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母親的島(2 / 3)

“去看看是死是活。”父親對我這樣說。

那個下午天有些炎熱。我來到江邊,端著一個白色鋁飯盒,裏麵是用新鮮荷葉包裹的四個糯米團子。這是玉姑給的,她聽說我要到島上去看母親,早早泡了糯米蒸上,捏成團子,澆上拌有香油的老抽和剁碎炒熟的肉末。她把糯米團子包在新鮮荷葉上,聞起來非常清香。這不是我們本地的風俗小吃,而是玉姑老家那邊的。我們村裏有很多這樣奇特的風俗小吃,天南地北的,當然,都是那和母親一樣來到這個村莊的外地女人的家鄉風味。母親從來沒給我們家做過她那邊的小吃,一副徹底忘掉前生死心塌地過後半輩子日子的模樣。

剛剛初夏,還沒到真正的雨季,要不江水就瘋了一樣漲起來了,現在勉強還可以蹚過去,不過再過個把月就難說了。我看見那隻竹筏泊在毛竹島岸邊,被一根藍色的尼龍繩拴住,綁在岸上的一根木樁上。之前我記得那裏沒有這麼一根木樁的。父親和哥哥們每次劃著竹筏到毛竹島後,直接把竹筏抬上岸,從來不泊在江裏。我看見母親在木屋的背麵鋤地,揮舞鋤頭的身影有些單薄和別扭。這是她極少下地的原因。從家裏帶來的那隻貓好像很喜歡這個陌生環境,在島上躥得像隻快活的偷油老鼠,全然沒有在家時令人討厭的悠閑懶散模樣。我本來打算朝毛竹島那邊喊母親劃竹筏過來接我的,但突然之間我感到有些心虛,也許,我未必叫得動母親。這個想法著實讓我有些難過。江邊有些人在淋菜,他們看見我在江邊蹲下來卷褲腳,都站在菜地裏看我。我把鞋子留在這邊的岸上,蹬下水去了。淺灘的水暖洋洋的,可以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和一些有頭沒尾的古怪浮遊物在穿梭,暗綠色的滑膩水藻撩撥得我的小腿肚子微微發癢。一塊長著苔蘚的石頭差一點把我滑到,我趔趄了一下,還好,手裏的飯盒沒被我甩在江裏。我緊緊抓著溫暖的白色鋁飯盒,突然感到這個盒子對於我來說是多麼重要,心裏有了想哭的衝動,那可是給母親送去的食物呀,我不記得什麼時候對母親有過這種飽含溫情的舉止。這一刻我才感覺到母親對於我們家來說那麼重要。父親從我未見過麵的奶奶那裏學到了對母親的戒備,時刻擔心母親逃走。這種戒備在漫長的時間裏逐漸成為父親的習慣,父親的習慣又長期潛移默化我們幾兄妹。這麼多年,我不知道我們家對母親做了些什麼。

“媽!”我快要上到毛竹島岸邊時,朝母親喊了一聲。我感覺自己像個溺水中的孩子帶著深深的恐懼在朝自己的母親叫喊。那隻貓飛快地從毛竹下朝我飛奔過來,停在岸邊衝我不斷叫喚,不知道是表示歡迎還是對入侵者的抗議。母親朝我轉過身來,我看見她背著陽光而變得暗下來的臉上帶著疑惑的表情。她看見站在江裏的我,顯然吃了一驚,放下鋤頭,兩隻手在袖套上不斷擦拭,朝我走過來。母親困惑的表情使我感到傷心,我分明感到一種客氣不動聲色夾雜其中。其實這是她慣常的表情,隻是以前我並不在意。

“有事?”母親問我。她站在岸邊的沙地上,看我從江裏走上來。她瞥了一眼我手裏的白色鋁飯盒,有些不安地說:“我這裏不缺什麼的。”

顯然,假如不是給她帶來所需要的東西,母親是不願意看到我,或者是家裏任何人的。

我有些傷心,把鋁飯盒塞給她,然後彎下腰把褲管捋下來。我的褲管全濕了,粘在兩條腿上,濕漉漉的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玉姑給你的。我爸叫我來看看。”我有些生硬地說,覺得母親至少應該對我穿濕褲子而表現出該有的關心,但她什麼都沒說。母親打開鋁飯盒,我見她清瘦的臉上漾過一絲明朗的表情時,頓時後悔了,也許我也該給母親帶點兒家裏的東西來的,不管她需要不需要,哪怕一壺菜油也好哇。

