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彭群無奈的表情,齊天翔也不知該怎麼回答,更不知是應該安慰,還是肯定。老彭的情況他聽到一些,尤其是德清時呼風喚雨的名人書記,更是如雷貫耳,這些在黨校時就領教過了,隻是之後的事情有些陌生,而且也不得不佩服他所說的那些看似不合理,但卻實用的辦法,不說不是一個實幹型的務實派。
彭群是個孝子,這在德清市很多人都知道。為了照顧年老多病的母親,不惜剛愎地強迫在教育局機關工作的妻子辭職,在家專職看護。而更讓人稱道的是幾年如一日地給母親洗腳。每天不管再忙、再晚,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母親洗腳,當副縣長不久,分得了縣裏的房子,就將母親從家鄉接到身邊照顧。彭群覺得給母親洗腳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也是最能近距離接觸母親的機會,可以感知母親的存在,也可以隨時掌握母親的變化。他是家中的長子,他應該這麼做,不僅僅是為母親做什麼,而是為了報答母親,也是為了補償她獨自一人養大四個孩子的艱辛。隻要不是出差,每天晚上給母親洗腳成了必須的事情。德清官場傳的段子就有這樣的說法,說一天晚上市裏領導打電話臨時布置工作,怎麼也找不到彭群,問縣委辦和幾位領導,回答都是在給他媽洗腳。結果證明就是在給母親洗腳,隻要晚上不接電話,就一定是給母親洗腳,後來演變為給小媽洗腳,似乎也是這種笑話的另一種說法。反正漸漸形成了這樣一個不成文的規矩,不管是再重要的會議或應酬,不能超過晚上九點,彭群要趕在母親睡覺之前給她洗腳,這樣的傳統一直持續了很多年,直到母親去世。
母親的去世,給了彭群巨大的打擊,魁梧的漢子長跪母親靈前嚎啕大哭,幾個人也拉不起來,而且堅持要風風光光地送母親回彭家坳,並且要全屍全影地入土為安。他恨自己沒有照顧好母親,更恨該死的癌症,奪去了母親的生命,因此他要完成母親臨終回家的遺言。母親要回彭家坳,要歸葬在父親身邊,要親口告訴父親她這麼多年的辛苦,告訴父親孩子有出息了,可以含笑九泉了。
彭群執意要風風光光地辦母親的後事,而且按當地的習俗辦,盡管不少人勸阻,但誰也勸不住,因此在精心地準備之後,全市最隆重的喪禮舉行了。
四十九人的引幡隊伍身穿重孝作為前導,高高的招魂幡和引領旗按三幡七旗二十四驅鬼棒的老風俗,組成了一個浩浩蕩蕩的隊伍,後麵是二十四人組成的響器,引領著十六人抬著的棺木,長長的四根拉繩在四個方向被親友和晚輩拉著,棺木後麵是彭群和弟弟妹妹們組成的孝子隊伍,之後是一百零八人帶著的供品祭祀隊伍,抬著紙船紙馬,房子等等象征著世間生活使用的物品,最後才是各單位送行的花圈和挽幛,浩浩蕩蕩的送葬隊伍綿延幾公裏,從市區的繁華區域繞行了一圈,才陸陸續續乘車送回了彭家坳。
重新修繕的父母合葬墓高大氣派,墓地舉行的活動也是按老風俗進行,宣讀祭文、生平之後是孝子們哭訴和紀念,而後是驅鬼燃香做法事,最後才是棺木入柩,儀式整整進行了幾個小時,加上早上的八點零八分起靈,到晚上的八點零八分入柩,整整一天才告結束。
但隨後就有人舉報,說他喪事大操大辦,破壞遺體火化製度,而且借喪事斂財。此事經新聞單位的渲染和推波助瀾,一時間轟動全國。為嚴肅黨的紀律,消除惡劣影響,省委調查組親自督辦,對他予以嚴厲的撤職處分。後來才通過運作,異地安置在平原縣做了一個“副廳級”的縣委書記。
