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江南第一大商埠。
此地不但有佳山佳水,佳風佳月,更兼有不盡的佳人佳話。
這一日薄暮,便有一位翩翩佳公子走進蘇州城,前來尋訪豔名四播的佳人蘇娥眉。
信步逍遙,花街柳巷,繡閣朱樓,充耳有彈絲品竹之音,滿目不絕調脂弄粉之豔。
他眼花繚亂,心中躊躇,不知佳人蘇娥眉香居何處。
正在徘徊間,迎麵香風拂來,走至兩位花枝招展的豔裝女子。
見這位公子身段風流俊逸,衣裳華麗不俗,不由得搔首弄姿,粉麵堆歡,攔住他去路。
右首這位酥胸高聳的女子盈盈一笑,嬌滴滴道:
“俊哥哥,好麵熟呀!認不出小妹了麼?我是嫣紅呀!”
左首這位體態豐滿,又白又胖的女子附聲笑道:
“是呀,俏哥哥,你也不認識我翠香了?
“看你東張西望的是在找我們姐妹吧。
“我們早就盼著你來了。
“走吧,我們好想你呀!”
說著話時,兩女已經貼上身來。
嫣紅掛住佳公子的胳膊;翠香摟住了佳公子肩膀。
親親熱熱,似相隔三秋的多情人。
體軟膚香,不由令人心搖神蕩。
誰知佳公子竟然擺脫了兩女,瀟灑一笑道:
“二位小姐,小可不認識你們。
“我是來蘇州慕名拜訪蘇娥眉蘇小姐的。
“若你們能指點她香居何處,小可會略有酬謝的。”
嫣紅和翠香聞言都斂了笑,大感懊喪。嫣紅滿麵含怨,嬌哼一聲道:
“又是找蘇娥眉的!”
翠香微喟一聲,道:“抱怨也沒用,誰讓咱姐妹不如人家了?”
轉對佳公子苦笑道,“告訴了你那狐狸精住哪兒,你怎麼酬謝我們呀?”
佳公子笑道:“每人賞三兩銀子,如何?”
嫣紅雙眼一亮,把手往佳公子麵前一伸,道:“拿來。我告訴你。”
佳公子從懷中掏出些碎銀子放在嫣紅的手掌上,笑道:“夠了吧。”
嫣紅看了掌上的銀子一眼,笑著往前麵一指道:
“徑直往前走,遇道往東拐,有一個高大的門樓,門前掛著兩個朱紗燈就是‘娥眉院’。
“以前這院子叫‘蘭香院’,自從蘇娥眉出了名就改叫‘娥眉院’了。”
佳公子點頭稱謝,走過兩女身旁,徑直前行。身後突然響起一聲怨毒的罵:
“臭小子,讓那狐狸精迷掉你的魂!”
佳公子沒有回頭:同行是冤家,蘇娥眉名傳遐邇,尋訪者絡繹不斷。
顯然這嫣紅與翠香兩妓女受到冷落,無人問津。
不得不浪跡街頭。
蘇娥眉竟能令同行如此嫉妒,可見魅力不凡,看來果不虛此行了。
這麼思忖著,信步前行。果然如是說,遇道東拐,見一高大門樓,門前高掛朱紗燈籠。
人進人出,穿梭不斷。
幾位濃裝豔抹的妓女嬌聲浪氣地站在台階上招呼客人。
道旁邊還停著兩輛華貴的馬車,想必富貴人家的王孫公子遠道而來乘坐的。
佳公子一在門前出現,便吸引了那幾位妓女的目光。
見他沒騎馬,也沒坐轎,更沒有像別的闊少那樣被奴仆前呼後擁。
單身一人,華服佩玉,瀟瀟灑灑。便知不同其他紈絝子弟。
再見他腰上懸劍,劍柄鑲珠,更相信是大有來頭。
遂都不敢怠慢,殷殷勤勤地接進“娥眉院”,來到一間陳設豪華的廳堂。
廳堂裏擺放著四張方桌,每張桌旁都圍坐著紅男綠女,正在推牌九。
男的是賭客,女的是陪伴的妓女,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指指點點幫著所陪的賭客出牌。
賭客每人身邊都有一名妓女,有的還有兩名,打情罵俏。
出牌空間,手還在妓女身上又捏又摸。
惹得妓女們不時發出誇張的尖叫……
佳公子被安置到靠牆的軟椅上落座,龜奴為他斟上一杯香茶。
他還沒等喝,便見兩個妓女陪著一個打扮著珠光寶氣的老婆子從樓梯上走下來。
那兩個妓女正是領佳公子進門的兩位。
顯然覺得這位佳公子有些來頭,便請出了妓院的老鴇子。
老鴇子見這位公子是生客,又是獨身而來的紅湖人,經驗告訴她,這樣的客人最有錢,並且出手大方。
遂還沒到近前,塗脂抹粉的臉上就已堆滿了笑容:
“哎唷!這位公子爺真是一表人才喲!
