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不得不佩服封建管理體製的規劃和製度設計,王朝統治下的政治經濟體製,以及落後的生產生活條件,使量入為出成為最重要的衡量標準。府縣的設置和管轄,城市的大小和人口,都是以糧食的供應為基本的,多大的生產能力,能夠承載多少的人口總數,就設置多大的縣城,而且必須在較近的範圍,有著能夠保障生活必須的糧食生產和供應,超出了供給極限,或者墾荒,或者移民,是必須要做的首要工作。不然在當時的運輸條件下,長途運輸糧食保障生活,困難程度是不可想象的,而且古來的所有基礎設施,以及大的工程建設,除了皇家建築,就是保障糧食生產和運輸的必須,無論是秦時的鄭和渠,還是李冰的都江堰,即便是隋煬帝耗巨資修建的大運河,也都的為了保障生存的必需。這種生存智慧,來源於社會發展的現實考慮,也是封建社會困難條件下的政治智慧。
可惜這樣的政治智慧,在現今的地方政府已經留存不多,似乎隻要能買到的都不是問題,而且農業生產投入大、產出低,費時費力收效不大,問題和矛盾倒是不少,因此傾注的精力明顯不足,都願意把時間和財力投入到見效快、效益好,而且政績明顯的城建或園區建設。麵對河州市其他縣市區經濟建設和投入的突飛猛進,地處靈水河南岸的河陽縣似乎被遺忘了,遠遠地被拋在了後麵。平時的交通都是靠靈水枯水期搭浮橋過河的困境,盡管前幾年修通了靈水河大橋,相對以往方便了許多,但長久以來與河州市的交通不暢帶來的隔膜,卻並沒有因為大橋的修通而改善,仍然是製約著河陽縣域經濟發展的瓶頸。在這方麵,曆屆河州市委、市政府的一貫做法就是,鼓勵河陽縣大力發展農業和農業生產,鼓勵其走農業產業化之路,以掩蓋對河陽經濟的投入不足的窘境。
河陽縣的經濟狀況全市多年墊底,盡管糧食和農業產出,多年始終支撐著河州市農業的場麵,但在全市幹部的心目中,卻是落後和墊底的角色,因此河陽縣幹部工作積極性不高。有想法或辦法的幹部,不願到河陽縣來任職,即使勉強到任也是蜻蜓點水,任職年限或條件成熟了就走,似乎多呆一天就可能耽誤了更多的事情。
馮俊才和向有誌是特例,一位是河州市的農業局局長,一位是河州農專的副校長,卻都是主動要求來河陽縣任職的,而且一來就是三年多的時間,都有不幹出一番事業不離開的勁頭。馮俊才近五十歲的年紀,似乎並不是很在意仕途的升遷,相反倒是有躲清閑的意圖。向有誌卻是響當當的名牌大學農科碩士畢業,作為農業高科技人才引進到河州市來的,三十出頭的年紀,正是大有作為的年紀。可三年多的時間,仿佛也被市委、市政府忘記了。
當初是什麼原因,二位雙雙要求來河陽縣的,齊天翔不是很清楚,但為什麼來的卻是知道一些。當年河陽縣菜農喝藥自殺事件,曾經轟動全國,當地領導的冷漠和漠不關心的態度,一經媒體報道後引起了社會輿論的一片熱議,更引起了中央領導的震怒,親自批示嚴肅處理失職瀆職領導的責任。結果縣委書記、縣長被雙雙就地撤職,危難之際馮俊才和向有誌兩人主動請求,無條件到河陽縣任職,而且不改變河陽農業和農村工作麵貌,絕不會河州。
事情已經過去幾年來,但齊天翔至今想起來,還記憶猶新。因為當年的事件,齊天翔作為省紀委書記,也被盛怒的趙浩南書記責成過問此事,並清查兩位撤職官員涉嫌貪腐的問題,齊天翔曾近到過河陽縣,並對事發地進行了走訪和調查。事後在呈報省委的調查報告中,特意留出篇幅談到了對農民和農業的感情問題,並嚴厲譴責了職能部門的不作為,地方各級政府官員的冷漠和推諉,以及權錢交易行為。
事件本不複雜,河陽縣東河沿村是遠近聞名的蔬菜種植村,有著多年蔬菜種植的傳統和經驗,一直是河州市主要的菜籃子供應地。一家一戶的菜農,根據自己的經驗和判斷,進行適度的蔬菜種植,自產自銷,而且產銷兩旺,收入頗豐,成為河陽縣遠近聞名的小康村。當時的縣委書記以幫助農民提高收入,產業升級換代的名義,提出並強行推進規模化集約化訂單農業模式,不但建起了生產指揮部,高調引進了農業產業化龍頭企業,而且強行要求東河沿村及周邊十幾個村,按照生產指揮部的要求,連片種植蔬菜。
由於是農業化龍頭企業的集約種植,一切都按照企業的標準投入資金和經營。首先是蔬菜大棚的投入,菜農以往建設和使用的馬蹄形磚混大棚,以采光不好為理由一律拆除,由公司統一組織施工,全部更換了公司統一提供的標準化鋁合金大棚,采取全玻璃、全透明采光模式,內部采取滴灌和噴灌相結合的灌溉方式,保溫也是空調的應用,達到了很高的技術標準。無論是建造設計,還是後期管理,的確是好看了許多,也方便了許多,望著比很多農戶家庭還好的生產環境,種慣了糧食的農民很有抵觸情緒,尤其是菜農們對此更是意見很大。麵對建造費用是以往大棚十倍還要多的投入,以及開著空調種菜的實際,有經驗的菜農對產出效益深深質疑,善意斤斤計較和成本核算的菜農,怎麼也看不出收益的增長在什麼地方,由此也對公司的動機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但生米已經煮成熟飯,還是順從地與公司簽訂了苛刻的合同,按照公司技術員和專家的要求,種上了公司提供的無公害芥藍種子。盡管名稱很拗口,但菜農卻人人明白,所謂的芥藍不過就是包菜,也就是卷心菜,成熟季節收購價最好時也不過三角錢一斤,但公司卻開出了每公斤三元錢的保底價格,而且統一收購,統一運輸,這樣的好事無異於天上掉餡餅。但疑慮歸疑慮,東河沿村的菜農,以及附近十幾個村的農民,還是按照公司技術員的指導,進行嚴格的田間管理,期待著能有個好的收成,還上銀行貸款,收回高昂的種子和肥料、電力、灌溉等投入。
終於到了收獲的季節,看著大棚裏包菜喜人的長勢,誰都難掩興奮激動的心情,但隨即就發現收購並不是當初承諾的那樣,而是技術員帶著收購人員,一個大棚一個大棚地審查,不但用皮尺量規格,用電子秤稱棵重,而且對蔬菜的葉片顏色、鬆緊度都有嚴格的要求,一個大棚能夠達到標準的,也就是幾棵包菜,人家倒是按照合同約定爽快地支付了每公斤三元的價錢,可麵對剩餘的包菜,菜農們卻是欲哭無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