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革命(1 / 3)

過幾天,我去青州造紙廠,路經三個姑嫲嫲的住處,想順道去看看她們。剛到路邊的臨時廁所,和小孫遭遇上了。小孫嘟著嘴,對我說:

“把手方還給我。”手方就是手帕。

“那是你送給我的紀念物,我不會還給你的。”

“不還就算了。我們的事,我已經問過我娘了……”

這其間,小孫確實回過一次山東,沒想到她還真把這事告訴她母親。我想她一定希望母親能支持她。

“你娘怎麼說?”我迫不及待地問。

“她沒同意。”小孫的眼神裏帶著幾多失望、幾多憂慮。

“就是三個字‘不同意’?你告訴過我,你娘最疼你了。你是她唯一的骨肉。”

“別說了!反正沒同意。你走吧!”她進廁所去了。我趕往青州造紙廠去,和小陳碰麵,將這事兒告訴他。他也不相信,小孫會這麼絕情。後來他打聽到,是老孫的極力反對,狠狠打罵小孫,並給老家寫了信,才造成現今的結果。

我們三班的工地一直往裏遷移,遷到潩洲伐木場的二工區。在通往正地的路段結束以後,掉轉方向,遷移到富口的白溪村去。

我們抓緊時間搭蓋工棚,為後續班組預備吃住的地方。而大姑嫲嫲夫婦仍然住在潩洲伐木場外的那座工棚裏,另外兩個姑嫲嫲已經隨夫遷移。

大姑嫲嫲夫婦是雙職工,每月工資收入近200元。而且大姑嫲嫲又是裁縫的行家,常常被人求請量體裁衣,又有額外收入,家境較好,就是太累。為了生活上有個照顧,從她娘家要來一個十九歲的侄女,幫他們做家務活。

這一天,大姑嫲嫲捎口信讓我去她那裏,說是要給我說個媳婦。捎信人找到我,望著我直笑。說:

“江——,你的好事來了。你大姑嫲嫲家來了一個識字班,十九歲,可俊了,和你挺般配的。到時候別忘了請大哥喝喜酒。記住啦?”

“記住了。”

“快去吧!你大姑嫲嫲等著你哪!”

看他那個高興樣,好象是他自己要娶媳婦。但我心裏明白,那個侄女絕不是為我預備的。在這之前,她丈夫——老張叔叔已經給我寫過一封信,明白說是要給我另說對象的。

我到大姑嫲嫲家,已是第二天近午時分。因為要乘汽車先到沙縣,再從沙縣乘火車到青州,從青州再步行到他們的住處,需要那麼多時間,費那麼多丁折。

大姑嫲嫲夫婦都上工去了,家裏隻有侄女在。侄女和我第一次見麵,很友善,毫無拘束感。她讓我先在她姑姑床上歇著,給我打了一杯開水,陪我說了幾句話:

“你走累了吧!先歇歇,喝口水。哪,給你扇子,自己扇著。”我上了床,她則趴在床沿,兩隻肘支著下巴,“俺姑要給你說媳婦,你高興吧?”

這是什麼話?小夥子說媳婦,哪有不高興的理!單單看著小侄女這麼俊俏的臉,這麼可人的身材,我想,大姑嫲嫲給我說的媳婦,一定不會差。

俗話說,心底無私天地寬。這話不無道理。本來我和小侄女之間就沒有什麼瓜葛,所以在一起就顯得十分自然。一會兒,侄女讓我繼續歇著,她要去廚房忙乎。臨走對著我詭諊地一笑,象是為我祝福。她告訴我,她姑姑囑咐,中午為我包餃子接風。

我在床上躺了幾分鍾,就起來走出門去,在房前屋後轉了轉。我轉到廚房,侄女正在和麵。我是個閑不住的人,找張矮板凳,坐下來就幫忙摘韭菜。在漂亮的侄女身邊做事,全身心都是舒服的。

大約半個小時後,大姑嫲嫲夫婦回來了。他們倆在一起時,總是大姑嫲嫲開口,姑爺爺隻在一旁幫腔,微微笑著。

這一對恩愛夫妻,有它特殊的來曆。倆人都姓張。老張在五蓮縣牛家官莊有個老妻子。那是在舊社會,但凡有點家業的,都提早給兒子說親,而且女的都比男的大上三五歲,這樣可以早得孫子。老張也一樣,他的前妻為張家生育了兩個男孩,又多勞累,再年長三五歲,都可以做他的母親了。因此,解放後,老張立馬向妻子提出離婚。老張在許孟村供銷社擔任會計,小張則被供銷社雇來加工被服之類。這樣一來,相處日久,必能生情。年輕俊俏的躍秀姑娘也願意與他結為夫妻,事情就決定在原配身上了。這事風波了好幾年,好在原配並不計較,眼看無法挽回,同意離婚,但不離開張家,一輩子不改嫁。1958年,山東派民工來福建,他們瞅準機會,偷偷報了名,雙雙來到福建沙縣。

