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忠頂撞地回答:“你死了咋辦?”

中明老漢大聲說:“老子死了用席子裹著埋!”

眾人見中明老漢父子倆頂起牛來,並且越說越離題了,就又忙勸說:“算了,兩爺子都莫爭了,辦正事要緊!”有人又過來把文忠從地上拉起來,勸到了一邊。這兒中明老漢見了,也覺得在這麼多人麵前這樣對待文忠,有些過意不去。再一想,文忠說的也並不是沒有道理,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有啥辦法呢?想了想,自己也勸起兒子來:“這人嘛,走到哪山唱哪山的歌,你就權當自己積善積德那麼想嘛!人家還買母行孝呢!聽老輩人講,過去我們桃花溪上有個推船的艄公,四十多了還沒娶上親。一天傍晚,一個老太婆來過河,哭哭啼啼對他說:‘我兒子媳婦不孝我,把我趕出來了,我沒處安生,你把我推過河去,我去討飯!’艄公一聽,對老太婆說:‘老人家,我無爹無媽一個人過日子,要是你不嫌棄,我認你做媽,你就到我家去吧!’他果然把老太婆接到家裏,一天三餐茶飯,像親娘一樣孝順。誰知這老太婆是觀音菩薩變的,聽說這艄公仁義、善良,專門來考驗他的。不久,這艄公娶了親,生的兒子後來都在朝廷當了大官。俗話說,善有善報,這世報不了,兒子兒孫都要顯出來!”

眾人聽了,也都讚成說:“對,做善事的人都有好報!”

勸了一陣,文忠不那麼生氣了,中明老漢的氣也平息了下來。陰陽先生重新敲響了銅鈸,說:“我又得重新開路囉!”說完,又圍著天誌老頭的屍體跳了起來。一邊舞一邊唱:

“佛說出門經,

敬請觀世音。

四大菩薩前引路,

八大金剛護吾身;

上有玉皇張大帝,

下有婆羅謁蒂神……”

趁這裏陰陽先生開路的當兒,中明老漢又把文忠、文富喊進了裏屋,對他們說:“你們天誌爺爺明天早上出殯,八十多歲的人去了,是喜喪!你們去給我請客,明天早上,每家來一個人吃出殯酒!”

文富一聽,忙說:“爸,這有多少人?!”

中明老漢說:“人死飯門開,何況又是喜喪,既然遇上了,就不要讓別人說三道四!”

文富聽了,不再說啥,而文忠剛剛受了父親指責,即使有意見,也沒有在嘴上說出來。中明老漢見兩個兒子沒有再反對,就又說:“這樣,你兩弟兄一個跑上灣,一個跑下灣,麻利一點!”

文忠、文富聽了,果然按父親吩咐的去辦了。過了一陣,兄弟倆先後回來了,中明老漢又把他們叫到裏屋,不放心地問:“都請到了?”

文富說:“家家戶戶我都說了。”

文忠遲疑了一會,卻說:“毛開國我沒請!”

中明老漢吃了一驚,忙盯著文忠問:“為啥沒請?”

文忠說:“不是他當初搗鬼,我們家今天咋會攤上這事?”

中明老漢突然生起氣來,說:“啥時候的陳穀子爛芝麻了!我說了,這是喜喪,不請是我們的不仁義!”

文忠還強著說:“就是不請!讓他各人去想想,一灣的人都請完了,為啥不請他?”

中明老漢勃然大怒了,說:“現世報!真是現世報!你們不請,老子去請!”說著,抓過文富手中的手電筒,就氣衝衝地往外走。

文忠一下愣了,文富急忙追出去,說:“爸,我去吧!”

中明老漢頭也沒回,顯得很生氣地走出了院子,走進了黯淡、朦朧的夜幕中。

不一會兒,中明老漢來到了毛開國的房前,他沒有想到,此時,這位前任支部書記,正為他們家的事難過呢!剛才文忠請客,左鄰右舍地大聲吆喝,好像是故意讓他聽見一樣。他知道這是家家有份,也就期待著文忠能走進他的家門。可是,整個院子文忠都請遍了,卻沒有來請他。毛開國一下明白了:這是佘家還記恨著他!他的心裏一下難過起來,既為過去自己做的事難過,也為佘家故意給他的難堪痛苦。試想,明天全村的人,家家都在佘家吃酒,唯獨把他撇在一邊,人們會咋想?咋個議論?人們會說這是活該呢!天啦,這是比佘文兵當麵唾他的口水更讓人難受的事。與其這樣,還不如佘家人當麵抽他幾耳光好受呢!真是自作自受呀!佘家人記恨他,也完全是應該的,想一想,自己給人家帶來了多大的不幸呀!佘家再仁義,再厚道,也難以不記自己的仇呀!自己還有啥麵目去吃人家的酒……想來想去,他不再怨文忠不請他了,隻為自己過去的行為感到羞愧、自責。

正在這時,中明老漢推門進來了。毛開國一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哆嗦地叫了起來:“老……老佘大哥,你……”

中明老漢在他對麵坐了下來,說:“老毛兄弟,實在對不起你了!剛才文忠來請客,事情忙,忘了對你說,回來才記起。他有事沒來,我就來對你說一聲。”老漢此時,沒有忘記為兒子掙一分麵子。

毛開國聽了,心裏既高興又慚愧,卻故意裝著不知道的樣子,問:“老佘大哥,你說啥?我咋個不知道文忠來過?”他也沒忘記為文忠保持一點麵子。

中明老漢說:“天誌老頭明天早上出殯,這是喜喪,老頭無兒無女,我想明天早上每家每戶,請一個當家的人來吃一頓出殯酒,也好熱熱鬧鬧地把他送上山。”

毛開國聽了,再也忍受不了內心的羞愧和自責了,顫抖地對中明老漢說:“老佘大哥,我……我對不起你們……”

中明老漢急忙打斷他的話說:“老毛兄弟,這話你也不知說過多少遍了,我不喜歡聽這樣的話!俗話說,過去的皇曆翻不得,再說,人哪有不犯糊塗的時候?”

毛開國仍然低著頭,慚愧地說:“老佘大哥,我實在沒臉來你家吃酒哇!”

中明老漢又責備他說:“你就不對了,老毛兄弟!全村的人都來了,唯獨你不來,人家會罵我是小人之心,不厚道!如果你不來,倒是不肯給我的麵子了!”

毛開國聽了,慢慢抬起頭來,眼睛裏閃爍著淚花,顫聲說:“好,老佘大哥,我來!我來!”

“這就對了!”中明老漢站起身,“我還有事,不耽擱了,明早上我們等你。”說完中明老漢走了出來,毛開國送他到門口,看著他消失在夜幕裏,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等中明老漢走遠後,他才忽然扶著門框,像小孩一樣傷心地抽泣起來,一邊流淚一邊喃喃地傾訴著:“老佘大哥,真是大好人呀!我不當幹部了,沒人拿我當人,隻有你拿我當人!我做下虧心事,你不記恨我,還以德報怨,老佘大哥,我這輩子都會記得你的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