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弓男子嘴邊勾起一抹冷笑,眼中盡是輕視不屑之意,緩緩彎臂過肩,自箭囊中抽出一支雕翎箭來。
箭骨奇長,箭頭足有一掌之長,翻轉之時直指蒼穹,月色下寒光逼射。
隻此一箭便似短槍一般,神兵利器莫外如是!
男子好似有意為之,箭搭弦上,弓背隻拉至半圓之勢,緩緩鎖定眾人,最後落在癡心和尚身上,箭尖正對其眉心。
眾人寒毛齊悚。
強弓利箭,雖未拉至滿月,已具刺破蒼穹之概,箭矢如附生命,不需人力駕禦,一經離手便可奔襲閃逝,殺人於萬裏之遙!
癡心和尚渾若未覺,嬉笑道:“猴子爬杆多見,猴子射箭難得!耍猴之人無人打賞,餓得哇哇直叫,各位看官大聲叫好!猴子猴子真可憐,脖上套著使喚繩,繩子攥在別人手,射箭不準要挨揍,打得屁股分八瓣哈哈!”
他瘋言瘋語,直將那挽弓男子比成聽人使喚,街頭表演的爬杆獼猴,眾人既覺好笑又是擔憂。
趙海川暗忖:“此人箭法超絕,為我生平罕見。倘是癡心大師躲閃不過,不知我出手相助還能否來得及。”忽又憶及少年時曾受過這和尚的指點,心中大定:“癡心大師雲遊四海,於嬉笑怒罵中頓悟佛法。世人多喜聞樂見其瘋癲之態,對其武學修為卻是低估過甚。大師心智廣深,誰皆言其醉,誰知其獨醒,內力之渾厚,當今武林勝之者難愈十指之數。”
挽弓男子似乎不受癡心和尚瘋話所擾,氣機變得愈加潛穩,整個人如雕像般靜止挺立,眼視箭矢所指,一字一頓道:“小懲大戒!”二指彈鬆,箭如流星射出,劃出一道淒厲的響聲。
趙海川聽聲辨音,已感殺氣未成,微微一笑,心道:“此人箭出無形,何來聲響至此?大師無憂也。”
癡心和尚醉眼朦朧,腳下突地一滑,手中烤腿往前飛出,恰好與來箭迎頭撞上。
烤腿倏而一止,速度猛然大增,直順原路折返而回,被那和尚伸手抓住,打跌的身子反被帶得挺直。
隻見烤腿切麵****一支長箭,恰從腿骨衝入,力道擴散下,腿骨全被震碎。
癡心和尚哈哈大笑,抓住箭骨一抖,碎骨紛然離肉脫落。
和尚喜道:“思之念之,一朝得之!吃肉光用手,酣暢之處,卻有辱欺文,佛祖見了必然怪罪,斥我曰:‘兀那和尚,卻是從何偷得如此美味烤肉?自個躲起來吃便罷了,何苦招搖過街,當眾胡吃海喝?單如此,也可恕你無罪。罪不可恕的是你吃肉用手,滿嘴油汙,簡直令我佛門顏麵無存!’哈哈,如此我遵從佛祖教誨,以竹簽串肉來吃,瞧佛祖還能找我和尚的不是否?咦,骨頭沒了,光剩下糜爛爛的一塊好肉,當真利牙爽口!”張口扯下一塊烤肉,滿滿當當的不停嚼磨。場中響起一陣呑咽之聲。
眾人聽他誹佛謗祖,心感不喜,卻又想及這和尚瘋癲無法,實不能以常理度之,也就釋然了。
挽弓男子箭未竟功,卻也不以為意,笑道:“和尚頑皮,卻罪不至死!既不信奉西天佛祖,何苦剃度為僧?條條框框,清規戒律,好教人不得灑脫自如。不若來我大漠,長生天包容眾生,當有你證道之時!”
癡心和尚狂聲大笑,忽地打了個飽嗝,砸砸嘴道:“萬千眾生萬千態,和尚隻將一身皮相拋棄,度一人得一功德,功德圓滿之時自然升天,既不關佛祖鳥事,也不關你長生天屁事!和尚癡心癡情癡意,坦蕩蕩遊戲天地,如何便不得快活,如何便不得解脫。”
他旁邊一人惱道:“哼!有罪無罪,應由國法定奪!國法不振,當有上蒼定罰!上蒼無目,自有壯士行道!你是何人,至多不過扁毛畜牲底下一隻小鳥爾,豈輪到你來狂言置喙?嘿,和尚不禮佛敬佛,佛祖要收他滅他,那是他們釋門之事,與你長生天何幹?和尚確是無罪,爾等韃子塗炭生靈,卻罪該萬死!”
說話之人正是峨嵋派傳功長老馬勝賢,此老已年過五旬,脾氣卻比青年人更加狂臊,又比一般老頭還固執,加上常年一套灰樸樸的行頭,看著既邋遢又難惹,與他“勝賢”二字卻是差出極遠。
挽弓男子一時語塞,怔頓半刻,忽地仰天長嘯,聲如孤狼嘯月,臉目突變猙獰,道:“和尚無罪,你卻要死!”
馬勝賢受他氣勢一激,心中萌出一絲懼意,隻哼哼幾聲,反手握住劍柄,怒目與男子對視。
挽弓男子見馬勝賢受挫,嘿嘿冷笑,道:“爾等中原人士,千裏迢迢遠赴昆侖,不外是想奪得光華仙物,得道成仙,再不濟也可功力大增,武林稱雄!如此願望,委實美好。隻可惜有我十三鷹坐鎮昆侖,旁人不過是匆匆看客罷了。奉勸各位安於天命,不做無謂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