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
杭州。錢塘江畔。
日出煙花樓。
錢塘自古繁華。
江水東流入海。
據傳,這日出煙花樓乃是杭城一豪富為取悅小妾而花萬金填江築樓,豪富之所以要在此建樓,隻有一個原因:
就是那小妾極喜歡看日出。
隨著年代久遠,誰也不知道這外傳說是真是假,也沒有人能弄清楚這是假是真。
盡管不敢斷定傳說的真偽,可日出煙花樓卻是真的。
並且,每個去過日出煙花樓的人都確信,此樓確實是觀看日出的絕妙之處。
日出煙花樓在江湖中聲名鵲起,隻是六十年前的事。
六十年前,此樓的主人山慎居一刀殺了兩個人。
這兩個人,一個是嵩山派掌門左樹聲,一個是少林叛逆——少林寺追殺了三年仍未能將之清除的灶頭陀圓真。
山慎居的這一刀可說是驚魂奪魄,一刀成名!
山慎居原是個讀書人,他的這套刀法也是從古詩經中領悟而來。
在出刀之前,他根本沒想到自己的一刀會是如此驚人。
山慎居出刀是因為一個女子,這個女子那日被強仇追殺,慌不擇路,闖進了日出煙花樓。那女子自知敵人之強,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難逃一死,她根本沒想到有人能救她。
為了救她,山慎居第一次使了自悟的刀法。
他也沒想到,他這一出刀,竟使他和日出煙花樓揚名天下!
在出刀之前,山慎居根本不知道追那女子的乃是勢力僅次少林、武當的嵩山派掌門以及少林叛逆,也不知道那女子叫什麼名字,他隻覺得她很可憐,不應該死。
所以,他出刀阻攔……
這個女人後來成了山慎居的妻子,她叫葉小心。
山慎居喜歡叫妻子葉心,不喜歡那小字。
二十年後,山慎居四十七歲,葉心三十八歲,這一年,葉心替山家生下了一個男孩,他便是山清歡。
又過了二十二年,山慎居六十九歲,葉心六十歲,山清歡二十二歲,這一年,山慎居和葉心同時去世,隻剩下山清歡。
當然,山慎居已經將那套驚魂奪魄的刀法悉數傳給了山清歡。
臨終時,他把這套刀法定名為“驚魂刀法”。
經過山清歡的努力,如今在江湖上,沒有一個人不知道日出煙花樓,“驚魂刀法”也成為武林中公認的“三大刀法”之一,與江湖上“三大劍法”齊名。
在“三大劍法”中,排在首位的是花含香的劍。
此時正是日出時分。
太陽從漆黑而渾混的海水裏冉冉升起,放射出強烈而奇瑰的光線,如此壯麗的美景,很多人一生中也難得一見,可是有一個人卻對此視而不見。
這個人便是曲眉。
山清歡的妻子。
天沒亮,她就一個人獨上樓頂,在黑暗中呆立。
寒冷凍不住海濤,卻幾乎將她的心凍住。
十六年前,她嫁給了山清歡,成了人人羨慕的日出煙花樓的女主人。
應該說,她是一個幸福的女人,做女人應該擁有的和應該得到的一切山清歡都給了她。
她愛山清歡,山清歡也愛她。
她的悲哀就來自彼此的愛,為了回報山清歡的愛,她唯有用加倍的體貼和愛來報答,可她還覺得不夠。
忽然有一天,當山清歡出門二十多天回家,睡夢中喊出另一個女人的名字,她大睜雙眼一直到天亮……不過,她沒有流淚。
因為,她已經愛他太深,他的任何過錯她都能夠原諒,這就是她的悲哀!
開始,她的悲哀隻是若有若無,隨著對丈夫愛的加深,她對他越來越難以割舍,她的依戀成了她致命的傷,她內心的悲哀越來越重。
如果她不是有一個可愛聰明的女兒,也許她已經無法承受這樣的悲哀。
然而,一個女人的承受力是有限的,當她在小寒那一天接到一封天府五煞星的信,要煙花樓帶山家的驚魂刀譜到劍門關換山清歡時,她幾乎要崩潰了!
——她愛丈夫!
