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們的精神生活(1 / 3)

我們的精神生活

小說坊

作者:趙瑜

進入廣告行業,自然是他人生的下下簽,但他卻意外地生存下來,設計師,創意總監,一路做了下來。

直到年初的時候,他和老板不睦,自己出來單做。

回到住處,見門口站著三個人,都戴著安全帽,高矮胖三種,像搬家公司的職工。梁建舟剛搬到這裏不久,熟悉這種裝扮。

高個子問梁建舟,您是301房的舟舟先生嗎?

梁建舟點頭,一時拿不準這三人的來曆。

高個子又說,我們是電器公司的,我們接到您的朋友楊女士的訂單,說要幫您重新修整電視牆體的線路,還要測量一下你們家電視牆的麵積。

梁建舟租的這套房子在博物館的後麵,有些破舊。隻是這“楊女士”顯然超出了梁建舟朋友的範圍,他迅速檢閱了最近交往女性朋友的記憶,仿佛沒有楊姓的。

他知道,這和他剛剛貼出來的故事情節有關係。

他的廣告公司承包了二七廣場周邊三十餘個寫字樓以及商場的衛生間廣告位置。這種不起眼的角落無非是放一兩個淺色笑話,下麵留個男科醫院或婦科醫院的電話。

然而梁建舟一開始連這樣的業務也拉不來,業務員們忙著談戀愛,招來的兩男兩女,各自做了兩周,一對商量婚事去了,一對吵吵合合,演出著讓梁建舟不解的劇情。

沒有辦法,他試著將自己的一幅畫複製很多張,貼在了衛生間裏。隔幾日去看反應,發現,那畫上被貼了辦證廣告,或者是留下了黑槍和私人偵探的廣告電話。還有女廁所裏的留言讓梁建舟心驚,上麵寫著:用精液做的畫吧。看著真惡心!

如何能讓觀看的人在狹窄的空間裏產生出想聯係廣告客戶的念頭呢?

懸念?

梁建舟想起電視劇結束後,一般會對下集做一個數秒鍾的劇透,是預告,也是布置懸念,讓看過的人老想著那故事的走向。

為何不能在這樣封閉的角落裏,布置一個這樣的懸念呢。

梁建舟在剪貼和搜索了幾天以後,終於想到了辦法。他坐在電腦前,自己寫起了小說。是小說嗎,說不好。他先根據聽到的一個故事,拚湊著寫了出來:

