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1 / 3)

命運

●孤獨雪冰

一、麗麗的升遷賀宴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2000緩緩的開過來,下來一位摩登女郎:一身白色的套裝,素潔、高雅,惹人眼眸,一頭翻卷的彩發,風姿綽約,架一副大片桔紅色太陽鏡,更增加了她迷人的風韻。高領無袖的上衣配上齊膝微乍的短裙,酷似一位活潑爽朗的翩翩少女,再加上深腰的白色高跟鞋,更給人一種亭亭玉立、仙鶴駕臨之感。她,就是新任益陽縣政府副縣長45歲的丁麗麗。

她帶上車門,“嘀——”一聲上了保險鎖,隨手拉開了精致的棕色手提包,放好車鑰匙,這才緩步向錦江大酒店走來。

808號房間,已坐了齊刷刷的兩桌,丁麗麗在服務小姐的引導下,出現在眾人麵前,大家一齊鼓掌,不知誰還吹了聲口哨,隻是很短促,很大膽的吹,還沒完全發出聲來,就謹慎地收了回來,像急刹車。麗麗向大家一一握手:“不好意思,大家久等了!”

按說,今天是丁麗麗請客,她不應該遲到的,可她偏偏遲到了,按她約定的時間上午11點,遲到了近兩個小時,真讓人不可思議。丁麗麗約的都是自己初中、高中的同學,幾個月前,她榮升為縣政府副縣長,從正科混到了副縣,這在同學圈內就是最高的職務了。今天宴請的幾位同學,有興州縣財政局長林濤、安全局局長羅江,還有本市幾位常見麵的同學:縣科協的張瑞山、個體老板張寧、企業經理吳若愚,還有下崗工人肖亞萍等幾位。益陽市、縣同城,這幾位同學都住在益陽市,見麵機會較多,彼此都不客氣。

丁麗麗招呼大家坐下,再一次表示了歉意。她說,如今幹什麼都不容易,本以為“五一”長假痛痛快快玩幾天吧,誰料想有恁多雜事呢。比如今天吧,本來要早點過來,可縣委書記的一個電話打來,近兩個小時就耽擱在那裏,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簡直失去了自我。說話間,菜就上來了,叁佰陸拾元一桌的包桌。這時,丁麗麗才想起什麼,招呼大個子張寧跟她下了樓。

“半個小時足夠了,大天白日的,還要近兩個小時,怕是不能自拔”,林濤急忙阻止,壓低聲音:“閉上你那張臭嘴,什麼時候也改不了那個爛脾氣!”張瑞山的“拔”字還沒拔出來,就讓林濤打了嘴巴子,隻好擠眉弄眼的訕笑,大家會意,不再說什麼。林濤警惕地瞥一眼羅江,羅江若無其事地看著別處,麵無表情地思索著什麼。

丁麗麗打開後備箱,取出一件劍南春,一件彙源果汁,讓大個子張寧搬著,自己又拎了一條紅旗渠香煙上樓,這才開始午宴。

午宴在熱烈歡快的氣氛中進行。丁麗麗首先向大家表示了謝意:“承蒙大家厚愛,給了我一次表現的機會,誠望兄弟姐妹在今後的日子裏,多多幫助我、支持我,今天不成敬意,希望大家吃好、喝好、玩好!”“謝謝縣長為我們搭建今天的交流平台,讓我們喝起來!”同學們推杯換盞、觥籌交錯、劃拳猜枚、吆五喝六好不熱鬧,女同學吳若愚、肖亞萍早已饑腸轆轆了,她倆自成一統,說說笑笑,邊吃邊聊。

酒至半酣,丁麗麗要為大家敬酒。其實,剛才大家每人為她敬了一個祝賀酒,吳若愚和肖亞萍看她喝了不少,沒有像別的男同學一樣,一人敬她一個祝賀酒,她倆一塊給丁麗麗碰了一杯。卻不知麗麗官大酒量大,非要為每人敬兩杯,恭敬不如從命,當領導的敬酒,誰能不喝?誰知,丁麗麗一人門前倒兩個,碰一個,一圈下來,她自己又多喝了十幾個,這下大家都為她豎起了大拇指:豪爽!痛快!幹練!利索!不愧為女中豪傑,巾幗英雄!