大姑嫲嫲放下鋤頭,到廚房打來一盆溫水,洗了臉,又擰了一把手巾,伸進內衣擦了擦胸前,再擰一把手巾交給丈夫,讓他幫忙擦擦後背。然後她躺倒床上,取出卷煙,劃著火柴,點起煙來。臉盆手巾就由丈夫去處理。

吸了幾口煙之後,她將我招到跟前,開始對我說起事情的緣由來:

姑嫲嫲和小孫是鄰居,老孫發現我和小孫的事情後,堅決反對。他揪住妹妹的長發,劈頭蓋腦地打她。其實小孫並不好看,姑嫲嫲是氣老孫:你妹妹的事你不同意也就算了,何必下手這麼狠,就因為她與你不是同母所生?

姑嫲嫲說:“咱犯不著與他生氣。俺山東識字班有的是。俺一定給你說個比她小孫強幾倍的媳婦,也對得起咱姑孫兩年多的交情。”

姑爺爺接著說:事情也是湊巧。俺們這次回山東探親,到牛家官莊走了走,會會幾個老朋友。其實,姓葛的這一家,跟我也不算什麼好朋友。但是,他備了三兩個小菜,約我到他家裏坐坐。將兩個女兒喚到我的身邊,對我說:一切都拜托你了,幫我在福建找個主嫁了,讓我們的日子也風光風光。

姑嫲嫲接過話頭:“其實,他們之間並無深交,過去姓葛的還沒少說老張的壞話。隻是這一回求到麵前來,也不好回絕他。後來,老張給他家去了信,說在福建的山東人都娶了媳婦了。最不中用的一個叫王傑,今年也28歲了。我們自己看著都不滿意,不敢介紹給他。我們把你介紹給他們,說是福建人,問他們樂意不樂意。他們來信說,福建的也可以,還說,隻要你們兩個看中的,他們準滿意。所以我們才把你找來,和你商議,不知你的心意如何?”

“姑嫲嫲,你們夫妻倆和我一起也有兩年多了。你知道我從小失去父母。我真希望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庭,夫妻倆和和美美地過,再不會有過去那種沒人知冷知熱的日子。所以,我看著你們這樣真心地待我,不要說叫你姑嫲嫲,就是讓我喊你祖姑嫲嫲,我也願意。話又說回來,娶媳婦人人都樂意,但到了真的談婚論嫁的時候,心裏也打起了小鼓:到底對方怎麼樣,性情好不好?漂亮不漂亮我倒不在乎,最主要的是性情。我看到人家夫妻經常爭爭吵吵,心裏一陣一陣地起疙瘩。不過,你既然把話說到這裏,我一切相信你。你認為可以,我也覺得可以;你認為不滿意的,我也不強求。誰讓你是我的姑嫲嫲呢。”我心裏怎麼想,也坦誠地對他們怎麼說。

“這麼說,一切都由我作主了?”

“是的。”

“那好,我和老張結婚到現在,好幾年了,也沒生個一男半女。今天,有你這句話,我就做一次大人,為你做了主。我們想,姓葛的也是窮苦人家,錯也錯不到哪裏去。他有兩個女兒,都可以出嫁了。做父母的說了,由你挑,你喜歡哪一個,就把哪一個領走。即使你一個都不喜歡,就當是走一回親戚,在那裏住上三五天,你再回來。”

說著,說著,侄女已經將餃子端進來了。姑嫲嫲也起身,坐在床上。說是床,形如炕,這是他們的習慣。擺上炕桌,一家四口圍著炕桌,小侄女想躲到廚房去,被她姑姑叫回來:

“一起吃吧!小江又不是外人。”

吃過午餐,大姑嫲嫲夫婦要午休,我給他們留下一張相片,就回富口的白溪去了。

過了半個月,大姑嫲嫲又把我找去,給我一張女方的照片,說:

“光看照片,也看不出什麼來。你自己決定吧!還是先前那兩句話:願意,就把事情辦了;不滿意,就算是走一趟親戚。”

姑爺爺拿出300元現金,交給我,說:

“我知道,單身漢是攢不下錢的。這300元你收著,路上要花的,還不還你不用考慮。隻要你成了婚事,我們也替你高興,這錢就算是我們給你的賀禮了。”

大姑嫲嫲接過話頭:“辦結婚登記的證明開了嗎?”