——她不願丈夫受到絲毫傷害!
就在她絕望是時候,花含香突然出現了——
他就像十五年前見到時一樣:從容、自信、又有些落寞。
他對她說:“我願意替煙花樓去赴約。”
她沒有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如何知道山清歡出了事?
也沒有問他十五年前為什麼從江湖上消失?
更沒有問,既然消失了這麼多年,何必還要重新出現?她什麼也沒問,就像十五年前,她不知道花含香為何送給她一隻可愛的火翎鳥……
那是二十五天前。
她相信花含香一定能在大寒之日趕到劍門關。而且,一定可以救回山清歡。
所以,從二十五天前開始,每一天她都在天亮之前來到樓頂,她不是在這裏等待看日出,而是等待新一天的到來。
一天又一天,她計算著花含香從劍門關回到這裏的時間。
今天已是大寒之後的第十五天。
正是立春之日。
新的春天將從今天開始。
她想:花含香的馬車再慢,也應該在今天到了……
太陽從海麵躍出的一刹那,仿佛整個世界都為之一亮,可是很快,不知是大海掀起了巨浪,還是海平麵升起了濃濃的黑霧,耀眼的太陽又倏然不見,世界依舊一片漆黑。
曲眉呆呆地,倚欄而立。
剛才日出的一刹那,陽光照亮了她的臉,可她,連眼睛也沒有抬一下。
煙花樓、曲眉、大海、還有濤聲,一齊消失在黑暗中。
世界沒有任何顏色,隻有黑。
也沒有任何聲音,隻有靜。
“大嫂。”
有人輕輕叫了一聲。
曲眉的身後,原來還站著一個人。
曲眉不知道這個人什麼時候來到她身後,但她知道這個人是誰,於是她說道:
“謝兄弟,天還沒亮,你應該再睡一會。”
原來,這個是謝醉。
謝醉昨天黃昏時才到日出煙花樓。
謝醉跟山清歡是兄弟一樣的朋友,他一直把這裏當作自己的家,(在日出煙花樓,謝醉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房間。)他在外麵累了,疲倦了,就到這裏來,有時候,他可以十天十夜,除了吃飯,就是睡覺。
曲眉知道他到這裏來最需要的是休息,所以,昨天他們幾乎沒講什麼話。
謝醉又叫了一聲:“大嫂。”
曲眉聽出他似乎有話要說,可她不知如何問,便道:“謝兄弟,今天是立春。”
“是嗬。”
謝醉道:“從大寒到立春,剛好十五天。”
聽到“大寒”兩個字,曲眉心頭一顫。
因為,大寒之日正是天府五煞星約定的劍門關之約。
隻聽謝醉默默道:“這麼多天過去了,大哥還是音訊全無……”
曲眉的心緊了緊,說道:“謝兄弟是擔心……”
謝醉道:“難道大嫂不擔心?”
曲眉道:“也許今天,花劍侯就會回來了。”
“從劍門關到這兒,乘馬隻需十天就夠了。”
“一路上難免會遇到一些意外的。”
“大嫂這麼相信花劍侯?”謝醉道:“你對花劍侯很了解?”
曲眉歎了一聲,道:“我對花劍侯一無所知。”
“那你……”
“我是相信江湖傳說。”
曲眉幽幽道:“天下任何難事,難不倒花劍侯。”
“可他差點在百毒穀喪身了。”謝醉淡淡道。
曲眉一驚,道:“謝兄弟見過花劍侯?”
“是的。”謝醉便將自己幾次與花劍侯相遇之事說了,當然,關於山清歡死於刀尊刀下一節他沒有說,曲眉急道:“這麼說,花劍侯並沒有救回你大哥?”
“花劍侯說,大哥根本沒在劍門關出現。”
“這……”
曲眉一時大慟,叫道:“不可能!不可能的!”
謝醉問道:“大嫂,樓主臨行前跟你說過什麼?”
