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頭一酸,淚水模糊了趙安邦的雙眼,夜幕下的共和道變得一片恍惚。
這時,身後響起了夫人劉豔的聲音,“安邦,電話,省政府值班室的!”
趙安邦一怔,這才從沉思中醒來,緩緩轉過身,步履沉重地回到了院內。
劉豔知道他的心思,一邊扯著他的手,拉著他往客廳走,一邊柔聲勸慰道:“安邦,別再為錢胖子的事煩了,劉培這次不也進去了?人家裴書記也沒像你!”
趙安邦歎息說:“兩回事,劉培隻是煥老的兒子,錢胖子是跟了我二十二年的老部下啊!”又交待說,“你抽空去看望一下孫萍萍和盼盼,她們又來省城了!”
劉豔想說什麼,又沒敢說,“好……好吧,我再去替你做做解釋工作吧!”
進了客廳,接了省政府值班室的電話才知道,竟是個災難性消息:今年第四號台風已在寧川沿海登陸,盡管事先做了防災準備,仍造成了很大的損失。台風來勢極為凶猛,中心風力高達十點八級,引發了強烈海嘯。停在寧川海港裏的舶船被拋上了岸,高壓線也被刮斷了,包括海滄金融區在內的整個半島新區供電中斷……
趙安邦越聽越擔心,當即決定說:“通知一下金副省長,我們馬上去寧川!”
等待金副省長和司機時,孫魯生突然來了個電話,說是白原崴盯上了已被ST的綠色田園,準備拿崔小柔、許克明抵押給他的幾乎一錢不值的一千三百萬法人股做生產自救文章:以偉業國際的名義收購其他法人股,控股後將其重組為影視傳媒公司,不但要買衛星頻道,還要拍電視劇。孫魯生鬱鬱地問,這種重組把戲,我們還能支持白總搞下去嗎?她這個監事會主席是不是應該嚴加監管,設法阻止?
趙安邦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事情很清楚,白原崴又蠢蠢欲動了,為找補被崔小柔、許克明騙走的那四千萬,輕車熟路地想到了重組。你不能不承認,白原崴這種人所代表的資本永遠是最活躍的,也是最有效率的資本!市場遊戲規則沒有改變,你就不能阻止他繼續進行這種資本遊戲。於是,便對孫魯生說:“這種重組不是我們能幹預的,就讓他以新偉投資的名義搞去吧,搞出麻煩讓他們自己兜著!”
放下電話沒一會兒功夫,金副省長和司機到了,趙安邦上了車,連夜去了寧川。
專車穿越夜幕,一路往寧川趕時,石亞南又把電話打到了他的手機上,說是碰到了大麻煩,文山四大國有銀行今天突然停止了對文山所有企業事單位的貸款。
石亞南在電話裏直叫:“趙省長,你說這讓我怎麼辦啊?這幫錢販子老嚷嚷要跳樓,結果一個沒跳,現在倒逼我跳樓了,你們省政府就準備給我開追悼會吧!”
這是意料中的事,你這麼大規模地破產逃債,省政府下了緊急叫停文件都沒起到多少實際作用,四大國有銀行豈能聽之任之?這個石亞南,膽子也太大了,在違規操作上,簡直就是另一個錢惠人!由此看來,改革過程中形成的原罪決不僅僅存在於少數同誌身上,目前在位的一批幹部都有類似問題,其中包括不少優秀幹部。
石亞南還在叫:“趙省長,這種時候您得給我們撐腰啊,可別真讓我跳樓!”
趙安邦沒好氣地說:“石亞南,你別嚇唬我!真想跳樓你就去跳,但我勸你先別急著跳,活要活個清白,死也得死個明白,先想想你們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我的一次次提醒你當耳旁風,下了個45號文件等於零,你這軟腰誰撐得起來?!”
石亞南的聲音變得可憐兮兮的,“趙省長,您……您當真不管我們死活了?”
作為省長,他豈能不管本省一座欠發達城市的死活?對石亞南和文山市的幹部該批評要嚴肅批評,可問題還得解決,哪怕再被銀行的行長們罵做花果山的猴王也罷。趙安邦這才不悅地說:“我現在正連夜趕往寧川,你們明天到寧川來談吧!”
這種結果估計石亞南早就想到了,石亞南馬上樂了,“太好了,趙省長!”
趙安邦說:“你也別高興得太早,我隻是聽你們的彙報,並沒答應你什麼!”
合上手機,趙安邦想,過去的都沒有過去,今天的一切都是曆史的延續。曆史是含淚帶血呼嘯前行的火車頭,巨大的慣性作用力不是哪個人的善良願望可以改變的,改變和創造曆史需要不斷注入的新的動力,當然,還要有與時俱進的新思維。
不容置疑,經過二十五年摸著石頭過河的改革,這個國家已發生了令世界驚異的劇變。劇變後的中國麵對著一個全新的有待創造的未來,也麵對著許多問題和難題。各階層人民普遍受惠的時期無可挽回地結束了,貧富差距在不斷拉大,各階層、各利益集團的利益訴求已變得大不相同,甚至南轅北轍。財富總量的自然增加,並不能自動消解日益尖銳複雜的社會矛盾,這些矛盾亟待按法律程序在市場化的條件下逐一解決。這個解決過程會伴隨著風險,既需要執政者和社會各階層、各利益集團,以及全體人民之間的相互寬容、相互理解,更需要一個民族的創造性智慧。二十五年改革開放的實踐證明,這個雄踞東方的偉大民族是充滿智慧的……
二○○三年一月至十二月寫於南京、濟南、北京
二○○四年一月十八日改定於上海武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