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雪驚變(1 / 3)

“嗤”的一聲,一枚火箭炮衝天而起,放出一道藍煙,在夜空中久久不散。

東首八九裏外,十餘騎冒著紛揚大雪急馳而來。當先一人是個身材威猛,須發如戟的中年大漢,奇寒之下卻穿著件綢緞袍子,其內功精強可見一斑。後麵一行是十二個身著皮袍,頭戴氈笠的青年男子,雖然滿身冰雪,但是雄赳赳,氣昂昂,絕無半分畏縮之態。

那個中年大漢遙望見藍煙升起,不由得又是歡喜又是激動,口中連呼道:“藍煙!快看是藍煙!他們脫險了……好極好極!”語聲竟有些哽咽。因片刻之前,他接到仁義別莊發出的紅煙求救信號,俗話說關心則亂,在這麼短的時間裏連續經曆極驚極喜的情緒,便是這個統領北方武林,素以沉穩著稱的漢子,也不由得心情激蕩,難以自抑。

饒是如此,他仍是放心不下,想知道二弟一家的損傷情況。當下不住得揮鞭催動駿馬,那馬兒四蹄翻騰,張口大喘,實已出盡全力,哪裏還能再快?

居中的青年騎士已看出他的心思,安慰他道:“大莊主不必憂慮。二莊主神拳無雙,在武林中已是難尋敵手,兼之有‘風塵八駿’坐鎮別莊,仇人若是敢犯,便叫自掘墳墓!你瞧,這隻眨眼的功夫,別莊便將仇人料理得幹幹淨淨,這一仗著實漂亮!”這翻話聽在北方武林盟主嚴伯仁的耳中,很是受用,他定了定心神,笑說道:“不錯,那幫邪魔外道的狗崽子,半夜裏巴巴地趕來,竟是活膩了,送死來著!”說著又是搖頭又是歎氣,道:“可惜啊可惜,咱們來得遲了,楞是沒趕上,威風全讓老二一人占了,回頭這幾杯道賀的水酒,可不能免了。”他素來平易近人,日常說話又帶著三分詼諧,是以頗得人心。“十二銀翼”隨聲附和道:“是極是極!”相互說笑了起來,足下卻是馬不停蹄。

忽聽得一個聲音叫道:“糟糕!起大火了!”眾人一楞,隨即朝著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隻見遠處孤山上空黑煙火焰衝天而起,那地方正是仁義別莊的所在。嚴伯仁隻覺耳旁“嗡”得一聲響,頭腦一陣暈眩,便在這一瞬之間,他想起年幼時父母雙亡,如何與二弟淪落街頭,相依為命;如何和他闖蕩江湖,曆盡辛酸……數十年的往事,猶如電閃般在心頭一掠而過。他神色淒苦,口中喃喃的道:“二弟,無論如何你都要挺住,大哥就來!”一勒韁繩,待駿馬減速欲停之際,右足在腳蹬上一點,一借力,身子如離弦的箭一般直衝出丈餘,一著地,展開輕功發足便奔。

“十二銀翼”眼望著火光,憂心如焚,忽見眼前人影一閃,卻聽得嚴伯仁道:“我先行一步!切記小心,莫再著了妖邪的道!”語聲未了,人已遠遠的去了。那馬兒見主人並不來騎,似乎頗感奇怪,隻是隨著群馬繼續前行。

過不多久,便到了孤山腳下。隻見那別莊孤零零的矗立在山頂,與樹林間隔著一大片地,後麵便是山岩,是以火勢並未蔓延。“十二銀翼”沿著條平整的山道,縱馬上山。離莊子尚有半裏,已覺熱氣撲麵,坍塌聲不絕於耳,除此之外,便是馬蹄聲,既沒有呼號喧嘩聲,也沒有嘈雜的打鬥聲,這一切似乎太靜了,竟有些詭異。

