倒也轟得是時候!你這一轟,錢管帶的決心才下定了!”

邊義夫是機靈的,在認定自己已取得了和錢管帶、李二爺平起平坐的資格後,也就捐棄了前嫌,一手抓著錢管帶,一手抓著李二爺,兩隻手一起用力搖著,連連道:“南門霞姑奶奶那邊催得急,催得急呀,不開炮沒辦法!真沒辦法!這就讓你們二位爺受驚了!”

錢管帶忙說:“不驚,不驚,你邊爺這幾炮不打,我也說不服底下那些弟兄呢!他們這些人不是我,真心向著你們黨人,心眼活哩!”

李二爺也說:“涼個球呀!我和錢管帶可都是經過大事的人!”

錢管帶說:“是哩!是哩!咱這吃軍糧的,啥事沒經過呀?——自然和你邊爺就不好比了,邊爺您渾身是膽,且又太精明了,都精明得成了精。前天我和我老舅,哦,就是咱知府大人畢洪恩,那麼問你,你都不說你是革命黨,我和我老舅想和你一起起事都沒辦法去聯絡呀。這一來,就……就鬧出了今日的誤會!若是前天……”

邊義夫不願和錢管帶去談“前天”,——“前天”不能談,自己和王三順被嚇得狼狽逃竄,有啥談頭?一談正顯出自己的虛怯來。

於是,邊義夫不接錢管帶關乎“前天”的話頭,隻問:“畢大人還好麼?現在何處呀?”

錢管帶道:“畢大人好,好著呢!他目下正在知府衙門候著你哩,已放過話了,說是要和你商量,看咋個獨立法?”

邊義夫一聽知府畢大人這麼看重自己,嘴和心都不當家了,忙對錢管帶說:“那咱不能讓畢大人老等,得快走,去和畢大人好好商量、商量獨立的事!還得……還得立馬出個告示安民。”

身邊亂糟糟的,城南老炮台方向還響著槍炮聲,李二爺便道:“綠營還占著老炮台呢,咱現在去商量個球呀?得他娘的先打服綠營再說!”

邊義夫一怔,便也應和說:“對,對,老炮台不攻下,新洪還不能算最後光複!”

錢管帶先還堅持要與邊義夫一起去知府衙門,可邊義夫已決意要先打綠營,錢管帶才屈從了,隻得集合起守城的三哨官兵,合並西二路的民軍弟兄去打綠營。

綠營在城內城外各路民軍與巡防營的兩麵夾攻之下,隻支撐了不到兩個鍾點,便吃不住勁了。

江標統得知巡防營舉義,新洪大部失陷,又聽說省城獨立,援兵無望,自殺身亡。守城堡的右哨打了白旗,中哨、左哨兩路人馬沿靠山的一麵城牆逃到了郊外,作鳥獸散。

至此,新洪全城光複。

時為宣統三年十一月十一日中午十二時許。

下午二時,光複新洪的各路民軍首領和響應起事的錢管帶、畢洪恩並巡防營哨官們雲集知府衙門,於革命黨的鐵血十八星旗下,宣布了新洪脫離滿清政府而獨立的文告。

該文告為知府大人畢洪恩親手撰寫,當眾宣誦之時,仍墨跡未幹。

文告上說,新洪一府六縣一百二十萬軍民於斯日完全結束滿清異族長達二百七十五年的奴役,歸複祖國。獨立後之新洪,擁戴已於數小時前獨立的省城軍政府,並接受中華民國湖北軍政府為代表中國民眾之全國性臨時政府。

文告的語句言辭都是從《中華民國政府公報》上抄來的,該有的內容都有,一句不多,一句不少,與會者均無異議。遂一致通過了該文告,並決議立即以文代電,通告全國。

對與會者來說,獨立文告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誰來主持這光複後的新政。

以錢管帶的巡防營和畢洪恩的前朝舊吏為一方,以霞姑和李雙印並其他民團首領為另一方,在這個問題上發生了分歧。

雙方各自推出了自己主持新政的代表,且互不相讓,這就形成了僵局。

民軍方麵推出的代表是霞姑。

前朝舊吏和巡防營哨官們推出了畢洪恩。

民軍方麵認為,畢洪恩乃前朝舊吏,且是在兵臨城下之際被迫響應革命的,出首組織新政,難以服人。

前朝舊吏和巡防營方麵則認為,民軍各部原為綠林,雖打著革命黨的旗號,卻斷不是真的革命黨,由霞姑出首組織新政,更難服人,且會給本城民眾造成無端恐懼,敗壞光複的名聲。

雙方咋也談不攏,談到後來,幾乎要拔快槍了。

這時,天已黑了,會上的氣氛又很緊張,畢洪恩便建議先吃晚飯,一邊吃飯,一邊都本著天下為公和對本城民眾負責任的兩大原則再想想,想好了,吃過晚飯後接著商量。雙方在這一點上形成了一致,都同意了。

晚飯沒出去,是把幾桌酒菜叫到知府衙門,在知府衙門裏草草將就吃的。

吃過晚飯,民軍方麵還在為打破僵局思慮時,不曾想,前知府大人畢洪恩竟拋出了一個嶄新的建議,代表巡防營和前朝舊吏保舉了邊義夫。

畢洪恩拿出邊義夫和王三順前日送來的聯絡帖說:“……這裏要有真革命黨,邊先生算一個。邊先生在起事前就冒著斷頭之險進城聯絡過。今日光複後,又掛著革命黨的鐵血十八星旗,所以,本著天下大公的思想,我們願推舉邊義夫先生出首組織新政。”

邊義夫在畢洪恩說這番話時,還在盤算著咋把霞姑推上去,根本沒想到畢洪恩會提出讓他來組織新政。當時,邊義夫以為自己聽走了耳,直到一屋子的人都把目光投到他身上,才惶恐不安地問畢洪恩:“畢大人,你莫不是拿我尋開心吧?”

畢洪恩沒有尋開心的樣子,衝著邊義夫極是真誠地說:“這麼大的事,誰能亂說?你邊先生敢大義凜然到我和錢管帶這兒來運動革命,今日就該擔起新政的職責。”

邊義夫聽畢洪恩再次提到運動革命,益發心虛,忙站起來連連擺手道:“畢大人,諸位,兄弟……兄弟真是不行的,兄弟以為,不論是霞姑奶奶還是畢大人,都比兄弟強得多,所以……”

邊義夫的話尚未說完,錢管帶便立起來,把邊義夫的話打斷了,先講故事一般,把邊義夫運動革命的大義凜然又宣布了一遍,有鼻子有眼地說,邊義夫當時是如何如何的英勇,如何如何的聲淚俱下訴說大漢民族二百七十五年痛史,才促成了巡防營和畢知府參予起事,才有了新洪的光複,因此,今天邊義夫主持新政當之無愧。

邊義夫軍政生涯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投機,就是在錢管帶說完這番話後開始的。他本心還是想擁戴霞姑的,可嘴一張,話竟變了,竟也做夢似的講起故事來,道是錢管帶和畢大人也不簡單,出於革命大義,當場表明自己光複新洪的主張,並答應於民軍起事之日予以響應雲雲。

“因此,”邊義夫最後說,“不論是霞姑來組織新政,還是畢大人來組織新政,我看都順理成章,兄弟都舉雙手讚成。”

然而,巡防營和舊官吏方麵是完全不能接受一個女強盜的,而民軍方麵則也不能接受投機革命的畢大人。

最後,雙方代表終在極勉強的情況下,議決通過邊義夫為新洪大漢軍政府督府,主持新洪一城六縣之軍政,各路民軍和巡防營一體歸其管轄。另舉畢洪恩為副督府,霞姑為民政長。

15

王三順再沒想到自己的主子邊義夫一夜之間便成了督府,哆哆嗦嗦進了前朝的知府衙門——新朝的督府衙門後,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

待得邊義夫身邊沒了人,王三順正想問邊義夫:這革命是不是就像做夢?

不料,未待他開口,邊義夫把門一關,倒先開了口,恍恍惚惚地問他:“三順,你說,咱是不是在做夢呀?幾日前咱還是一副喪家犬的模樣,這一下子就……就督府了,連畢大人、錢管帶,還……還有霞姑奶奶和李二爺他們,都在咱手底下,是真的麼?”

王三順逮著自己的大腿掐了半天,掐得很疼,才向邊義夫證實道:“邊爺,不是做夢,是真的!革命成功了!新洪光複了!您老真是發達了!”

邊義夫仍是搖頭:“三順,我……我總覺得這發達得有點懸。你不想想,畢大人、錢管帶能服咱麼?就是……就是霞姑奶奶也不能服咱呀!”

王三順道:“邊爺,霞姑奶奶那邊倒沒啥,——您老和霞姑奶奶是啥關係?你做這督府,和她做督府有啥兩樣?”

邊義夫點點頭:“倒也是。”又說:“我已把這話和霞姑奶奶說過了,我掛這督府的名,督府的家就讓她來當!”

王三順提醒道:“錢管帶和畢大人那邊倒是要防著點,甭看他們今日抬舉你,可你別忘了,那日咱進城去運動……”

邊義夫忙說:“那日的事你不許再提!”

王三順不敢提了。

邊義夫說:“……錢管帶和畢大人我自是要防的,可他們保舉了我,總也得給我一些麵子的,斷不能咋著我,——至少目前不能咋著我。你說是不是?”

王三順認為不是,認為邊義夫應該用幾個貼心的衛兵來保護自己已經偉大起來的性命。

邊義夫知道王三順想沾光的心思,便采納了王三順的建議,當場叫人傳來了錢管帶,半是商量,半是命令地指著王三順對錢管帶說:“錢管帶呀,這個……這個王三順你是熟識的吧?啊?跟我多年了,你是知道的,對我忠心耿耿哩!此次光複新洪又……又立了大功,我想保舉這人在我身旁謀個軍差,你看咋樣呀?”

錢管帶兩眼笑成了一道縫,極恭順地道:“邊督府,您老說咋著就咋著!”

邊義夫想了想,卻不說他想咋著,隻對錢管帶虎著臉說:“咱如今的督府,不是往日的知府衙門,不能我說咋著就咋著!中華民國是民眾之國,幹啥都得體現民意。我現在就把你錢管帶看做民意的代表,讓你說!”

錢管帶隻好試著說:“讓三順老弟做個……做個督府捕快?”

見邊義夫不做聲,錢管帶便假裝方才的話隻說了半截,又接下來道:“……還是做個侍衛副官?”

邊義夫說:“就做個侍衛副官吧!”

王三順一聽自己因著邊義夫一句話成了侍衛副官,當下膝頭一軟,跪下要給邊義夫和錢管帶磕頭謝恩,被邊義夫厲聲喝起了。

邊義夫說:“王三順,你要給我記住,今日已是民國了,磕頭禮不準行了,要提倡鞠躬,握手,過幾日本督府要專門就此事發個文告的!”

王三順便鞠躬,先給邊義夫來個恭敬的大躬,又給錢管帶來個也很恭敬,但卻小一點的躬。

接下,王三順說起,自己要回一趟桃花集,把東西收拾一下,好生來做這侍衛副官。且提議邊義夫也回家走一趟,看看母親李太夫人和兒子,也把為革命而留在口子村的兩個小姐接回家。

邊義夫說,兩個小姐已讓人接回桃花集了,自己就不須去了。

又說,新洪剛光複,百事待舉,萬業待興,他身為督府必得先天下之憂而憂的,不可能像王三順這麼自由自在。

且稱,古今賢人無不如此。

錢管帶便勸,說是桃花集不遠,督府大人回家走一趟也誤不了多少事,若是能把李太夫人接到城裏來則更好。這樣,老太太可以好好享享福,督府大人也不必心掛兩頭了。

最後,錢管帶還自告奮勇,要重兵保衛著邊義夫一同去,讓城外的民眾也領略一下新政的威勢。

錢管帶關乎新政威勢的話打動了邊義夫的心,邊義夫便有了向母親李太夫人證明自己偉大的想法,也就順水推舟,於當日下午坐著八抬大轎,在王三順、錢管帶並整整一哨昔日巡防營弟兄的護衛下,去了桃花集的家。

浩浩蕩蕩的人馬一進桃花集,新政的威勢立馬顯示出來了:四個村口設了步哨,通往邊家和可能通往邊家的路道全封了。

村中的人都以為前巡防營是來抓革命黨,便有人向官兵出首舉報,道是桃花集隻有一個革命黨,便是邊家的浪蕩公子邊義夫。

官兵一聽舉報,先賞了這人一頓馬鞭,繼而把他押到邊家,問邊義夫如何處置?

邊義夫當時正和母親李太夫人說話,一見押著的是本家二表哥,且又是母親往天常當做做人標本提出讓他好生效法的,便怕開罪於母親,想都沒想,便大度地揮揮手說:“放了,放了,這等無知村夫,因著不識天下大勢,才這般胡言亂語,日後多加教化也就是了!”

錢管帶進言道:“邊督府,卻不好就這麼放的,您老想呀,這無知村夫是何等的惡毒,倘或沒有這革命的成功,邊督府,您可就……”

邊義夫馬上省悟了:“嗯,給我重責四十大板,枷號示眾三天!”

母親李太夫人火了:“我看你們誰敢?!”

邊義夫馬上怕了,先看看自己母親,後又看看錢管帶,最後還是把二表哥放了。然而,為了顯示自己的高高在上的嶄新身份,也不多看二表哥一眼,隻當這混賬的做人標本根本不存在似的。

母親李太夫人原本就和兒子話不投機,眼見著兒子又這般對待自己的娘家侄子,氣就更不打一處來了,於新政的赫赫威勢中,陰著臉罵將起來,先還是指桑罵槐,後就直接攻擊革命。

李太夫人仍把光複新洪的革命當做謀反起亂看待,不說不願跟邊義夫到城裏去享福,罵得興起,竟公然當著錢管帶的麵指著邊義夫的鼻子道:“……孽子,我今日和你說清楚,你在新洪怎麼做都是你的事!與我無涉,也與邊氏門庭無涉。我一不跟你去享那靠不住的孽福,二不認你這個兒子!就算你日後能耐大,反到京城做了皇上,我也是不認的!當年你爹死時,大清的官府給了我公道,大堂之上明鏡高懸,大清的天在我眼裏青著呢!”