軍伍出身的彭群,早年在青藏線兵站當兵,退伍到地方,二十幾年來從鄉鎮通信員做起,一步步走到縣級市一把手崗位。用他的話說,平時幹工作,並不是你要怎麼幹,而是上級的上級要怎麼幹,興修水利、棄糧種煙、城鎮改造,那一項不是為了當時的形勢,可也就是這樣,他的仕途很是平坦,盡管走的艱難,畢竟走到了今天,用他的話說----我們彭家幾代沒有出過我這樣的高官,我知足了。
看來他並沒有知足,起碼沒有完全知足。為了緩和略顯尷尬的氣氛,齊天翔故作輕鬆地說:“我雖然不懂魚,可卻讀過一篇寫魚的文章,要不要聽聽”,看著彭群提起了興趣,齊天翔轉身走回沙發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才慢條斯理地說:“物竟天擇,適者生存。這是自然界的法則,殘酷卻合理的生存規則。在動物生存的領域,魚似乎是最適合,也是最遵循這個規則的物種了。魚兒的快樂,魚在水中的自由與暢快,是人們對魚的物化,其實魚是最知道生存的艱難和危險的了。魚從生下來的那一刻起,生存就是其時時麵臨的最嚴峻的問題。無數的魚卵脫離母體的瞬間,生命就與生存聯係在了一起。沒有孵化,沒有嗬護,水草上、淺水裏、溝渠邊,到處是它們棲身的所在,而這也不是它們的選擇,是物種的習性和習慣使然,是它們無奈的接受。一從叢、一片片,成千上萬或數以億計的魚卵集聚在一起,有多少能夠破卵而生,取決於自身生命力的頑強,更取決於水域、水體、氣候、環境、生物鏈等等各種因素的合力劃一,任何一個環節的惡變都可能導致一切努力的失敗和生命的終結。幸運的魚兒實現了從卵到魚的檀變,並不是喜悅的慶典,而是更艱難生命裏程的開始。相比於哺乳類動物,魚是孤獨無助的,既沒有母親可撒嬌,也沒有母乳可果腹,甚至連必要的庇護和引導都沒有。它必須堅強,必須自己應對各種生存的考驗,必須適應群體和同伴,必須與各種因素抗爭。這一個個的必須伴隨著它的生命全過程,既要認可弱肉強食的現實,又要盡量躲避危險,不成為大魚的食物,又要適應環境,尋找食物的來源,既要應對來自外界的危害,又要應付來自同類的競爭。沒有誰告訴自己應該怎麼做,也沒有現成的經驗可以借鑒,更沒有機會修正錯誤從頭再來,一切都要自己判斷和決定,一切都得自己告訴自己,而一切的失誤可能就是以生命為代價的。在這樣不停的學習、探索和尋找中魚在長大,在強壯,幼時的危險和困擾漸漸不複存在,可新的危險卻在悄然降臨。水域和距離決定著生存的方向,以及危險的程度,既不能太過深遠,成為更大魚類的食物,也不能離岸太近成為人類的美味,既不能拒絕食物的來源,也不能貪圖誘惑帶來災禍。所以每一天、每一刻,魚是在與環境、自然乃至自己的平衡中度過的,也是在與危險和挑戰的爭鬥中生存的,艱險和艱辛始終伴隨著它的生命曆程。相對於生活在魚塘、魚缸的魚兒,生活在大江、大河乃至大海的魚是艱難的,但魚並不羨慕生活在人類嗬護下的魚兒,因為它們的存在是以有用為標準,以生命為代價的,前者是要成為人類餐桌上的美味,而後者是要不停的取悅人類,而生活在自然裏,盡管艱難、盡管危機四伏,卻是自由的,卻是平凡的。在所有的動物中都有天敵,而自己也是它類的天敵,惟獨魚沒有天敵,或很少有天敵,它們的天敵是自然,是環境,是它們同類自己,這點與人類有幾分相似。它們的存在和生存有著太多的困難和困苦,有著太多的未知和危險,有著太多的選擇和誘惑,有著太多的不如意和遺憾,這點也與人類相似。不相似的是它們是冷血,它們為生存而快樂。快樂著自己,快樂著江河湖海,為生命而快樂,為生存而快樂。也許,這就是魚生命的本真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