便在此時,一個紫影投身烈焰之中,卻正是嚴伯仁。原來他趕到之後,四下裏查尋,邊跑邊喊,卻哪尋得到半條人影,不由得又是悲痛又是憤怒,心中轉過的第一個念頭便是“無論如何我也要闖進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當下撕下身上的衣服,在熔化了的雪水裏浸了幾浸,一半卷成布棍,一半披在頭上,便衝進火窟。

“十二銀翼”待要出聲阻攔,卻哪裏來得及。他們不會“束濕成棍”的內家功夫,便是想闖進去,也無法可施,隻能眼睜睜的看著莊主隻身涉險。但見衣棍到處,火舌四裂,——但瞬即分而複合,他的身影也消失在火焰中。

“十二銀翼”趁著火光,細查周遭,但見到處都有打鬥格殺的痕跡,地下的石板路上,道旁的樹枝幹上,留著一灘灘的血跡,各式各樣的兵刃,足見方才那場拚鬥,必定是慘烈異常。忽聽一人道:“快瞧,那是‘風塵八駿’的兵器!”伸手在地上指了兩件,每件上麵都刻著小字“風塵八駿”。十二人確認之後,更是麵如死灰,各人均想:“咱們練武之人對自己的兵刃最是在意,向來是隨身攜帶,絕不會隨手丟棄。唉,如此看來,隻怕他們已遭遇不測。”心下黯然,轉念又想:“連‘風塵八駿’這般人物尚且如此,其他人更是不必提了。想來隻有二莊主還有一線生機……唉,卻不知豐兒怎樣了,可憐他還隻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但願他能僥幸脫險。”越想越是擔憂,當下約好了分頭搜尋。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十二人又聚到了原地,卻是失望而歸。

一個聲音說道;“好狠的仇人!也不知咱們仁義莊哪裏得罪了他們,竟如此歹毒,滅絕滿門還嫌不夠,臨走還放把火,想燒個幹幹淨淨。這群畜生!”另一人接道:“二哥此言差矣,兩位莊主嫉惡如仇,俠名遠播,平素與邪魔外道結下的梁子,便是說上一天一夜也說不完!天理昭彰,仇敵如此惡舉,人神共憤,必遭天譴!”複又頓足歎道:“隻可惜咱們未能知曉這天殺的仇人是誰,否則縱是天涯海角,咱們也必尋到他夥,將其抽筋扒皮,方解心頭之恨!”眾人紛紛咒罵起仇人來。

唯獨一人怔怔的望著火窟,忽道:“也不知是什麼東西引起的火勢,竟如此厲害?”另一人接道:“像是火油,尋常火種引起的火勢,絕不致如此猛烈。”一個雉嫩的聲音接道:“是啊,火越燒越盛,大莊主已去了這麼久,怎麼還未出來,隻怕……”一個語聲厲斥道:“八弟住口!吉人自有天象……兩位莊主定會平安歸來!”語聲已有些哽咽,其實各人心中俱已了如明鏡:除非出現奇跡,否則他們萬難逃出火窟。十二人不再言語,隻是雙拳緊握,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火窟,盼望著奇跡的出現。

火勢難以持久,終於轉小了。

一人歡呼道:“火小了,他們可以出來了!”其餘幾人也附和道:“不錯……他們可以出來了……”麵上猶帶著笑容,眼中已蘊滿了淚水。這淚水是悲傷的淚水,還是喜悅的淚水?他們明知沒有人能在火焰中逗留這許久的時間,明知道嚴家兄弟已生還無望,卻不肯接受這殘酷的現實。

隻聽“撲通”一聲,一人跪倒在地,口中喃喃的道:“大丈夫有所必為,雖死無懼!莊主,請受我一拜!”拜了下去。其餘十一人也拜倒在地。

突然眼前一個懷中橫抱一人的紫衣人飛也似的躍了出來,不是嚴伯仁,還會是誰?說遲遲說快快,二人剛出火窟,巨大的簷頂擠壓著碎裂開來,轟然落下。嚴伯仁長籲了口氣,瞥見自己被火燒焦的衣襟、須發,不禁倒吸了冷氣,暗道:“好險!”