母親在毛竹島上開了兩塊不小的菜地,估計有一畝。濕漉漉的菜地裏已經有嫩黃的菜芽冒出地麵了,估計是白菜。在小木屋後背,母親砍了一些毛竹枝條圍成一個鴨舍,一群毛茸茸的鴨崽害冷似的擠成一堆。母親說足足有一百隻。我看著菜地和那群鴨崽,感覺母親在短時間內是不會回家了。我跟著她進入小木屋,屋裏和家裏一樣收拾得很整齊,擺放熟悉的舊東西。燒飯的柴火是從江灘上撿拾來的浮柴,整齊碼在由幾塊大石頭壘起來的火灶邊。家裏的廚房連灶台都是鋪瓷磚的,燒飯用煤氣,很方便。母親好像並不介意目前簡陋的居住條件,一屋子整齊的舊物件透出母親的日子並不像我想象中的狼狽。她把玉姑帶給她的糯米團子取出來,放到一個邊邊已經磕了不少口子的瓷盤裏,然後把鋁盒子放在我旁邊的矮凳子上,卻不遞給我,也沒叫我吃糯米團子。我感覺到母親和我之間缺乏一對母女該有的自然和親昵的感情,之前在家我從沒注意到這些。就是現在,就像現在這樣,安靜地呆在母親身邊,在我長大後似乎沒有過,更別提我那三個哥哥了。

“你要在這住到什麼時候?”我說。我感覺到和母親之間的生疏之後,不知怎麼的,平時張口就來的媽變得別扭起來,像隻滿懷怒火的小刺蝟刺拉拉地朝母親發問。

母親又在袖套上擦她的兩隻手,看了我一眼,說:“這兒挺好的。”

“你不打算回家了?”我頓時有一絲氣惱。

母親沉默著。這一刻我感到母親對我來說那樣陌生,我從來不了解她心裏有什麼想法。

“哥哥們都不回家,嫂子們也回娘家了,我爸很生氣。我每天都給他做飯,照管家裏的雞鴨。”我氣衝衝地說,話裏有明顯責怪母親的意思。

母親安靜地坐在我對麵的矮椅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仿佛我說的和她沒有任何關係。確實,這和母親有什麼關係呢,她從來左右不了家裏任何事情。

我又說:“村裏人都覺得我們把你趕出來呢。”

母親臉上隱隱掠過一絲不安,說:“我自己出來的。”

“村裏人不這麼認為。”我說,“好好的家你不呆著,非得跑到這破島來住?”

母親微微張一下嘴,“嗯,”她說了這麼一句,然後低下頭,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她這副憂柔的樣子使我感覺我們沒辦法再說下去了,我擔心自己會忍不住朝母親叫喊起來。我從小木屋走出來,被江裏反射的陽光晃得打了個趔趄,差點踩到蹲在門口一直認真傾聽我們談話的老貓身上。我朝母親的菜地走過去,她剛才在挖一塊新開沙地。

“這裏要種什麼?”我問母親,順手拿起躺在地上的鋤頭。我覺得那兩塊已經長出嫩苗的菜地已經夠大了,足夠母親吃一年了,假如她繼續把島上的沙地都挖來種菜,我真擔心她會決定把下半輩子都耗在毛竹島上,這對於我們家來說是一件可怕而荒唐透頂的事情。

母親卻把手裏的空飯盒遞給我,我愣了一下就火了,朝她喊:“死老太婆你趕我走啊?”我奪過那飯盒,把鋤頭摔到地上。

“我走,你就在島上安家了,死也別回去。”我氣壞了,朝母親叫嚷。我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對,我們村很多孩子也會這樣責罵自己的母親,和母親頂嘴。我氣鼓鼓朝江邊走去,到了江邊連褲腿都不卷就直接蹬下去了。

“小妖,小妖,劃竹筏過去。”母親在我身後喊。我聽見她解開纜繩和劃竹筏的聲音,但我沒回頭,繼續朝村莊那邊的江邊蹬過去。母親的竹筏很快就劃到我身邊了,但我依然賭氣在水中行走。

“小妖,快上來。”母親有點兒著急,她劃竹筏跟著我,我不理她,把江水蹚得嘩啦嘩啦響。我們都不再說話,母親劃竹筏,我蹚水,平穩的江麵被我們攪出一道道水波,一直蕩漾到岸邊。我想這場景肯定很滑稽攪。我看見江岸邊淋菜的村人都直直站在菜地裏看我們,這讓我感到很丟臉。很快,我就走到岸上了,撿起江邊的鞋子頭也不回就走。爬上岸堤時我才回頭看了一眼江麵,母親依舊撐著竹篙停在稍微靠岸邊的江水中,靜靜站在竹筏上看我,並沒往回劃。毛竹島如此孤單的被一片水域包圍,小木屋孤獨地站立在島上,而水中一片破竹筏上清瘦的母親手足無措的樣子簡直令我對這一切感到發狂。

