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是該學學孩子們,率性地哭,開心地笑,活的真實自然,是時候讓身心放鬆一下了。”齊天翔讚許地說著:“經濟發展這麼多年,我們始終像是在快速地奔跑,趕超世界,趕超別人,似乎總是停不下來,幾十年跑下來,漸漸地迷失了當初奔跑的本意了,跑是為了超越,可超越了以後呢?是不是應該補充一些營養,恢複一下體能,別說是全麵奔跑,即使是身強體健的專業運動員,這麼跑下來也不是個事,可就是停不住,或者被裹挾著難以停步,這就可以解釋為狂熱了。政府在跑、成功人士在跑、學生在跑、甚至普通人、老頭老太太都在跑,究竟跑到何時,又跑往何處呢?政府想過嗎?我們的芸芸眾生想過嗎?慢下來,或者停下來,想一想奔跑的目的,思考一下奔跑的意義,哪怕總結一下奔跑的得失,以及下來奔跑的目標,然後再奔跑起來,是不是可以更快捷,更輕鬆?”齊天翔看著李政不住地點頭,又接著說:“農耕文明是有不足的地方,比如束縛了人的智慧了,阻滯了社會的發展了,但農耕文明自給自足生產生活條件下形成的閑適和悠閑,卻是現代生活所不具備的。悠閑作為一種生活形態,無論是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悠然自得,還是王維‘明月鬆間照,清泉石上流’的人間仙境,抑或是李白‘花間一壺酒,對飲成三人’的放浪形骸,表現的都是在生活重壓下的掙紮,以及對心靈家園與悠閑狀態的向往。古往今來的文人墨客,不管是以文求仕的,還是以文怡情、以文遣誌的,都有意無意之中回避不了性、情、誌、意、力、養的標準和目標,在傳統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宏偉目標和要求之下,入世的心靈掙紮和為人的雅致高節,拷問著進取和修養的良知。在此基礎上,悠閑的心境和狀態心儀中就成為仕子文人生存狀態的標準,也成為社會形態的興衰與和美之間衡量優劣的參照,而由此也升華出悠閑的幾種意境和觀照。首先,悠閑是一種境界。無論是唯物史觀的物質決定精神,還是唯心史觀的精神主導,都不可否認生存必須的物質存在意義,也就是明確漁夫和仕子的臨溪垂釣,目的相同而要求迥異,也就是陶翁的種菊不同於花農的種菊,怡情遣誌和生存必須的區別是顯而易見的。李白的飲酒和孔乙己先生的飲酒也有著本質的不同,前者是借酒抒情,而後者是身體的需要,所以李白可以酒後‘天子呼來不上朝’的狂放,而孔乙己隻能去‘竊’與‘偷’之間掙紮狡辯。同樣是知書達理的文人,生存狀態的表現及現實凸顯的卻是不一樣的表象,也就有了世事之間的表現,這就體現了一種境界,一種無外世事的境界,一種仕子文人生存的社會環境所推動的心理表現。其次,悠閑是一種從容。無論是李白的《將進酒》,蘇軾的《赤壁懷古》,還是魯迅先生的《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沈從文先生的《邊城》,乃至朱誌清先生的《荷塘月色》,錢鍾書先生的《圍城》,不論大家們心境如何,為文立意,其狀態是一致的,都有著一絲從容,都無衣食之憂,而都有著經曆中的平和享受悠閑。他們或薄有身家,或薪俸不菲,而相同時代的杜甫、鬱達夫、老舍就沒有這樣的狀態,當然也是風華後世,隻是少了些許美文的幽靜,多了些浮躁和不平。因此世靜、物靜,少了些許世俗的幹擾,也就多了一份從容。另外,悠閑是一種必須。讀《子夜》與讀《白楊禮讚》,雖然都可以近距離接觸矛盾先生的風采,《茶館》和《龍須溝》都出自老舍筆下,讀來的感觸是不同的,社會形態觀照於大師們的心身絲毫不亞於普通大眾,盡管表現形式不同,但相同的是心情的急切使悠閑成為社會冷暖的鏡子。因此社會形態的變化,以至於表象,反映於人文中的形式,產業工人以往下班後的聚會、打牌、聊閑天,文藝作品對精神、道德的追求,體現著社會心理的幸福觀,也使得悠閑與生存意義有了一致的高度。最後,悠閑是一種升華。無論是《論語》,還是《史記》,無論是《紅樓夢》,還是《金瓶梅》,都產生於人文的訴求和意念表現,而滿足社會的需求,盡管社會需求變化直接作用於表現,但供給卻需要一種環境,也是提煉現象的時間和心境,悠閑也就表現出來超越現實的影響力,也就有了淨化和豐富的作用及手錢,這就是藝術和文化發展進步的本源。悠閑之於現實,隻是一種狀態,一種表現,但悠閑群體的多寡、狀態、表現,卻是社會形態的一麵鏡子,也是社會幸福的基本驗證,盡管有時並不容易,但卻是一種真實。”