我的朋友大眼,命不好。十六歲上做好事,救人,傷了右邊的眼睛。結果,他幫的那戶人家,窮,隻能舍出自己的女兒,卻治不好大眼的眼睛。那戶人家說了,你這毀了一隻眼,將來找媳婦不好找,我大女兒長得排場,就許你了。算是報恩。要說這也是好事。白得了一個媳婦。可是,那姑娘年紀尚小,等到過兩年,滿十六歲,念了一家護士學校,便談起戀愛。自然,大眼的婚事泡湯了。那戶人家也算厚道,捆著那姑娘到大眼家裏,說,即使不結婚,把初夜給大眼,也算是沒有食言。大眼哪能這樣下作,領了情,放了姑娘。那姑娘回去上學,哪知,當天晚上,大眼就被姑娘的相好給捅了。大腿根上,一刀,很深,疼得不行了。大眼流血過多,當場昏迷。那姑娘的相好原來是她的老師,聽說姑娘的父母親竟然把女兒當作一件物品,很是生氣,本來想報案的,又怕影響了姑娘的學業。想來思去,怒火上湧,控製不了,就跟著姑娘來到大眼樓下,犯了大案。好在,那老師逃走以後,打了120電話,大眼才沒有死。姑娘聽說了,覺得很內疚,到醫院給大眼守夜,陪護他。還別說,大眼雖然傷了一隻眼睛,可是長得不壞,鼻子好看,鼻梁高,怎麼說呢,有那麼一個角度,有某明星的範樣。一來二去的,大眼的傷好了,姑娘卻也有意了。老師自然很害怕大眼來找他的麻煩,可是這姑娘從了自己,大眼就覺得因禍得福了。大眼高中畢業後去了技校學按摩,女孩護校畢業到了街道的衛生所做護士。兩個人戀愛談得好好的,本來是舞台劇的結尾情節,王子和公主幸福生活下去了。可生活哪能這麼容易啊。有天晚上,兩個人去經九路的酒吧一條街玩耍,一群人追著一個人打。大眼說了一句什麼話打抱不平,就遭遇一群人的毆打。自然又受了傷,這下可好,舊傷加新傷,又一次住院。姑娘嫌棄大眼老是愛惹事,掰了。大眼想,掰了也好。反正一開始她也不是自己的菜。然而,還沒有兩天,那姑娘又回到了大眼這裏。說是懷了孕。懷孕好啊,大眼家裏隻他一個,父母親一聽說姑娘懷孕了,高興得很,張羅婚事。哪知,那姑娘回來是要錢打胎的。大眼為了父母親,都給姑娘跪下了,沒用,姑娘說,她找到了真愛,在鐵路局上班,能帶著她坐火車到全國各地旅行。大眼和姑娘的緣分終於盡了。打胎打下的可是大眼家的一個後代啊,大眼的父親為此病了一場。然而,大眼認識的第二個姑娘叫紅,和大眼做愛時,過於激動了,動作大了些。大眼右眼裝的義眼一下掉了出來。紅當場嚇死了。不是暈倒,是心髒病複發,死了。大眼吃了官司,進了看守所,然後關進監獄。出獄後多年也不再近女色。大眼有了陰影,就是覺得自己和女人在一起行房事,女人會嚇死。這成了一塊病菌在他的心裏腐爛了,遮住了他的青春。大眼仿佛一下子老了。從監獄裏出來,他做過很多工作,但獨獨不和女人說話,不是臉紅,也不是有溝通障礙,而是有心理陰影。大眼從監獄裏出來以後,對人有了設防,不再喜歡在街上多管閑事或者幫助人了,可是,有一天晚上,他在紫荊山公園看露天電影。是飛來飛去的那種,大眼無聊,在人群外麵抽煙。旁邊有一對情侶在吵架,越吵越凶,看電影的人都圍過來,看笑話。大眼也圍在裏麵,突然發現,那女孩竟然是打胎的倩,這麼多年過去了,倩有些女人味了,卻仍然未成婚。那男人動手打人,大眼上前,大眼是誰啊,在監獄裏練過的,手一伸就將那男人治了。倩認出了大眼,蹲在地上大哭了起來……

在這個故事之前,梁建舟並未進行過文學創作,怎麼說呢,他更喜歡用構圖來表達對這個世界的看法,他覺得那更形象。然而,現在,他的觀點變了,這個廣告的帖子貼出來之後,隔三差五地便會有電話打過來,問他在哪裏可以看到故事的結局。他充分體會到文字這種古老的記錄和傳遞感情的方式,更能吸引人。

大眼的故事,在現實版本中,梁建舟並不知道結局如何,所以,如果非要寫故事的結局,他需要想一個不俗的結尾。他在那裏苦思了一周,也沒有想出故事應該如何結尾。在他看來,故事到這裏就應該結束了,不然,就會成為大媽們的電視劇版本。

大概一周後,有人在二七廣場肯德基的餐廳衛生間裏將新劇情貼了出來,讓梁建舟大吃一驚的是,那故事遠遠比他寫得還要精彩。當然,也更荒唐,那新貼出來的人竟然直接讓大眼做手術的時候因為疼痛過度而喪失了對時間的感知能力,進入了到了1930年代的中國,劇情也和《潛伏》相似,顯然,這是一個諜戰劇的粉絲。

不論如何,這種回應和熱切參與的後果都是出乎梁建舟意料的,他用一種近乎評書藝人口口相傳的方式開始了他的牆麵故事的書寫。

照理說,這是一個衛生間成人笑話閱讀的時代,可是,二七廣場上的“衛生間寫作”還是引起了媒體的注意。梁建舟藏在故事的後麵,他不接受采訪。

說不好躲避媒體有什麼緣由,梁建舟總覺得,之前醞釀的故事,不應該在報紙上劇透。應該讓觀眾相互傳說這件事情。當紙媒以《二七廣場衛生間寫作惹火,但作者神秘麵紗一直未揭開》為題報道梁建舟的事情時,他正在和一個失業了的麵館老板喝咖啡。

麵館老板將普洱茶稱為老年,將紅茶稱為中年。咖啡呢,他稱為青年。他很幽默,問梁建舟:“你喜歡喝中年還是青年?老年就不考慮了吧?”

