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陵,九月,清晨。
每到這時候,海天廣場上就會響起音樂聲,大媽們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相互打著招呼,然後在強勁的節奏中開始搖曳起自己的身姿。
張坑坐在長椅上,一邊瞧著大媽們的熱舞,一邊捧著個煎餅果子大口的嚼著。
今年五歲的羅豆豆就坐在他身邊,晃著兩條小短腿,抱著一杯熱豆漿吱吱溜溜的喝著。偶爾會停下來,拍著小肚子,舒舒服服的打個飽嗝……
遠處的大媽們瞧見這一大一小,覺得特鬧心。
“那大個子瞧著凶巴巴的,大清早還帶著個墨鏡,看著就不像好人,不過生個閨女倒是挺俊的……”
“可不是,小丫頭瞧著跟個瓷娃娃似的,看看那小臉,白嫩白嫩的,還有倆小酒窩呢。真是心疼死個人了……”
“這當爹長得像個土匪,閨女卻俊的不行,我瞅著咋就這麼不和諧呢?哎,李家嬸子,你說這大個子會不會是個拐子?”
“喲,姐,你電視劇看多了吧……”
張坑身高一米九,肩膀也比常人更寬,坐在那裏就仿佛一座山,給人很強烈的壓迫感。但實際上這隻是表象,如果忽略他的身高體型,以及那刻意蓄起的胡渣和犯人似的圓寸頭,最後再拿掉那副碩大的墨鏡,大媽們就會發現,其實這貨長得還是有點小帥的,尤其是那雙眼睛,清亮清亮的,很是耐看。
張坑吃完煎餅果子,擦了擦手,愜意的點了支煙。
羅豆豆滋溜溜的喝著豆漿,忽然想起什麼,用胳膊肘頂了頂張坑,仰頭問道:“張坑,張坑,你什麼時候娶我媽媽呀?”
張坑驚詫道:“娶你媽?為什麼啊?”
羅豆豆脆生生道:“因為你們親親了呀,我在樓上看見了……”
張坑忍不住笑道:“那是你媽喝醉了,以為自己還是小姑娘,學人家談戀愛呢。這事跟我沒關係,我也是受害者。”
羅豆豆歎了口氣,抱怨道:“媽媽總是這樣,喝醉了就喜歡到處親人家……”
還有這種事?
張坑立刻來了興趣,道:“你媽都親過誰啊?”
羅豆豆板著手指道:“好多好多人呢,有小姨、徐姐姐、小嶽姑姑,媽媽都親過……不過她最喜歡親的人是豆豆,弄的人家臉上盡是口水,討厭死了。”
張坑的惡趣味沒有得逞,撇嘴道:“你媽還真是讓人操心。”
羅豆豆點頭同意道:“可不是……”
過了一會,等羅豆豆喝完豆漿,張坑看了看手表,道:“豆豆,那人的長相記清楚了嗎?”
羅豆豆點頭道:“記著呢,視頻裏看過好多回了。”
張坑又問:“人物關係呢?”
羅豆豆板著指頭道:“爸爸叫張學兵,媽媽是鄭玉蘭,我是丫丫,家住木棉街25號……”
等她說完,張坑點頭道:“記住就好,咱們出發!”
他站起身,將女孩抱起,然後放在肩膀上,大步朝停在廣場邊的一輛老舊的微型白色麵包車走去。
羅豆豆坐在張坑的肩膀上,視線陡然升高,仿佛一下竄入了雲霄。不過她似乎早已習慣從這個高度去看世界,臉上沒有半點害怕,反而是興高采烈。
“白龍馬,蹄朝西,馱著唐三藏跟著仨徒弟……”
女孩一隻手揪著張坑的耳朵,另一隻手仿佛拿著馬鞭胡亂揮舞著,咿咿呀呀的歌聲傳出去很遠。
……………………
張學兵將車開進海天廣場對麵的停車場,下車後,夾著公文包不緊不慢向公司走去。
和往常一樣,他的臉上始終帶著微笑,不過今天看上去卻是格外燦爛。因為不出意外,過了今天上午,他很可能會成為公司的新任總經理。
他供職的這家公司是勝達集團在a省的子公司,上個月初,原任總經理因為業績突出,最終榮升為集團的行政總監。根據勝達集團的慣例,公司的幾位副總將自動成為總經理的候選人,張學兵就是其中之一。
從上個月初到這個月中,幾位候選人為了總經理的寶座,可謂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不過很顯然,張學兵因為資曆最老,在公司經營的最久,又擁有博士學位,因此領先了其他人至少一個身位。
上午八點將有個會議,由勝達集團總部來的副總主持。
本次會議將會評定出最終候選人,然後提交給集團總部,等待批複。從表麵上看,幾位候選人都有機會勝出,但實際上這隻是走個過場。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拉攏了公司大部分人心,並和原任老總保持著良好關係的張學兵將是最後的勝利者。
當然,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情是絕對的。
張學兵唯一擔心的就是那位集團副總,一個四十有三,卻仍舊單身的老女人。
他和這位副總隻是在總部開會時見過幾麵,彼此之間並無交情。
都說女人心海底針,尤其老女人的心更是讓人無法揣度。在張學兵看來,這次會議唯一的變數恐怕就是這位和自己沒什麼交情的副總。
當然,他並不認為這個老女人會真的和自己過不去。兩人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在沒有利益衝突的情況下,誰會無緣無故的和人結仇?
在他看來,自己的晉升幾成定局,在這種情況下,錦上添花才是一位集團副總該做的事。
張學兵來到公司門口的時候,另外兩位副總兼候選人已經等在門口。他們當然不是在等候張學兵,而是以公司高層的身份,在這裏迎接那位集團總部下來的副總……
張學兵微笑著和兩人打著個招呼,兩位副總也很客氣和他寒暄著。彼此雖是競爭對手,但競爭本就是職場上的常態,沒必要劍拔弩張的,至少表麵上沒這個必要。
三人一邊聊天,一邊等待著集團副總的到來,看上去一團和氣。
七點半左右,一輛黑色的豪車停在了公司門口。
張學兵第一個迎上去,滿麵笑容的衝剛下車的副總伸出手,道:“蔣總大駕光臨,我代表公司全體員工熱烈歡迎您的到來。”
蔣總矜持的笑了笑,伸出右手,剛要客氣幾句,卻見一個小不點不知從哪躥出來,一把抱住張學兵的大腿,嚎啕大哭道:“爸爸,爸爸,我可找到你了!”
看似熱烈和諧的氣氛頓時支離破碎……
蔣總伸出去的手下意識收回來,張學兵身後的兩位副總也是一臉驚訝的樣子。
張學兵則是一臉的呆滯。
突然躥出的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穿著老舊的衣服,膝蓋上有兩個破洞,腳上的鞋也是髒兮兮的,幾乎看不出顏色。她哇哇大哭著,淚水衝刷著灰撲撲的小臉蛋,看上去就像是一隻瑟瑟可憐的小花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