“你的境界太高了,這簡直就是一篇論文的意蘊了。”李政欽佩地望著齊天翔,由衷地讚揚著。知道齊天翔學問很好,思維很敏捷,有學院才子之名,但想來不過是專業領域的建樹,沒想到在人文領域也這麼文思泉湧,出口成章,而且思慮的這麼深、這麼透,不由內心就有了些親近,“說到悠閑的意蘊,也必須說到等待的意義,現代社會不管是社會風尚,還是輿論導向,都在強調競爭的意義和重要性,似乎人生就是一場競賽,就是一場搏擊,戰勝了別人就戰勝了自己,就是永遠的王者,有這麼簡單嗎?這種思潮說簡單的是無知,說嚴重的是不顧客觀規律,是忽悠。春天種下的種子,不經過春雨的滋潤,夏日的灼烤,能有秋日的碩果累累嗎?因此,成長必須等待,必須積蓄足夠的力量,就像你說的奔跑,要持續也要有體力和營養的支撐,這些都沒有,讀幾本勵誌的書,看看成功人士的傳紀,就能去競爭、取勝,成為王者,這成功是不是也太簡單了。”李政迎著齊天翔怪異的目光,坦誠地說:“這是我自己經曆的故事,也是我突然之間悟到的。”
“奧,說來聽聽。”齊天翔饒有興致地鼓勵著李政,他知道這小子喜歡琢磨,也有一定的積累和思考。
“剛畢業那年,我被分到報社的通聯部,說好聽的是通聯,實際就是收發一下群眾來信、來稿,然後歸類送給相關的編輯或新聞部門,那時候的群眾熱情是現在沒法比的,報紙的閱讀率很高,而且讀報熱情很高,報紙上的每一個錯別字或標點符號,時間、地名、人名應用的謬誤,很快就會有讀者來信反饋回來,每天的工作量相當大,而且是辛苦不見功的工作,看到同時分來的同學們幹記者、做編輯那份神氣,心裏別提多別扭了,每日裏無精打采的,而且牢騷滿腹。直到有一次自己獨自去回訪一個讀者時,才恍然明白了等待的意義。”李政仿佛沉浸在回憶之中,臉上泛著些微幸福的微笑,“去的時候一切都順利,但回來時出了點小狀況,也許是太過著急,辦完事的下午我執意踏上了離開的長途車,來到這個山區的小縣城,盡管知道這樣離清河還有很遠,盡管知道這樣的決定沒有任何的意義,因為明天能坐的車還是很多,到這裏和在那裏住一夜沒有什麼區別,但急切和執拗,還有就是回訪對象的熱情讓我覺得有壓力,還是讓我義無返顧的選擇了前行,選擇了前行中的等待。年輕的心中總有一種反叛的衝動,似乎憑借努力就一定能創造奇跡,而奇跡就在不遠處等待著有準備的人。當時想著萬一到了縣城,突然就有了一輛到清河的車,不是就可以提前回去了嗎?奇跡並沒有發生,黃河仍然是橫亙在縣城和清河間的一道屏障,而跨越屏障的仍然是明天的汽車,而且是唯一的汽車。為了明天旅程的順利和方便,我特意選擇了長途汽車站內的旅館。這是一個很有地域特色的旅館,前麵是一座三層小樓,是售票、候車的地方,也就是所謂長途車站的門麵,後麵就是一個很大的場院,是停車、發車的地方,這應該是任何一個長途車站都相似的格局。包圍場院的不是圍牆或低矮的平房,而是規規矩矩圍起的一孔孔窯洞。平地起窯洞可說是陝北高原的一種特色了,也是一道美麗的風景。可這裏也這麼做,卻是我沒有想到的。陝北的窯洞我有印象,也覺得親切,因為大學時自己去過陝北。陝北厚重的黃土高原經過多年的雨水衝刷,形成了獨特的地形地貌, 溝壑和峁梁遍布在高原各處,而依山而居的窯洞就成為依山而生的陝北人智慧的生存方式,溝溝梁梁的所在就有了或大或小、或深或淺的窯洞,就有炊煙和生命的印記。久而久之,冬暖夏涼的窯洞不但成了陝北人遮風避雨的所在,也成了生活的最愛。一排排整齊劃一的窯洞不但有了些許的意味,也成了陝北獨有的象征。漸漸地人們離開了溝壑,離開了山梁,但卻離不開窯洞,離不開那濃濃的煙熏火燎的感覺。