“開好了。”

“請了幾天假?”

“半個月。”

“那就好。這我們就放心了。”

其實這一切,都是他們夫妻倆安排好的。他們的人緣好,我去跟楊隊長請假、開結婚登記證明時,楊隊長早已知道事情的大體。所以手續會辦得那麼順利。

老張接著說:“還有一點,我們剛剛從山東回來,拉家帶口的,再領你去一趟也不現實。你又不癡不傻,我給地址你自己找了去,遇上什麼事自己拿主意。”

我當天晚上就上了火車,到上海轉去濟南,再從濟南轉去青島方向。

在列車上,正是上午時光。窗外是一片原野,地裏的農民正在忙碌著。

坐在我對麵的,是一位青島中學的女學生。我們互相寒喧起來。還是她先開的口:

“你是來山東走親戚的嗎?”

“是的。”

“您的親戚在哪個縣?”

“五蓮縣。”

“哪地方土地不太肥沃,農民生活十分困難。”

“是嗎?你怎麼了解得這麼清楚?”

“我去過那地方。”

“噢,是這樣。”我說,“那麼,你是——”

“我在青島上中學,去濟南姑媽家回來。”

……

當列車快到高密的時候,她突然對我說:

“你是南方人。”

“何以見得?”

“我們山東人生活貧困,一般男人不是白色、就是黑色,單一的土布褂。而你穿的是洋紗方格子襯衫,即使是傻子也能看出來,你不是我們山東人。”

我沒有反駁她。我要準備下車了,收拾好行劉,離開座位,向她道了一聲“再見”,就向車門口走去。當我再次回首,還看到她在向我招手告別。

我要去的地方,須經過柴溝、百尺河、諸城的枳溝,往五蓮方向去。在高密下車時,已是晚上七點多鍾。高密是長途公共汽車的始發站。從這裏往東西南北方向發的車都有,但都要等到次日清晨。這時候,各家旅社、客棧的服務員紛紛出動招攬生意。我也被一位女服務員帶走了。那時候的人是那樣地純情,你到了她的旅社,她們會把你安排得妥妥當當。詢問你明天的旅程,幫你預訂車票,就是火車站托運的行劉,也不必你去火車站過問。你隻要將行劉單交給她們,她們會到火車站去幫你辦好轉運手續。

第二天清晨五點鍾開始,各路車都已準備就緒,用的還是火車站的候車室,一部車、一部車陸續出發,檢票員一一認真核對。往往有不識字的老大爺、老太太上錯了車,被檢查出來,由服務員護送到該上的車班。一切都井然有序。後來看到報紙報道,高密火車站和汽車站,資源共享、聯手服務,給旅客提供極大的方便,被評為全國文明服務單位,實在是當之無愧。

汽車在枳溝休息十分鍾,我下車去詢問行劉轉運情況,他們讓我放心,第二天來取。我隨即又上車。到老牛家官莊招呼站。車停了,我下了車,帶著簡單的行劉,心情忽然沉重起來。有點找不著北了。完全失去在列車上那種談笑風生、怡然自得的氣度。

在這空曠的野地裏,四丁看不到行人,我能向誰問路呢?

我慢慢地朝最近的一個院落走去。這是一個很大的單位,四丁圍著高高的圍牆,院子裏也十分寬敞,有些房舍,但不密集。我探頭探腦地進去,發現一個正在清掃大院的中年人,就上前詢問:

“同誌,請問,牛家官莊往哪裏走?”

“這裏就是牛家官莊。”

“那麼,這位姓葛的叔叔家在哪裏?”我將寫著未來嶽父姓名的紙條遞給他。

“我這裏是養雞場,對村子裏的人不太熟悉。據我所知,村子裏姓葛的人家不少。除姓葛的之外,還有好幾個姓。具體住在哪裏,你最好到村供銷社去詢問。他們認識的人多。”