邊義夫覺得大丟顏麵,卻又不敢做聲,怕一做聲母親就會開始習慣的係統指控,自己會再次連累已死了許多年的父親。

侍衛副官王三順見督府大人這般受辱,又這般尷尬,就很內疚地認為,自己這侍衛沒有衛好,便揪著心,白著臉,上前去勸:“老太太,您老可……可別這麼說,這……這話不能再說了,我邊爺都當了督府了,這麼說我邊爺,就……就得辦哩!”

李太夫人毫不遲疑地給了王三順一個大巴掌:“你這賴狗也成人了是不是?!你們倒是辦我一下試試看!我死在你們手裏倒好,正可全了這一世的清白名節!”

這一巴掌又把王三順扇回了從前,王三順兩手捂著臉,身子往一旁縮著,再不敢做聲了。

李太夫人意猶未盡,轉過身子又斥責錢管帶:“……還有你,你又算什麼東西?當年,我走府上縣告你們劉管帶時,你才十二,在巡防營裏還隻是給人家提茶倒水,眼下出息了,成管帶了,不想想身受浩蕩皇恩,於城中起亂時忠心守城,卻做了桃花山男女強盜和邊義夫這幫亂黨的同夥,試問良心安在呀?!”

錢管帶被李太夫人的大義凜然震懾住了,麵有愧色,辭不達意地訥訥著:“老夫人,小的……小的現在是給邊督府當……當差呢!”

李太夫人指著邊義夫道:“你們的邊督府是個啥東西,你可知道?你們若不知道,也到四村八寨打聽打聽!你們找啥人做這狗屁督府不好?非要找他?他們老邊家從他老子那一代起就算完了……”

邊義夫一看這陣勢,已猜出母親李太夫人的係統指控要開始,極怕李太夫人給他進一步打擊,把軍心完全地瓦解了去,不敢再多留了,連兒子和兩個女兒都沒看,便下令回城。

李太夫人卻又是一聲斷喝:“回來!”

邊義夫遲疑著,在大門口站下了。

李太夫人看著邊義夫,似乎還想罵的,可終於沒罵,隻長歎一聲揮揮手說:“你走吧,走吧,永遠……永遠別再回來!為了把你拉扯大,娘吃夠了苦,受夠了罪,日後再吃多少苦,再受多少罪,都……都是情願的。今日,為娘的最後送你一句話,是句老話:‘辛苦錢六十年,暴發錢一夜完’,你記牢了就是!”

邊義夫難堪地點點頭,出門上了八抬大轎走了。

好心好意要接母親進城去享福,沒想到竟落了這麼個窩囊的結果!

回城的路上,邊義夫老是想,如此一來,錢管帶和巡防營的弟兄還能看得起他麼?堂堂督府大人,被自己母親罵得一錢不值,在以後的戰場和官場上又還能值幾個錢呢?

後來又自我安慰地想,這都是為革命和光複付出的代價,就像白天河和許多弟兄獻出了性命一樣,他獻出了母子之情。這並不丟臉,反倒恰恰證明了他邊義夫奔走革命而受到的磨難。

且很後悔沒能在母親動怒之前,帶錢管帶去看看後院的革命據點——地窖,那裏還有他和王三順試造好的十數個陶罐炸彈呢……

於是,邊義夫就自我感動起來,幾句好詩於自我感動中拱湧到嘴邊,當即情不自禁吟哦出來:

舍身慈母棄,取義故人疏。

王侯本無種,局變豪傑出。

16

半月之後,論功行賞性的隊伍整編開始了,前民軍、民團和前巡防營一體改稱獨立建國軍。

總編製為一協,督府邊義夫兼任協統,下轄兩標,一標標統為霞姑,另一標標統為錢管帶。

每標之下又設三營,錢管帶那標裏,原巡防營左中右三哨的哨官們因著有功於光複,全升了管帶。

並到錢管帶標下的聯莊民團司令馬二水沒啥功,卻有四五百號人,也做了管帶。霞姑這標,李二爺、任大全,還有兩個邊義夫不太熟的弟兄,由各路軍的司令、副司令搖身一變,都成了管帶。

光複一回,就這樣奇跡般地造出了這許多管帶。

如此一來,各路英雄們自是皆大歡喜。

一時間,新洪城中的大小酒館日夜聚滿這些嶄新管帶的嶄新嘴臉。嘴臉們因著光複有功,手下有兵,一個比一個牛氣,你不服我,我不服你,標內營與營之間鬧,兩個標之間也鬧,誰也鎮不住。

四營管帶李二爺喝酒喝醉了,衝天亂打槍,被人說了個“匪性難改”,李二爺拔槍把人當場打死。

邊義夫身為協統,聞訊到酒館去勸,李二爺竟把槍瞄著邊義夫,問邊義夫是不是活膩了?

霞姑趕到,一腳踹翻了桌子,才讓李二爺醒了酒。

錢標統手下的管帶、隊長們同樣不是好東西,熟門熟路的敲詐勒索仍像往常一樣公然地幹,且又把山裏土匪那一套新辦法學來了,綁人家的票,向人家收“光複捐”、“擁戴費”,逼得漢府街上一個綢布店掌櫃喝了大煙。

還有明搶的。

臨近大年夜的前一天,皮市街的“聚寶”金店,大白日被二十幾個來路不明的兵圍了。兵們站成兩排,一排向街上的行人放槍,不讓行人靠近;另一排人就用槍迫著老掌櫃交出金器。

老掌櫃不交,被亂槍打死在店堂裏,能找到的金器年貨全被掠走。

事後,誰都不承認是自己手下的人幹的。

霞姑的步二標說是步一標所為;錢標統的步一標道是步二標所為。

兩標人馬為此各自大罵不止,搞得誰也不敢認真去查辦。如此巨案竟落了個無頭無主,不了了之……

光複隻三個月,新洪城便被這幫官兵鬧得沸反盈天。

市麵輿論大嘩,總商會暗中聯絡,聯合眾店家,捐款買槍,成立了武裝商團。

更有各方紳耆的代表,在商團兵丁的護衛下,三天兩頭到督府請願,異口同聲地責問督府邊義夫,新洪民眾盼了這麼多年的光複,就是這個樣子麼?

邊義夫覺得不該是這個樣子,可三個月的督府當下來,已是焦頭爛額。

麵對這混亂的局麵,邊義夫既無了威風,也無了自信,就惴惴不安地去問副督府畢洪恩:大兵們這樣胡鬧該咋辦?

畢洪恩卻不說,隻道不好說。

再問,畢洪恩又推,要邊義夫去問霞姑,說霞姑不但是步二標的標統,還是民政長,從哪方麵來說都得管一下的。

邊義夫便找了霞姑,——沒敢把霞姑往督府衙門傳,自己坐著轎親自去了霞姑步二標所在的城南老炮台,向霞姑討教整治軍紀秩序的主張。

霞姑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半眯著俊眼,懶懶地說:“督府是你做的嘛,整治主張得你來拿嘛!”

邊義夫苦笑道:“霞妹,你又不是不知道的,這督府並不是我爭著要做,是畢洪恩他們硬舉薦的,我不是沒辦法才勉為其難的麼?!”

霞姑哼了一聲:“這話你別衝我說,你得去找狗日的畢洪恩說。”

邊義夫道:“正是畢洪恩讓我找你的……”

霞姑兩隻俊眼一下子睜大了,怒衝衝地說:“他這是屁話!”

邊義夫急得要哭了:“……霞妹,我的好霞妹,你就幫幫忙好不好?我……我不是早就說過了麼?我這督府不過是掛名,家卻是讓你當的!”

霞姑仍是沒有好臉色:“我管不了那麼多,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嘛!你現在不但是督府,還是協統,全城的兵都歸你管,這家隻有你當。”

邊義夫見霞姑一點麵子不給,也氣了:“我當……我當個尿的家!我除了一個王三順,再沒有一兵一卒,步一標的標統是姓錢的,步二標的標統是你霞姑奶奶,在城裏鬧事的都是你們手下的弟兄,你……你們不幫忙,底下哪個狗日的會聽我這空頭協統的?”

霞姑見邊義夫氣紅了臉,反倒笑了:“好個狗日的邊哥,你現在才看出來呀?人家畢洪恩是把你放在火上烤哩!”

邊義夫見霞姑笑了,覺得事情有了希望,上前一步,摟著霞姑親了一下,央求道:“霞妹,你就幫我一下,替我往那火上潑瓢水吧,可別再往火上澆油了!”

霞姑歎了口氣說:“邊哥,你也別怪我不給你幫忙,我真是氣死你了!在宣言獨立的會上,人家把你狗日的往火上一架,你就替人家喝起彩來了!還有就是三個多月前,聽說你為耍威風回了一趟家,鬧得桃花集雞飛狗跳,還差點要把自己的二表哥砍了,是不是?”

邊義夫道:“這是胡說,霞妹,你不能信!”

霞姑搖搖頭說:“反正你這人是變了,再不是往日那個邊哥了……”

然而,霞姑終還是霞姑,終和邊義夫有著往日的情分,雖是氣著邊義夫,麵子終還是給了,當晚即召集步二標三營弟兄訓了話,嚴令部下不得在城中酗酒鬧事,騷擾市麵。

霞姑還和最是不堪的李二爺私下談了一次,要那李二爺把山裏的習性改一改,舉止做派上都要像個官軍管帶的樣子。

談話開始的氣氛是挺好的,霞姑和李二爺麵對麵躺在火炕上,隔著煙榻抽大煙,李二爺老實聽訓,並不做聲。

然而,霞姑一提到邊義夫後,李二爺就火了,煙槍一摔說:“姓邊的為啥來找咱,不去找錢標統?錢標統手下的那幫東西就沒匪性麼?日他娘,我看那匪性隻怕比咱們弟兄還大,皮市街的金店沒準就是他們搶的!”

霞姑道:“錢標統那標的事咱管不了,咱隻能管自個兒,咱別給邊義夫添亂也就罷了!”

李二爺說:“咱添了啥亂?咱夠好的了,光複那日亂成了一鍋粥,爺們都沒洗城!”

又說:“這都是因著聽了你霞姑奶奶的話,若是邊義夫早這麼不識相,老子們那日就洗城了!”

霞姑氣道:“二哥,你別開口一個‘洗城’,閉口一個‘洗城’,你不洗城是本分,不是功勞!”

又說:“你也別恨我邊哥,他咋著說也還是咱自己人,咱得給他幫個場!”

李二爺冷冷一笑:“姓邊的往日是咱自己人,今日卻不是的了!我看呀,這小子隻怕已和畢洪恩錢管帶他們穿了連襠褲呢!霞姑奶奶,不瞞你說,這樣下去,我可不願在新洪打萬年樁!”

霞姑心中一驚,問道:“你還想回銅山?”

李二爺陰沉著臉點點頭:“不少弟兄過不慣這悶日子,已吵吵著要回哩,我礙著你霞姑奶奶的麵子,還沒發話……”

霞姑厲聲道:“二哥,這一步斷不可走!姑奶奶我明人不做暗事,先把話說在這裏:你雞巴日的敢走這一步,我就帶兵剿你!”

李二爺問:“當年咱一起落草,今日卻來剿我,你就能下得了手麼?”

霞姑道:“當年落草是替天行道,今日剿你也是替天行道,我咋就下不了手?”

李二爺笑了:“好吧,你容我再想想,你霞姑奶奶義氣,把話說在當麵,我李雙印也義氣,也把話說在當麵:我啥時真要走,也給你事先放個口風,斷不會偷偷就走了的。”

然而,李二爺最終卻沒走成,和霞姑談過話的第三個星期,李二爺和錢標統在漢府街的“閨香閣”碰上了,鬧出了麻煩,且於當夜在漢府街動槍打了起來,驚動了全城。

那日,李二爺心情原是不錯的,帶著手下七八個弟兄在“閨香閣”吃花酒,吃得興致極高。

李二爺叫了最走紅又最野性的“小玉蘭”,手下的弟兄也各自叫了自己喜歡的姐妹在懷裏摟著,正可謂其樂融融。

不曾想,錢標統事先不知李二爺在“閨香閣”吃花酒,竟按著往先巡防營時的老例,悄悄帶著兩個護兵來收“保護捐”。

錢標統倒也沒想找麻煩,一見李二爺正帶著一幫弟兄在頂樓花台上吃酒,愣了一下,和李二爺笑模笑樣地打過招呼便走。走時,還挺友好地和李二爺開了句玩笑,要李二爺小心著小玉蘭,說是小玉蘭最會栽花,別被栽在身上吸幹了身子。

因李二爺在場,錢標統也沒當場去收小玉蘭和那幫姐妹們的捐。

可小玉蘭真就是野到了家,錢標統一離去,便趴在李二爺懷裏撒潑叫苦,罵罵咧咧把那“保護捐”的事說了出來,道是這先前的錢管帶,如今的錢標統連人家賣X的錢都賺。

李二爺一聽就火了,當下把桌子一拍,要與姐妹們做主,帶著眾弟兄去找錢標統。

找到後,李二爺快槍一拔,把錢標統已收上來的錢給繳了,當場分給了姐妹們,還要錢標統把往日吞下了的錢都還過來。

錢標統隻帶了兩個弟兄來,咋著都不是李二爺的對手,且又是收的見不得人的黑錢,便很老實,標統的架子不敢端出來,一口一個二爺叫著,唯唯諾諾退去了。

錢標統走後,得了便宜的姐妹們極是快樂,都把李二爺看做了不得的大英雄。

那像貓一般嬌小野性的小玉蘭,當著眾多姐妹弟兄的麵,縱身往李二爺懷裏一跳,要李二爺抱她回房。

回到房裏,小玉蘭又往李二爺脖子上騎,還把雪白小奶子掏出來主動送與李二爺吃。

李二爺沒動手,小玉蘭卻趴在李二爺身上,把自己半裸的身子上下起落著,做出一副性高潮的樣子,這就讓李二爺動了性情。

小玉蘭果然是栽花的好手,上了李二爺的身,就再不下來了。

李二爺被小玉蘭騎在身下,幸福無比,便劇烈且主動地動了起來,直弄得小玉蘭嬌喘一片,吟叫連聲,說是受不了了,不是她把李二爺吸幹,倒是要被李二爺搗爛了。

李二爺仰著臉問:“真讓爺搗爛了咋辦?你日後還賣啥?”