於是,智慧的陝北人把窯洞搬到了平原,搬到了平地。一座座、一排排土堆圍就的窯洞誕生在平原,誕生在城市。我曾經好奇地問過當地的人們,在平地箍好窯洞的輪廓,然後拉來黃土掩埋,蓋好的窯洞依然沒有出氣換氣的通道,比之平地裏蓋房子,費工費時不說,還不經濟,這些到底是為什麼?問題很多,問的也很具體,但麵對我這個稚氣未脫的娃娃,大多的都是含笑不語,即使回答的也都是‘習俗’、‘習慣’,很少有‘守望傳統’這樣的答案,而這些也是多年後現實思考告訴我。我們失去的已經很多很多,科技和進步也使我們遺棄了很多很多,工業革命使得很多的傳統變得簡單,也使得堅持和守望變得艱難,變得可貴,而很多是我們難以言說的,起碼是簡單的語言所難以解說的,隻有很多年之後,我們也許才能發現,進步使我們失去了什麼。
在一個公路交通為主要方式的偏遠小縣,長途車站也應該是個很知名、很重要的場所了,因此場院建的很大,三麵相連的窯洞很多,除了辦公和司機休息之外,其餘的就成了接待住宿的旅館,而且價格便宜的令人難以置信。其實也不奇怪,偏遠的縣城,不多的人口,更為稀少的流動人員,旅館本就是相對多餘的所在。一個沒有太大流動人口的縣城,一個沒有多少特色或特產的地方,又有多少外來人員,而又有多少人需要住宿?何況是國營的汽車站旅館,何況又不是以經營旅館為主業的部門,便宜當然也就不足為奇了。這說的是十年前的中國內陸小縣城的情景,現在卻是大為不同了。
晚飯後就準備休息了,縣城單調的生活給了夜晚難得的安靜,也可以說是寂靜,或者是靜寂,沒有人還在這夜色濃重的時刻忙著什麼,或者為什麼忙。大大的窯洞有十幾米深,四米多寬,並排順長各擺了兩張床鋪,另外就是一個放置臉盆的洗臉架,其他就什麼都沒有了。簡單的陳設,簡單的布置,表明了這裏隻是一個睡覺休息的地方。大而空曠的窯洞裏隻有我一個人,顯得有些落寞和孤寂。不但是窯洞內,大大的一個場院,也隻有我一個人,黑漆漆的一片靜寂。先前還有的服務員,還有她所在的窯洞,燈已經滅了,想必是已經回家了。盡管她已經告知過我,晚上要回家,要照顧幼小的孩子,但真看到那滅了燈光的黑漆漆的窯洞,還是覺得冷寂,甚至有著些許的淒涼。後半夜,下起了小雨,先是淅淅瀝瀝的飄落,後來隨著場院低窪處積水的增多,雨聲夾雜著砸落的劈啪聲,像是落葉,又像是有人躡手躡腳地走動,時而飄來,時而飄去,時而又是長久的靜寂。聽著時隱時現的各種微小的聲音,迷迷糊糊地醒來又睡去,一夜的惴惴不安之後,終於等來了天亮,等來了可能的曙光。等來了天亮,也等來了服務員,可等來的卻是不確定的消息-----因為下雨,車可能來,也可能不來,要看那邊下雨的情況。就像這雨下到了心裏,消息使得心裏上下翻滾,走不了的擔憂更加劇了心裏的不安,而寂寞和無聊更使得擔憂像野草樣瘋狂地生長。回到窯洞,變得焦躁和坐立不安,因為服務員還有囑咐,要經常出來看看,因為晚了的班車,時間不好控製,可能進來隻停一下就走,是不等人的。來來回回地看,來來回回地走,既看天色,是否有停雨的可能,又看場院,是不是有來自前站的車進來,濛濛細雨中眼神在不停地巡視,生怕漏過了什麼,生怕錯過了機會。六點半從前站發車,按照正常的時間,二個半小時就可以到達。不停地計算著時間,不停地看著場院。九點鍾到了,車沒有來。九點半過了,還是沒有車的影子。十點很快就到了,還是沒有車。場院裏車來車往,一會一輛車到來,很快坐滿了乘客,又很快的駛離。一會又來了一輛車,還是一樣的程序,上人、查票、清點人數,發車、駛離。場院也像一個大大的舞台,一會車來車往、人頭攢動,一會清靜異常,隻有點點滴滴的雨水打在空曠的土地上,時而是堅硬的土地上濺起水花,時而在積水的泥窪處蕩出漣漪,時而又是滾動的車輪無情地碾過,迸濺起大片的泥湯。望眼欲穿地等待,一次次地希望,又一次次地失望,無數的車輛到來,拉走了無數的人,隻有我還在一遍遍地進出窯洞,一遍遍地問著服務員,一次次期待著幸運的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