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城,郊區。
一個高坡上,一個老人吃力的推著一輛三輪車,車上載滿了菜果,夜裏又下了雨,地上濕滑,車軲轆一扭,車便往後退去。老人站不穩,跟著一起後退,眼看就要摔倒的時候,三輪車卻突然停住了。回頭一看,卻見一個三十幾歲的男人正站在後麵彎著腰伸著手替他推著車。老人剛想表示感謝,眼光掃過車上放著的一根拐杖,愣住了。
“你……”
“路不好走,我給您推上去。”老人想要說些什麼,那人卻先開了口。說著,又用力推了起來。
老人隻好跟著一起使力。
好不容易,車推過了橋到了平坦的地方。老人見他滿頭是汗,很是感激,又有些過意不去,拿了幾個蘋果往袋子裏一裝就塞給他,“小夥子啊,謝謝你啊。”
那人卻不要,“舉手之勞而已,您不用客氣。”邊說邊往一旁樹蔭下走去。撇著腿往地上一坐後,又從挎著的尼龍包裏拿出了一瓶水咕咚咕咚喝了起來,喝了一半,又拿起一塊餅吃了起來。
此時已經是中午,尋常人家都在吃午飯了。
老人見他的礦泉水瓶子已經很舊了,想著大概裏麵的水是另外灌的,倒是跟自己一樣。見他吃完餅就沒吃了,想了想,推著車走過去,拿出自家老婆子準備的飯盒,跟著一起坐下。
這年輕人衣服很舊,卻不髒,身上隻背著個尼龍包,還是個瘸子,說話倒是斯斯文文的,也不知道是幹什麼的,不過看得出來,他沒錢,也沒吃的。
把報紙鋪在地上,放下食盒,打開蓋子,一層層拿下,裏麵一層油炒飯,一層包子,一層雜菜。
將包子跟筷子往那人手裏一塞,老人道:“吃!”
那人有些意外,又道:“不用了,我已經吃過了。”
老人卻不理,將手退回去道:“你別跟我客氣!我家裏有個好老婆子,總是怕我吃不飽,每次帶飯都給我帶得足足的,我吃不完哩!”
那人聽他這麼說,感謝了一番後,也就當真拿著包子吃了起來,不過筷子還是還了回去。就一塊餅,他還真沒吃飽。
老人沒法,隻好自己一邊吃,一邊把菜給他夾包子上。那人顯然很久沒吃過這麼好的飯菜了,大口大口吃著,格外香甜。老人見著,感覺很滿足,見他吃完了,又把另一個包子給他遞上,然後又隨口跟他攀談起來。
那人一邊吃著,一邊應著,一邊,視線不經意的,就落在了墊食盒的那張報紙上。
那是一張去年的舊報紙,撕成了兩半,麵朝上的那一頁是廣告頁,最上麵最醒目的四個字,是——景弘莊園。
腦子裏似乎有什麼被刺了一下,他盯著上麵,眼睛沒敢挪開。
景弘莊園,景弘莊園,他在心裏默念,好像有什麼東西就要想起來了。
“你這是要去哪啊?”老人卻又問了新的問題。
那人這次卻沒回答,隻是指著那張報紙問:“這個待會能給我麼?”
老人怔了下,將報紙抽出來問道:“你要這個幹嘛。”
那人將仔仔細細看著報紙,回道:“我要到這裏看看去。”
老人瞥了一眼,張大嘴,“那可是有錢人住的地方啊!”
那人看著上麵寫的地址,沒有再應。
這麼久以來,他每到一個城市,就先買一份當地的報紙,然後一個一個看著上麵的地名,有感到熟悉的,再走過去看。如今他的尼龍袋裏,最多的,就是一份份被翻得極為破舊的報紙了。他也看公交站台的站名,看書報亭上的報紙,看路邊各種各樣的廣告,然後尋找著那些能夠刺激他記憶的字。
一路過來,他終於想起了一些東西,比如有人叫他阿青,比如他有一些兄弟,還有一個妻子,比如在他很小的時候,他一直在莽莽的山林中奔跑。
而在走了那麼多的路,去了那麼多的地方,看了那麼多的東西後,在一張地圖上,他尋到了一個讓他一下子就注意到的名字,那就是容城。
容城,容城,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在目光觸及那兩個字後就噴薄而出,於是那一刻,他就知道,容城就是他一直要找尋的地方了。
隻是到了容城,卻不知道到底該去哪裏了,於是隻能又像往常一樣,繼續尋找著熟悉的痕跡,而現在,熟悉的痕跡已找到,他就一定要順著這個地址去看看。
……
景弘莊園外,段之青遠遠站著,眼前的建築一看就不是現在的他能進去的,所以他隻能駐足。
他在心裏想著措辭,準備過一會上去問問。打了一番腹稿後,他終於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請問一下……”他對著保安亭裏的人說道。
兩個小保安正在吃飯,聽到聲音抬起頭,見到窗口站著的人時,脫口而出就喊道:“段爺!”
段之青看著他們驚詫的模樣,了然,看來自己是終於摸對了路,想了想,便問道:“你們認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