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匆匆挽好長發,也不招呼二師兄,急忙奔向堂前。倉促間一縷長發滑落眉心,我顧不上疼痛,隻將它打了一圈結纏在玉帶上。耳聽得二師兄於我身後跺腳:“枉我心心念念過來喊你,你一聽到大師兄的消息,什麼都不顧了!可等我一等啊!”
我不理他,繼續飛奔而去,心底裏似在打鼓,細細密密的鼓槌敲得我麵紅耳赤,頭腦裏一陣一陣發懵。大師兄,他要走了嗎?難怪昨晚同我說了那許多奇怪話,我隻當他和往常一樣,不過提點我一番。沒料到,卻正是別離的序曲。
我氣喘籲籲跨入紫微堂,一眼望見大師兄正對著師父執弟子禮,恭恭敬敬跪於漆紅鹿皮毯子上,雙手交疊俯身叩拜。這正是本門的辭行儀式。眼風雖然瞥見一個陌生的華服男子坐於師父右手邊貂皮大椅上緩緩啜茶,卻顧不得先行見禮,直接撲上前去,拉住大師兄的衣袖顫抖地問道:“大師兄,你……你要走了嗎?”
沒等大師兄回話,師父忽然起身厲聲喝道:“玉辭,師父登堂,遠客在座,你不先上前問安,卻隻顧扯著你大師兄說話,好沒禮數,我平日裏就是這樣教導你的?”他臉上微微不悅,卻並不十分生氣,我忽然明白,師父這是變相提醒我先跟客人見禮。
“哼,他成日間就這般不守規矩,不過仗著師父縱容罷了。”身側忽然響起四師兄可惡的聲音,他總一有機會便添油加醋,唯恐師父不罰我似的。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暗自咬牙。卻也自知失禮,急忙鬆開大師兄的衣袖,撣袍起身,先向師父長長一揖,又衝座上之人致歉道:“適才突聞大師兄下山在即,小弟心下惶恐。大師兄平素對小弟照看有加,此番離別實出意料,未免亂了分寸,望客人見諒。”說罷,又一長揖。
師父微微點了點頭,明顯對我的說辭還算滿意。四師兄卻不高興了,一麵盯著我,一麵將手中茶盞與瓷座磨得霍霍有聲。忽然見師父向他那裏望去,又急急忙忙收斂起來,正襟危坐。
卻見那客人也並不接話,隻似笑非笑望著我道:“難怪大哥在家書上屢次提及與小……小師弟親厚非常,今日一見,果然不虛。”他忽然起身降座,斂衽屈膝,同大師兄跪於一處,向師父懇求道:“含羽素日常聽大哥提起,他這小師弟極通醫理,此番西涼大兵壓境,三月之內掠我北方五座城池,三軍統帥沈天晟毫無辦法,含羽隻得奉叔父之命上山請大哥助力,原也想沿途網羅些藥學人才的,軍中死傷無常,多個良醫便多份保障,含羽請玉虛散人準他同行——”
“不行。”冷冷的,不是師父,竟然是大師兄的聲音,截斷來客。“我跟你下山,不要打他的主意。”
我生平從未見大師兄板下臉來說話,他這個人到什麼時候都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的。此刻聽了那客人的提議,竟然麵色鐵青,一絲血色也無,周身散發著清冷孤絕的氣息,拒人於千裏之外。
我忙在大師兄另一側邊跪下,一麵暗扯他的袍袖,一麵抬起頭,對著師父一字一句道:“玉辭願隨大師兄一道下山。”
大師兄轉臉看向我,我衝著他一揚眉,微微含笑,又借著袖子遮擋拍了拍他手背,示意他放心。繼續對師父說道:“玉辭今年十八有餘,將及弱冠,大丈夫生於天地間,本應帶三尺劍立不世之功。今家國有難,蒼生受苦,壯士自當慨然應命,方不負太師父和師父教養多年,也對得起天下黎庶寄望之情。”
“天下黎庶寄望的又不是你,跟著瞎起什麼勁。正經主兒都還沒發話呢。”也怪我狐狸耳朵太尖,連人家的低聲自語也能聽個一清二楚。此刻薄話必然出自四師兄之口,我佯裝沒理會,不去睬他。
可接著聽到在我身後趕來,並趁我出醜之際暗自歸座的二師兄同三師兄交頭接耳的一句話,差點沒讓我失了正色,一口笑噴出來。二師兄附在三師兄耳朵上,低低道:“這小子不知看了哪家野史上的橋段,抄過來用上居然還很應景。我跟你打賭,這話絕不會是他自己想出來的,不信等會兒私下問他。若我輸了,中午的紅燒雞腿讓給你吃;當然,若你輸了,你的也得歸我。”三師兄搖頭,表示很願意相信他的話而不願跟他打這個賭。
我心下自然也為自己的豪氣衝天暗暗歡喜,耳畔卻傳來大師兄沉穩有力的聲音:“師父,戰場即殺場,刀槍從來無眼。玉辭他年紀小不懂事,我卻不能讓他跟我冒這般風險。還請師父萬萬不要答應。”說著,大師兄在袖底握緊了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