小玉蘭道:“賣腚!”

李二爺說:“就把腚也一起賣給爺吧!”

於是,小玉蘭為了替姐妹做主的李二爺,便連腚也獻了出來……

獻出了這麼多,待得要走了,小玉蘭卻不收李二爺的錢,把李二爺硬塞到她腿襠裏的錢,塞還到李二爺手上,一改做那事時的野性,紅著眼圈說:“隻要二爺常來走走就比啥都好,爺常來走走,姐妹們就少受不少氣呢。”

這讓李二爺感動,李二爺帶著弟兄們出了“閨香閣”就收了反回山裏的念頭,進城以來頭一次有了了不起的責任感。

李二爺想,就是為了小玉蘭這幫姐妹少受錢標統的氣,也得留在城裏,——更何況還有這麼一個對他口味,讓他舍不開的小玉蘭呢!

這夜,李二爺如此這般地想著,就走到了漢府街和白員外胡同交叉口上。

槍聲突然間響了,白員外胡同裏射出一片子彈,當場把李二爺身邊的弟兄放倒三個。

李二爺一看不妙,帶著其餘弟兄往漢府街上一家雜貨店門旁一躲,拔出快槍還擊。打到胡同裏沒了聲響,才衝過去搜,沒搜到一個人影,隻見地上有一片彈殼。

雖說沒抓到確證,李二爺仍認定是錢標統幹的,連夜帶著三百口人把錢標統家給圍了,聲言錢標統如不交出凶犯,就和錢標統沒完。

錢標統卻決不承認白員外胡同口的暗槍與他有關,也調了七百號人,占了四麵街的房頂。

一場火並眼見著就要爆發……

萬幸的是,這緊要關口,邊義夫和畢洪恩拖著霞姑趕來了,嚴厲要求對峙雙方的弟兄都各自回營,其它的事另行解決。

錢標統很聽話,當即讓四麵街頂的弟兄撤了。

李二爺卻不願撤,仍是鬧個不休,騎著馬,揮著槍,在黎明的大街上吼,揚言要洗了這鳥城。直到霞姑把桃花山裏的那幫鐵杆弟兄調來,商團又奉商會之命,開了幾百口子人過來,真要繳李二爺的槍了,李二爺才泄了氣,手一揮,帶著底下的弟兄回去了。

這一幕讓邊義夫心驚肉跳。

望著李二爺和他手下弟兄遠去的身影,邊義夫想,這種狀況得結束了,再不結束,隻怕自己這督府兼協統遲早也得吃上一回兩回包圍的。

17

最終的解決辦法是錢標統和畢洪恩背著霞姑和李二爺悄悄拿出的。

邊義夫一看就認為很公平:獨立建國軍兩標人馬,除各自暫留一營駐城內各處城門,擔負防守之責以外,其餘各營一律先行出城整肅。錢標統那一標駐城南炮台山上的綠營老寨;霞姑那一標駐山下的炮台鎮。不服從者,一律作叛逆論,各部和商團共剿之。

邊義夫立馬找了霞姑,把這解決辦法告訴了霞姑,怕霞姑多心,沒說是錢標統和畢洪恩的主張,隻說是自己的主張。還歎著氣說,再不出城整肅,隻怕城中總商會和商團就要勾通周圍幾縣的紅槍會反了。

霞姑沒把商團和紅槍會當回事,可也覺得該整肅了,便對邊義夫說:“是哩!光封這許多帶兵的官是不行的,獨立後的新官軍確該有個新官軍的樣子。原各路民軍要有樣子,原巡防營的舊官軍也得有樣子。”

霞姑又提到李二爺和錢標統火並的起因,大罵錢標統實是混賬,光複了,還敢這麼收黑錢。

邊義夫卻聽說這收黑錢是李二爺放出的風,李二爺想借此由頭大鬧一番,趁機洗城。

對兩邊的說法,邊義夫都不敢不信,又都不敢全信,便和起了稀泥,既不說錢標統混賬,也不說李二爺混賬,隻說大家日後要長久的在一起共事,總是冤家宜解不宜結的,還是相互讓著點,不要彼此說壞話的好。

接下來,是兩標大部軍隊的出城。

出城那日,不少街巷的百姓都跑出來看,有的店鋪門口還“嘩嘩叭叭”燃放炮竹慶賀,——自然,誰都不敢說是驅瘟神,炸邪氣,隻說是歡送。

隊伍在城外各自安頓下來後,副督府畢洪恩又說了,步一標和步二標老這麼頂著抗著總不是事,日後沒準還要造出大亂子。因此,畢洪恩自告奮勇地出麵作東,要把霞姑、李二爺、錢標統並兩標各營的管帶們都請到自己府上吃一次和解酒。

邊義夫當即同意了,還說,這督府是他做的,因著沒做好,才給大家添了煩,給城裏添了亂,故爾,吃這和解酒的錢不能讓畢洪恩掏,得自己掏。

畢洪恩聽過隻是笑了笑,也沒多說啥。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這就釀下了邊義夫一生中最大的一次錯誤:他心甘情願去做冤大頭,自己花錢讓畢洪恩和錢標統去設鴻門宴,一舉把霞姑、李二爺,和那麼多好弟兄的命葬送掉了,也差點兒把自己的命葬送了。

鴻門宴是在四日後的一個晚上設下的。

事前,畢洪恩和錢標統把幾十口子槍手隱藏在宴會舉行的正廳四周。

正廳麵對前院的大門,大門兩旁是轎房,裏麵可以藏人。

正廳後麵是個很小的花園,因是冬裏,花草枯零,不好藏人,可花牆外卻是好藏人的。花牆很矮,且對著正廳的一排大窗,牆上還有梅花洞,正可做槍手的狙擊線。

周圍房頂上也藏了人,街那邊的觀音寺支起了連珠槍,槍口正對著畢府西院的大門。

畢洪恩和錢標統的謀殺計劃是陰毒而又周密的。

大門口卻看不出一絲陰毒的影子,門樓兩邊的石獅子靜靜地臥著,門樓上張燈結彩,一副喜慶的樣子。

邊義夫率著侍衛副官王三順和幾個隨從到得畢府時,畢洪恩正站在大門口的台階上迎。

圈套已經布下,殺戮即將開始,畢洪恩臉色卻極是平靜,笑得也極自然,拱著手把邊義夫讓到了正廳一側的內茶室,說是錢標統和霞姑奶奶都還沒到,要邊義夫先到房裏吃茶吸煙,還說是專為他備下了上等的雲南麵子。

果然就是上等的雲南麵子,和早先從市麵上弄來的貨色不一樣,香醇得很。

邊義夫便一頭倒在煙榻上吸了起來,後又覺得好貨難得,又是畢洪恩的東,就做了順水人情,讓王三順也來嚐嚐新鮮。

王三順本是不抽大煙的,可見做著督府的主子抬舉自己,又想到已做了副官,是場麵上的人了,不學會抽便沒麵子,就學著邊義夫的樣子,端上煙槍抽將起來。

主仆二人臉對臉躺著騰雲駕霧時,邊義夫非但沒嗅到即將彌漫開的血腥味,反而得意著,以為兩標的統帶、管帶們今日能坐到一起,是個很好的開端,是自己絕大的成功。

見畢家人等不在跟前,邊義夫便悄悄對王三順說,畢洪恩直到今日晚上才算真正服了自己。

“……三順,你想呀,四個月前我那麼求畢洪恩,讓他出麵幫我鎮鎮城中的邪氣,他就是推。眼下咋就變了?因啥呀?”

王三順被煙嗆著,連連咳著道:“你們官場上的事,我哪知道。”

邊義夫笑笑地說:“還不是因為咱這督府的位子坐穩了麼?!三順,世事就是如此呀,你地位不穩就有人推你,你一穩,反倒有人扶你了!”

繼而又感慨:“看來還是得做官呀!這四個月的督府做下來,我可知道了,做官好處無限哪……”

本來還要感慨下去的,可就在這時,院裏響起了“錢標統到”的傳呼聲,邊義夫隻得棄了感慨,放下煙槍爬起了,到正廳去見錢標統。

——錢標統是今日這酒宴上的主角之一,他得好生勸錢標統幾句,讓錢標統耐著點,可別和霞姑的弟兄再在和解的酒席上意外地鬧起來。

錢標統的態度很好,臉上帶著真誠而恭順的笑,拍著胸脯向邊義夫保證:就是霞姑步二標的弟兄鬧,他和他手下的弟兄也是決不鬧的。

錢標統說:“……邊督府,你想呀,這是你和我老舅畢大人作東,又在我老舅府上,我能鬧麼?再說了,就算我不給我老舅麵子,你邊督府的麵子我總得給吧?我不鬧,手下的弟兄也不會鬧,誰敢亂來我就辦他!”

正和錢標統說著話,霞姑帶著李二爺和手下的一幫管帶弟兄們一起來了,由畢洪恩親自陪著進了正廳。

霞姑給畢洪恩帶了兩個很大的禮品盒,打開一看,裏麵不是別的,卻是兩個血淋淋的人頭。

畢洪恩和錢標統都嚇白了臉,驚惶地看著霞姑並那李二爺。

邊義夫也怕,更不明白霞姑此舉用意何在?便道:“人……人家畢大人好心好意請大家來吃和解酒,你……你們這是幹啥?!”

霞姑笑著說:“這正是本姑奶奶送與你邊督府和畢大人的一片好意!這兩個狗日的東西是前時搶金鋪的首犯,昨日整肅時查實了,讓我下令辦了!”

原來如此。

邊義夫的心放開了,畢洪恩和錢標統也舒了口氣。

賓主這才相讓著入坐。

正廳這邊開席時,西院還有兩桌也同時開了席。

西院兩桌坐的都是錢標統和霞姑他們帶來的馬弁隨從,再有就是王三順帶來的督府的侍衛。

兩邊喝得都極熱烈,和解酒真就有了和解的樣子。

然而,邊義夫再也忘不了,就是在那和解氣氛最好的時候,畢洪恩說是要送件非同尋常的禮物給霞姑,借口親自去拿,起身先走了。

畢洪恩剛走,錢標統又說要到西院給那兩桌的弟兄們敬幾杯酒,也帶著手下的三個管帶走了。

正廳裏隻剩下霞姑、李二爺、任大全和另兩個邊義夫不太熟識的弟兄。

到這一步了,竟還無人省悟到啥,霞姑仍攥著酒杯和任大全幾人一杯杯地喝,似乎還談著整肅步二標軍紀的事。

任大全身邊的李二爺幹脆就喝醉了,坐在椅子上直打盹。

也是蒼天要留邊義夫一命。

窗外花牆後,伏兵的槍要摳響之前,邊義夫一陣腹痛,要去出恭,便快步出了正廳的大門。

邊義夫離了大門沒有幾步,一陣火爆而密集的槍聲驟然響了起來。

與此同時,邊府的朱漆大門關上了,兩邊的轎房裏衝出許多兵來,炮彈一般往正廳這邊射,且一路向正廳裏打著槍。

西院也響起了槍聲,槍聲像似比這邊更烈。

邊義夫先還很懵懂,以為是自己的幻覺,後來眼見著轎房裏的兵衝到麵前,又眼見著正廳的門瞬時間被連珠槍打得稀爛,廳房裏煙霧彌漫,才嚇壞了,不知咋的就跌到了地上,腿上還被橫衝直撞的兵踩了一下。

就是在倒在地下時,最後看到了霞姑。

霞姑渾身是血,從被打爛了的門裏踉踉蹌蹌衝出來,兩隻手裏還握著兩把快愴。霞姑實是女丈夫,在此絕境下仍不屈服,支撐著流血的身子,向衝上來的兵放著槍,還一口一個“狗日的”罵,罵他,也罵畢洪恩。

在怒罵聲中,邊義夫親眼見著霞姑被身前身後的排槍打飛起來,“轟然”一聲,仰麵跌落在距正廳大門不到三步遠的地方,手中的快槍,一支仍在手上攥著,一支落到了邊義夫身邊。

霞姑到死都認定,這鴻門宴是邊義夫和畢洪恩合謀設下的。

霞姑咽氣前最後說了半句話:“狗日的,邊……”

邊義夫覺得真是冤極了,也氣極了,便也忘了怕,流著淚把霞姑那落到手邊的快槍一把抓過來,搖搖晃晃往起站,一站起來就揮著槍喊:“住手!都……都給我住手!你們……你們竟敢殺霞姑奶奶……”就自由地喊了這幾句,幾個兵便奪過他的槍,把他扭住了,打他,踢他,還說要幹掉他,——一個凶惡的矮子真把槍口抵住了他腦門。

這時,畢洪恩不知從西院還是從哪裏,疾疾過來了,讓兵們把他放開,對他說:“邊督府,你得原諒,我和錢標統這麼做是不得已的……”

邊義夫說:“啥不得已?你……你們這是謀反兵變!”

畢洪恩道:“不是謀反,也不是兵變,是剿匪!”

邊義夫硬起脖子說:“那好,就把老子也一起剿了吧!”