曲眉傷心道:“清歡說刀尊作惡多端,他不知從哪裏得來消息,刀尊可能會在劍門關一帶出現,於是便要去跟刀尊一決死戰,我……怎麼也勸他不住。”
她忽然聲音一變,道:“謝兄弟,你剛才說在百毒穀見到刀尊,這麼說,刀尊沒死,清歡是不是……”
她不敢往下說,她的意思很明顯:既然山清歡跟刀尊決鬥,刀尊還活著,那麼,死的一定是山清歡!
謝醉歎道:“刀尊的武功實在是深不可測……”
聽他這一說,曲眉更是悲傷,竟抽泣起來,口中則喃喃道:
“不會的,不會的……清歡他不會死……”
這時,太陽第二次衝破黑暗,陽光如血,映紅了天際,同時映紅了曲眉和謝醉的臉龐。
謝醉似是思索了一會,道:“大嫂,刀尊活著,不一定大哥就會出事……”
曲眉抽泣道:“那天府五煞星一定是知道清歡死於刀尊的刀下,所以才敢送信來,企圖騙取驚魂刀譜……”
“赴劍門關之約的是花劍侯,天府煞星究竟是如何說的,隻有花劍侯一人知道,待問清他再說。”
頓了頓,謝醉接道:“刀尊要殺花劍侯,也許花劍侯知道很多秘密,這些秘密或許就是跟大哥有關,可惜在百毒穀,我截不住刀尊,不然,就能從他口中逼出大哥的下落。”
曲眉稍稍平靜,道:“謝兄弟認為清歡沒死?”
“我始終認為,天下沒有人能殺得了大哥。”謝醉緩緩道:“除非是……”
曲眉立時緊張道:“除非是誰?”
謝醉沉聲道:“除非是重出江湖的劍侯花含香。”
“不,絕不會是他。”
曲眉斷然道。
“大嫂,花劍侯退出江湖十五年,此次突然重出江湖,而且第一件事就是替煙花樓赴劍門關之約,你不覺得其中有問題……”謝醉若有所思道。
曲眉茫然搖頭。
謝醉還待說什麼,朦朧中,隻見一個蒙麵人從日出煙花樓左側的樹林裏無聲掠出,然後在煙花樓斜飛的簷尖一搭,極其敏捷地掠上二樓。
轉眼間,黑影已射擊到五樓,同樣的在簷尖一勾,就要翻上樓頂,謝醉見來人武功極高,不敢小覷,將曲眉擋在身後,朝蒙麵人一掌劈去!
同時喝道:“賊人,下去吧!”
在他看來,這一掌就算不能斃了蒙麵人,也能將他打下樓去!
謝醉的一掌雖然無聲無息,卻是極厲害的“沾衣十八跌”上乘內功!
然而蒙麵人極是矯健,身一滾,避開了謝醉的一掌,已到樓頂。
曲眉沒料到天一亮就會有人來偷襲,不由驚呼一聲。
那蒙麵人一滾一躍,左掌劃了道弧,刀一般切向謝醉右肩!
謝醉覺得蒙麵人這一招有些眼熟,但情急之下哪會去想,見對手一掌切來,也是右掌一揮,劃出一刀。
他使出了拿手絕招——掌刀。
刀有刀光,掌刀無影。
謝醉運掌如風,他不攻對手要害,而是往對手的腕際削去!
他已經瞅出,蒙麵人這一招雖然精妙,但是並非殺著,真正的一招也許也在後頭!
果然,謝醉掌刀橫削,蒙麵人招式已變,左掌中途一頓,同時鐵腳夾風,攻自己的下盤!
謝醉的掌刀乃是江湖一絕,殺人從來不超過三刀,他見蒙麵人突然攻他下盤,變招之快,匪夷所思,不禁“咦”了一聲——
他也來了個大突變,不擋對手的鐵腳,而是掌刀疾然加快,砍向對手麵門。
蒙麵人原以為謝醉會跟著他變,掌刀定會下切截他的腳,哪料到謝醉寧肯挨他一腳!
蒙麵人大驚,硬生生收住腳,同時叫道:“謝大俠住手!”
謝醉的掌刀已是出神入化,隨心所欲,他一聽這聲音,立時住手,笑道:
“好你個畢舵主,真想要了我的命!”
