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慶府衙。
安池道副使在安慶巡撫張國維離開安慶後,就成為這個江北重鎮的最高級的責任官員。在重文輕武的時代,同級的安慶兵備道正使馮理也要歸其節製。
一封書信被捆綁在箭杆上射上城頭,城下的“賊寇”指明要“史大人”親閱。剛直不阿的史可法沒有去管城裏還有活動的錦衣衛,也沒有去理會閹黨馮理會否趁機落井下石,向朝廷誣告自己與賊寇相通。
是恩師左光鬥在小廟裏看中了刻苦讀書的史可法並大力提攜,是恩師在入獄後仍然對史可法說:“君子一世所求,乃浩氣長存,無愧於心,無愧於君,無愧於萬民,也就無愧於天地!”
史可法,一直遵照著恩師的教誨為人行事,不求顯達於朝廷,不謀私利於暗室,隻求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即使不能成事,也要對得起當地的百姓。受命領軍征剿賊寇以來,史可法與士兵,平民同疾苦,在自己統率的隊伍中嚴明號令並身體力行,頗得士兵的愛戴和百姓的尊敬。這位身材矮小消瘦,麵色黯黑的官員,儼然成為安慶官民百姓心中的南天柱。
此時,就著燭光,史可法閱覽著起義軍的書信,滿頁的漂亮小楷頗的唐時虞(世南)褚(遂良)筆意,讓人生出佩服親近之意來。而信中所書,則字字句句擊打在史可法的心坎上。
“……民何以淪落為賊?概因地不活人也!地養人千年,何以此時不養?集天下流民臨危之言,乃民無地自養,無力抗災,無能苟活也!朝廷九年有聖旨下,謂:朕仰承天道,俯禦萬方,念此軍民,誰非赤子,隻因官貪吏狡,年歲凶荒,致饑寒所迫,甘作非為。一二無知,漸至脅從遂眾。數年來亡辜被僇,不知其幾……如在悔罪投誠,棄邪歸正,即稱救回難民,逐一查明籍貫,本地編入保甲。在各省分起護歸,各安井裏之樂,永消反側之心。道府有司,即以難民收複多寡安插得所為殿最,違者指參重治。其或才力出眾,願向督理軍前奏用者,聽其圖功自見……言之鑿鑿,似乎朝廷已經給千萬流民安排了活路,然流民為何日多?”
“朝廷議事無及流民亂世之根本者!定國以為:流民有居所,有耕地,有農具種子,有愛護百姓之官吏,有真正寬大為懷之明君,決不會再行流竄之亡命之舉!螻蟻尚且貪生,何況萬民乎?然萬民再無活路,唯有揭竿而起求存活之一途可走耳。”
“前有遼東四經略為鑒,帝非寬容大量之擅用幹才之人。成,則大加褒賞;敗,則車裂棄世。經年以來,遭遇此種命運之人比比皆是,而國家之患日重一日,並未稍緩。由此可見,當今朝廷之策略並不能解決大明弊端之積重難返,國家政體病入膏肓岌岌可危,外族虎視關外枕戈以待。就國家論,就民族論,危機至深矣!愚以為:改朝換代,革新政治,強固國本,抵禦外侮乃大勢所趨,如不然,靖康恥,牙山禍必將重現於當今!愚以為:自古無千秋之萬歲,無萬世之皇朝,唯有民心可作天意。順萬民者,愛萬民者,當以萬民之疾苦為念,為民族之危亡為警。存大義,順天理,滅愚忠,保百姓,此方為丈夫之舉,義士之舉,賢者之舉……後進李定國再拜,泣求左公三思,斷不願與公為敵,作那親者痛仇者快之舉,徒惹關外滿夷拊掌大笑……”
史可法看完長信,心情之沉重難以言表。信中所言句句有理,所證之事件件有憑,所論之大義,實乃華夏幾千年來之至理!可是,史可法無法聽從李定國所言,主宰他思想的,還是對大明王朝的愚忠;還是恩師左光鬥的惇惇教誨;還把萬民的福祉,民族的危亡寄托在對朝廷,對崇禎的不切實際的幻想中。
還記得當初去獄中探望恩師時,見恩師受到奸黨的殘酷折磨,史可法不禁失聲大哭,此時恩師道:“庸奴!此何地也,而汝來前!國家之事糜爛至此,老夫已矣,汝複輕身而昧大義,天下事誰可支柱者?不速去,無俟奸人構陷,吾今即撲殺汝!”
每每想及此事,史可法總會對恩師的“鐵石心腸”充滿敬意,對崇禎皇帝捕殺魏忠賢閹黨之舉充滿謝意,也對這個皇帝能夠帶領朝廷百官,萬民百姓中興大明充滿希望。
他長歎一聲站起來,就著蠟燭將信點燃,直到那幾頁紙化為灰燼後,才大喝一聲:“來人!本官要巡城。”
場外,李定國矗立在白馬之上,望著城頭的點點燈火等待了兩個時辰。從內心深處,他極不希望與史可法為敵,無論勝敗如何,就國家民族而言都是損失!這樣的仗打起來本身就令人無奈而寒心,但是又必須要打,還要爭取勝利。
他本來想通過與左,史兩家交好的方以智去影響史可法,可是又對史可法的愚忠深為忌憚,生怕這位黑臉官員將拜兄揭發,從而連累整個方家,破壞自己布局江南的大計。所以,他隻能盡量通過書信去影響史可法,希望他能夠真切的意識到民族的危機,意識到愚忠於崇禎的不可取。可是,時間過去兩個時辰了,城裏一點回音都沒有,顯然,他勸降史可法的意圖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