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母親的島(1 / 3)

母親的島

短篇小說

作者:陶麗群

五十歲的母親做出一個決定。

“我要出去住一陣子。”

這是她的原話,簡潔明了。為什麼要出去住,去哪裏住,母親都沒說,這很不像她。在我的印象中,我從沒見過母親有任何關於她自身的決定,仿佛她是一件東西,屬於這個家裏的任何一個人,唯獨不屬於她自己。也許她的丈夫和三個兒子,還有我這個女兒在心裏也是這樣認為的,我們都對這樣的日子習以為常:母親天生就是為丈夫和孩子而存在的。這麼多年來,她實際上也一直扮演這樣的角色。母親是在晚飯時說這句話的。我們家九口人圍著大飯桌吃飯,父親,三個哥哥兩個嫂子,一對侄子侄女,還有我。加上母親,本來飯桌上應該有十口人的。怎麼說呢,好像從我記事起,母親從未在飯桌上吃飯。家裏人會不斷有人要求拿湯勺辣椒醬油醋,等等。母親一直在飯桌和廚房之間來回忙碌,從沒好好吃過一頓飯,久而久之,母親就不在飯桌上吃飯了。

母親說完那句話後,她站在飯桌邊等著,手裏握著碗筷,仿佛在等待誰答應她的請求。然而大家好都像沒聽到母親說的話一樣,各自吃自己的飯,還一邊談論村裏誰家正在起的房子和剛買的大家電。我的侄子這當兒放了一個響屁,被我二嫂嫌惡地看了一眼,正好被他媽,我的大嫂看見了。這個早就想分家的潑辣女人不幹了,也不管飯桌上的公公,把筷子一摔,抱起兒子起身就走。我大哥是個怕老婆的男人,立馬也放下碗筷。我父親脖子一挺,朝我大哥嗬斥:幹嘛?在我父親眼裏,怕老婆簡直就是一件和敗壞門風一樣可惡的事情。我大哥起了一半的身子重新坐下來,不過眼睛卻不斷瞟向門口。大哥朝站著的母親瞪了一眼,說:還不趕快去看看。我看見母親拿碗的手抖了一下,但她沒動。

母親的反應終於引起大家的注意了。但是我敢保證,母親之前說的那句話肯定沒有誰聽進去。

父親發火了:“人死了?還不去看看。”

母親的嘴唇微張了一下,而後合上了,她朝廚房走去,再也沒出來。那晚,我們家的飯桌一片狼藉,髒碗筷和菜碟子扔了一桌。父親當著兒媳們的麵不好發作,繃緊一張臉走進走出。他覺得母親肯定中邪了。最後是我幫母親把飯桌收拾掉了。一整夜,我一直聽見我隔壁的母親的房間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仿佛她一直在搗騰什麼東西。

第二天一大早,母親就出門了,一整天都沒見她回來,家裏一團糟糕。地沒人掃,豬雞鴨狗沒人喂,早飯午飯也沒人做,我的兩個嫂子帶著各自的兒女全都回了娘家。這個家一下子陷入兵荒馬亂之中。父親幾乎氣瘋了,踢倒家裏所有的凳子。我們都不知道母親去了哪裏,母親幾乎從沒離開過家,我們隨便在家裏什麼地方叫一聲,母親都會帶著恭順的,略顯驚慌的表情出現在我們麵前,手裏拿著我們所需要的東西。

後來鄰居玉姑見我們一屋子雞飛狗跳的狼狽相,對我們說,你們媽在毛竹島鋤地呢。父親和我們幾兄妹都糊塗了,不知道母親在那鋤什麼地。父親於是領著我們兄妹四人,一路朝毛竹島心急火燎趕去。他一直鐵青著臉,那樣子看起來仿佛要把母親怎麼樣一番。我們幾兄妹都沒怎麼為母親擔心。我們都是在母親的哭泣聲中長大的,已經見怪不怪了。習慣是一種多麼可怕的力量啊。