說什麼潘安再世,宋玉投胎也不及公子這麼英俊呀!
你今日駕臨我們娥眉院真是我女兒們的福氣呀!”
說話間,已經走到佳公子麵前,又上下把佳公子打量一番,口裏兀自讚不絕聲:
“公子爺,像您這樣的貴客,這樣的人才我一定讓我們這兒最好的姑娘服侍您。”
轉對身旁的一位妓女道,“去把玉蘭和香香喊來,讓那兩個酒鬼改日再來。
“就說有貴客要她倆侍候……”
佳公子急忙起身,伸手阻止,笑道:
“不必了,小可想……”
老鴇子截口笑道:“沒什麼,那兩個酒鬼常來常往,不會介意的。
“喔,你是怕我的蘭兒和香兒不漂亮不可心呀,告訴你吧,我們這‘蘭香樓’靠的就是她們倆呀。
“待你們一見麵保證你一見鍾情……”
佳公子灑脫一笑道:
“可是小可聽說這‘蘭香樓’已經改名叫峨眉院了?
“小可今日遠路而來正是要慕名拜訪蘇姑娘的……”
老鴇子略顯尷尬地一笑,道:
“呦,你也是來尋訪娥眉的。
“你怎麼不早說呢。
“娥眉她幾天前到黃山遊玩還沒回來,你要是有時間不妨等兩天,她很快就會回來的。
“嘖嘖,像你這樣一表人才,與我們的娥眉可正是天設一對兒地造一雙呀……”
“別聽這老婊子放臭屁!”廳堂門口響起一聲粗野的罵聲,“你們他奶奶地開窯子還當騙子!”罵聲打斷了老鴇子的話。
等她轉目廳堂門口看見來人時,笑容僵死在臉上。
門外走進一個彪形大漢,身穿黑衣,裸露著半個胸脯,胸毛雙黑又密。腰上佩著一對虎頭鋼鉤。
麵如鍋底,絡腮胡子硬如鋼針。
掃帚眉下是一雙精光爍爍的豹眼。
最顯眼的是額頭上有條月牙型刀疤。
這大漢往廳堂一進,便像一個剛從閻王殿走來的凶煞,令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顫。
一時間,整個廳堂便罩上一層恐怖陰森的煞氣。
彪形大漢旁若無人,仍然指著老鴇子鼻子破口大罵道:
“老婊子,老子三天前來逛窯子點名要會蘇娥眉,你說她去黃山遊玩了,三天後讓老子來,而今天老子來了她還不見影兒!你們這不是騙人麼!
“到底是她沒回來還是回來了不露麵兒!
“是不是他們把她藏了起來專門陪那些達官顯貴,王孫公子!
“對我們這些人看不上眼!還是他奶奶地怕我們付不起銀子!
“哼!今天你們不交出蘇娥眉,老子就放火燒了這騷窩!
“我郎老五說得出幹得出!”
最後一句話一出口,牌桌旁早有兩個反應快的賭客竄出了廳堂。
膽小的妓女臉都嚇白了,嬌軀兀自發抖,眼中流露出驚恐與不安。
誰都知道:郎老五是江湖上聞名色變,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放火是拿手好戲,殺人是家堂便飯。
老鴇子和身旁的兩個妓女早嚇得跪在郎老五麵前。
老鴇子顫聲哀求道:“五爺容老身實言相告,且息雷霆之怒。
“蘇娥眉確實去黃山未歸呀!前幾天來了四個人給娥眉送來一封信,娥眉看完信便跟隨那四個人走了。
“我問是誰寫來的信,她說是她的一位相好。
“我又問這相好是誰,她顯得很不耐煩告訴我說是一位誰也惹不起的‘大人物’。
“我又問她幾時回來,她說三五天……”
“閉上你的臭嘴!”郎老五怒喝一聲,打斷老鴇子的話,“你怎麼說老子也不相信!蘇娥眉一定被你們藏了起來!哼,不放火她是不會出來的!”
