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師兄！我要那朵芙蓉花，你快給我摘來！”
“那花開得好好的，你偏要折它下來，我已經替你摘了多少花，再下去，師兄我都快成采花賊了。”
“我不管，師傅說了，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你倒還有理了？”
“再不去，小心我告訴師傅，你昨晚去哪裏了，別以為我不知道！”
“你跟蹤我？”
“哼，你去不去摘。”
“好好好，怕了你了，上次說教你練輕功，你又不學。”
白衣少年縱身一躍，探上花枝，足尖落地時，手上已多了一朵盛開的芙蓉，將花遞給站在樹下翹首以盼的垂髫女孩。那女孩梳著雙平髻，顯得一團稚氣，接過芙蓉花，臉上笑逐顏開：“既然這樣，那我就替你暫時保密吧。”
姝顏翻了個身，聽見更漏嘀嗒聲，午夜寂靜，水滴的聲音尤為清晰，點點滴滴似乎都落在心窩裏，涼得她在錦被裏直打了個哆嗦。她坐起來，從桌上摸索到茶壺水杯，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原以為兒時的事，她幾乎都要記不清楚了，來到長安後，回憶卻更加清晰，即便她不去回想，午夜一個又一個的夢也會時時刻刻提醒她，自己對過去有多麼依戀。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第二天早晨，姝顏才知道蕭影玄一夜未歸。墨宣說也許是皇帝留他在宮中留宿，這也是常事，讓姝顏不用擔心。姝顏放下心來，想起昨夜的夢境，那麼清晰，就仿佛是昨日的情形。有時候她甚至覺得，現實中的今天，也許隻是自己恍惚間做的一個夢，夢醒了，還能對著師兄和師傅撒嬌，讓師兄為自己再折下一枝花。
當年的她，從不曾想過，那兩個與自己相依為命的人，有一天都會離開自己。隻留她一個人，在這孤單寂寞的人世間獨自漂泊。
安國寺，今在否？
吃過早飯，見蕭影玄還沒有回來，姝顏就讓明心陪著自己出門隨處走走。說是隨處走，其實她有心要去看一眼舊時的安國寺。當年寺裏隻有師傅、師兄和她三個人，不知如今變成什麼樣子了。
長安城的道路並沒有大變，姝顏熟門熟路，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往前走。明心早就知道長安是姝顏的故鄉，大概也猜到她心中所想，所以並沒有多問，隻是一路跟著姝顏。
走過一條小巷，轉過幾片街區，熟悉的建築就出現在眼前。黃色的外牆下已經沒了荒蕪的雜草，幹幹淨淨得像是每天都有人來打掃似的。牆內生長了不少參天大樹，茂密的樹蔭遮擋住陽光，讓人徒然生出一種清靜之意。
沿著黃色的外牆一直走，就能看到進寺廟的正山門，山門前那一級一級的台階上也是同樣的幹幹淨淨，連一片掉落的樹葉都沒有。姝顏和明心又往前走了幾步，隻見一位穿著僧袍的小和尚正在認真地打掃台階，他把落葉都掃到樹底下，攏成了一個小土丘。
那小和尚見了她二人，雙手合十，道了一聲：“阿彌陀佛，兩位女施主好。”便又繼續掃地。姝顏站在山門口往裏看，隻見寶殿之內香火鼎盛，人來人往，往昔那破舊的鍾樓和鼓樓似乎都被重修過了，入眼煥然一新。仰頭望去，懸於山門正上方的牌匾四四方方書寫著“安國寺”三個大字。
姝顏茫然地看著寺內求簽上香的人們，每個人看起來都是那麼虔誠，隻有姝顏空洞的表情於情於景似乎都格格不入。
記憶裏有很多關於安國寺的碎片。無論是父親當年讓轎夫把自己送來，她掀開轎簾第一眼所看到的那個安國寺；還是師傅要自己背詩書文章，她沒有背出來而被罰站到山門口，無聊時細細打量過的那個安國寺，都和如今的這一個安國寺截然不同。
記憶中的安國寺破敗不堪，牆垣邊上雜草叢生，裏麵的大殿也空空蕩蕩，偶有香客問津。師兄和自己都住在寺西的僧房中，師傅則常常待在遊廊東麵的禪室內。在這樣一個小小的寺廟，她采過早春爛漫的花，捕過炎夏聒噪的蟬，淋過涼秋迷蒙的雨，踏過寒冬茫茫的雪。在姝顏的印象裏，安國寺是她的家，她的家裏隻有三個人。就算後來大家都離開了家，她依然天真地以為，家還在，並且永遠會在。
姝顏問掃地的小和尚：“小師傅，借問你們住持的高姓大名？”
那小和尚道恭敬答道：“方丈師伯名喚‘淨慧’。”
姝顏謝過小和尚，帶著明心入大殿，跪拜佛前，燒了三炷香。
屈指算來，已經過了十年有餘。舊地重遊，物不是，人亦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