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出劍!
雨水中,那一直靜靜不動的食人劍,忽然活了過來!宛如蜥蜴最終撲向獵物,那五色斑斕的長劍,忽而在雨中微微一滑,抖落了一身冷雨的同時,已筆直地向前撲出。
劍勢古怪,沈紗稍稍錯愕,也揮刀向食人劍的劍尖斬來。
可是食人劍卻隻稍稍一顫,便避開了彎刀的劍鋒,曲起的劍身在彎刀上滑過,一粘一彈,便將彎刀撞開了三分。
食人劍的厲害,並不僅僅是速度,更在於其張弛詭譎的勁力。
劍在彎刀上借力之後,速度更快,“嗤”的一聲,已到女子的頸間。
沈紗手上的紙傘猛地一振,借著風力輕輕避開了這一劍,同時彎刀一轉,已如流星墜地一般,倒切刁毒的手肘。
刁毒短促地笑了一聲,遽然向前進步,左腳落地之際,以腳尖為軸,驀然如一個怪蜥翻身。食人劍去勢不歇,女子的彎刀也隻在他的肩側掠過。
“喀喇”一聲,沈紗的頭上一聲響亮,一把上好的蘇州紙傘,已給食人劍一劍攪碎。傘麵、傘骨,和著淋漓落下的雨水,霎那間四下飛濺。
沈紗的視線為雜物阻擋,才揮刀一掃,便已覺頸側一片森寒。
低頭看時,那斑斕的長劍,正已貼在她的頸側,劍身兀自微微抖動,宛如嬉笑。
她抬頭再看刁毒,刁毒向著她微微一笑,向後一退,又將長劍收回鞘中。
“好劍法!”沈紗道,因為剛從鬼門關裏過了一遭,聲音還有些顫抖。
“自然是好劍法。”刁毒點了點頭,仍是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
沈紗的眼睛越發亮了起來:“那麼,我要你幫我殺一個人……”
“我怕你出不起價。”
沈紗一愣,啞然失笑。她將彎刀還鞘,傲然道:“別人說你吃人不吐骨頭,那是他們總共就沒有幾兩肉。我可不一樣,錦繡山莊富甲天下,我是錦繡山莊的三小姐!你要多少錢,我一定給得起!”
刁毒果然被“錦繡山莊”那四個字吸引了,側過臉來,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她。
賭坊裏,最後一撥客人終於散了。能玩到這個時辰的,是賭鬼,也是酒鬼,給賭坊的夥計半送半趕地架出門來,高聲罵了兩句,才東一個西一個地散去了。
賭坊吹了燈籠,上了門板,整條街頓時徹底黑了下來。
黑暗中,刁毒第一次收斂了笑容。他拍著食人劍,“嗒嗒”聲響,宛如巨獸空咬,牙齒蠢蠢欲動,下顎躍躍欲試。
他向著那不懂事的女孩,森然道:“刁毒殺人,從來是不要錢的。”
刁毒哈欠連天地走在小巷裏。
身後腳步聲響,沈紗一步不落地跟著,不住追問,道:“你到底要什麼?我一定給得起——隻要你能幫我殺左長苗!”
“我就不應該管錦繡山莊的事,”刁毒推塞道,“左長苗雖然了得,但是重華公子號稱‘長生九重天’,薛傲號稱‘潑風三百裏’,有這兩個人在,你就是想殺天王老子,也用不著找外人幫忙的。”
“他們都不便出手!”沈紗一想到那兩個瞎了眼睛的男子,便又氣又恨,叫道,“除了他們,天下間怕是隻有你的‘食人毒劍’才能破左長苗的‘挺天劍’了!你要什麼我都給你,你要金銀?古玩?字畫?名劍?秘笈?……錦繡山莊裏有的是!”
刁毒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她。
沈紗失了紙傘,一身桃紅的紗衣早已被淋濕,借著路邊客棧挑起的燈籠看,幾乎呈現出一種壓抑的,絳紫的顏色。幾縷黑發黏在她光潔的玉頰上,更添楚楚風致。
“我殺人,說不準會跟雇主要什麼。”他陰測測地說,“但一定是對他而言,最為重要的東西。”
沈紗一愣,臉色微變。
刁毒笑起來,道:“我保證,那一定是讓你心疼一輩子的東西。”
沈紗在他針刺一般的注視下,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你要殺的是‘瘟虎’左長苗,和‘流雲刀’丁綃,我知道了。”刁毒指了指身後的客棧,道,“這是我投宿的地方,我現在要去睡覺,後天之前,我都會在這落腳。你可以趁著這兩天的工夫,再考慮考慮,要不要雇我……”
“我要雇你!”沈紗忽然向前一步,義無反顧地截口道,“不需要考慮了!”
刁毒再一次認真地看了看他,歎了口氣,道:“那好,你跟我來。”
他們二人躍牆而入,來到刁毒的房間,刁毒燃起了桌上的油燈,隨隨便便地將食人劍放下,拿了塊毛巾,就開始脫衣裳,擦身子。
沈紗不料他這麼粗鄙無禮,微覺嫌惡,便轉過身去。
毫無疑問,這是一間非常廉價的房間:灰黑的牆壁,斑駁開裂的桌椅,破得東一個洞西一個洞的蚊帳,一堆窩窩囊囊沒有疊、也看不出原色的被褥,以及桌上滿是茶垢的、缺口的茶壺茶杯……倒都與刁毒那頹唐得毫無誌氣的氣度頗為相符。
“我最寶貴的東西,一是一塊玉佩,是公子前年送給我的,據說價值千金,我現在沒帶著,你若要,我這就去拿來;”沈紗狠下心來說,“二是我這套‘洗眉刀法’,是公子親創,天下無雙,你若想學,我也可以教你。”
刁毒似是笑了笑,沒有接她的話頭,卻淡淡地道:“你想殺左長苗,是因為你想殺丁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