回家時我幾乎要哭著對父親說,我媽瘋了。他躺在太師椅上罕見得一言不發,微閉的雙眼露出呆滯的目光,我覺的我們家裏的每個人都變得不正常了。

站在村莊岸邊上可以很清楚地看見毛竹島上母親那兩塊菜地一片碧綠,遊在江裏的黃絨球鴨崽也長到差不多一斤時,母親已經在毛竹島上居住快一個月了。她把認為所必須的生活用品拿到毛竹島上後,再也沒回過家,仿佛完全把這個家給忘記了,一門心思在島上種菜養鴨。期間我又去了兩次毛竹島,給母親拿米過去。去的時候我是從江裏蹚過去的。進入夏季後,下了幾場雨,淺灘的江水漸漸漲起來,已經沒到我的大腿根,不過天氣也漸漸變得更炎熱起來,因此我並不在意濕漉漉的褲管。我往往在島上和母親呆到褲管完全幹透了。有時候和母親清除菜地裏的雜草,她種了油菜,長得很不錯。有時候我會坐在毛竹下逗貓玩。貓對我的興趣不大,翻幾個跟頭引誘吃完我手裏的吃食後到江邊看鴨子去了。我和母親不再談關於她離家住到毛竹島上的話題。盡管我仍然不願意接受母親扔下我們到這鬼地方來住的做法,但,怎麼說呢,我覺得母親有些可憐,母親似乎一直都很孤獨,假如她認為住在毛竹島上會感到快活些,我不會反對的。我從毛竹島上出來時,母親劃著竹筏送我,到了岸邊,我從竹筏上跳下來,對母親說:我走了。母親溫和地點點頭。我三個哥哥也去了一次毛竹島,告訴母親藥材基地很忙,進入夏季後雨水多害蟲也多,離不開人。哥哥們離開時給母親留下些錢,但母親沒要。兩個嫂子偶爾帶孩子回來,拿幾件衣服又走了,去藥材基地和哥哥們住了。父親從沒到毛竹島上,每次我從毛竹島上回來,他也沒問什麼。他的話明顯少了很多,對家裏的事情也不太管了,一副老了平淡安享晚年的模樣。這倒使我覺得他像個真正的父親了,我也不知道怎麼會有這樣奇怪的感覺。村人開始公開問我們,其實大多數時候是問我:你們媽怎麼了?我說:沒怎麼,她想在島上養幾批鴨子,第一批已經快成賣了。顯然村人並不相信我的話,但他們也不知道我母親到底要幹什麼。隻有玉姑在屋後見我時,憂心忡忡的告訴我,有時間多到島上陪陪母親。我很不喜歡她臉上那副慘淡的愁容,我母親臉上也會有這樣的表情的,不過我見得並不多。

有一天早上,父親從外頭急慌慌走進廚房對我說:“你媽要賣菜了,快給你哥哥們打電話。”我感到莫名其妙。他瞪我一眼,說:“愣著幹嘛,快打呀,叫他們把車開回來。”

那天早上,我們家在岸邊活像演一出可笑的戲。父親領著我們四兄妹,開兩輛皮卡車候在岸邊,等母親從毛竹島上劃竹筏出來。我們看見泊在毛竹島岸邊的竹筏上有一擔滿滿的青菜,顯然是母親五更天就起來摘的。母親慢悠悠劃竹筏離開毛竹島時,父親領著我們站在岸邊等,臉上帶著急切而嚴肅的神情,仿佛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母親站在水中的竹筏上看見我們,不知道我們要幹什麼,一臉困惑,停下劃動的竹篙。

父親朝母親急切地喊:“過來啊,幫你拉菜去賣。”

在江灘邊淋菜的村民聽見了頓時哈哈大笑起來。想想看,兩輛皮卡車,父親和四個牛高馬大的兒女,等著幫母親把一擔青菜搬上車,搭上渡船,拉到集市上賣,確實夠好笑的。母親站在竹筏上看了我們一會,我看見她臉上有類似在忍耐某種隱秘疼痛的表情,想說又說不出來,然後漸漸變成憤怒,她調轉竹筏,朝毛竹島劃回去了。父親和我們都沒料到母親會這麼做,淋菜的村人也不敢笑了,呆呆看著水中劃竹筏的母親。我們都沉默著,母親背對我們劃竹筏的背影變成一種堅硬的拒絕,這使我們感到很難過。

“醜八怪,逞能吧。”父親朝母親嘟囔一句,對不知所措的幾兄妹揮揮手。“回去,由她折騰。”他氣哼哼地說。

那天早上我幫母親把那擔青菜從竹筏上搬下來,母親挑到渡口,搭船過河去了。一擔很沉的青菜,但也許賣不了幾個錢。

毛竹島上那兩塊菜地,母親幾乎隔天就能賣掉一擔子,我有時候會到毛竹島上去幫她洗菜,碼到菜筐裏。父親說母親總共賣了十六次菜,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我和哥哥們都希望母親快點能把那兩塊菜地裏的青菜賣完,也許那時母親就該回家了。但當菜地裏的青菜漸漸舒朗起來時,母親養的上百隻鴨子已經像蒲扇一樣在江裏不安分遊弋了,站在岸上老遠就能聽見它們無比愜意的叫喚聲。

有一天夜裏,起了暴風雨。黑漆漆的窗外時不時被一道道急速而雪亮的閃電劃破,亮閃閃的伴隨著劈啪一聲淒厲響雷下來,窗外的黑夜頓時亮如白晝,看見窗外所有能動的東西在狂風中拚命掙紮,大雨緊接著瓢潑而下了,所能聽見的隻有狂風雷電和暴雨,聽著都令人心悸。父親把屋裏所有的燈火都打開,並使勁拍我的房門把我叫起來。

“什麼時候了你還在睡?真是王八犢子。”他站在門外近乎咆哮。我打開房門,看見父親穿戴整齊,連雨靴都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