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說到秦隱夜探牡丹宮,來見自己的恩師,可這隻是一重關係,那秦生並不常提起。因為若論師門排名,葉惜花入門遠在他之後,所以他向來都稱惜花為小師弟的。葉惜花在牡丹宮裏坐困日久隻是為了躲避冥差追捕。這原是唐人的一個做法,鬼物最怕生人氣,躲在自己家中,過了三個月,在鬼籍上索性除了名,以後就再不會被人追殺。再等上三年,上麵將這事淡忘了,包庇他的人也不會被人非議。秦藥聖此來,就是勸惜花回歸仙界的,惜花卻隻當他也是念舊之人,對他殷情備至。還讓千福出來,兩下見過。又賞了他幽居時的書畫、筆劄,秦隱歎服。
惜花這時才在大廳擺茶,兩個在廳裏落座,千福公主親自端上茶來,笑道:“想不到還有個同道中人可以來瞧他呢,你們聊聊吧。我先走開,為你們做些夜宵。”
惜花抬眼看細秦隱時,和自己三十三年前,初成人形時,在師傅靈前見他,大有不同。他年約二十八九許模樣,身形比常人略高,五官輪廓柔美,鳳眼彎眉,膚色白皙有餘,唇色又比尋常男子略略偏紅些,卻生成一種女氣之美。秦隱穿著一身青色絲綿袍子,腰帶中央有石形花紋,是岩香國的徽記,銀光閃閃,足下一雙黑色朝靴,繡有白龍,又是騰龍國獨有的。真是:一派儒雅本天成,璞玉未雕質樸真。經得三十風和雨,世道清濁在一身。
“小師弟,師兄我頂了大師兄的缺位,如今已經位列仙班。隻是出身寒微,做不了真仙,在痘神座下,當個童子,落個遊戲人間,好不逍遙快活!如今,大師兄可好?”“他已身化輕煙而逝了。”“這不會有誤吧?”“不會。”葉惜花聲音哽咽,“我一回來,便接了我妻弟書信。”“小師弟,你再不醒悟,他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我麼,現在挺好的!隻是,現下坐困府中,沒法去祭拜大師兄。”“孟師弟,你住了師傅的老宅,自然可以改姓更名,可是你也要清楚,不論你改了什麼名字,你畢竟隻是個仙鬼,人不人鬼不鬼的,也不是長久之計啊。”“這樣挺好的,我從沒這麼開心自在過啊。”“你要是和我一樣,也可以留在凡間,照樣逍遙自在,有什麼不好!”
“隻是說不得情緣了,對吧?”“小師弟!其實看在以前份上,我秦隱要管你叫老師,可你怎麼就是不明白呢?你沒有仙人名分,留下來,下場就和大師兄一樣,隻有55年,然後就會一無所有!”“五十五年,還不夠嗎?三師兄,世上原沒有神鬼,然而為何會有你我呢?都是因為執念所致!”“我不明白你說的,什麼情緣,什麼執念!小師弟,我實話告訴你,我這次來,表麵上是岩香國主留我,你那弟妹又求我,我才留在騰龍,事實上,我留下來,就是為了勸你!”“人各有誌。來,且嚐嚐這茶,說起來,淩弟對我夫妻二人,實在是盡心。就連這新茶也不忘用信鴿兒送給我。我細想起來,就是以往作遊魂時,我們師兄弟四個在一處,也不曾這麼齊心。這幾個月,雖然我和娘子居於府中,寸步不離,可這卻是我一生難忘的日子。看雪賞梅,聽風觀月。這牡丹宮,就是我二人的樂土。閑來無事,便畫幾筆、侍弄一下那些鬆柏,修出些造型來,然後我們一起看著那些鴿子來來往往的,給淩弟和同袍們回寫一些書劄,每日靜心習字,我竟新學了好幾種筆法啦。喝茶呀。”惜花不願再提這事,故意顧左右而言他,把青白花的茶盅,端起來,自顧自地喝。
“你每日這般風花雪月,給你娘子描眉畫眼、吹簫撫琴、吟詩作對,這般與草木為伴,就滿足了?”“還要如何?”“你就沒有更大點兒的追求嗎?”“有啊,等過了這一陣,我想幫我的淩弟幹些實際的事情,就算用上些幻術,我想他絕不會怪我的。”“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你就甘心像大師兄一樣,用八百年換五十五年嗎?!”“像大師兄一樣,也挺好的。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