丁麗麗受了鼓舞,再加上今天確實高興,不知不覺又多喝了幾杯,嘴裏念念有詞:“小酒兒,天天醉,喝得夫妻背對背,背對背,倒不累,你若不睡有人睡,沉醉沉醉再沉醉,人間天堂好滋味……”麗麗的話多了起來,她有些飄飄欲仙了,本來安排的卡拉OK,就不再OK了。男士們鬥地主打麻將去了,他們安排張寧把三位女士送到丁麗麗家,吳若愚、肖亞萍自然留在丁麗麗家陪她。

吳若愚打開飲水機,正要去找茶葉,隻見丁麗麗握著肖亞萍的手:“親妹子,姐姐對不起你,姐姐真的對不起你”肖亞萍不知所雲,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怔怔地望著麗麗:“瞎說什麼呀?”“亞萍,她喝高了,讓她休息會兒吧!”吳若愚有意岔開話題,並以為她喝糊了,偏偏麗麗說:“誰喝高了,你才喝高了呢!我清清楚楚地記著,羅江當初相中了亞萍,多好的一對呀,靚男倩女,羅江央求我牽線,一條紅線……誰抓住也舍不得放手,猛男,帥哥,和他在一起,感覺,爽!……”咿咿呀呀的夢囈中,麗麗打起了呼嚕,若愚、亞萍麵麵相覷。

二、亞萍的煩惱

參加過麗麗的升遷賀宴,亞萍心裏好難受,但她絕不是因為麗麗的幾句醉話。回顧自己半生的磕磕絆絆,到如今混了個什麼?人家升官的升官,發財的發財,自己憑什麼在人前混,連個基本工作都不可靠,正兒八經當起了“全職太太”。

論說,四十多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可今非昔比了,現在是越年輕越好,四O五O的年紀都快被社會淘汰掉了。亞萍也時常這樣想:我何不去幹些自己的事情,非要去吃國家的那半碗飯?可是,幹什麼呢?自己一無資金,二沒技術,擺地攤,還真抹不下這老麵子,況且掙個仨核桃倆棗的,還不讓人笑掉大牙?好在這幾年國家實行了最低生活保障,亞萍一家也享受了政府的低保政策。但對亞萍來說好像是一種恥辱。尤其是亞萍的丈夫常治希,一位赫赫有名的對越自衛還擊戰英雄,如今靠吃政府低保,他更感到無地自容。他們在尋找著擺脫困境的途徑,迷迷茫茫之中,過了好幾年。用麗麗的話說,就是大錢掙不來,小錢看不見,真是好高騖遠,眼高手低。

想想,人真的不能相比,看看人家麗麗,和自己一樣,都不知大學的門兒朝哪開,但人家現在已混到副縣了,而自己卻混的這般模樣,連一般平頭百姓都不如,不用別人說自己就夠難堪了,可偏偏上星期回了趟山裏老家,村裏的嬸子大娘見了就說:“亞萍回來了,你看人家麗麗,車來車去的,你可得好好跟人家學學呀!”“就是,你倆一塊長大,現在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亞萍你就是太老實了,聽說麗麗又升了大官了,就不能讓麗麗幫幫你?”亞萍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她轉移了話題:“嬸子大娘身體可好?”一邊搪塞著,一邊支支吾吾心不在焉地應付著。亞萍倒不計較左鄰右舍的大娘大嬸,她們說的都是真心話,是真心實意為她好,一點也沒有看不起她或譏笑她的意思。可以這麼說,亞萍從小就很懂事,見了村裏的老少爺們,她都主動打招呼。如今到了城裏,隻要村裏人來城裏辦事,需要幫助的,她都盡力去辦,尤其是老家的人來城裏住院,隻要她聽說,總要去幾趟,盡量為父老鄉親提供方便,亞萍在家鄉人的心目中威望高,口碑也好。隻是,她不願向這些好心的鄰居們解釋,再說也解釋不清。

當她正要走開時,又一位大嫂說話了:“亞萍人老實,心好,人也善,就是沒有人家麗麗那個本事!”大嫂故意把“本事”拖長了腔調,村裏幾個婦女會意地交換了一下目光。其實,有些事情,亞萍何嚐不知,隻是她閉口不提,她在維護好友麗麗的名聲。