“十二銀翼”先是怔了一怔,隨即一躍而起,歡呼雀躍,喜極而泣,方才看來有二、三十歲的青年,此刻便隻剩七、八歲了。嚴伯仁瞧在眼裏,也不禁頗為感動,但念及二弟一家的悲慘遭遇,心中又悲痛不已,當下沉聲道:“還杵在那兒,快過來搭把手!”語聲中帶著幾分說不出的親切之意,“十二銀翼”自然聽得明白。

他們一擁而上,將嚴伯仁背負之人放在地下。一人已點了火摺子,在飄搖黯淡的火光中,但見那人雙睛怒凸,麵容竟已變為黑色,且浮腫不堪,那模樣說不出的猙獰可怖。眾人齊地倒抽了口涼氣,暗自道:“好厲害的毒!”

嚴伯仁蹲下身來,以手掌抵住他後心,一股真氣自掌心逼了過去,那人本已氣若遊絲,此刻突似有了生機,緩緩睜開了眼,見到嚴伯仁正關切的望著自己,激動之餘險些暈將過去。嚴伯仁伸出雙手緊緊的握住他冰涼的手,顫聲道:“我……我來遲了……”未語淚先流。那人微微一笑,道:“不遲……是我要先走了……能在臨終前……再見大哥一麵,那也好得很……”火光斜照,映在他臉上,但見他眼神散亂,渾不似往日神采,臉上全是淒苦神色,但那五官相貌竟和嚴伯仁有七分相似,正是嚴仲義。十二銀翼未料想到,這毒入膏肓之人便是二莊主,不由得吃了一驚。

嚴伯仁心中大痛,強笑道:“不許胡說!大哥這就給你驅毒治傷,你會好起來的!”從懷中取出兩支小瓷瓶,分別倒出兩枚,托在手心,便欲喂他服下。嚴仲義緩緩搖了搖頭,道:“沒用的,我中了劇毒……又給人震斷了心脈……沒得救了……”嚴伯仁每聽一句,心中就如猛中一錐,腦海中一片迷惘,喃喃的道:“仇人是誰……仇人是誰……”突然暴喝一聲:“究竟是誰?”猶如半空中打了個霹靂。“十二銀翼”見此情形,心中又是憤恨又是悲痛,又是驚駭又是感慨,怔在那裏,作聲不得。

隻聽嚴仲義續道:“大哥,我有要緊的話說……仁義山莊有難……你們快回……”突然平地跳起,雙眼瞬也不瞬的盯著前方,口中猶自喝道:“豐兒……快跑!爹爹來……”那語聲猶如子規夜啼,那啼血般的哭腔,不禁令所有人為之心揪,為之冷汗淋漓。眾人順著嚴仲義的眼光望去,雖是一片黑暗,但他們眼前似乎看到手執凶器的壯漢追趕著斬殺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那情形慘不忍睹。

嚴仲義話未說完,已淚流雙行,忽然身子晃了晃,向後便倒,隨之一陣痙攣,便即不動。嚴伯仁一把將他攬在懷裏,失聲痛哭,大慟之下,對那句臨終警言直似聽而未聞。隻是想著二弟眼瞧親生愛子受人屠戮,未能及時施救,以致心中歉仄難平,便是在臨死之時,也未得到片刻的安寧。不禁心如刀絞,失聲叫道“二弟,你的命好苦啊……”十二銀翼這些鐵錚錚的漢子,也不禁淚流滿麵。

嚴伯仁良久良久,才說得出聲:“可惜你去得太快,沒能告訴我仇人是誰……”虎目流淚,狂叫道:“我來遲了!我來遲了!”那悲愴的語聲在空寂的山林中,遠遠的傳了出去。

隻聽一個聲音安慰他道:“大莊主節哀,二莊主滿門三十六口的血海深仇未報,現在還不是悲痛的時候,我們更要咬緊牙關,振作起來,絕不能讓他們這樣不明不白的死去,我們要複仇!”正是第一銀翼,其餘十一齊地道:“不錯!但憑莊主吩咐,刀山火海,萬死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