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灑灑的大雪從天空落下,肆意地給大地披上了一層純淨的白色,而掩蓋在那耀眼的潔白下的是泥濘與肮髒。
秦趙邊境。午後的九郭山深處,一如既往的寧靜、純白、寒冷。忽然從空地對麵的灌木叢後閃過一道踉踉蹌蹌的身影,這漢子約莫二十許間,嘴唇上下點綴了些許胡茬子,單薄的衣衫裹在身上,粗麻材質,右肩穿過一根箭杆。隻見他在樹蔭下的雪地上飛馳數步,隔著一小節距離留下兩三個淺淺的腳印,略一提身,向後一轉,回旋時在空中連踏一十七步,整個人好似一隻大鳥靈活的避過了各種枝丫,最後吸附到後麵靠右的一棵大樹上,又快又輕,連樹冠的積雪都未曾震落,隨後在樹幹間穿行,直到離留下腳印的地方大約百米的一棵老樹的樹幹上,方才停下。
“呼、呼”,秦漠劇烈地喘息起來,身上蒸騰了白色的水汽,即使以黑冰台萬中挑一的精銳體質,在追蹤下狂奔一整日後,也有些吃不消了。
間諜多是寂寞而卑微的,單獨潛伏的他更是如此,就如同蔚寮大人說過的話,“這世間最痛苦的不是身體上的損傷,即使它無比劇烈,可也同樣短暫迅速。最痛苦的是心裏的孤獨沒有人可以訴說,還要默默地、長久地防備著外來的一切,即使是光,也不能讓它進入你的內心,隻有黑暗才能讓你的心堅硬如冰,然後為水下的魚蝦抵擋寒冬。”所以多數同伴都有變態的愛好,他也不例外,看著那群蠢貨在自己的足跡下兢兢業業、在自己背後緊追不舍就是他最危險的愛好。
看著故意留下的痕跡,他的嘴角翹了起來,隨後牽動了傷口,算算時間後,迅速地從懷裏拿出了一小包粉末小心的撒在了身上。自始至終他的眼神都危險而閃亮。之後身子前傾靠坐了下來,從口袋裏摸出了一條白色繡花絲帶放在口中咬緊,左手握住箭杆,猛然發力整個人往後一靠,借著衝力,一把抽出肩膀上的肩頭,順手一丟扔在樹下,滴滴鮮血冒著熱氣劃過潔白的雪地,落在雪上打出一個小坑,很快變冷,繼而又被白雪覆蓋。
箭杆離身的刹那,他整個人頸部血管怒張,眼珠好似要爆出來一般。飛快地取出褡褳裏另一包粉末,壓進傷口裏,當血液浸透了粉末就化成了痂殼,反手取下口中濕潤的絲巾,猶豫了下,纏上了肩頭。然後提身一縱,毫不猶豫,頭也不回的走了。
是的,他在逃命,或者說在帶著傻傻的獵物遊戲,誰知道呢。在這該死的世道,每一刻有無數的人出生,也有很多人死去,出生時的哭鬧有多洪亮,人死去時就有多安靜。
大約盞茶的功夫,一隊騎兵追到空地的附近,這隊人皆是人著黑甲,馬配黃甲,挽弓攜槍,唯有領頭三人不太一樣,當先一人似是隊長,也做盔甲打扮,隻是多了一領玄色披風,上麵繡了一隻火紅的朱雀,頭盔上綴了一隻翎羽。後邊靠左一人一身黑色棉衣,樣式簡單但裝飾了不少的金銀飾物,是邯鄲流行的款式,大約是不少於一個百夫長一年的餉銀吧。右邊一人身穿皮甲,手上托了一隻小狗,那小狗大約一人手指大小,黃色皮毛順滑亮麗,在他手掌上邊嗅邊跑。
忽的,托狗之人開口道:“將軍且慢。”
那將軍聽到後,左手一拉韁繩,止住奔馳的駿馬,右手往後一揮,作了個停止的手勢。回過身體望向逐獵者,此時除了那黑衣人因急停拉馬過猛而有些慌亂之外,其餘諸位皆是令行禁止。趙鄴望著黑衣人的慌亂,麵無表情,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屑,隨後笑問道:“小五,可是找到了雜種了?”
“將軍老大,大黃好像找到了什麼。”小五翻身下馬向趙鄴彙報後,招呼了最末的兩個騎士一起向林子裏搜去。
趙鄴看到前麵離開的三人,最後一個瘦高個的身影消失在林子深處,左手攥緊了韁繩。
此時隻能聽到雪落的沙沙聲,賈健緊了緊身上的皮裘,想到自己領了這任務是不是有些傻了,這冰天雪地的,自己不在府裏作威作福,調戲調戲小丫頭,作踐作踐老媽子,跑到這秦趙邊界來表的哪門子忠心。哎,隻希望回去後主子多露點臉了。想到自己的兩位主子,又是一陣頭痛。
賈健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剛剛想到自己完成了任務,帶著那小娘子娘倆回去完成了任務,君侯好好獎勵自個,升了一等身份,成了外院的管事,風光無限時,卻聽到了那煞星冷冰冰地問話:“賈先生,這冰天雪地的,這逃奴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啊?”
趙鄴看著身邊的賈健,心裏一陣嫌棄,自從前些日子,這延陵君的狗奴才趾高氣昂地帶了一隊小奴才,拿了延陵君的名刺來到了燕荒郡都督衛府,大夥就都不安生起來了。
他媽的,以逃奴的名義要帶走一對孤兒寡母,朝廷裏的老大人們鬧出來的醃臢事,最後卻要大夥來善後,大將軍無法,隻能派出一隊百人騎兵隊來主持,否則斷了這些大人的麵子,打了大人的臉,來日領響的時候,他們才不會管這燕荒重鎮是戍守的哪個方向的敵人,隻要耽擱耽擱軍情、拖拖後腿就夠麻煩的了,想想都覺得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