梁建舟愣愣地,想討好,說:“青年吧,不過,中年也行,我想中年味道更沉穩一些。”

那老板便微微笑,說:“中年混濁。”

梁建舟便回應他說:“青年混沌啊,比混濁還可怕。我們這一代人,活著充滿了挫折感,想逃避又沒有資本,隻能這樣喝點咖啡醒醒神,向萬惡的資本主義宣戰,直到戰敗他們。”

梁建舟說得太激昂了些,兩個人便一起笑。

頓了一下,那老板說:“你們這一代人,哪裏來的挫折啊,不完整,沒有挨過餓的人,是沒有資格說挫折感的。”

梁建舟雖然覺得他武斷了些,卻並不辯解,一味地訕笑,回一句:“我們這一代人是被誤解了的,也吃了很多苦頭的。”

那人接通正鳴叫的電話,態度溫和下來,臉上堆著笑,一直對著聽筒說同樣的兩個字:是啊,是啊,不急,不急,不急,不——急,不急——,不急……

聽起來挺像是自言自語,不急,這同時也提醒了梁建舟:不急,不能急。

員工的工資發了三個月以後,梁建舟才發現,業務員們的業務隻做了一個馬桶墊。業務員去拉業務,人家一聽是貼到衛生間牆麵上的,就說:“那種低端的地方,一聽你介紹我就聽到啦啦啦啦尿尿的聲音啊,怎麼好意思來拉廣告啊,我們可是高端洋氣的產品哎……”

“低端,是因為他們沒有看到過我們的製作,下次,你們每一個人都帶著一個製作好的顯示屏,配音節目的MV也一並帶上。公司的VIP客戶簡介也帶一份,再有,最重要的是,你們要推銷的,是你們自己。”梁建舟在公司業務會上喜歡講推銷的故事,可是沒有用,員工們並不認同他的那些心靈雞湯式的意淫。員工們回複給他最多的就是,我們沒有辦法改變他們的舊觀念,他們認死理,一口咬定,在衛生間裏的廣告牌,不配他們的產品。這真是個讓人崩潰瘋狂加自卑的事實啊。

梁建舟長時間在一些高端消費場所的衛生間裏走動。他一邊試用自己製作的小說或者廣告產品,一邊猜測客戶們的心態。最後,他知道,所謂的低端固定印象,的確是因為舊有的廣告公司,隻做一些低端的廣告,又或者騙人的醫療廣告。這讓一些有廣告需求的潛在客戶,一想到這塊板,隻能瞬間翻到舊時印象。

如果想要成功,梁建舟有一個困難必須要克服,那就是:擺脫低端。

他走走停停,醞醞造造,用了近一個月的時間,終於終於,他找到了一個故事。這故事和他偶爾會開口嘲笑或者辱罵的麵館有關。那是省城價格最貴的一家麵館。他的故事就是關於他們的,不但高端,而且溫情,大抵是這樣的:

時間:2013年6月4日。

天氣:晴了半天,下午三時四十分時有四朵黑雲彩。

地點:經六路與緯六路丁字蔡記麵點。

羊雜湯燴麵:35元/碗。

牛雜燴麵:35元/碗。

燴餅:35元/碗。

人均消費66元。

果汁或豆漿飲品第一杯免費,續杯5元/杯,小吃免費一種,15元起價。

上菜速度:單品時間為四分鍾。

備注:服務員男女各半,每兩桌有一個服務員盯單。老板姓楊,女性,三十六歲,愛好拉丁舞。采訪老板。

問:為何做省城最貴的燴麵。

答:每一碗麵裏有二十元錢捐給了一個鄉村小學,是她和朋友一起捐建的。

問:為什麼要捐建小學。

答:山裏麵,孩子們上學要從半山坡上滑到山腳下,下山的時候容易,放學了以後要想上山來,就要沿著山路走一個多小時。就捐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小學。

問:有多小?

答:一共兩個老師,一間教室,一間宿舍一間辦公室,一個衛生間。十九名學生。

問:如果十九名學生都輟學了,或者畢業了呢?