畢洪恩道:“這是啥話?你邊督府是革命黨,主張革命,不是匪,……”

邊義夫氣得渾身發抖,說:“你畢洪恩還……還有臉說啥革命黨、革命,革命黨和革命,今日……今日都被你……你們葬送了!”

畢洪恩笑道:“不對嘍,革命才開始哩!我和錢標統還有本城商會的紳耆們都認為,剿匪正是革命的開始!不剿匪,民心浮動,市麵混亂,還侈談什麼革命!邊督府我問你,古往今來的哪朝官府不剿匪呀?”

邊義夫知道大勢已去,再和畢洪思說下去也是多餘,又怕畢洪恩和錢標統下自己的毒手,便要找王三順一起回去。

找了好半天,好不容易才在西院的一口大水缸裏把王三順找到了。

畢洪恩卻不許他們走,說是今夜城裏不太平,還是住在這裏安全些。

後來才知道,畢府這邊下手時,城裏城外也同時下手了。

霞姑留在城裏的一個營,原死去的白天河的人,對霞姑少些忠心,錢標統那營的弟兄和商團一開火,當家的弟兄立馬打了白旗歸順了錢標統。

而城外炮台山上的錢標統的步一標和支持剿匪的六縣紅槍會暗中聯合,認真與炮台鎮上霞姑的步二標打了一仗。

步一標從炮台山上往下打,六縣紅槍會從三麵往裏圍,一夜間打死打傷步二標弟兄近千人,——有三百多號弟兄是被俘後在炮台山下集體活埋的。

事過多年後,仍有目睹此次活埋者言之唏噓,稱這次大活埋為“慘絕人寰”。

然而,紅槍會的火器不足,幾個結合部都有缺口,這才讓霞姑步二標的弟兄逃出了一部分。

這一部分約有八百多人,已無了首領,可又不敢各自回家,便輕車熟路奔了銅山和桃花山老營。……

天大亮後,城裏城外的槍聲都息了,霞姑的步二標已不複存在,畢洪恩和錢標統才一起見了邊義夫。

甥舅二人再不叫邊督府了,早先恭順的模樣也不見了,且一唱一和說邊義夫不能帶兵,也不能做這督府。

說罷,錢標統一聲令下,一夥兵便保衛著邊義夫去了督府衙門,當場繳了邊義夫督府和協統的關防印信。

其後,兵們又保衛著邊義夫回到畢府,去向畢洪恩和錢標統複命。

再進畢府時,畢府門前己出現了揮刀持槍的武裝“請願團”,武裝“請願團”的漢子們不斷向天上放槍,反反複複呼著兩個單調且響亮的口號:

“姓邊的滾蛋!”“畢大人回來!”

“姓邊的滾蛋!”“畢大人回來”……

畢洪恩表麵矜持著,內心卻很得意,於武裝“請願團”的呼聲中,對木呆呆的邊義夫娓娓談論“民意不可辱”的道理。

繼而,便在門外“民意”和屋裏錢標統的雙重擁戴下成了督府。

而錢標統則在畢督府的提攜下升了協統。

不過,新上任的督府大人和協統大人都還是大度的,並沒有追究邊義夫往日通匪罪過,也無意讓邊義夫滾蛋,都很堅定地表示,不論“民意”如何反對,也不能讓邊義夫真就滾掉。

並且說,邊義夫終是做過幾日革命黨,雖說早先通過匪,昨夜實際上也算幫助剿了匪,名分仍是要給的,實惠也仍是要給的。

畢洪恩便當場委任邊義夫為督府委員兼花捐局會辦,專司執行民國臨時政府剛頒布的“剪辮令”和向全城妓院收稅兩大事宜……

不料,沒容畢督府和錢協統二位大人分派訓導完畢,吃了一夜驚嚇,又受了一夜悶氣的邊義夫,精神和肉體都再也堅持不住了,坐在椅子上身子一歪,昏厥過去。

18

從昏昏沉沉中醒轉來己是兩日之後了。

睜開眼時仍癡呆得很,鬧不清新洪城裏究竟發生了什麼。

置身之處一切都眼生,光線暗暗的,讓邊義夫既不知是白天還是黑夜,也說不清自己是在哪裏?

可以肯定,這裏已經不是督府衙門了,衙門裏的臥房比這大得多,也幹淨得多,房裏斷沒有這等刺鼻的黴味和劣質煙葉的怪味。

坐起來再看時,才看到了唯一眼熟的東西,卻是自己前侍衛副官王三順。

王三順坐在他麵前的窗下打盹,椅背上掛著把帶套的短槍,身邊還有個藍花布的大包袱。

邊義夫坐起來時,破木床響了一下,把王三順驚醒了,王三順立馬去摸槍,待得發現沒有刺客,卻是主子醒來了,才把槍又放下了。

邊義夫這才明白,在他落難時,督府衙門那麼多侍衛中,隻王三順一直守著他,侍衛著他,心裏一熱,吃的那驚嚇和悶氣都及時記起了,再顧不了啥督府兼主子的架子,赤腳跳下床,摟住王三順哭了。

王三順說:“邊爺,你哭啥呀?”

邊義夫掛著滿臉的淚水道:“三順,我……我被那幫王八蛋耍了,我……我不是督府,也……也不是協統了。我……我又隻有一個老弟你了……”

王三順說:“邊爺,你可別這麼說,你這麼說,我……我也想哭哩!”

可王三順卻沒哭,又勸邊義夫說:“邊爺,你想呀,前夜死了多少人呀,連霞姑奶奶和李二爺這樣的大豪傑都死了,咱卻沒死,這……這還不好麼?我看比他娘啥都好!邊爺你說呢?”

邊義夫卻啥也說不出。

王三順無意中提到霞姑,勾起了邊義夫深刻的痛悔。

霞姑的麵孔便在眼前晃,像是仍活著,極真切地和他說話哩!

又清楚的記起,霞姑被排槍打飛前的最後一句話卻是罵他,隻罵了半句,“狗日的邊……”邊什麼?不知道。反正不會再是“邊哥”了。

霞姑和他好了這麼多年,就是光複後氣他做督府,也還誠心幫他,他卻把她害了。不是因為想幫他,霞姑決不會同意把步二標開到城外,也決不會帶著兩顆人頭作禮物,去赴畢洪恩的鴻門宴。

然而,霞姑終是誤會了他,把那時的他想得太壞了。

其實,那時的他不是太壞了,反卻是太好了,太善了,才眼睜睜的上了畢洪恩的當。

這霞姑搭上性命換來的教訓值得讓他記一輩子。

也真就記了一輩子——

嗣後,當邊義夫在“討逆”、“靖國”、“護法”、“討袁”、“討賊”等等,等等的戰事中,幾次赴對手的鴻門宴時,都再沒吃過這樣善良無知的大虧。

用對手的話說,“這位三炮將軍狡詐的像一隻聞風即溜的花狐狸。”

而邊義夫為對手設了三次鴻門宴,則又是極成功的,三次除了三個隱患,在重要關頭決定性的改變了曆史。

這是霞姑留給邊義夫的最後遺產,也是霞姑對邊義夫一生事業中最大的幫助,沒有民元革命畢府鴻門宴上一個女丈夫的血,也就沒有邊義夫後來一次次成功的躲避和成功的進擊……

當時,邊義夫卻還不是“狡詐的花狐狸”。

為霞姑痛哭了一番後,邊義夫還沒想到要逃,更沒想到畢洪恩和錢協統反悔之後,會派人來追殺他。雖說心裏知道不做督府和協統,而去做畢洪恩手下的督府委員和花捐局會辦是受辱,卻仍是想去做。

做官有權勢,有威風,還有人奉承,實是太誘人了,沒做過官不知道,隻要做上了,哪怕隻做幾天,還真就割舍不下。

於是,邊義夫收起對霞姑的追思,紅著眼圈對王三順說:“三順,咱也不能在這裏久呆,過去的事咱……咱得把它忘了。明日……明日咱還得去督府衙門找畢洪恩,辦妥正式的文書,到花捐局上任。”

王三順一聽這話就急了:“我的個邊爺來,你那督府和協統都被人家搞掉了,霞姑、李二爺又死了,這花捐局的會辦還做得牢啊?!”

邊義夫說:“牢不牢我不管,能做幾天我也不管,反正現在總得做,好歹也是個肥缺……”

王三順見邊義夫還執迷不誤,便歎了口氣勸道:“邊爺呀,若是沒有畢府那一出子,你和霞姑奶奶又沒那麼深的關係,你不做這花捐局會辦,我也會勸你做,——誰不知道這是肥缺呀?既能抓銀子,又能玩婊子。可如今這樣子,你敢放心去做麼?就不怕畢洪恩、錢協統翻臉殺你麼?”

邊義夫說:“要殺我,他們在畢府就殺了,不會拖到現在。”

王三順道:“你以為人家在畢府不想殺你麼?隻是沒殺成罷了!邊爺,你不想想,人家若不想殺你,為啥下手前不和你透個口風?”

邊義夫說:“那是怕我會去和霞姑、李二爺他們說……”

王三順無可奈何地苦苦一笑:“這麼說,邊爺你是真要做那管辮子和婊子的委員了?”

邊義夫點點頭:“我就要去做做看,反正總比回家當草民好,是官就大於民,我可算知道了……”

邊義夫說這話時是中午。

到晚上,當客棧臥房裏突然飛進幾顆子彈,打碎了桌上的一麵鏡子和兩個花瓶之後,邊義夫的主張才改了,再不提做委員兼花捐局會辦的話了,連夜和王三順一起從老北門逃出了城。

出了城,奔波半夜,一口氣逃到桃花集與桃花山的叉路口上,二人才在路邊的田埂上坐下來歇腳。

歇腳的當兒,邊義夫和王三順主仆二人又遲疑了,不知該奔哪去。原說要回桃花集老家的,可眼見著桃花集就在麵前,兩人的心裏偏又怯了。

主子和奴才卻又相互瞞著,並不明說。

這時,星鬥滿天,閃閃爍爍,像憑空罩下了一張碩大無比的網。

一彎上弦月遙遠且朦朧,仿佛網上撕開的一個小口子。

夜幕下的曠野一派死寂,沒有一絲兒活氣,隻有相依著坐在一起的邊義夫和王三順,以各自的喘息證明著自己和對方的存在。

歇了好半天,邊義夫才又“考”起了王三順,極力鎮定著道:“三順呀,落到這一步了,我現在倒真要考考你了:咱麵前現在有兩條路,進山或是回家,三順,你說咱走哪條呢?”

王三順無精打采地道:“我說不準,我聽你的。”

邊義夫痛苦地看著天上那黑幕大網,想了好半天,才最後下了決心:“就……就回家吧!”

還找了個很好的理由:“齊家治國平天下,齊家總……總是第一位的……”

19

李太夫人看著兒子落到這步田地,回來“齊家”了,再無一句責罵與抱怨。

老夫人像變了個人似的,一連兩天任啥沒說,隻聽邊義夫和王三順倒肚裏的苦水,且不插言,最多隻是點點頭或搖搖頭。

生活上,李太夫人讓家人把邊義夫和王三順都照應得很好,還好聲好氣地和邊義夫商量著,給小孫子起了名字。

根據邊家“禮義濟世,家道遐昌”的班輩排下來,小孫子該是濟字輩的,便由邊義夫做主,李太夫人恩準,取了正式的官名:邊濟國,字,榮昌。

李太夫人這番舉止讓邊義夫和王三順都很意外,也都很感動,主仆二人一致認為,李太夫人實是太寬厚了。

因著李太夫人的這份寬厚,邊義夫和王三順就都收了心,隻當以前四個月是做了場夢,打算著就此洗手,呆在家裏好好過庶民的小日子。甚至還商量好了再次到尼姑庵爬牆頭……

不料,到得第三天傍晚,李太夫人卻把邊義夫和王三順一起傳到二進院自己房裏,對邊義夫和王三順說:“你們主仆倆歇也歇夠了,該說的也說完了,現在得走了。”

邊義夫覺得很突然,驚問道:“娘,你……你讓我們到哪兒去?你知道的,我……我啥也沒瞞你,畢……畢洪恩和錢協統要……要殺我呀!他們已殺了那麼多人,還……還活埋了幾百口子!他們……他們讓我當花捐局會辦是假,想殺我才……才是真……”

王三順也說:“老夫人,邊爺難哪!實是不能再回新洪城了……”

李太夫人道:“我並沒叫你們回新洪城,隻叫你們走。你們當初不聽我的話,如今鬧到這步田地,想做順民也做不成了!現在,你們反朝的畢大人和錢協統要殺你們,日後滅了革命黨,大清聖上重坐龍庭也要殺你們。你們得清楚。從夥同霞姑那個女強盜攻城的那日起,你們都沒退路了。”

前途被母親道破後才知道,竟是如此暗淡。

大冷的天,邊義夫麵額上還是滲出了汗,臉一下子也白了。

李太夫人繼續說:“義夫,你不要怪我心狠,事我已給你說透了,你既已參與謀反,為大義娘不能留你;謀反後又落得這麼個被人追殺的結局,為娘的就更不能留你了。不留你,正是娘出於私情為你著想,你呆在家裏必是死路一條,出去了,沒準倒還有一線生機……”

邊義夫抹著腦門上的冷汗,訥訥問:“可……可我還能去哪呢?”

李太夫人說:“進桃花山。我替你想了兩天兩夜,想來想去,也隻有這一條道了。你和三順不說了麼?步二標還有八百口子弟兄逃到了桃花山。你和三順得去找他們,得靠他們的力,和畢洪恩、錢協統這兩個亂臣賊子拚到底!”