掃地人告訴我去供銷社的方向。我順著養雞場的圍牆,向右後方轉去,通過巷道,一個門洞、一個門洞地探望。絕大部分的門戶都緊閉著,因為現在正值秋收冬種時節,凡是青壯勞力都上坡(下地)去了。那時候正是“破四舊、立四新”的“大革命”時期,誰敢偷懶躲在家裏!終於讓我找到一個開著的門洞,我進了門,裏麵是一塊很大的空地,種著一些作物。一條甬道直通裏屋的門口。我順路進去,探入裏屋的門洞,因為采光不好,點著煤油燈。借著煤油燈昏黃的光,看到一排的櫃台和櫥窗,原來這裏正是供銷社,一個戴著深度眼鏡的中老年人,在撥弄算盤。

我上前問道:“同誌,你認識葛培啟這個人嗎?”同時將寫著姓名地址的紙條遞給他,怕他聽不懂我的福建口音的普通話。

他抬起頭來,扶正眼鏡,打量著我:

“你是福建來的嗎?”

原來他早已知情。

“是的。”我說。

“我是昨天剛剛聽說的。你先坐著,這旁邊有椅子。呆會兒我給你找個人領你去。他的家在我們供銷社的大大後麵。”

“謝謝!”

“福建地方挺好的。我的一些熟人、朋友去福建做工,掙了錢都往家裏彙,日子都過得不錯。哪象我們山東,尤其是我們這一帶,山不象上,地不象地,既不長樹,也不長糧,日子過得緊緊巴巴的。”

“這我聽說了。”

“你是來相親的吧?怎麼會看上俺這窮地方的姑娘?”

“我也是窮人家出身的。”

“那就難怪了。俗語說:‘窮幫窮,富幫富’。窮人家子弟隻要長誌氣,也不會窮到底的。”

說話間,跑進來一個小夥子。說是金玲的堂兄,叫金山。他還沒開口說話,就被營業員叫住了。

“哎,金山,有什麼事待會兒再說。你先把這位福建來的小夥子,領到你培啟叔家裏去,回來再說咱們的事。”

金山剛進來,冒冒失失地,根本沒注意到我的存在。現在經營業員一說,回過頭來認真地端詳我。他一句簡單扼要的“跟我來”,立馬一蹦三跳向門外衝刺出去。我急忙跟出去,卻怎麼也跟不上他的腳步快,一轉眼就不見了他的影子。我緊追慢趕,發現他已經拐過了一道彎,好在前麵再沒有彎路,可以看見金山在遠遠的前方。我就順著一座座的院牆根,一直往前走。

金玲家的舊房早幾年被拆了,地皮刮去作農家肥。由於家庭經濟不濟,至今還未重蓋。一家人暫且住在大隊的牛欄裏。誰知一住就是好幾年。

他們家的院子幾乎沒有圍牆,該砌圍牆的地方,隻是象征性地堆了一些亂石。院子的地板比外麵的巷道高,所以,在巷道裏就能看見金山扶著他的嬸子出來。她嬸子剛到屋門口,老遠就喜不自禁地說:

“像,像,極像!這就是那福建人?很好,很好!”我已經走近到能完全聽清他們母子的對話。

金山說:“嬸子,人,俺已經給你領來了。俺還有事,不陪你了。俺走了。”

“哎,哎!不中不中。你真有急事,也得給嬸子上坡裏跑一趟,告訴你叔,就說福建人來了。如果能碰上金玲妹子,就告訴她趕快回家,下午不必再去幹活了。”

“中,俺一定照辦。”金山說完,又風風火火地跑出去了。

我被接進屋子裏。這是以門為軸,分成左右兩間的極其簡單的單層土屋。門西一口大灶,隔牆的西間,就是一家七口人唯一的居室。打著大土炕,床上被褥稀少,如果扯開,僅夠兩三人勉強禦寒。他們主要還是靠晚飯後堵住灶門口和煙囪口,讓帶溫熱的煙氣熏暖土炕,禦寒過冬。我遵照大姑嫲嫲的囑咐,帶了一床棉被來,晚上和小舅子金發一起蓋。房子的東間是雜草堆,堆放小半間的麥秸、玉米杆子,是生產隊分配的燃料。堆垛雜亂無章,蚊蟲自然不少。整間屋十分陰暗,連白天也缺少光亮。

不久,金玲的父親回來了。他,矮小的個子,談不上什麼長相,十分普通的老百姓一個,不足50歲的年紀,比城市人顯老得多。他用幹布撣撣身上的灰土,脫下老布鞋,就上了炕。我也坐在炕上,這是他們家唯一接待客人的地方。

