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義馬鎮折柳亭。
酉時,有雨。
當一切喧囂盡為豪雨澆滅,天地間便隻剩了雨聲嘈雜。林木搖曳,被風雨催逼,瑟瑟如抖,雨從亭簷四麵淌下,宛如給這亭子掛上了叮咚掩映的幾道珠簾。
亭中熱氣騰騰,史天一已將沈紗帶來的梅花炭,全都燃起,硬生生將這四麵透風的涼亭,燒得如暖閣一般。
沈紗躺在兩件蓑衣鋪成的草墊上,身上又蓋了刁毒的一件外衣,奄奄一息。
史天一瀕死擲出的那一槍,出其不意,竟自沈紗左肩上釘入。“鑽心槍”的威力實在太過強勁,那鐵槍槍尖雖隻雞蛋粗細,可是勁力發散之下,沈紗的胸口上已有碗口大小的一塊青紫,皮下的骨骼、肺葉,全都碎開了。
那無疑已是致命的傷害,刁毒勉強把她搬到涼亭裏,便再也不敢移動她分毫了。
史天一的屍體,仍然仆倒在路上,任雨水淋澆。
——這莫名出現的少年高手,從天而降的兩敗俱傷,直令沈紗和刁毒,都不知所措了。
沈紗臉色慘白,雖然周遭溫度極高,但“得得”聲響,卻仍是牙關打戰,不可遏製。
“疼……好疼……”她喃喃道,“我……我快死了麼……”
刁毒跪坐在她身旁,無話可說。
“我……我不應該死在這裏呀……”沈紗眼淚簌簌而落,“我還沒有殺死丁綃,我……我還沒有……我不甘心……”
——她的武功那麼高,她的準備那麼充分,她原本想過,在追上左、丁二人時,至少也要和丁綃同歸於盡,可是卻怎麼沒料到,竟才出來一天,便要莫名死在路上。
“我會幫你殺死丁綃。”刁毒忽而道。
“殺死丁綃……”沈紗恍惚道,“你一定可以……你的劍法真好……”
“我應該早一點殺死史天一。”刁毒恨聲道,“我應該防著他擲出短槍。”
他與史天一決鬥時,到最後已占盡上風,可是史天一的槍法實在了得,因此他雖然能重創那青年,但想一劍致命,卻並不容易。因此在穩妥之下,才招招隻使一半,想要令史天一傷勢不斷加重,最後才失去戰鬥能力。
卻不料,就給了史天一孤注一擲的機會。
——可是誰又能想到,那滿口“武人品格”的少年,瀕死之際,竟會向毫無關係的第三人突施辣手呢?
沈紗喘息著,道:“殺丁綃時……你要小心……”她勉強笑道,“你不要喜歡上她……”
“不會的。”刁毒道,聲音低沉,“我不會喜歡上任何人的。”
“一定要殺丁綃……”沈紗忽然掙紮著道,“你……你還要不要……再收一次帳……我還可以……我一定可以……”
刁毒愣了一下,把她按回到草墊上,道:“你的賬單,已經夠了。”
女孩皺著眉,微微闔起的眼皮劇烈跳動,眼角上凝出一大滴淚水,道:“多收一點……你就多欠我一點……你不要騙我……你騙我……我死了也不會放過你……”
刁毒突然歎息一聲,道:“和我說說重華吧!”
“公……子?”
“對,重華公子!”
沈紗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然後她才張開眼,慢慢道:
“公子,他是一個非常憂傷的人……”
重華公子,是一個非常憂傷的人。
他俊美非凡,智慧過人,家財萬貫,劍法無雙……可是沈紗卻常常覺得,他竟莫名地像是深山裏的一泓清泉,冷冽,幹淨,令人憂傷。
沈紗常常看見,重華公子一個人坐在書房裏,也不看書,也不寫字,反而就那麼靜靜地坐在靠窗的椅子裏,望著外麵的花草,慢慢地喝著茶。
他一身白衣,幹淨單薄得像是畫兒裏攤開的人物,臉上毫無表情。就那麼坐著,讓窗外的斑駁樹影落在他的臉上,然後任光影流轉,暮色將他整個吞沒。
他仿佛有很多很多的話,沒有辦法對人說。
又仿佛有很深很深的憂傷,深深地埋在心底。
那憂傷,令沈紗更愛他了。
她的命無疑是重華公子救的,於她而言,那白衣的公子重華原本是高不可攀的神仙人物。可是,卻因為那一點點憂傷,令她覺得心疼,也令她和他接近了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