每次都是這樣,從老家回來一次,心裏難過幾天。所以,一般老家沒事,亞萍就盡量不回去,可家有老爹老娘,不回去能行嗎?好在她慢慢想開了:人雖不一樣,孝心卻是一樣的,甚至,窮人的孝心更真、更純,讓父母享用起來更心安理得!她這樣聊以自慰,慢慢也就習慣了。可這次回家,就連村裏的嬸子、大娘都知道她和麗麗的反差太大,她心裏就覺得不再那麼習慣了。

這天,亞萍獨自騎上電動車去開發區“散心”,她漫無目標,時緩時急,她強迫自己什麼也不要想,隻一心一意騎車。可騎了一陣子,蓄謀已久的一個念頭又冒了上來,她感到生活實在沒意思透了。她多麼渴望正前或正後開來一輛卡車,把她整個撞翻軋下,可這麼長時間,卻“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她有些迫不及待了,加大車速,猛一鬆手,迅速倒向車下,她雙目緊閉,希望刹那間進入另一個世界。然而,僅僅片刻功夫,劇烈的疼痛讓她睜開了眼,電動車死死地壓在她的上身,飛速轉動的車輪絞傷了她的腿,鮮血直流……

亞萍在郊外坐了半天,鑽心的疼痛讓她清醒了許多,她甚至後悔自己的魯莽、自私、極端的不負責任、極端的心胸狹隘。不錯,自己一死,倒是沒有了痛苦,沒有了煩惱,可是,留給親人的是什麼?想到這裏,她禁不住雙淚長流,生活中的一幕幕畫麵閃現在她的眼前,不僅年邁的父母雙親,還有未成年的一雙兒女,他們又如何受得了那樣的打擊?再想想老實巴交的丈夫,老實的近乎木訥,但心地善良,為人憨厚,人緣極好,自己一走,他該如何麵對?自己怎麼能這樣狠心,為了自己的感受,對親人不管不顧,簡直是愚蠢之極,混賬透頂!

亞萍一下子站了起來,看了看車子是否摔壞,還好,車前擋風的塑料護麵摔掉了一塊,沒什麼大礙,她騎上電動車,掉頭往家的方向急駛而去。

三、麗麗要蹦迪

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的上午九點鍾,麗麗感覺舒服極了,她伸了個懶腰,慢騰騰去洗手間洗了把臉,拉開冰箱,取了包酸牛奶喝了起來,好爽!

今天如何打發?偌大的一個家,一下子顯得空曠了許多。丈夫在大學裏任教授,“五一”前去海南了,參加一個學術研討會,時間一個月。那天丈夫打過來電話說,剛剛來海南,“五一”就不回去了,趁假期到廈門大學去看看兒子,陪兒子轉轉,玩幾天。這樣,麗麗的假期就隻能“天馬行空”了,但她不願“獨來獨往”,無論怎樣的日子,她都能過得五彩繽紛。麗麗打開錄音機,放出一盤輕音樂,她邊打掃衛生邊欣賞音樂,一個上午轉眼就過去了。

午休起來,麗麗呆呆地坐了幾分鍾,看看也沒什麼好電視節目,就撥通了一個電話:“喂,你好,你在哪裏?”聲音溫柔如水,容顏誠惶誠恐。不知對方說了什麼,麗麗的臉就燦爛的像朵花了,眼睛放出了光彩:“那好,晚上我們蹦迪去。”

放下手機,麗麗就徑直往皇後美容院走去,一個多小時回來後,一頭衝進洗漱間,精心打扮了起來,眉描得重點,口紅豔點全沒關係,臉上又沒有刻著“政府副縣長”幾個字,即使有人認出來了,也沒關係,上班了是縣長,下班了就是一個女人,一個愛漂亮的女人,一個脂粉氣十足的女人,否則,哪個男人能愛你?麗麗邊打扮邊思想,快化妝好自己的時候,麗麗沒有忘記對自己身體的陰密部位噴些法國香水,一襲低胸無袖的淺紫色長裙,凸現出了她豐滿的“S”型曲線,腳上一雙乳白色的高跟涼鞋,搭配的那麼的協調,頎長的脖頸上,一條白金項鏈熠熠閃光,更顯現出麗麗是那麼的雍容華貴,那麼的與眾不同,那麼的光彩照人。

大約20多分鍾,麗麗開車來到城南開發區,在一片不起眼的住宅區內,車子緩緩停了下來。東南角一樓窗台上的盆景,撩撥著麗麗的眼眸,她會心地一笑,下意識地從白色的手提包裏掏出了鑰匙,啟開了一樓東戶的門。