他先和我寒喧幾句,都是些不著邊際的話。什麼福建地方經常下雨、怕火柴劃不著,把它夾在胳肢窩裏呀……等等。

我說,那都是人們編出來的瞎話,哪有的事。

金玲她父親說:“俺家徒有四壁,借住這座大隊的牛欄裏,光有吃飯的口子,缺少幹活的勞力。金玲姐妹倆和俺三個人參加生產隊勞動,都是九分工,一家七口人,到年底結算,還要倒找三十幾元給生產隊。聽見、看見去福建幹活的人回來,日子都過得不錯。俺就托她大爺,幫俺倆閨女尋個好主。金玲她姊妹倆都老大不小了,一個22,一個20,都可以出嫁了。俺們找你來,也不強求你。俺想,這些話,她大爺、大娘也都跟你說過了。你看著這事能辦,咱就辦,倆閨女兒隨你挑。你要覺著不滿意,就當是走了一趟親戚。俺們也不為難你,就算是做了一回朋友。”

不久,金玲也回來了。吃過午飯,又聊了一下午,天色漸漸黑了。金玲她父親看著我沒有明確表態,也不便多說,就將此事讓女兒自己說。

吃過晚飯以後,金玲進到屋裏,兩隻手掌反背過來貼在牆上,麵對著盤腿坐在炕角的我,遲疑了很久。畢竟她也擔任了生產隊的婦女隊長,在外麵開過會,不怕拋頭露麵的。她終於開了口:

“俺大(父親)說了,你瞅著願意,就給個答複,要是不願意,也不勉強。這話本該俺大俺娘跟你說的。可是俺大俺娘非得讓俺問你。你就幹脆說吧,是願意,還是不願意?”

一會兒,金玲的姑父也來了。他是大隊的支部書記,一進來就盤腿坐到炕上,也問這個問題。我想,是到應該表態的時候了。否則,幾千公裏的跑到這窮鄉僻壤來做什麼?

我說,我是窮苦出身,看著窮苦人,心裏就有幾分親近。我也不拐彎抹角,一句話,我願意。願意和窮苦人的女兒過一輩子。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我已經帶來基建隊開的結婚證明,交給她姑父。她姑父看了,說這人很實在,開的證明完全可以。金玲的證明則由她姑父回去開,明早送來。抽時間倆人一起去高澤公社登個記,事情就算辦妥了。

我覺得,結婚登記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先不著急。別人委托的事應該先辦。接著我將大姑嫲嫲交代的事情跟在座的人說了:就是到大姑嫲嫲的老家許孟去,看望一個她委托抱養的男孩,給孩子的舅父母送五十元現金和臨行時帶來的奶品之類。

大爺大娘(既然已經決定與金玲結婚,對大姑嫲嫲夫婦的稱呼也要改口了)結婚八九年了,一直沒有生養一男半女。大娘40好幾,大爺也50開外了,身邊沒個孩子,覺著冷冷清清。大姑嫲嫲的兄弟媳婦打聽到一個婚外孕的姑娘,偷偷摸摸生下一個三斤半的小子,正好這時大姑嫲嫲夫婦回家探親,就付給孕婦一筆營養費,將孩子抱來寄養在她兄弟家,待一兩年過去,孩子能走動了,再帶到福建來。大姑娘生孩子自然不能張揚,姑娘從懷孕開始,就一直用寬布條捆紮腹部,所以,孩子生下來才有三斤半。

金玲她父親、姑父都同意我先去看望孩子和他的舅父、舅母。第二天一早,趁幹活的人還未下地,金玲領著我急匆匆趕到許孟去,順便給金玲剪一身布料。

孩子是看望了,布料也剪回來了。我們在孩子他舅父母家吃的午飯,趁中午熱氣正上,坡裏的人正圍在草垛旁歇晌時候,偷偷摸摸溜回來,但還是被一個姐妹發現了。

當天晚上,一撥撥的大姑娘、小媳婦,到金玲家來。人家結婚都是拉幫結隊地爭著看新媳婦。她們倒好,來看新郎官。一個個歡聲笑語,嘰嘰喳喳地進來,嘰嘰喳喳地出去。借著微弱的煤油燈光,她們將我看得明明白白,而我背燈光反照,看出去卻江裏江塗。隻有她們清脆的聲音,把我的臉攪得一陣陣地漲紅。

有的說:“哎喲,真俊哪!趕明兒也給俺說一個。”

有的說:“金玲,你好福氣喲,幾時說的?”

還有的說:“金玲,你真會裝蒜,要不是今晌午你倆從許孟回來,俺大夥兒都還被蒙在鼓裏呢!”

“說,幾時給喜糖吃?”