這更讓邊義夫吃驚,他再沒想到,素常對桃花山裏的強盜恨之入骨的母親會主動提出讓他和王三順進山投匪。

邊義夫以為母親是捉弄他和王三順,便道:“娘,你……你要是氣我,就……就打我兩巴掌也好,隻……隻是別再這麼挖苦我了……”

李太夫人搖搖頭說:“都到這份上了,娘還有挖苦你的心思麼?娘的秉性你是知道的,素常不惹事,碰上事不怕事。和當年你那不爭氣的爹正相反。我看你呀,一點不像我這個為娘的,倒活脫像你爹。正是個沒事一身膽,逢事麵團團的東西!”

王三順插言道:“老夫人,也不好這般說哩!我邊爺還算是有點膽的,攻城那日,老北門沒人敢下令開炮,就邊爺下了令,連開三炮……”

李太夫人定定地看著邊義夫說:“義夫,隻要你還有膽就好。你不是做過反朝的督府麼?那就以督府的名,把山裏的弟兄編起來,再下一次令,再轟一次城,再連開三炮,把姓畢的和姓錢的這甥舅倆轟出去!別坐等著他們來殺你們,剿你們!我再說一遍:你們別做那退的夢了!你們既上了賊船,最好的結局便是做竊國大盜!”

母親無意中說出的竊國大盜一語,讓邊義夫受到了極大的震動。

盡管邊義夫知道,忠於大清的母親並不是真想讓他去做“竊國大盜”,可他卻由這句話看到了暗淡前程中的一線光明,看到了一個男子漢轟轟烈烈活上一世的最高目標。

當夜,邊義夫倒在火炕上吸了兩錢大煙,又和王三順商量了半天,終於下定了決心:再進桃花山!向山中的弟兄宣布:畢洪恩和錢標統那夜是謀反兵變,他要以督府兼協統的名義,親率弟兄們去討伐。

想得激動,邊義夫等不到第二天天亮了,拉著王三順,收拾東西就要連夜走。

李太夫人也不攔,邊鬱氏抱著兒子,又拖著大小姐、二小姐在一旁哭,李太夫人反而好言好語勸。

行前,李太夫人拿出家裏僅有的九百兩現銀,分做兩包,用一層層布包好了,交給邊義夫和王三順,要邊義夫和王三順用它做日後招兵買馬的花費。

邊義夫心頭一熱,噙著淚跪下來給母親磕了頭。

王三順放聲哭了,也跪下給李太夫人磕頭。

李太夫人看著跪在一起的邊義夫和王三順,長長歎了口氣說:“你們二人從小在一起長大,雖道一個是主子,一個是下人,卻是天生的一對孽障;這次謀反又一起共過難,今日我老太太做主,你們就拜個金蘭兄弟吧!日後出門在外,再沒啥主子下人了,就兄弟相稱,相沐以助吧!”

邊義夫和王三順掛著滿麵淚水,依著李太夫人的心願,點燭薰香,結拜了金蘭。而後,王三順便從牲口棚裏牽出家裏僅有的兩匹馬,給馬備了鞍,一人一匹,牽出了邊府大門。

主仆二人在上馬石前正要上馬,李太夫人又說話了,要邊義夫再等一下。

邊義夫重回到母親麵前,問母親還有啥吩咐?

母親把淚水漣漣的邊鬱氏和大小姐、二小姐叫了過來,讓她們一起跪下給邊義夫磕頭。

大小姐不跪,說是自己老子是去做強盜,她不給強盜下跪。

李太夫人厲聲說:“就算去做強盜,他也是你爹!”

大小姐這才跪下了,很委屈地給自己老子磕了頭。

邊義夫心酸得很,自知此次進山不比上次,啥時能回來,甚或還能不能回來,都說不準了,心裏頭一回對母親和妻女生出了愧疚之情,腿一軟,又在母親和邊鬱氏麵前跪下了,泣不成聲說:“娘,你們多保重,自今往後,你……你們就當……就當我死了吧!”

言畢,邊義夫再不敢流連,走到上馬石旁,急忙上馬走了……

望著兒子和王三順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李太夫人先是塑像一般在門口的台階上立著,默默地落淚。

後來,李太夫人就撐不住了,身子一軟,依著門框“嗚嗚”哭出了聲,並於哭聲中一口一個“孽障”的罵。

“孽障”當夜還在夢中,一副淘氣的樣子,躺在她懷裏笑,躺在請來的奶娘懷裏向她笑。還追著滿院的小雞小鴨笑。

豐富多姿的笑卻被一陣馬蹄聲踏飛了。

睜開眼一看,天已大亮,家人來稟報說,桃花集被錢協統派來的馬隊圍了,可能是來抓邊義夫。

馬隊的管帶不說是來抓邊義夫,隻說是奉畢督府的令,來請邊義夫到城裏走一趟。

對李太夫人,管帶也很客氣,說是畢督府和錢協統都知道老夫人是義民節婦,實屬風世楷模,正擬呈文省上,造冊具書證明,按例褒揚。

李太夫人不聽這些廢話,隻問:“你們畢督府找這孽障幹啥?”

馬隊管帶說:“邊爺時下仍是督府委員,還是花捐局會辦,畢督府要請邊爺上任視事呢!”

李太夫人淡然一笑道:“回稟你們畢督府,就說這孽障隻怕永遠不會去上任視事了!”

馬隊管帶急問:“邊爺既不上任視事,如今又在哪裏?”

李太夫人淡淡地說:“具體在哪呢,我也鬧不清,隻聽說現在正整兵備武準備討逆哩!也不知那逆是誰?反正這孽障從小就不是饒人的碴,你們回去傳個話給你們畢督府和錢協統,讓他們小心了就是……”

20

嗣後長達二十四年的軍閥混戰就此拉開序幕。

民國元年6月,邊義夫以替霞姑複仇為號召,被桃花山當年霞姑手下的四百弟兄舉為新首領。

兩個月後,銅山弟兄歸順,兩邊八百三十八名弟兄,麵對革命黨的鐵血十八星旗盟血發誓,要隨邊義夫殺回新洪城去,並繼續承認邊義夫為新洪督府兼獨立建國軍協統。

9月,邊義夫親率王三順及隨從保鏢八人,秘密潛赴省城,聯絡省城不得意的黨人黃胡子試圖發動二次革命。

不料,抵達次日,省城發生兵變,省城新軍協統兼大都督劉方華縱兵大捕黨人,黃胡子亡命上海。邊義夫被迫返回。

是年11月,邊義夫為籌劃施行二次革命,發布改編令,正式廢棄“獨立建國軍”名義,以桃花山和銅山的八百八十三名弟兄為基幹,在新洪六縣境內大肆招兵買馬,組建“討逆軍”,並出任“討逆軍”總司令。

同年12月30日,由六路計三千六百弟兄組成的“討逆軍”完成大戰爆發前的集結。

“討逆軍”總司令邊義夫在桃花山下的口子村,發表了日後被政敵、對手罵作“明言竊國”的著名的“討逆宣言”。

民國2年1月3日,“討逆之戰”正式爆發。六路“討逆軍”沿當年霞姑起事的路線,高張十八星鐵血旗,浩浩蕩蕩由口子村向新洪城進發,於當夜兵臨新洪城下……

這是個曆史性的時刻。

十二門鐵炮對著老北門架起了,前督府,現討逆軍總司令邊義夫足蹬賊亮的馬靴,站在一年多以前站立過的地方,心情異乎尋常的平靜,甚至沒有多少進城的熱望。

城裏都有些什麼,進了城又會發生什麼,邊義夫都知道。

他已完整的品嚐過一次從進城到出城的滋味了。

邊義夫身邊仍是王三順。

王三順不時地舉著一個新式的雙筒望遠鏡向城門上看。

這個邊義夫忠心不渝的追隨者和盟兄弟,現在擔任著邊義夫當年擔任過的職務:總聯絡。

總聯絡當然應該有個望遠鏡,邊義夫微笑著想,覺得那時自己與王三順爭一個單管黃銅望遠鏡實是很滑稽的。

想到那個單管黃銅望遠鏡時,邊義夫也想到了霞姑,想到了李二爺,想到了白天河,還想到了倒在他洋刀下的獨眼大漢。

正是他們造就了今日的他。

邊義夫知道,他對他們這些先驅同仁是應該保留自己永遠的敬意的,良心和理智也時刻提醒他記住這一點。

可也是奇怪,真率著討逆軍站在這血淚城下了,當初的悔痛和愧疚卻無了蹤影,就連對這些先驅同仁的思念也是淡淡的。

畢府鴻門宴上的慘事,就像一個好了許久的傷口,在最初的創痛過去之後,留下的隻是淺淺的疤痕了。

信步攀到身邊的一座高大的墳頭上,邊義夫仰望著白雲翻滾的民國2年的天空,頗具理性的繼續著自己思索: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從現在開始,不論打啥旗號,他都得為自己幹了。母親說得對,他已沒有退路,他隻有在這條征戰的路上走到底了。

他或許會幹好,霞姑和前步二標千餘弟兄,已用自己浸著豔紅鮮血的軀體構築了一座屍山,墊高了他眺望未來的視線和目光,他再幹不好就說不過去了。

六路主力在等待總司令邊義夫的命令,邊義夫卻遲遲不下命令。

當王三順爬到墳頭上,向邊義夫請命時,邊義夫一言不發,接過王三順手中的望遠鏡,對著城頭看了半天,才習慣的“考”起了王三順:“三順呀,霞姑、李二爺、白天河,這些最優秀的悍將都不在了,你說這城咱還能打開麼?”

王三順堅定地道:“我看打得開!”

邊義夫點了一下頭,一步一滑從野草叢生的墳頭上走下來,走下後,又脫下戴在手上的白手套,把沾到馬靴上的墳土撣了撣,才立直身子,平靜地下達了總攻擊的命令。

伴著升上黎明天空的信號彈,十二門鐵炮轟響了,決死隊的第一輪攻城開始了。槍聲、炮聲和呐喊聲猶如雷震,大地在腳下顫抖,新洪城頭籠罩在一片如雲的煙幛和血紅色的火光之中,情形甚為壯觀。

邊義夫這才激動起來,重新戴上白手套,手指著在槍聲炮火中逼近城牆下的決死隊弟兄,無限感慨地對王三順道:“三順,你懂麼?我們今日是在創造曆史哩!曆史就是這樣轟轟烈烈演進的。”

王三順筆直一個立正說:“是的,邊爺,創造曆史,還轟轟烈烈演進……”

21

卜守茹不相信父親的世界會在短短十幾天裏垮掉。

望著從江岸西碼頭到大觀道一路上連綿不絕的淒惶景致,卜守茹心如止水,不為所動。那份淒惶是慘白的,一場大雪覆蓋了石城,也遮掩了械鬥留下的一切痕跡。天色灰暗,像籠著一團僵死凝結的霧,使人憂鬱。

卜守茹坐在小轎上,隨著轎杠有節奏的“吱呀”聲,木然前行,把父親的世界一點點拋在身後……

時近黃昏,周遭靜靜的,絕少轎子行人的喧囂,亦無喇叭號子的聒噪,隻有身下一乘孤轎的顫聲,和轎夫巴慶達與仇三爺的喘息聲,再就是他們腳下皂靴踩在積雪上的嚓嚓聲了。

天是很冷的,巴慶達和仇三爺直流清鼻涕,腦後的辮梢上結著冰,抬轎時都袖著手。卜守茹卻沒覺著冷,穿著身綠緞薄襖,披了條猩紅鬥篷,極端莊地坐在轎上,臉色如同積雪一般蒼白。

景觀大改,父親的世界已經傾覆。

那門庭若市的三十六家轎號,現如今無一例外全被查封。

蓋著官府朱印的封條交叉貼在合嚴或未合嚴的門板上,令人心悸。

一麵麵惹眼的招旗全不見了,不知是轎號裏的管事敗逃時摘走了,還是被官府的人掠去了。有幾麵招旗又不知因啥落在了狹窄的街麵上,被行人的腳步踩進了積雪裏,凍得梆硬,想扯都扯不下來……

卜守茹不願相信這一切。

她分明記得,父親的轎行不久前還是城中一景。

那時,從江岸西碼頭到大觀道,整整半座城池的街麵都是父親的地盤。

父親常穿著團龍黑綢長衫,把一條又黑又亮的大辮子盤在頭頂,神像也似的坐在城中大觀道旁的獨香亭茶樓上,手托油光光的紫砂壺,向西眺望,在心裏默默把玩自己的成功。

那時的父親是傲氣的,幾乎從不用正眼瞧她,她不是男孩,不能承繼父親苦心創出的世界。在父親眼裏,她是個遲早要嫁出去的賠錢貨,而父親是從不願賠錢的,他隻要賺錢,賺更多的錢,置更多的轎子,設更多的轎號,借以成就一輪又一輪瘋狂的擴張。

在卜守茹的記憶中,父親從未有過慈祥的麵孔,她從兒時到如今的所有歡笑,都來自巴慶達,她的巴哥哥,沒有一點一滴是來自父親。父親甚至從未抱過她,從未親過她。就是在母親死後,她到城裏來的最初的日子裏,父親也沒親過她。

親她,抱她的都是巴哥哥,她是在巴哥哥的懷裏和肩上長大的。

有一陣子,父親甚至完全把她忘了,任由她在轎行裏自生自滅。

父親把全部生命都押到轎子上,這個原本一文不名的鄉巴佬從未想到過自己會敗,且會敗得這麼慘……

孤轎順大觀道緩緩行進,飄乎於半空中的卜守茹,近乎麻木地巡視著自己鄉巴佬父親的全部失敗,心中怪空落的。

這份空落中可有父女親情?有幾多父女親情?直到卜守茹從卜姑娘成了卜姑奶奶,仍是說不清的。

沿途還能看到許多被砸爛的轎子。

各式各樣的破轎歪倒在路旁的積雪裏,像一堆堆棄物,全無了轎子的模樣。

最慘的是獨香亭茶樓旁的獨香號,幾十乘花轎、差轎是被一把火燒掉的,燒得不徹底,許多轎子的殘框依然挺立著,連日大雪都沒能遮嚴那刺目的焦黑。轎號的門臉被火燒去了半邊,兩扇已不成其為門的門上也貼著官府的封條,封條旁還有一張緝拿革命黨的官府告示。

