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春夢戀(1)(1 / 3)

一九八八年

這一年,冰雲結婚三年了。這一年秋天,周家的橘園獲得了大豐收。早熟型的果子已經開始采摘上市,冰雲每天跟著去收橘子,現在她儼然已是一位經營橘園的行家裏手了。現在,她覺得她的的確確是周家的兒媳婦了,不似第一年,她總是弄不清自己誰,甚至總是忘記她自己在哪裏,雖然她明明知道她是誰,她在哪裏。現在,她覺得她和這個家也是一家人了,包括她的丈夫,她的公婆、小姑、以及黏人的外甥女,不似初嫁時,對著這一切,她總是覺得恍惚。

偉健在想什麼她不知道,他似乎沒什麼改變,依舊喜歡諷刺她打擊她,依舊會逮到缺點就會撇著嘴角嘲弄她,就象當年在度蜜月的火車上打著撲克牌嘲笑她是一樣的。

冰雲對此也早就習慣了,比如當她看見橘園裏金色的果實小山一樣地堆在地邊時,她會歡喜得眼睛放光,而偉健對她這種貪婪的眼神十分不解,他諷刺說這簡直是巫婆的眼神,貪婪而詭異,威脅她她曬得更黑些的時候,他就把她休掉!

“那你就再也找不到像我這樣好的老婆了。”冰雲頭一翹,又跑到園子裏去了。偉健追出去:

“戴上帽子!”

冰雲接過草帽,用帽子擋著在他的嘴唇上偷了一個吻,然後趴在他的耳朵上說:“這完全是惡皇後送給白雪公主的毒蘋果!”偉健抓住她要揍,冰雲早已泥鰍一樣的滑走了。

其實偉健早發現冰雲有天生的幽默感,她那獨特而灰諧的語言常常讓他忍俊不禁,比如她送給二蓮一籃橘子以示對她幫忙摘橘的謝意,她說二蓮“拒絕得像耶穌一樣真誠。”說毛毛累得“好像長在鬆樹底下忽然見到太陽的黃豆苗。”說她躺在小山一樣的橘堆旁,就像“貪財的富翁躺在他的金山上一樣舒服!”總之他一聽見她這樣說話就想撇起嘴角笑,而且他有一種感覺:她在他以外的所有人麵前所表現的那種文文靜靜、進退得體的樣子,都是在裝模作樣。尤其他看著她和毛毛在橘園裏瘋跑、大笑,就更覺得那就像一隻冬眠醒來的蛹,正一層一層蛻去她的硬殼,哪一天就會變成一堆“水兒”,然後生出一雙濕漉漉的小翅膀來。

其實自打五一他帶她參加了那一次茶話會之後,偉健就益發地覺得每晚睡在他身邊的“人型”不知為何物。有可能是白骨精!不知哪天半夜裏就會不動聲色地爬起來把他吃了。亦或是仙女,早上睜開眼,發現她已平地飛升!他甚至有時睡到半夜突然醒了,會去伸手摸摸身邊的人在不在,甚或打開燈看一看她有沒有原型畢露地長出獠牙來。

可是她永遠都是樣子乖乖地在他的枕際熟睡,有時頭還枕在他肩膀上。既沒飛跑也沒長獠牙。這就讓他覺得他當年花五秒鍾決定娶回來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在那幾秒鍾裏碰翻了潘多拉魔盒,這魔盒裏鑽出一個擁有百變外衣的精靈,他看了三年多也永遠不知道她下一秒鍾會弄出件什麼衣服穿在身上。而對於衣服裏麵的內容,他好像也益發的拎不清了,盡管她睡覺的時候不穿衣服。

但是他不問,他覺得這個世界上真正的答案全不是問出來的,而是自己找出來的。而找答案的過程才是最有趣的。小女人曾在“談一下午戀愛”的時候告訴他:這隻是我們人生裏一次偶然的邂逅,和現實生活不會有任何交集。他現下知道:原來人生的邂逅很多時候不是人與人,而是心與心。

他願意多有些這樣的邂逅,盡管他知道這邂逅可遇不可求。如同人和妖精的邂逅可遇不可求一樣。

當夏日漸深,橘林掛上了青青的果實,偉健在這些小青果下散步時終於再次和妖精邂逅了。那時,人正走在他身邊,牽著手,文靜得完全不似一個妖精。當時夕陽西下,天氣正在褪去一天的暑熱,人型的妖精正在用眼睛貪婪地對著美景抒情,他看得生氣:“親愛的,這空氣裏有你的情人嗎?”

人型轉過頭來,看他一眼,非常例外地沒有和他打嘴架:“阿健,我們訂個約會吧,十年以後,你給我一年時間。”他以為這句子是逗號,便拿出處變不驚的大將風度來等著聽下文,可是,卻沒有了。這是個什麼約會!他瞧瞧她:“可以。隻要到那時候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能告訴我用途。”

人型不說話,牽著他的手,靜靜地往前走,眼睛還在向美景抒情:“這真是一個如詩如畫的世界。”他看看世界,的確如詩如畫,而且身邊還有個如夢如幻的美人!“而我們卻隻有一世的時間享受。”他一下就有些傷感了,可美人似乎不傷感,淺笑著:“我真感謝媽媽,感謝她給了我一雙健康的眼睛和一雙健康的腳,讓我可以看世界,走天下。”他的心裏也突然充滿了感激。可是,她十一年時到底要幹什麼呢?

“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不能到大學裏讀書。”那個人笑著,“到時候,你給我一年時間,讓我去看看大學的校園。”她轉臉望他,他側臉看她,她看他一眼,轉回頭去:“到那時候,你也老了,我也老了,我們對於生活的詮釋一定比現在圓滿與周詳,一切的俗事再也不能困擾我們了。”停下來望著他:“你也可以用這一年時間去圓你的畫家夢。那樣,我們離開世界的時候就不會有遺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