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企業現有還有多少職工在工作?”齊天翔已經無力再生氣了,一股悲涼從心頭升起,漸漸地彌漫全身每一個毛孔,似乎就要冰凍了一樣。”
“估計還有不到十分之一吧,幾次改製下崗分流了一些,提前退休了一些,隨農用車西遷了一些,現在能正常上班並有活幹的可能還有幾百人了。”
“幾萬人的企業,一二十年發展下來,竟然隻剩下不足千人,而且十幾億資產的企業就變成了這樣,我們的某些領導真有能耐。”齊天翔咬著牙恨恨地說。
“國有企業越來越少,越來越弱,而保障作用更是形同虛設,再就業也就成了領導口裏的蓮花和政績,而企業員工就隻能是下崗再就業了,可不大的城市哪有那麼多就業的機會,所以做小生意就成了無奈的選擇了。說從頭再來談何容易,沒有技術,沒有資金,沒有背景和靠山,甚至沒有體力和精力的支撐,怎麼從頭再來,又如何從頭再來?”
李政說著,停下腳步,指著不遠處圍起來的建築工地說:“這就是曙光廠新建的周轉房小區,一次就建了十棟,還是很有一些魄力的。”說著話李政也不禁讚賞地說:“企業還是清醒的,這樣的周轉房都是七層的磚混樓房,盡管不氣勢,但實用,畢竟沒有了企業生產的支撐,這一片也就沒有了活水養魚的基礎,建這樣的房子隻是為了解決工人居住條件改善的問題,也算是比較對路的。”
齊天翔點點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是將心中的鬱悶也一並輸出了一樣,“隻是看下來的拆遷改造是不是還這麼清醒了,畢竟棚戶區改造國家的優惠政策不少,這裏麵的利益也更多啊。”
“你看到了實質和遠期危害,這樣的改造下來房地產升值是肯定的了,據說清河已經有人盯上了這裏,就看下來的發展了。”
“一定不能再任由侵害職工利益的事情出現,職工已經做出了能做的全部犧牲,還要他們怎麼奉獻,怎麼犧牲,把命都給你?”齊天翔瞪著眼睛,看著李政,大聲地說:“每每聽到《從頭再來》這首歌,都有一種被強奸的感覺,政府忽視了自己的責任,卻讓眾多的下崗職工從頭再來,不是褻瀆是什麼?如果說從頭再來,政府能不能拋棄短視的經濟發展模式,從頭再來。”
“有時候也真是佩服我們職工的隱忍和大度,我們的國有企業可以說擁有著最好的職工,踏實、肯幹、任勞任怨,麵對下崗和失業以及工作中的不公和困境,不免產生‘怒其不爭、哀其不幸’的悲涼來。”李政看著齊天翔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前些時,沿海一家外資企業接連發生了十幾名工人相繼跳樓的事件,外界和社會輿論都一片嘩然了,企業員工竟然似乎一點事都沒有發生,難道工作時間長、生活和住宿條件差、福利和工資水平低,不是每個人都麵臨的問題嗎?不是每一個自殺的年輕生命都深深地受此困擾嗎?居然就沒有一點動靜,任由一個又一個鮮活的生命接連跳下去。如果是這裏的員工隻是早年的打工仔、打工妹還可以理解,來自於農村,改變現狀的願望要高於改變待遇和權益的迫切,這間工廠是比較現代化的電子科技工廠,員工都是學校畢業的現代青年,應該說知識和維權意識根本就不差,那又是為什麼集體沉默呢?是冷漠,還是集體無意識?”李政歎息著,“跳樓的原因多種多樣,深層次的探討也有專家學者品頭論足,這樣的問題還有多少,還有多少民營、私營企業存在著勞動保障不到位、報酬過低、員工正當權益被侵害的事實,政府監管部門知道嗎?各級工會知道嗎?作為超大型外來加工企業,員工多,來源分散,勞動時間長,工作壓力大,都時時困擾著員工,而作為單個的員工來說,解決這樣的問題,主張自己的權利非常困難,甚至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這時就需要企業工會、行業工會、區市政府工會去關注、關心,並最終幹預企業解決這些問題。遺憾的是,自一連跳,到十一連跳,我們始終沒有看到各級、各類工會的身影,沒有聽到他們的聲音,如果可以惡意地把企業工會比為企業主豢養的家犬,那我們的政府各級工會組織呢?他們在做什麼?由此想到了每年‘兩會’的熱鬧景象,建言獻策的代表委員比比皆是,似乎不說點什麼就辜負了人民的信任和自己的責任,就不配作為人民的代表參政議政,但‘兩會’之後呢?這些代表委員都去了哪裏?就沒有事情需要代表委員仗義執言了嗎?‘兩會’隻是每年的例行會議,是決策每年的大事方針的會議,而‘兩會’之後人大政協的常設機構還在,代表委員的資格和職能還在,怎麼就沒有了他們的身影和聲音了呢?物價、住房、社會保障、教育衛生,這些行業和領域的問題,隻有‘兩會’期間才集中暴露嗎?製度或法律沒有絕對的優劣,關鍵還是執行人的責任感和使命感,是對待百姓的關愛和關注,是對待自己身上所附使命的道德認知,也許還有一種端誰的飯碗的緊迫感。對比一下西方的議會製度,就明白我們的‘兩會’的優劣了,畢竟人家是民眾選舉出來的,不是機構或政府任命的。也許這才是我們需要借鑒和學習的地方,不然再多的法律和製度,都是貼到牆上的空文,仍然治愈不了官僚機構冷漠的通病,而作為弱勢的普通勞動者,還會不斷地跳下去。”
“有些偏激了!盡管有這樣哪樣的不足,盡管有這樣那樣的不完善,這才需要我們的政府和企業去完善,不然都萬事大吉,發工資工人就任勞任怨的幹活,政府隻管收稅,那要這麼龐大的政府機構幹什麼,要這麼多的管理人員幹什麼?”齊天翔看著李政的臉一字一句地糾正著,這些話似乎也是說給自己的,“發發牢騷,發泄不滿似乎很容易,但僅僅隻是發牢騷,發泄不滿,少了是民怨,多了就是民憤,是要出事情的,而且政府官員更沒有發牢騷的權利,不管是不是你這個部門所為,政府的事就應該是每一個人的事。”
李政看了齊天翔一眼,沒有說話,他知道這一上午看到的,讓齊天翔很驚心,甚至是震撼,一個巨大的黑洞在你麵前,吞噬你的肌體,攫取你的財富,你能明確地感到,卻看不見、摸不著,這種驚懼帶來的無奈和無力,加劇著恐怖,又壓迫著神經,以至於使人絕望、崩潰,直至死亡。這是一種很可怕的感覺,自己最初看到和聽到的時候,情緒不亞於齊天翔的表現,甚至更激進,由此也看出齊天翔內斂的修為,實在比自己高出一個層次。默默地帶著齊天翔從東門慢慢地走出了廠區,來到了家屬區集中的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