有必要說一說我們這個有趣的村莊。這是個四麵環水的村莊,一條叫右的江流著流著,突然在某一段江中心分成兩股流水,繞出一塊足夠建一個上千戶人家的肥沃土地,然後又在某一處彙合,重新成為完整的一條江,我們的村莊就應運而生了,村裏活著的人準都不知道這個村莊到底有多少年曆史。我們村因此外出和進來都必須渡船。站在連接這條江的大橋上,可以看見我們村莊像一塊補丁一樣鑲嵌在右江裏。右江和我們村莊自然是低於大橋的,但是有一年發了大水,江水都漫過橋麵了,而我們的村子卻毫發未損,隻淹了河邊幾塊辣椒地。專家們說,我們村是坐落在一塊浮地上,江水上漲時,村莊也跟著水漲船高了,不管江水怎麼漲,都不會把船淹沒掉。村民們質疑專家的說法,按照他們的說法,我們村莊就等於一個浮在水麵上的葫蘆瓢一樣的東西了,不要說大水,一陣大風都能把它吹走的,真是荒謬至極。盡管如此,村民們卻從沒有誰想過要離開這塊能上下沉浮的危險之地。毛竹島的誕生也和我們村莊一樣,隻是要比我們村莊小得多,也就兩三畝地的模樣,還到處是鵝卵石,長著幾株還算不錯的毛竹,因此叫毛竹島。它就挨在村邊上,到枯水季節,大人甚至可以涉足而過,水隻到大腿根處。當然夏季漲水的時候必須得撐竹筏了。從我會記事起,這個毛竹島一直是我們家的,我不知道它到底怎麼落到我們家手裏。好像村裏人也很不屑毛竹島上的那點沙地和遍地的鵝卵石。那些石頭還怪好看的,有些還帶有顏色,給江水衝刷得無比光潔。毛竹島上一直有一座小木屋,那是父親領著幾個哥哥建起來的,我們家曾經在毛竹島上養了很多年的鴨子,我們把那棟小木屋叫做看鴨房。如今,家裏已經很多年沒養鴨子了,毛竹島上的地也不去種。父親和哥哥們都不稀罕那點地了,他們在村外頭包了上幾百畝土坡種一種叫鴨舌膽的藥材,收益很不錯。

不知道母親怎麼會突然到毛竹島上去鋤地。

遠遠的,我們看見毛竹島上的木屋頂升起一股淡白色的輕煙,在已經變黑的石棉瓦屋頂上搖曳著。父親扭頭惱怒地看了一眼身後的兒女,像在詢問,可我們都不吭聲,我們也不知道母親到底要幹什麼。我們和母親隔了一條大概三十米左右的河麵,現在又是夏季,要想過去隻能劃竹筏了。但那張多年不用的竹筏此時泊在母親那邊的毛竹島岸邊。我們看見母親在毛竹島上忙碌的身影,她不斷的從木屋裏進出,像隻忙碌的螞蟻,搬一些石頭進去,又從裏頭扛出幾塊腐朽的木頭,還踢了一腳那扇會自動閉合的木門,大概嫌棄它自作主張的關起來吧。她隻顧忙活,沉浸在她的勞作中,連我們站在河邊看她都不知道。我看見島上那幾株毛竹長得更茂密了,枝頭上還有幾隻鳥飛來飛去,很歡騰的樣子,仿佛因為久無人跡的島上來了新客人的緣故。

父親朝我瞪了一眼,我趕緊往前一站,站到父親和幾個哥哥的前頭,朝毛竹島大喊:“媽!”