獨香號是父親起家之所在。

十八年前的一個風雪夜,父親撇下剛剛出生的她,和她多病的母親,懷揣著兩個凍得梆硬的窩窩頭,闖到了城裏,就在獨香號裏抬轎。

那當兒,獨香號是馬二爺的,父親給馬二爺抬轎是白抬,隻賞飯沒工錢。三年以後,馬二爺和四喜花轎行的白老大拚起來了,白老大要父親到他的花轎行去做紅事班頭,父親這才找到了馬二爺,開始了第一次攤牌:或者自今以後離開馬二爺,到白老大的花轎行去做班頭;或者馬二爺賞五乘小轎,讓他一邊為馬二爺效力,一邊在馬二爺的招牌下經營自己的轎號。

馬二爺那時的對手是白老大,一心想著的是搞垮四喜花轎行,絕沒想到父親日後會成為他的心腹大患,當下便答應了。

於是,父親為了那五乘小轎,賣力地替馬二爺打架,臉上被白老大的人劃了一刀,一隻左眼也被打瞎了。

這麼一來,父親才有了借以發家的五乘小轎,及至後來擁有西半城三十六家轎號和地盤……

卜守茹最早認識父親和父親的世界,也是在獨香號裏。

八歲那年,母親去世了,她被一幫大人簇擁著,在母親墳前磕頭。一頂來自城裏的帶花布裙邊的小轎飄然而至,要接她進城。

抬轎的就是巴哥哥和仇三爺。

巴哥哥那時隻十五,豆芽菜般細長,老瞅著她笑。

仇三爺那會兒還不是爺,眾人都喚他仇三。

巴哥哥和仇三把她扶上轎,一轎抬了八十裏,進城到了獨香號門口。

父親穿一身藍布紅邊的號衣,在轎號門口立著,用一隻沒瞎的獨眼死死盯著她看,看了半天才說:“我是你爹,喊爹。”

她有些怕,嘴上怯怯地喊著爹,貓兒一般瘦小的身子直往巴哥哥懷裏躲。父親“哼”了一聲,塞給她一個玉米餅,抬著轎子應差去了,——好像是為哪個大戶主搬家,去了許多差轎。

她記得,那是個秋日的傍晚,門洞裏的風很大,風將父親的號衣撩起老高,她看到了父親彎駝著的背。父親的背讓藍號衣映著,也是藍色的,閃著陰森的汗光……

都過去了。

父親風光了許多年後,又回到了原地。

這鄉巴佬從馬二爺手裏起家,又栽在馬二爺手裏了。

卜守茹揣摸,馬二爺怕是為了發泄自己的仇恨,更是為了毀掉父親東山再起的野心,才挑了父親的腳筋,放火燒掉獨香號的。也許從將五乘小轎賞給父親的那天起,馬二爺心頭就點起這把火了。

不免染上一絲悲涼,卜守茹頓頓腳,讓轎子在獨香號門前停下了。

下了轎,卜守茹輕移幾步,走到貼著封條的轎號門前愣愣地看。

獨香號居於鬧市中心,門臉不小,有麻青石砌的院子,慣常總有五六十乘轎,算得大號了。

因著熱鬧,卜守茹小時最喜在這兒耍,還在這兒跟著個死去的王先生習過幾日“子曰”。

王先生極是和氣,卜守茹從不怕他,一次王先生睡著了,卜守茹還用洋火燎過王先生的黃胡須。王先生的黃胡須著了火,吱吱拉拉響,一股子焦糊味。

往轎號門裏瞅著,卜守茹似又嗅到了自個兒多年前造出的那股焦糊味。

仇三爺說:“卜姑娘,還看啥呀,人這一世就這麼回事,紅火過也就算了,你爹他沒虧……”

巴慶達也吸溜著清鼻涕說:“是哩,妹!爹不算虧!”

卜守茹不做聲,目光越過殘牆向狼藉的轎號裏掃,找尋她熟稔的一切……

仇三爺又說:“也別多想,想多了心裏苦……”

卜守茹這才收了思緒,淡淡道:“苦啥?我心裏不苦。我爹虧不虧是他的事,我管不著。我隻是想,爹咋就會敗了?像他這種人……為了轎子連親閨女都不要的人,咋也會敗?”

仇三爺和巴慶達都不答話。

卜守茹回轉身,歎了口氣,捏著絹帕的手向獨香亭茶樓一揮說:“走吧,到茶樓上坐坐,叫幾籠狗肉包子來吃,我餓了。”

仇三爺道:“卜姑娘,還……還是回吧,這陣子正鬧革命黨,地麵不肅靜,再說,天不早了,你爹又在床上躺著,咱……咱也得回去照應一下的。”

卜守茹搖搖頭:“照應啥?他完了,咋照應他也站不起來了!你們得把他忘了……”

癡癡愣了片刻,嘴一撇,又輕描淡寫地說:“讓他獨自一人靜靜心也好。”

仇三爺不做聲了,默默和巴慶達抬起空轎,跟著卜守茹到獨香亭茶樓去。

茶樓的老掌櫃是相熟的,半個月前,卜守茹的父親卜大爺還在這茶樓上斷過事。

老掌櫃沒因卜大爺今日的背時就怠慢卜守茹。

卜守茹和巴慶達、仇三爺一坐下來,老掌櫃便親自提著銅嘴大茶壺過來了,一過來就問:“卜姑娘,卜大爺可好?”

卜守茹點了下頭:“還好,難為您老想著。”

老掌櫃說:“給卜大爺捎個話,讓他想開點,好生調養,就……就算是斷了腿,不能侍弄轎子了,也還有別的事好做。”

卜守茹應付著:“那是。”

老掌櫃又問:“卜姑娘今個要點啥?”

“包子。”

“還是對門老劉家的狗肉包子?”

卜守茹“嗯”了聲。

老掌櫃去了。

茶樓裏空蕩蕩的,除了他們三人,再無一個賓客。

這大冷的天,沒人到這冷清的地方泡光陰了。

卜守茹守著一盆炭火,坐在父親慣常坐的桌子旁,先是看茶杯上不斷升騰的霧氣,後又透過霧氣去看巴慶達光亮的額和臉,看得巴慶達頭直往桌下垂。

瞅著巴慶達,卜守茹就想起了過去。

過去真好,她沒有爹,卻有個小爹爹一般的巴哥哥。

巴哥哥憨兮兮的,把她從八十裏外的鄉下抬進城,小時候,一直給她當馬騎,帶她四處兜風。她是在小轎、花轎裏,在巴哥哥的肩頭上,結識這座石城的。

往日,巴哥哥用自己日漸壯實的肩頭扛起了她頑皮的少女歲月,今個兒又和她一起,麵對著一場不可挽回的慘敗。

巴哥哥顯然還不知道這慘敗對她和他意味著什麼,倘或知道,隻怕巴哥哥再也不會這麼平靜地坐在這茶桌前了。

還有仇三爺。

仇三爺也再不是許多年前到鄉下接她時的那個健壯的仇三了,隨著父親轎業的紅火,仇三稱了爺。稱了爺的仇三,漸漸失卻了那份健壯,渾身油亮的腱子肉垮落了,腰背彎駝了,這二年益發顯得老相。

輕歎一聲,卜守茹道:“你們呀……你們當初真不該把我從鄉下抬來!”

巴慶達問:“咋說這?因啥?”

卜守茹嘴唇動了下,想說,卻終於沒說。

巴慶達以為卜守茹還想著她爹,便道:“妹,你放寬心,卜大爺是你爹,也算是俺爹,不論日後咋著,俺都會給他養老送終的。”

卜守茹苦苦一笑:“你,你扯哪去了?我才不替他擔心哩!”

巴慶達一怔,咕嚕了句:“真不知你都想些啥。”

卜守茹不再做聲,默默站立起來,手托茶杯,走到窗前,凝望窗外朦朧的風景。

獨香亭茶樓居於石城正中,是傍著個石坡建的,上下三層,顯得挺高大,站在茶樓頂層,大半座城都看得清。

卜守茹往日常站在茶樓上看風景,記得最清的,是那麻石鋪就的街麵。街麵縱橫交錯,起伏無致,把這座依山傍水的城池切割成高高低低許多碎塊。

她和父親一樣喜歡麻石街麵。

她喜它,是因著幼年鄉下的經驗:鄉下的黃泥路雨天沾腳,麻石路不沾腳;父親喜它卻是為了自己的轎業。

父親曾指著腳下的坑窪不平的麻石路對她說:“妮兒,這就是爹的莊稼地,隻要這城裏的麻石道在一天,爹的轎子就能走一天,爹就不愁不紅火哩!”

爹的莊稼地現在看不見了,積雪將它遮嚴了。

能看到的是那籠在慘白中的街巷輪廓,和被切割開的一片片屋宇與炊煙。炊煙是淡藍的,像吐到空中的聲聲輕歎。

凝望了許久,卜守茹回過頭問仇三爺:“從這看過去都是我爹的地盤?”

仇三爺點點頭:“都是,以大觀道劃界。”

卜守茹自語道:“地盤不小。”

仇三爺說:“是你爹拚命才奪下的,前前後後十八年……”

卜守茹應了句:“我知道。”

指著窗外的街麵,又問:“觀前街和北邊的狀元胡同算不算我爹的地盤?”

仇三爺說:“不算的。若不是為了爭這兩塊地盤,卜大爺也不會跌得這麼慘。最早到觀前街設轎號時,我就勸過你爹,要他三思,可你爹的脾性你知道,不聽人勸哩……”

卜守茹哼了一聲:“我說過,別再提我爹了,他完了!”

仇三爺怯怯地說:“卜姑娘,也……也不好這麼講的,卜大爺不……不會就這麼完了,他心性高,還會起來。昨個兒,他就請人找了麻五爺,想托麻五爺出麵和馬二爺說和……”

卜守茹眼裏鼓湧出淚:“別說了!我都知道!”

“你……你也知道?”

仇三爺有點驚奇。

老掌櫃送來了狗肉包子,熱騰騰的,卜守茹卻不願吃了,要巴慶達把包子提著,立馬打道回府,言畢,起身就走,連老掌櫃和她打招呼都沒理。

巴慶達和仇三爺都覺著怪,又都不敢問,隻好靜靜地隨卜守茹往樓下去。

回家的路途中,卜守茹坐在轎上一直默默落淚。

22

卜大爺已習慣於用一隻獨眼看世界了。

獨眼中的世界是美好的,是真正屬於卜大爺的。

半邊油亮的鼻梁永遠在卜大爺的視線中晃動,伴隨一次次拚爭的成功,常使卜大爺亢奮不已。卜大爺因此認定,他天生該當獨眼龍,對失卻的那隻左眼,幾乎從未惋惜過。

過去,有兩隻眼睛時,眼裏的世界不屬於他,他站在鏡子前看到的自己,是個渾身透著窮氣,手裏捧著窩窩頭的叫花子。他正因著恨身上的窮氣,才為了馬二爺許下的五乘小轎,投入了最初那場和四喜花轎行白老大的格殺。

常記起那日的景象。

是個風雨天。

在大觀道上。

白老大手下三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把他團團圍住,另一個轎夫撂下轎逃了,他沒逃。他知道那些人想打斷他的腿,讓他永遠不能侍弄他的轎,他不怕,他也想打斷他們的腿,為自己日後少一些爭奪生意的主。

他操著轎杠,定定立在麻石路上,瞅著他們的腿嘿嘿笑。

他幹得真好,轎杠掄得又狠又準,他們沒打斷他的腿,倒是他打斷了他們的腿,這戰績真可以說是輝煌的。

也正為了這份輝煌,他的一隻眼睛玩掉了:這幫孬種中的一個,用手中握著的暗器,捅瞎了他的左眼,讓他一頭栽倒在路道上。

路道濕漉漉的,每塊麻石都披著水光。

他把滿是血水的臉貼在麻石上,第一次親吻了他城裏的莊稼地。也正是從那一刻開始,他打定主意要在城裏這片麻石道上收獲他一輩子的好莊稼。

當晚到了馬二爺府上,把被捅破的眼珠兒血淋淋一把摳出,拍放在馬二爺的煙榻上,卜大爺硬生生地說:“二爺,我來取我的五乘小轎了!”

馬二爺舉著煙槍,愣了半晌才說:“我不食言,五乘小轎明個兒到獨香號去取,日後不管咋著,你都得記住我今日的情分。”

這是屁話,卜大爺當時就想。

當時,卜大爺知道自己日後會發達,馬二爺大約也是知道的,否則,馬二爺不會說出關乎日後的話。

隻是馬二爺沒想到卜大爺會發得這麼快,會在短短三四年裏形成氣候,直至後來和馬二爺平起平坐。

正式分出新號以後,卜大爺和馬二爺還合作過兩次,一次是早年聯手擠垮花家信行,搶攬信行的貨運;另一次是兩年前統一地盤,吞並城東、城西十二家雜牌小號。

小號垮下來後,卜大爺和馬二爺拚上了。

卜大爺看著馬二爺不順眼,馬二爺也瞅著卜大爺不順眼。雙方就暗地裏使壞,撒黑帖子,向官府告小狀,還扯上了革命黨和炸彈。

馬二爺三番五次對知府鄧老大人跟前的人說,卜獨眼不一般哩,轎號裏敢窩革命黨。

鄧老大人根本不信,可架不住馬二爺時常孝敬的月規和隨著月規送上的欺哄,也到城西卜大爺的轎號去拿過,沒拿到革命黨,卻拿到了和婦人私通的雲福寺和尚福緣法師。

卜大爺也不傻,白給官府應差抬轎不說,也和馬二爺比著送月規。送月規時也送話,道是馬二爺為革命黨造炸彈,一個個西瓜似的。

鄧老大人也不信,可也去查,沒查出炸彈,隻收繳了一筐筐煙槍、煙土,和一串串二毛子使的十字架。

這種拚法不對卜大爺的脾性,卜大爺喜歡明裏來明裏去,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後來,卜大爺就不再答理馬二爺的碴了,月規雖說照送,官府卻懶得多去走動,且四處揚言,要把馬二爺的腳筋挑斷,讓他永遠躺在大觀道上。

然而,永遠躺下的不是馬二爺,卻是卜大爺。

半個月前,馬二爺挑起全城轎夫大械鬥時,官府的差人在卜大爺的轎號裏發現了一把洋槍、兩顆炸彈。結果,官府介入,和馬二爺一起打卜大爺,從城東打到城西。

在大觀道獨香亭茶樓門前,馬二爺手下的人當著官府差人的麵,生生打斷了卜大爺兩條腿,還挑了卜大爺的腳筋,卜大爺和他的世界一並齊完了……

這很怪,卜大爺至今還弄不懂:洋槍、炸彈是哪來的?馬二爺一來弄不到這些東西,二來也難以藏到他轎號裏去,他防馬二爺防得緊呢!