老鴇子嚇得跪爬幾步,雙手抱住郎老五的一條腿,哀求道:
“五爺你可千萬別放火!求求你了!
“我說的都是真話,要有一句不實遭天打雷劈。
“五爺你老人家就高抬貴手吧。
“求求你了……”說著流出淚來,胖臉上的胭脂一塌糊塗,甚是滑稽。
“去你媽的!”郎老五罵了一聲,一抬腿把老鴇子踢得一溜滾,“老子隻要見蘇娥眉,今日見不著就燒了你們這破窯子!”
老鴇子被兩個妓女攙扶著坐起,手捂胸脯哼哼唧唧地在喊疼……
佳公子在一旁實在看不下去,邁上幾步,走到郎老五麵前,淡然一笑,對氣咻咻的郎老五道:“老兄,你真威風啊!”
郎老五聞言一怔,上下打量了佳公子幾眼,突然雙眼一亮,雙拳胸前一抱哈哈大笑道:
“逍遙公子!你小子怎麼在這兒?
“也是來找那蘇娥眉的!都說哪裏有美人哪裏就有逍遙公子,這話真他媽的一點不假!
“哈哈!你來了那蘇娥眉就非露麵不可了!”
郎老五一番話說完,廳堂裏所有的人都感到驚奇。
凡夫俗子自然不明白郎老五為何對這位佳公子如此尊敬;而稍有些江湖經曆的人都知道逍遙公子江飛浪,在武林中的名頭要比郎老五亮得多。
他雖然是一位拈花惹草的浪蕩公子,但從不采花盜柳,更不偷不劫不亂殺人。
所以在江湖上名聲比郎老五好些。
而兩個又素有交情,隻因逍遙公子覺得郎老五為人講義氣。
現在,逍遙公子聽郎老五點破了自己身份便無可奈何地一笑,道:
“老兄,實不相瞞,我真是來找蘇娥眉的,當然不知老兄已捷足先登,我可不是存心要與你爭。”
郎老五揚聲笑道:“說哪家子話!大哥我讓給你就是了!
“別說一個妓女,就是你有一天用著大哥這條老命,說一聲也會讓你拿去!
“你小子看得起我,我們就是朋友!為朋友有他媽的什麼舍不得的!”
逍遙公子微微一笑,道:“老兄,你且等一等再放火,待我有幾句話問來這老鴇子。”
郎老五一拍胸脯,大咧咧一笑道:“問吧,我還能不給你這個麵子!什麼時候開始放火,我聽你的!”
逍遙公子江飛浪微微頷首,轉對坐在地上咧嘴皺眉,裝模作樣的老鴇子道:
“你已經聽見了,我這位朋友給小可這個麵子,可以先不放火。
“如果我勸他幾句他也許就打消了放火的念頭。
“但如果你們想讓我求他不放火,就得老老實實地回答我的問話。行麼?”
老鴇了聞言登時來了精神,站起身,臉上又強顏媚笑,道:
“公子爺,那就求你了。
“你要問什麼,隻要我們知道的一定如實相告。
“隻要你讓他別放火,我和滿院的姑娘們都不忘你的大恩大德!”
江飛浪展顏一笑道:“先別忙道謝。我還沒問呢。
“我相信你說蘇姑娘去黃山未歸是真話。
“因為借你們個膽子也不敢欺騙郎五爺。
“而我要問你:那天給蘇姑娘送信並接她去黃山的四個人是不是官府的?”
老鴇子急忙搖頭道:“不是官府的。他們都是武士裝扮……隻是未佩刀也沒掛劍……”
江飛浪又道:“以前有過這樣的事麼?”
老鴇子道:“有過兩次,也是這四個人來送的信。
“那兩次我連問也沒敢問,因為娥眉的脾氣不好……她越來越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這次我實在忍不住才問了她……適才我已經說了,她說約她的人是位‘大人物’。
“我一直想不明白,不是官府的,會是哪路的‘大人物’呢?”
江飛浪笑道:“‘大人物’有的是,說是‘大人物’就是個‘大人物’。
“我再問你,蘇娥眉一直就在你們‘蘭香樓’麼?
“據說她豔名四播不過是近幾年的事,那麼以前她落腳何處呢?”
老鴇子道:“她原來是在揚州‘佳麗堂’因為和那裏的一位名角兒爭風吃醋鬧翻了,才經人介紹來我們這兒落腳的。”
江飛浪道:“她原名就叫蘇娥眉麼?
“是不是到這兒後改的芳名?
“她原名是不是叫刑婉柔?”