母親在木屋門邊站住了,朝喊聲張望,然而很快她就進木屋去了,根本沒把我們當回事。我回頭朝父親和哥哥們尷尬地看看,哥哥們麵麵相覷,一臉困惑,而父親依舊緊繃著臉。我又朝毛竹島叫了一聲,母親這次連麵都不露,仿佛在裏麵睡著了。我們在江邊的舉動引起澆菜地的村民的興趣了,他們不知道怎麼回事,丟下水桶和水瓢聚到我們身邊來,不斷問我們發生什麼事情。父親氣紅了臉,這對他來說簡直就是莫大的嘲諷。他朝村人氣呼呼地說:“有什麼好看的,都走,走開。”說完他朝幾個子女揮揮手,說:“回去,都給我回家去,丟人現眼的。”我們幾兄妹隻好跟著回家了。

很快,全村人都知道母親要離開家到毛竹島獨自過活去的事情。父親幾乎不敢出門,他怕出門會碰到村人疑惑和嘲笑的目光,在屋裏像隻困獸一樣暴躁不安,又毫無辦法。哥哥們大部分時間都在藥材基地,那裏確實離不開人。家裏隻剩下我和父親兩人,我要照管家裏的豬雞鴨狗,還得給他燒飯。父親吃著吃著,把筷子一摔,咆哮道:“這是人吃的嗎?鹽巴不要錢了啊?你閉眼睛放的?”

我嗆他一句:“想好吃自己煮,我又不是我媽。”他瞪了我一眼,顯然很無可奈何,於是他朝我拍著飯桌問:“你說你媽到底要幹什麼?嗯?”

對此,我隻能朝他翻白眼。我們幾兄妹中,我是最不怕他的。有時候我覺得父親隻是披著一副強硬的皮囊而已,裏頭軟弱不堪,我甚至認為他其實是挺怕我媽的。

期間母親從毛竹島回來過幾次。有一次是拿半袋大米,一些油鹽,兩隻碗和一雙筷子,還有幾隻家裏廢棄不用的菜鍋和煮飯的銻鍋。一個下午,她又從屋後的雞棚裏拽出來幾塊舊木板扛走了,大概是鋪床用的。自從父親領著幾個哥哥出去包地種藥材後,家裏經濟條件漸漸好起來,隔三差五父親就張羅置換家裏的東西。我們隻顧享受添置的新家用,從來不關心那些舊的東西到哪裏去了。現在,這些東西被母親重新翻出來,有些從她的床底下,有些在雜物房裏,有些在閣樓上。這些舊東西被母親螞蟻搬家一樣搬到毛竹島上了。母親從我們麵前很淡定地搬走那些破爛,我們誰都不敢吭聲。母親拿走的是破爛,我們誰會吭聲呢,這些東西假如不是母親收拾起來,按照父親的性子早就送人了。父親端坐在他慣常坐的太師椅上,一聲不吭看母親走進走出,臉上是一副嘲諷的表情。

母親最後一次回家時,抱走那隻晚上習慣縮在她被窩腳睡覺的黑貓,和一卷鼓囊囊的竹席,那裏頭卷著她的衣物。母親就這樣離開家獨自到毛竹島上過日子了。鄰居家玉姑久不久給我們帶來母親的一些消息。上集看見母親坐船出去趕集了,買了幾斤板油。前幾天母親和她借三百塊錢,買上百隻鴨崽,到江邊時她把鴨崽全部趕進江裏,自己撐竹筏過去後,在毛竹島那邊滴嘎嘎滴嘎嘎地喚鴨崽。玉姑還給我們學了母親喚鴨崽別扭的聲音,她垂下頭,說,三十年了,你媽的口音還沒學好。

玉姑是說母親還沒學會一口地道的本地話。母親十九歲時被我奶奶買來給父親當老婆,據說是河北人。我們村裏這樣的女人不少,本地女人娶不起,買外地女人來當老婆。有些女人是自願被買來的,因為家裏窮得實在呆不住,有些則是被拐賣來的。我不知道母親屬於哪一種。由於我們村特殊的地理位置,不管是自願來還是被拐賣來,幾乎都老老實實在這個四麵環水的村莊生兒育女,到死都沒再回過一次娘家。據說以前有一個陝西女人是被拐騙來的,看夫家家境貧寒,男人也長得醜,半夜像賊一樣逃出夫家,結果她忘了村莊和外界隔一條差不多五百米寬的江水,跑到江邊時傻了眼,坐在渡口邊一直哭到天亮,最後自己回了婆家還被狠打一頓。擺渡的光叔不允許那些買來的外地媳婦上他的船,怕惹麻煩,萬一女人趁機逃走了,他的船肯定要被女人婆家一把火燒掉的,除非女人婆家特意交代過才能上他的渡船。允許出去的女人往往是來婆家已十多年,兒女一群,死心了,想走也走不了。