沒準真會有不怕死的轎夫要謀反?可又怪了,鄧老大人若是因著那洋槍和炸彈就認定他卜永安窩革命黨,咋又不把他抓進大獄裏去?

這裏麵勢必有詐,卜大爺隻不知詐在哪裏。

自那便在床上躺著了,兩條斷腿曠日持久的痛著,提醒卜大爺記牢自己的失敗。卜大爺開初還硬挺著,試著想忘卻,後來不行了,躺在床上無事可做,沒法不想心事。

卜大爺想著當年和白老大的人打架,想著扔在馬二爺煙榻上的眼珠兒,想著自己十八年裏落下的一身傷,和兩條再也站不起來的腿,——他的腿再也站不起了麼?那他咋侍弄他的轎子?!

卜大爺這才悲愴起來,連著幾日號啕大哭,把仇三爺和巴慶達都嚇壞了,他們從未見卜大爺哭過,從沒有。

卜大爺把積聚了十八年的眼淚哭幹之後,又想開了。

他覺著,就像當年的那隻左眼是多餘的一樣,他的兩條腿其實也是多餘的。現在不是從前,他就算躺在床上,永遠站不起來,也不是叫花子,他是爺!卜大爺!爺字號的人不玩腿,玩腦瓜!用腦瓜去玩世界!

他再也不會赤著大腳板,踩著麻石路去抬轎了!

他抬夠了轎,日後要坐轎,天天坐!坐在轎上去找馬二爺複仇,去收獲他栽種在麻石地上的渴望和夢想!

自然,這都是以後的事,現在不行。

現在卜大爺要落實的,不是收獲和複仇,而是認栽講和。馬二爺隻要給他留下一絲退路,他都退過去,就算馬二爺讓他磕頭,他也幹。為啥不幹呢?今日他給馬二爺磕頭,日後定會割下馬二爺的頭當球玩。

昨個兒,拖著兩條斷腿,就派仇三爺去請了幫門的麻五爺,要麻五爺給個公道。

麻五爺起先不願來,後來架不住仇三爺一再央求,和五十兩銀子的誘惑,才來了,來得瀟灑,坐著四抬的藍呢官轎,轎前轎後還有幾個一溜小跑的嘍羅跟班。

麻五爺直率,一來就說:“你們都他娘不夠意思!都不給我麵子!半年前,我在獨香亭茶樓上不是給你們斷好了麼?以大觀道劃界,井水不犯河水,你們倒好,三天兩頭打,還到官府相互使壞!你們信官府,還找我五爺幹啥?!”

卜大爺說:“五爺,這你有所不知,馬二使了我的壞,我自然不能不應付,我這回栽,大概還就是栽在這上麵。”

麻五爺大約是知道根底的,點點頭道:“你知道就好,官府早被馬二爺買通了,還有巡防營的錢管帶,也被馬二爺買通了,開打那天,我就知道你要完蛋……”

卜大爺問:“五爺咋早不指點指點?”

麻五爺臉一板:“你他娘來找我了麼?”

卜大爺再無話說,轉而道:“今個兒我找你了……”

麻五爺搖起了頭:“晚了,卜大爺,說句不怕你傷心的話,你這人算廢了,要和馬二爺爭出個輸贏,等來世吧!”

卜大爺紅著獨眼大叫:“老子沒完!老子還是爺!還是爺!你五爺若還能有一絲看得起我的意思,就……就給我個公道!”

麻五爺歎了口氣:“公道我給不了,隻馬二爺能給。”

卜大爺道:“那你替我捎個話給馬二爺,就說我卜永安啥都認,隻……隻求他給我塊喘氣的地盤。”

麻五爺問:“這塊喘氣的地盤得多大?”

“讓馬二爺瞅著辦。”

“你卜永安真啥都認?”

卜大爺點了頭:“我啥都認!”

麻五爺這才說:“那好,我也和你實話實說了吧,前日在北關戲園裏,我見著馬二爺了,我罵了馬二爺,怨他不該把你弄得這麼慘。馬二爺也說他這回是過分了些,想找鄧老大人跟前的人說說,把西半城轎號的封條啟了,再發還給你,他的老號和你的新號井水不犯河水,仍是以大觀道為界……”

卜大爺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五爺,不……不對吧?我……我聽說馬二爺要把老號開到西城來的,是不是?仍以大觀道為界,馬二的心機不白費了?你……你五爺莫不是開我的玩笑吧?”

麻五爺正經道:“開麼玩笑?!五爺我啥時開過玩笑!馬二爺真這麼說了,隻是提出了個條件,怪苛刻的,要……要……,我他娘還是別說了吧,不說你不會同意,我當下也回掉了哩!”

卜大爺緊張地看著麻五爺:“五爺,你……你說!你快說!”

麻五爺道:“馬二爺相中要你家卜姑娘了,要卜姑娘到他家去做小,給他生個兒。”

卜大爺愣了。

麻五爺笑了笑:“看看,我說你不會答應吧……”

卜大爺偏道:“我……我答應!”

麻五爺驚得立了起來:“卜大爺,你莫不是瘋了吧?馬二爺六十有二,不說做卜姑娘的爹,都能做你卜大爺的爹了,你……你就舍得讓親閨女給這糟老頭兒去做小?”

卜大爺不答,瞪著獨眼癡迷地說:“我……我要我的轎號,我……我的三十六家轎號,那都是我的,那都是我的呀……”

麻五爺搖了搖頭:“卜大爺,你要聽我的,我就勸你甭上當。你想想,你若是不被馬二爺廢掉,馬二爺會把轎號還你麼?你今日沒用了,他是讓你用親閨女換個空歡喜。”

卜大爺眼裏噙著淚:“你不懂,五爺,你別勸我,你隻管去和馬二爺說,我願意,這是我的事。”

麻五爺走後,卜大爺頭上蒙著被歡喜的嗚嗚哭了半夜,今日一早,又把閨女卜守茹叫到床前,把自己的決定說了。

述說這個決定時,卜大爺信心十足,就仿佛已挽回了自己的失敗,正走向一個極輝煌的明天。卜大爺滿是傷疤的臉上透著昨夜殘留的激動,獨眼裏射出奪人的光亮。

卜大爺說:“妮兒,馬二爺看上你了,你想想,這是多好的機會!你一過去,爹就能東山再起!爹腿斷了,可還有腦瓜,爹的腦瓜不笨,還能和馬二爺鬥下去!十五年前,爹憑五乘小轎,就玩出了今日這世麵,日後能玩不倒馬二爺麼?!”

卜守茹被卜大爺的述說驚住了,嘴半張著,兩眼睜得多大,身子直往後退。

卜大爺擺手招呼卜守茹:“妮兒,你別怕,過來,站過來,爹給你說,女孩家遲早都得出門子,不能守著爹娘過一輩子……”

卜守茹試探著問:“我……我若是不願呢?”

卜大爺道:“你咋會不願呢?!你是我的妮兒,你得聽我的!”

卜守茹又問:“我就是不願呢?”

卜大爺臉黑了下來:“你不願也不成,我會把你捆去!現如今隻有你能救爹!”

卜守茹道:“我不是賠錢貨麼?今個兒咋就這麼金貴了?也能救你了?你這爹當的可真……真夠本!”

卜大爺直到這時記起了十八年來對閨女的輕慢,有了些愧疚,歎息著說:“妮兒,爹過去對不住你,一來因你不是男孩兒,就看輕了你。二來爹整日價想著轎子轎號,也顧不上你。今個兒,你有氣隻管衝爹出,出完氣,還得到馬二爺家去。”

卜大爺伸出手想去拉拉卜守茹,卜守茹卻把身子一撤多遠。

卜大爺又說:“就算不心疼爹,你也不心疼咱的三十六家轎號麼?你想想,你一過去,那三十六家轎號又是咱的了,還有城西那麼大片地盤,那麼大一片呀!全都是高高低低的麻石路,不好走車,隻能使轎!妮兒,你去看看,扒開路道上的雪,好好看看,那一塊塊麻石,就是咱使不完的金子!”

卜守茹愣愣瞅著卜大爺:“你眼裏隻有這?”

卜大爺坦誠不諱:“爹眼裏隻有這,白日裏看著它,夜裏夢著它。”

卜守茹想了想:“我去馬家做了小,你就能得到它了?”

卜大爺道:“能!爹再不會讓它丟掉了,妮兒,你得信!”

卜守茹這才說:“好吧,爹,你容我想想。”

卜守茹出去時,卜大爺又想去摟摟她,可卜守茹卻一把將卜大爺的手推開了,這讓卜大爺略微有些哀傷。

整個上午沒再見卜守茹的影。

中午,仇三爺過來說:“卜姑娘好像在自己房裏哭,可是出了啥事?”

卜大爺說:“沒出啥事,怕是想她娘了吧!”

卜大爺交待仇三爺別到卜守茹房去,更別去問啥。

傍晚,卜守茹從自己房裏出來了,穿了綠緞襖,係了猩紅鬥篷,怪妖豔的,一點不像傷心的樣子。

卜守茹要仇三爺和巴慶達備轎,說是出去走走。

卜大爺那時就知道,卜守茹是要去看看他的地盤,心裏不禁一陣狂喜。

卜大爺相信,自己閨女不會不要那三十六家轎號和金子鋪就的麻石路的。閨女是在轎行裏長大的,知道轎號和麻石路的價值。轎號和麻石路是他的一切,也是閨女的一切,閨女懂……

上燈時分,閨女回來了,卜大爺拖著斷腿從床上爬起來,趴在床頭的窗前看。卜大爺看到了在院中輕輕落下的小轎,看到了閨女披在身上的猩紅鬥篷,還看到了仇三爺淒苦的老臉。

看到這一切的同時,卜大爺也照例看到了自己的半邊鼻子,那半邊油亮的鼻子已凝固在卜大爺起家之後的所有景物中了。

23

九格紙窗上有個洞,是父親趴在床上用手摳的。

這個鄉巴佬不甘心,從躺到床上那天起,就一心渴盼著重回外麵的世界。他摳破紙窗,老把那隻獨眼緊貼在紙洞上,陰陰地注視著院子裏的一切。

這很讓卜守茹討厭。

卜守茹覺著父親其實是個無賴,成事時是無賴,敗事時仍舊是無賴。

小轎在院中一落下,卜守茹就看到了父親貼在窗洞上的獨眼,獨眼熱辣辣的,在明亮汽燈的映照下閃現著幽藍的光,且定定地望著她,隨時準備捕獲她的允諾。

卜守茹裝作沒看見,下了轎,徑自回了自己的西廂房。

窗洞上的眼急了,“妮兒,妮兒。”一聲聲喚。

卜守茹不理,先用熱水洗了臉,燙了腳,又叫巴哥哥把帶回的狗肉包子拿到火爐上去蒸。

正吃包子時,仇三爺過來了,好聲好氣說:“卜姑娘,你爹叫你昵!”

卜守茹道:“我知道,我耳朵沒聾。”

仇三爺又說:“那……那就過去吧,你爹都哭了……”

卜守茹坐著不動:“他也該哭了,日後他還會哭的,沒準得天天哭,——三爺,你記著我這話。”

仇三爺那日還不知道後來將要發生的大變化,還是盡心盡意地勸:“卜姑娘,別賭氣了,好歹他是你爹,就算他過去對你不好,也……也還是你爹嘛。”

卜守茹粉臉一板:“你讓我靜靜心好不好?你去告訴我爹,我還沒想好,一想好就過去和他說!”

吃完包子喝過茶,卜守茹才過去了,出門前無意中發現臉上有淚痕,又洗了次臉,還在臉上撲了些香粉,顯著很平常的樣子。

父親獨眼紅紅的,扁長的臉上有淚痕,見她進來,慌忙用手撐著床坐起了,連聲問:“妮兒,都看過了?你都看過了?”

卜守茹不答,在床前的紅木小凳上坐下,漫不經心道:“老劉家的狗肉包子不如從前了,餡少,也缺油。”

卜大爺應付說:“是哩,是哩!”

卜守茹摸起父親心愛的提梁紫砂壺,在白白的小手上把玩著,又說:“獨香亭茶樓的老掌櫃問你好,要你好生調養。”

卜大爺點點頭:“再見著老掌櫃,替我捎個好。”

說完這話,卜大爺又想問自己的事,卜守茹卻扯起了革命黨。

“爹,你可別說你冤,咱城裏還真有革命黨呢!官家的緝拿告示上有名有姓,還有像,我都見著了。是貼在咱獨香號門上的。從那像上看,人還挺俊的,有點像我巴哥哥。”

卜大爺說:“革命黨謀反,都是作死……”

卜守茹捧著提梁紫砂壺,喝著水:“作啥死?還不是被官府逼急了麼?今個兒若是有人來夥我,我也會做革命黨的!”