蒙麵人這時已揭下蒙臉的黑布,原來此人乃是山清歡的至交朋友,丐幫河北分舵舵主畢華明。
畢華明哈哈笑道:“見過樓主夫人,謝大俠。”
而後又道:“幾年未見,謝大俠的掌刀越來越厲害了。”
曲眉驚疑道:“畢舵主,你這是……”
謝醉道:“大嫂,我擔心刀尊會對日出煙花樓不利,因此以樓主的名義,向天下的朋友發出傳信,叫他們齊聚煙花樓。”
曲眉輕歎一聲,不語。
畢華明問道:“謝大俠,書信上寫有火急字樣,到底出了什麼事?”
謝醉便將山清歡尋刀尊決鬥乃天府五煞星要煙花樓帶刀譜去劍門關換人一事的前前後後大略說了一遍,畢華明聽到花劍侯重出江湖,沉吟道:
“看來此事當真有些不同尋常。”
接著問:“山樓主現在究竟怎麼樣了?”
“除了花劍侯和刀尊,恐怕沒有人知道樓主的下落。”謝醉道。
畢華明性子有些躁,嚷道:“那麼還等什麼,向他們問個清楚,若是在歹人手裏,咱們合力將樓主救出,若是他們害了樓主,不管他是侯爺也好,是刀尊也好,定將他們撕成碎片……
“你信上未說什麼,我隻帶了十三個幫中好手,不過不要緊,我趕緊叫人傳話,三天之內,調集千名丐幫兄弟當沒問題。”
謝醉道:“畢舵主請勿著急,相信花劍侯很快就會前來,到時,大家一起叫他說個明白,花劍侯雖然厲害。
“但是今天樓主的朋友大多會趕到,他要是沒一個滿意的交代,絕對出不了煙花樓的!至於調集丐幫兄弟之事,我看就免了。”
畢華明道:“這樣也好。”
說畢,一聲呼嘯,樹林裏立時奔出十三個人。
畢華明道:“接到謝大俠的傳書,我就帶了十三個幫中好手星夜兼程,休息睡覺也不分白天黑夜,什麼時候累什麼時候休息,不累是絕不休息的。
“趕到杭州已將近淩晨,所有的客棧都已關門,索性便到了這裏,原想到了煙花樓,無論什麼時候敲門都不要緊。
“可是仔細一想,天未亮,煙花樓又聲息全無,大門緊閉,不知裏麵發生了什麼,便不敢貿然敲門,大家在樹林裏站了一個多時辰。
“後來聽到樓頂似有人說話,我才一個人上來瞧瞧,不曾想差點死在謝大俠的掌刀之下……”
曲眉說道:“謝兄弟,你就替樓主先招待畢舵主和兄弟們。”
謝醉、畢舵主下樓而去。
此時天已大亮,站在樓頂,周圍的一切盡收眼底,曲眉呆呆地望著穿出樹林的大道,心中默念道:“樓主,你在哪裏……”
正如謝醉所說,中午之前,已有三十多個武林高手趕來煙花樓,他們都是山清歡的至交好友。
眾人聚在一起議論紛紛,時而群情激動,斷定山清歡定是遭了毒手,一定要替他報仇。
時而又鴉雀無聲,認為花劍侯根本沒有理由要害山清歡……而如果是刀尊殺了山清歡,刀尊神出鬼沒,別說報仇,要找到他也是難上加難……
大家都是山清歡的朋友,後來,這些人的意見分成了兩派:一派人認為,樓主既然去找刀尊決鬥,現在刀尊活著,出事的肯定是樓主,這些人的意見跟先前曲眉的想法很接近。
另一派人則認為,花劍侯十五年後忽然重出江湖,也許背後藏有陰謀,在沒有弄清花劍侯替煙花樓赴約的真正目的之前,不能排除花劍侯就是凶手的可能,他們的看法跟謝醉對曲眉所講的差不多……
隻聽一人說道:“花劍侯做事向來光明磊落,他重出江湖絕不會有任何陰謀。”
眾人看去,說話的是一年輕人,腰懸長劍,一副玉麵書生的模樣,又不失軒昂之氣。
大家議論之時,都帶著一種疑惑的不確定的和猜測的口吻,這個年輕人卻說得很絕對,仿佛在下結論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