在我的記憶中,母親話很少,對我們兄妹四個說不上很疼愛,大半輩子在家裏生兒育女操持家務。在這點上母親倒是比村裏那些買來的媳婦好一些,不用下田地。我沒見過麵的奶奶據說是個厲害女人,對父親的教誨就是,不能讓女人上台麵。這個台麵泛指一切,包括嘴裏說上話,心裏做得主,口袋裏有錢,尤其是對買來的女人,更是不能對她掏心掏肺。也許奶奶在教誨她兒子時,忘記自己是個女人了。母親看起來並不怎麼讓父親操心,也沒逃跑的念頭,她幾乎很少出家門,盡管父親早就允許她出渡趕集了。鄰居的玉姑,也是個買來的外地媳婦,和母親關係還算不錯,二十多年的老鄰居了。玉姑常常從她屋後的菜園子來到我們家廚房,站在門口和母親說話。她們的本地話其實都說得不地道,話的尾音多多少少帶有點她們出生地的調子。這像一個烙印,時間久了也許你會忘記了,但它其實一直不動聲色的存在著。這對姐妹相稱的外地媳婦通常都聊些家長裏短的話,和村裏其他女人沒什麼區別。隻是有些時候我會看見她們倆突然莫名其妙沉默下來,各自臉上帶著沉浸在某種冥想裏的落寞表情,然後突然被一聲雞鳴或狗叫驚醒,彼此如夢初醒般慌亂相望,又立刻錯開對方的目光,像是心照不宣的回避什麼。她們這種情形常常令我感到莫名其妙。

母親到毛竹島上去住後,我常常看到玉姑拐出她的後園子,朝我們廚房後門走過來,走到半道,她才發現我們家的廚房後門裏已經沒有母親了,這令她悵然若失。

“我媽到底怎麼了?”有一次我問玉姑。玉姑搖搖頭,神色凝重的臉上有種令人擔憂的表情,然後歎了口氣,朝我說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五十知天命,人老了,怕死在外頭。我懶得琢磨。假如連玉姑都不知道,也許隻有母親自己才知道了。

父親打發我到島上看看母親,那是母親到毛竹島上居住半個月後的一天下午。我的三個哥哥好像不覺得母親到島上獨自居住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他們把家裏沒人做飯當做借口,趁機不回來了。父親說他們全都是畜生,那模樣仿佛他平時很把母親當回事。我倒覺得哥哥們對母親的漠然態度多半是跟他學來的。

其實我知道父親常常在晚上時到江邊朝到毛竹島上張望,有時候還會在江邊坐好久。江邊的沙地上長有不少矮荊棘,一叢一叢的,茂密得能藏住孩子,父親坐在某一株矮荊棘後麵,不打算讓任何人看到他。晚上,毛竹島上的木房裏會透出幽暗的煤油燈亮光。那裏沒有電。幽弱的煤油燈光撒在粼粼江麵上,朝父親伸過來一條半明不亮的水路。有時候還會看見母親走出木房,拽著一條被煤油燈拖得長長的影子,來到發白的江邊提一桶江水進木屋裏去了。父親坐在矮荊棘後麵,盯住對麵孤島上那座同樣孤獨的木屋,有時候到下半夜才回家。我不知道父親坐在黑暗的江邊到底想了些什麼。第二天早上我常常看見他搭在椅子上的一件被江邊的水汽染得潮濕的長袖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