卜大爺這下總算逮到了話題:“妮兒,爹不是逼你,該給你說的話,爹都給你說了,不知你想好了麼?”

卜守茹不做聲,轉臉望著火焰跳躍的汽燈出神。

卜大爺又小心地問:“咱……咱城西的三十六家轎號和地盤,你……你可看過了?”

卜守茹淡淡道:“看過了。”

“妮兒,你覺著爹的這盤買賣咋樣?”

“有點意思。”

卜大爺被這輕慢激火了:“有點意思?妮兒,你口氣真大。為了這點意思,爹差點死了三回!”

卜守茹柳眉一揚:“你咋就沒真死掉呢?”

頓了下,又說:“那時你要死了,我會哭的。”

卜大爺嵌著刀疤的臉顫動起來:“妮兒,你……你說這話?你……你也巴不得我死?”

卜守茹笑了笑:“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你要在那會兒死了,就不會落到今個兒這步田地了。你想想,你今個兒有多慘,老趴在窗洞瞅人,還得把自己的黃花閨女硬送給人家馬二爺。你就沒想過,人家馬二爺是羞辱你麼?”

卜大爺用拳頭砸著床沿,叫道:“誰也甭想羞辱我!甭想!老子今日把你送過去,就是為了往後能好好羞辱他們馬家!妮兒,你得記住,這世上的人都隻認贏家!隻要鬥贏了,今天的事就會被人忘掉!”

卜守茹搖搖頭說:“別哄自己,今天的事誰也忘不掉。你就算日後贏了,人家也會指著你的脊梁骨說,這人賣過自己親閨女!”

卜大爺似乎有了些愧,不言聲了。

卜守茹又說:“況且,我斷定你贏不了,我勸你再想想。”

卜大爺不願去想,說:“妮兒,你……你隻要答應到馬家去,爹一準能贏,爹說過,爹憑五乘小轎……”

卜守茹打斷卜大爺的話頭道:“別再提那五乘小轎了,我聽膩了!你要還是我爹,現在就別把話說得這麼死,就再想想。想想你三年前給巴慶達許下的願,你答應他娶我的。”

卜大爺認這筆賬:“不錯,我是答應過小巴子,隻因為小巴子對你好,你也喜他……”

卜守茹插上來說:“現在我還喜他……”

卜大爺手直擺:“現在不行了,小巴子不能給我三十六家轎號。我想定了,為了三十六家轎號,你非去馬家不可!”

卜守茹似乎早已料定父親不會回頭,站起來問:“日後你不會後悔麼?”

卜大爺點了點頭。

卜守茹再問:“真不後悔?”

卜大爺又點了頭。

“那好,”卜守茹說,“就這麼定了,我是你的閨女,我聽你的,你叫麻五爺和馬二爺說吧,讓馬家定日子,我去。出閣那日,我要東西城新老八十二家轎號一起出轎,紅紅火火,氣氣派派!”

卜大爺高興了:“這行!爹都依著你的心意辦。”

卜守茹哼了一聲:“你可真是我的好爹!”

言畢,卜守茹轉身就走,走了幾步才發現,手上還攥著父親的提梁紫砂壺,遂死命將砂壺摔碎在方磚鋪就的地上,旋風一般出了門。

24

風掠過屋脊時發出刺耳的尖嘯,旋到空中的積雪紛紛揚揚落。

天幕是淒冷的,月影和星光顯得異常遙遠。

巴慶達癡癡走到院裏,抬頭仰望著夜空,硬沒讓聚在眼中的淚淌下來。

風刺著他上仰的臉,落下的碎雪在臉上化成了水,冰涼冰涼,像許多小蟲在爬。

巴慶達袖著手想,這時候自己不能哭,卜姑娘最看不起男人的眼淚。可他差點兒管不住自己的眼,在堂屋門口,聽著卜姑娘和卜大爺說話,鼻子就發酸了;走到院裏,西北風一吹,淚一下子就盈滿眼窩。

他透過淚眼看到的天空沒有星月,隻是一團茫然的黑。

於那團茫然的黑中,看到了小時候的卜姑娘:一張總洗不淨的圓圓的臉,一隻小小的翹鼻子,穿一身打著補丁的老藍色土布衣,直摟著他的脖子叫巴哥哥。

十年前,卜姑娘就是這副模樣在她鄉下老林前上的轎,他當時可沒想到有後來的相好和今日的分手。

卜大爺不中意自己的丫頭,打從把卜姑娘從鄉下接來,就沒打算日後好好打發她。卜大爺一心撲在他的轎子、轎號上,隻把卜姑娘當做狗兒、貓兒一般對待,後來發現他和自己閨女好,就把閨女許給他了,條件是,白給卜大爺侍弄五年轎子。

說這話時,卜姑娘十五,他二十二。

他當時想,五年是好過的,他也是上算的,——卜大爺當年為五乘小轎,白給馬二爺抬了三年轎不說,還賠上了一隻眼;他得人一個閨女,才搭上五年光景,值。

可誰能想到卜大爺會敗呢!

在巴慶達看來,卜大爺簡直是個神話,咋也不該敗!

可卜大爺竟敗了,且敗得這麼慘,落到了賣閨女的地步!

他的好夢也跟著完了……

盡管仰著臉,淚水終還是滾了下來,順著下巴頦往地上落。

巴慶達再也無法壓抑自己,抱頭蹲在地上,如同受了重傷的狗,嗚嗚咽咽哭了起來,哭得渾身亂顫。

不知啥時,從指縫中看到了一副貼在地上的人影,人影細長一條,在巴慶達麵前輕輕晃。

巴慶達不敢放肆哭了,先是收了嗚咽,繼而,又用祆袖子抹去眼裏和臉上的淚,才慢慢抬頭去看那人。

是卜姑娘。

卜姑娘在看天上的星。

巴慶達站起來說:“天冷,回屋吧。”

卜姑娘不動。

巴慶達又說:“我胃又疼了,都疼出了淚……”

卜姑娘道:“你得穿暖點。”

巴慶達點點頭:“我知道哩。”

旋起一陣風,“嗖嗖”嘯聲又起。

卜姑娘歎了口氣:“風真大。”

巴慶達應了句:“是哩。”

卜姑娘這才回轉身說:“巴哥哥,咱回吧。”

巴慶達默默看了卜姑娘一眼,要回自己屋。

卜姑娘伸手把他拉住了:“去我屋,我……我屋有火……”

巴慶達知道卜姑娘有話和他說,想去,又不敢,怕自己會當著卜姑娘的麵再次哭出聲,便道:“明個兒再說吧,今晚我……我還得到……到王家班子跑趟龍套……”

卜姑娘問:“你還有心思去跑龍套?”

巴慶達嗯了一聲,道:“和人家王老板說好的,得去。”

這倒不是瞎話,真是說好要去跑一趟的,戲衣都備好了,還想拉著卜姑娘一起去。卜姑娘起小就喜聽戲,但凡轎號的夥計去跑龍套,她都跟著。晚上沒轎可抬,夥計們就去掙碗夜宵錢,她去聽白戲。

卜姑娘今晚不想聽戲,說:“還是別去了,到我屋陪我坐坐。”

巴慶達又找了個借口:“明個兒再陪你吧,晚上不好,你爹不許哩!”

卜姑娘一下子火了,手指戳到了他額頭上:“你這人真賤!不抽著你你就不上道!去,到我屋去!”

隻好去。

往卜姑娘住的西廂房走時,巴慶達就在心裏對自己說:老巴,你別哭,你狗日的說啥也別哭,人家卜姑娘心裏原就夠煩的了,你可別再給人添煩了……

屋裏燃著盆木炭火,火很旺,也好看,藍藍黃黃一大團。

卜姑娘進屋後,先到火盆上去烤手。

卜姑娘的手小小的,細細的,被火烤著,又紅紅的,讓巴慶達為之動心。心一動,巴慶達鼻子就發酸。

卜姑娘說:“這世上若是還有信得過的男人,我就隻信你。”

巴慶達說:“我不足信。我這輩子都做不下你爹做的那些事。”

卜姑娘說:“你和我爹壓根兒是兩種人。”

巴慶達點點頭:“我也想做你爹那種人,也想弄上三十六家轎號,可……可卜姑娘你知道,我沒能耐,隻能給人抬轎。”

卜姑娘定定地盯著他問:“我若是給你三十六家轎號,你能給我守好麼?”

巴慶達搖搖頭:“怕……怕是守不好。卜姑娘,我不能騙你,我鬥不過馬二爺,也纏不了麻五爺和他手下的徒子徒孫,更……更甭說官府了,我……我見了官家的人就怕……”

卜姑娘走到他麵前,把烤得熱乎乎的小手插到他脖領裏,撫摸著他結著厚繭的肩頭,輕聲說:“巴哥哥,其實你不軟,你隻是心善。我要給你三十六家轎號,你能侍弄好,一定能的……”

巴慶達訥訥道:“我……我真是不行,我膽小……”

卜姑娘在捏他的肩頭,一邊捏,一邊說:“你膽不小,小時候,人家欺負我,我爹不管,都是你幫我去打架。有一回,你一人打他們倆呢,打得一頭一臉血……”

眼淚禁不住落了下來,巴慶達一把把卜姑娘摟在懷裏,哽咽道:“那……那是為你,為你!今個兒為你,我……我還會拚命去打……”

卜姑娘也哭了,任淚珠兒在粉臉上掛著,說:“今個兒,你還是為我,你替我管著那些轎號!”

巴慶達叫了起來:“我還管啥?你都要到馬二爺家去了!”

卜姑娘從他懷裏站起來說:“你得有耐心,馬二爺六十二了,總要死的!”

巴慶達又說:“那也用不著我管,這裏有你爹。”

卜姑娘道:“不說我信不過這個鄉巴佬,就算我信得過他,他也不行了,我爹完了,你得記住!這話我再不願多說了!”

巴慶達還是搖頭。

那日夜晚,巴慶達根本沒想過別的,隻想著卜姑娘從此再不屬於他了,他的世界傾覆了。

在他看來,卜姑娘就是他未來的一切,沒有卜姑娘,就是有三百六十家轎號,他的心也是空落落的。

他認定,卜姑娘是為了安撫他,才提出讓他管三十六家轎號的,而卜大爺不會把三十六家轎號給他,——不是為了三十六家轎號,卜大爺也不會把自己親閨女送給馬二爺。

巴慶達想到了私奔,一把扯住卜姑娘的手說:“我……我這輩子啥都不要,隻要你!你既這麼煩你爹,不如跟我走,走的遠遠的……”

卜姑娘一怔,呆呆看著他,許久沒做聲。

巴慶達全身的血都湧到了腦門上,腦門紅紅亮亮的,且有汗:“可以跟王老板的戲班子走,大後天,去江南……”

卜姑娘不接話,像沒聽見似的,反問他:“巴哥哥,你……你不喜咱的轎行、轎子麼?”

巴慶達直愣愣地道:“我不喜,隻喜你!”

卜姑娘說:“我喜。我要咱的轎行、轎子。我覺著,打從八歲那年上了你和仇三爺的小轎,我的命脈都和轎行、轎子搭在一起了。今天在大觀道上走著轎,我就在想,真沒了這些轎子,我可咋活?”

這可是巴慶達再沒想到的:卜姑娘竟也這麼看重轎!

巴慶達淒哀地看著卜姑娘:“難道說我……我不如轎?”

卜姑娘搖搖頭:“這不好比。”

巴慶達非要比:“我和轎,你要哪樣?”

“我都要。”

“隻能要一樣。”

“我就要兩樣。”

巴慶達拗不下去了,長歎一聲說:“當初,我……我真不該把你從鄉下抬來!”

卜姑娘點點頭:“這話對了,傍晚在獨香亭樓上我先說過的。”

巴慶達眼圈紅紅的:“你心狠……”

卜姑娘說:“我心不狠,今個兒,我……我把能給你的都給你……”

巴慶達不知道卜姑娘還能給他啥,瞅著卜姑娘,呆猴似的。

卜姑娘見他這麼癡,就把身上的綠緞祆先脫了,又把裹在乳上的紅綢抹胸布解了,露出鼓脹著的雙乳,讓他摸。

巴慶達這才明白了,卜姑娘要把自己身子給他。

這是他多少年來朝思暮想的。

想象中的這時刻,是在洞房花燭的夜裏,是在一個迎娶的隆重儀式完成之後,不是在這裏,偷偷摸摸的。

卜姑娘是他心中的神,他得把她迎進門,像供物一樣敬奉在身邊。

巴慶達不由地生出了敬畏之心,身子不由地向後退著,連連說:“不,不,卜……卜姑娘,不要這樣……”

卜姑娘說:“我……我要,巴哥哥,你得聽我的!”

巴慶達心很慌:“以後……以後,我要是……要是能娶了你,再……再這樣……”

卜姑娘淚水直流:“我要你的兒!要你的兒!懂不懂!你的兒將來就是咱三十六家轎號的少東家!”

巴慶達這才怯怯地過去了,輕輕地抱住了卜姑娘,就像抱住了一隻金貴易碎的花瓶。

卜姑娘卻不管這些,兩隻手死死摟住他,還用牙咬他的肩,喉嚨深處發出濃重的喘息,這讓他多多少少動了情,也有了些想要的意思……

然而,終是不行。

把卜姑娘的衣服全脫了,摟著鑽進被裏,馬上嗅到了枕上、被頭的香氣,心中的卜姑娘又成了神,仿佛那香氣不是脂粉味道,倒是施主供奉的香火,總覺著自己是在褻瀆神靈。

失敗感山也似的壓來,巴慶達俯在卜姑娘赤裸的身上哭了,一邊哭,一邊狠抽自己嘴巴:“我……我不行,不行,幹……幹啥都不行……”

卜姑娘安慰說:“你行的,肯定行,從今往後,你夜夜來,我給你留門,直……直到有了你的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