“會給你的,少不了你這個饞嘴婆的。”金玲說。

都是和金玲一塊兒幹活的姐妹,說說笑笑,無拘無束。沒多久,她們都走了,還要去打一會兒的夜班。當時既是農忙,又是文化大革命的初期階段,再加山東又是老解放區,做什麼時都是過猶不及,沒有人敢違抗。

我們還是決定第二天一早去高澤。

第二天天剛剛蒙蒙亮,我們步行六公裏,到高澤公社才六點多。文書正在掃大院。金玲向他打個招呼,他停下手裏的活,依然持著掃把,看看金玲,又望望我。金玲他是認識的,而我他卻沒有印象。他問金玲:

“幹什麼呢,金玲,來得這麼早?”

“找你辦事。”

“辦什麼事?”其實他也猜到了,卻明知故問。他放下掃把,和我們一起走進他的辦公室,在我靠近他桌邊的時候,招呼我坐下。他問:

“你是哪個村的?”

“我是福建來的。”

“福建來的?怪不得這麼眉清目秀。福建的水土養育人哪!”

“山東是曆朝曆代兵家必爭之地,到了福建,爭戰都結束了。所以稱為福建。”

“有道理,有道理。”他轉向金玲,“金玲,你說要俺給你辦事,快說,辦什麼事?”

“結婚登記。”

“結婚登記,和誰登記?”

“你沒看見嗎?”

“看見什麼啦?你的男朋友在哪兒?”

“好你個小高,你拿姑奶奶尋開心啊!快給登記!”

“你是說和這個福建朋友登記啊?”

“怎麼啦,不行嗎?”

“行是行。他願意嗎?”

“不願意,他萬把裏路特地趕來看你呀?”

“你早沒說好。你一來就該對俺說:‘小高,俺帶了福建小夥子來,要和他登記結婚,你給辦辦手續,’這樣一來,事情就明白多了。”

“你有完沒完?快寫!”

“俺還沒提醒你呢!眼下是‘破四舊、立四新’的革命年代,你向他要了多少彩禮?”

“你問他。一分也沒要。”

“沒要就好。要是讓公社知道你要了彩禮,招呼一班紅衛兵到你家去,把你大、你娘連同你,抓出來遊街!”

“不用你擔心。俺自己明白。”

文書小高沒再說什麼,從抽屜裏取出兩張象獎狀一樣大小的結婚證書,問清我們倆人的姓名,用毛筆往上麵寫,可是紙上老是不吃墨。我看他著急的樣子,向他要了一張幹淨的薄紙,揉成團,在該寫字的空檔狠勁擦了擦,讓文書再寫,竟然寫上了。

“看來你挺有經驗的。”文書說。

我寫過獎狀一類的東西。

“難怪。”

我們交了四角錢,作為購買登記證的費用。向文書道了謝,回村去了。

回到家裏,我們為金玲的一身衣裳犯愁了。

在“革命”的年代,又遇著農忙時節,任何事情都要加上“以革命的名義”,所以滿村子找不到一個裁縫,為金玲製做這一身衣裳。最後,我們隻好請一位認識的會裁剪的大嫂,抽空把布料剪了,到供銷社買來針線,在炕上和金玲倆人,一針一線地縫起來。

時間過得真快,一個星期過去了。我沒有請太長的假期,當時的情況也不允許。我準備返回福建,說好等到明年,再來看望嶽父、嶽母,迎娶妻子。我總算有個自己的家了,到明年,我就可以堂而皇之地享受探親假了。雖然我們是登記結婚了,但並沒有辦宴席,也沒有圓房,因為條件不允許。自從我來了之後,兩個大女兒每晚都到她們的姑父家過夜。我和金玲隻有白天在一起,雖然嶽父母也曾借口出門,給我們留下相聚的機會,但誰知道他們出去多久會回來?

我收拾簡單的行劉,出門了。把帶來的棉被留給他們。當我快到馬路邊的時候,他們一家人急急忙忙地趕上來了。或許他們心有顧忌:女兒既已許給人了,卻沒有圓房,這算什麼事呢?萬一煮在鍋裏的鴨子又活過來,飛了,豈不前功盡棄?他們將女兒送到村口。

沒有人來相送,她姑父母也沒來。全村的人都下地去了。隻有她的母親和兄弟,她父親和妹妹也下地了。

從五蓮方向開來的公共汽車到了。看著我們小兩口上了車。嶽母流淚了。畢竟女兒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離開父母。她哽咽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