沒等麗麗把鞋子換下來,紳士般的猛男抱起麗麗,就在客廳旋轉了兩個圈,站到地上,還久久不肯放鬆。麗麗趁機給他一個香吻,他卻抱了麗麗把她扳倒在臥室的床上:“想死我了,我的親親寶貝……”接下來,是輕歌曼舞、夢幻般迷人的氣氛,麗麗這才注意起羅江,他穿一身乳黃色的睡衣,一頭卷發還沒有幹。一雙色迷迷的眼睛盯著自己的身體,眼光上下移動。麗麗想:他恐怕早已蓄勢待發,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吧!麗麗何嚐不是這樣,她早已如饑似渴,但她不想馬上進入狀態,她不是故作矜持,她是想讓浪漫的氣氛持續的更長一些,她有的是時間。

羅江焦渴起來,他的作風一貫是雷厲風行,無論幹什麼,他從不磨磨蹭蹭、拖拖拉拉的,但他不注重細節,是個粗枝大葉的人。近幾年在生活中改變了許多,但始終不能完全改變。

麗麗還是有招數的,她打開了自己的手機,讓羅江看一條短信:“何為做愛……解其紗衣,撫其酥胸”,程序繁多;“動時如兢兢玉兔,靜時如慵慵白鴿。”“奪男人魂魄,發女子騷情……”羅江看得目瞪口呆,身上的每個細胞像通了電一樣,都燃燒起來,心髒狂跳,熱血湧動,他再也忍耐不住了,一時間,春波蕩漾,忘情銷魂的“蹦迪”開始了……

一場玫瑰色的“激戰”後,兩人纏綿的不願分開。但是不行,羅江晚上還必須趕回單位,他就在鄰近的興州縣城任安全局長。平時都是下邊科室或副職輪流值班,但遇重大節日羅江是必定值班的,這就是領導,這就是領導與下屬的不同之處。

羅江起身走進浴室,洗罷後拿出給麗麗帶來的她最愛吃的脆皮燒雞,又倒上兩杯酒,準備和麗麗共進晚餐。誰知,麗麗遲遲不動,她還在瘋狂的“勁舞”中沉醉。

羅江是一位責任心很強的人,此時此刻,他恨不得立馬奔赴到工作崗位。雖然平時看他挺風光,但他思想上時常有一根弦繃得緊緊的。尤其是重大節日,回到家他如坐針氈,隻有到崗位,他心裏才踏實。於是,過來央求麗麗:“姑奶奶,快起來吃點東西吧,我還要趕回去。”“有個聲音在對你呼喚嗎?”麗麗在調侃,沒有一點醋意,這不僅是她已達到了滿足,而是她知道羅江的性格,他必須趕回單位。假如羅江不回單位而是回家,麗麗也很理解,她絕不會生氣,她知道她已經很對不起一個人,那就是羅江的妻子——蔡淑雲。“好吧,我就陪哥哥痛痛快快喝兩杯。”麗麗做個鬼臉,勿勿奔向洗漱間。

脆皮燒雞,外焦裏嫩,香酥可口。顯然兩個人都有點餓了,他們吃的舒心,喝的痛快,風卷殘雲,一會兒,一隻雞,一瓶酒就報銷了。心理上、生理上都得到了滿足,也該打道回府了。羅江等麗麗發動了車子,不一會兒,他也駕車開往興州縣城。

四、句號怎麼畫

麗麗回到家,情緒還處於興奮狀態。她打開電視,瓊瑤的《煙雨蒙蒙》還在熱播,精彩的鏡頭一下子就抓住了麗麗的心。這一刻,她似乎體會到了愛的神聖!愛的崇高!而神聖的愛、崇高的愛是褻瀆不得的。可是,可是……她不願想下去,她害怕了,她並不是害怕受到懲罰,而是害怕喪失基本的人格,不僅對於自己的丈夫、對於羅江,尤其是想到自己的兒子,兒子已到了處對象的年齡,是堂堂正正的大學生。多少次,潛意識中,她多多少少有這種感覺,但沒有這一次的意識這麼強烈,她突然明白:一個人一旦名聲掃地,人格喪失,她在自己麵前,竟也失去了做人的準則和尊嚴,那麼,一切欲求的滿足都不能挽救她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