老鴇子聞言一怔,正欲開口。
旁邊郎老五截聲對江飛浪笑道:
“誰?你小子說的那個蘇娥眉是邢婉柔?
“就是天英俠袁崇武和天雄俠江遠峰昔年爭搶的那個天下第一美人邢婉柔?
“哈哈,這位絕代佳人怎麼下海了?
“要是讓袁大俠和江大俠知道心裏會是什麼滋味……”
江飛浪瞥了郎老五一眼,正色道:
“老兄,你可別瞎說。我隻不過是打聽一下這蘇娥眉是不是昔年豔名滿天下的邢婉柔。
“並沒有說邢婉柔就已經下海了……你不怕得罪袁大俠和江大俠,我還怕呢!”
郎老五聞言揮手打了自己一個嘴巴,罵道:
“他奶奶的!我……我可絕沒有侮辱袁大俠與江大俠的意思。
“天地良心,我郎老五要是有半點侮辱他們兩位大俠的意思,讓我萬箭穿心!”
江飛浪笑道:“你別詛咒發誓了,老兄。
“便是你真有那意思,我也不會說出去,況且江大俠封刀多年,退隱江湖誰也見不到。
“而袁大俠身為‘神武教’教主神龍見首不見尾,相見一麵簡直難於上青天。
“我想對他們說你的壞話也沒機會。”
說著,又轉對老鴇子道,“你不必害怕,蘇娥眉是不是昔年的邢婉柔你隻管據實相告!”
老鴇子笑道:“我們倒沒什麼害怕,像袁大俠江大俠那樣的大英雄也不會和我們這些賤人一般見識,更不會放火燒了我們的院子。
“隻是我們真不知道蘇娥眉原名是不是叫邢婉柔。
“這個問題兩天前已經有三個人問過了。
“你們都認為蘇娥眉可能就是昔年隱跡江湖的邢婉柔。
“隻是這些謎我們也猜不透。
“對於那個邢婉柔的傳說一直很多,這些你是知道的。
“有的說她已經死了;有的說她跟隨江大俠一同隱居了;還有的說她流落到海外去了……
“這些年許多人都從未停止過尋找她……聽說娥眉美若天仙自然有人會想到就是昔年的邢婉柔……
“公子爺,這些隻怕都是誤傳,至於娥眉到底是不是昔年的邢婉柔隻有她自己知道。”
江飛浪微微點了點頭,道:
“我相信你說的是真話。
“她縱然真的就是邢婉柔也未必會告訴你。”
轉對郎老五道,“老兄,蘇娥眉去了黃山,你就是將這‘娥眉院’燒為灰燼,她也不能露麵,依我看還是高抬貴手吧。”
郎老五瞥了老鴇子一眼,冷哼一聲,道:
“老婊子,看在我這位江老兄的麵上,今日這破窯子我就不燒了!
“可是老了這口悶氣得出,你快讓那什麼香兒蘭兒的婊子出來陪我們喝幾杯,然後再陪我們睡覺。
“花銷寫在我郎老五賬上,不能讓我江老兄破費一文一毫。”
老鴇子自然求之不得,正要千恩萬謝遣人喚妓女出陪。
廳堂門口突然響起一聲冷笑:
“郎老五,隻怕你已經沒機會快活了!”
郎老五循聲望去,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握住腰上虎頭鋼鉤,冷哼一聲道:“來得好!”
廳堂門口一字排列卓立著四人。
兩個年紀稍大些的穿黑衣,腰間佩劍。
兩個年青點的穿紫衣,一個佩刀另一個佩鬼爪鋼抓。
四個人神情陰森,麵若冰霜。
眼中射出的精光令人不敢逼視。
江飛浪瞥見四個人,淡淡一笑,道:
“老兄,今日名滿江湖的‘四大名捕’駕臨,你這江洋大盜看來是插翅難逃了!”
來的這四個人赫然是清廷“四大名捕”。
兩個穿黑衣佩劍的是搜天捕蔣泰康和掘地捕鄒成都。
另穿紫衣佩刀的是追風捕司馬印;佩鬼爪鋼抓的是鬼手捕於之孝。
聽江飛浪開口,搜天捕蔣泰康了他一眼,冷道:
“逍遙公子,這裏沒你的事,你還是少管閑事!”
轉對郎老五道,“郎老五,不是我們難為你,你自從上次越獄逃走,這幾年的確威風八麵,再不煞煞你的威風,你都要折騰上天了!
“跟我們走吧,這回看你的腦袋還能保住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