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地裏幹活的村民,看見他們朝中明老漢幹活的地塊走去,都停下了幹活,好奇地看著他們。
走到地邊,龍萬春仿佛是想讓所有幹活的群眾都聽見一樣,大聲叫道:“佘大伯、文忠大哥,丈量土地了!”
中明老漢糊塗了:“丈量土地幹啥?”
龍萬春說:“栽桑種麻的土地!報了還不算,要一塊一塊地丈量落實!”
中明老漢明白了一些,回頭看著文忠。
文忠見了,這才被迫把昨下午報地的事,囁嚅地向父親說了。然後,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忐忑地望著父親。
中明老漢聽了,板著臉,卻什麼也沒說,隻是默默掏出煙袋,裹起一杆旱煙,目光看著遠處,一口一口地吸起來。
這兒文忠有些不滿地對龍萬春說:“這些地塊不是都有麵積嗎?”
小吳見氣氛有點兒不對,忙解釋說:“文忠哥,這是上麵統一布置的,沒辦法呢!”
陳民政也說:“丈就丈吧,大侄子,丈了就讓人放心了!”
文忠聽了,仍有些生氣,說:“你們丈吧,看我們是不是把土地偷了一塊藏起來!”
龍萬春聽了,一邊打趣地說:“哎呀,文忠大哥,你這個帶頭人今天是咋個的了,就不支持我們的工作了?”一邊把竹竿搭在了地頭。
文忠紅了臉,再不說什麼了。
龍萬春沿地邊丈量了地塊的長,對撥拉算盤的陳民政報了一個數字,又沿著另一條地邊丈量了地塊的寬,又報了一個數字,陳民政就在算盤上撥拉起來。這時,文忠忽然走到了龍萬春身邊,謙卑地笑著說:“龍支書,我……我……”
龍萬春看著他,不明白地問:“文忠大哥,你咋了?”
文忠憋了半天,臉更紅了,最後才說:“我求求你了!”
龍萬春更摸不著頭腦了,說:“文忠大哥,你要說啥?”
文忠說:“都是天天相見的人,你不能把丈竿拿鬆一點,多報一點數字?”
龍萬春明白了,有點作難地回答:“哎呀,你不知道,這可是石頭打磨扇,石(實)打石(實)的事,上級可強調得嚴呢!”
文忠不肯相信,說:“龍支書,我求你了!這事,反正上級也不會來丈二遍,再說,事情哪裏都那麼認真呢?事情認了真,水都鬧死了人呢!”
龍支書說:“上級就是說要抽查呢!要是來複查到了,我可負不起這個責任!”
文忠還想說,忽然聽見中明老漢氣咻咻地吼道:“過來幹活,說空話幹啥?”
文忠聽了,愣了半晌,突然難過地蹲了下去。
丈量完了,中明老漢才生氣地教訓文忠說:“一條大水牛都去了,還舍不得一條牛尾巴,是不是?”
文忠抬頭看了看,見丈量土地的幹部走遠了,才難過地對中明老漢說:“爸,我不知道他們要這樣認真,隻以為像以往那樣,說一說,吼一吼,隻打幾聲幹雷就算了!”
中明老漢沒搭理文忠,彎下腰摘起綠豆莢來。
文忠不放心,又小心地問中明老漢:“爸,你真舍得拿這些地來栽桑樹、種青麻?”
中明老漢抬頭盯了文忠一眼,仍然沒回答。
文忠拿不準父親的態度,心裏突然“咚咚”地打起鼓來。
半晌,中明老漢才直起身,看著文忠,緩緩地說開了:“你也是幾十歲的人了!要是命好,早幾年結婚,也快有人叫你外公了。我是為你顧一分麵子。黃口白牙說的話,就要算數!哪有潑出去的水又收回來了的?就是一攤屎,也要硬著頭皮吃下去,這才像我們佘家的漢子!說過的話又要鉤回去,是沒出息!”
文忠聽了,心一下熱乎起來。原來,父親是壓根不同意拿這些地出來栽桑種麻,隻是為了顧全他的麵子,讓他像一個真正的男子漢那樣說話算數,才沒反對他。文忠一下感到和父親的心貼近了!父親雖然不聲不響,有時甚至對他板著臉,可心底卻還是想著他,愛著他的!想到這裏,文忠更覺得有些對不起父親,於是就擔心地對中明老漢說出了心裏話:“爸,我總覺得這事懸吊吊的!這幾畝地,要是栽桑種麻不成,就要少收幾千斤糧食,我們這樣的莊戶人,可經不起這樣的折騰呀!”
中明老漢聽了,不滿地看了看兒子,說:“我最看不起事情還沒辦,就說喪氣話的人!這些年,我們家啥坡坡坎坎沒爬過?我就不信,世界上有爬不過的坡,翻不過的坎!”
文忠聽了父親的話,內心受到了強烈的感染。是呀,父親這輩子,不管遇到啥打擊,從沒對生活喪失過信心,自己為啥要說泄氣話呢?於是就緊跟在父親身後說:“也是!沒有爬不過的坡,翻不過的坎!”
說完,中明老漢父子倆不再說話,默默地幹起活來。可是,兩人心裏,都多了一份信心和希望,天地在他們眼前,也變得更高更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