答:我們會在其他地方再找一個需要捐建小學的山村,去繼續做這樣的事情。

問:總之價格就是比別人高,且也不告訴客人自己是捐了錢出去的?

答:不告訴客人,告訴客人顯然是在博取同情,我們不需要,我們的經營理念就是做得好吃,就是值這麼多錢。但具體賺的錢做了公益還是自己揮霍了,那是我們的自由。我們並不崇高。

問:你覺得這樣做能持續很長時間嗎?

答:無所謂。因為我們沒有強烈的榮譽感,所以不追求在道德上完美。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隻要我們的店還開著,這件事情一定會做下去。

問:如果報道發表後,有人提出要捐助你接受嗎?

答:不接受,都說了,我們就是力所能及地做一些小事情。幹嗎要捐助我們,自己少浪費一些,或者去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好了。

問:那總要在報道的時候讚美一下你們的大愛吧。

答:可千萬別,你這樣,我跟你急。哪來的大愛啊,虛偽。我們不過是想多找些活著的證據,多找些存在感。

問:那給你免費做個廣告可以嗎?隻是不好意思的是,我們的廣告是貼在衛生間裏的,你要做嗎?

答:不做廣告。我們堅持不做任何廣告,隻做味道和口碑。你吃一碗麵吧,我請你的。吃完以後,你對朋友說說口味如何就好了。

問:那朋友如果聽我說完以後想來吃怎麼辦,總要告訴他地址電話吧。

答:當然可以告訴他了,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在大街上拿著喇叭廣播說我們的麵好吃,那顯然不是出於真誠的推薦,而是收了錢去被動地甚至是違心地去說謊,這甚至包含著欺騙。

問:我吃完麵以後如果真的好吃,我敢真的拿著喇叭在紫荊山十字替你說三天好吃。你願意嗎?

答:啊。這樣也可以啊。這會不會砸我們的招牌啊?這太淺薄了吧。不過,你如果真的這樣做,我同意。

采訪結束。請大家在2013年8月15日~ 18日下午三點至六點鍾留意紫荊山十字,有一個熱愛穿運動服的男人會在那裏持大喇叭大聲誇蔡記麵點好吃啊好吃,真是好吃,啊啊啊。

到時候,會特地說出地址電話,敬請去旁聽,無須買票。哈哈。

那麵館老板正是看了這一段廣告電話了梁建舟。他將電話合上,對著梁建舟笑,說:是兒子體育課上扭了腳,媽媽著急。梁建舟微笑,表示理解。

老板對著梁建舟說:“你給蔡記麵點的那個故事,看得我很感動。其實,我做的事情比他們更實際一些。不知,你有沒有興趣聽一下我的故事?”他的聲音不像是河南人,是哪兒的人呢,一時間也拿捏不準,吃米飯長大的人太多,和吃麵食長大的人,聲音上總會有明顯的區別。

正要猜測一下那老板是哪兒人,梁建舟手機短信響了:“是梁總嗎?我是蔡記麵點的楊慧,是的,謝謝你們的公益廣告,你們公司的創意非常好。我們為了表示感謝,決定介紹一個大客戶給您,客戶這幾天出國沒有回來,過幾天便會聯係您,另外……”

短信像是沒有編輯完整,“另外”後麵的內容不得而知,可是,因為這個誘人的大客戶,梁建舟還是連著打了兩個“感謝”,並“隨時歡迎,並真誠期盼”。

這是一個利好的消息,這使他給麵館所做的公益廣告有了最為實際的效果。

梁建舟接電話時第一聲通常很小。他有時候能意識到自己這個毛病。仿佛第一句話說出來以後,他才找到要說的內容。的確,他不是一個對生活有計劃的人。這可能與他從事過的職業有關,他後來也發現了這個規律,大多數畫畫的人都有這樣的病症:本來計劃好要去東邊的商場的,出門時不知看到什麼樣的暗示,便改了計劃。色彩的變化和計劃本身是相悖的。兩種顏色交叉在一起後,深淺與走向都沒有定數,這種和謎語一樣複雜的生活慣性也影響了梁建舟,以致於他有很長時間喜歡站在自家窗子前猜測樓下的男女的關係。

他的種種沒有計劃的行為導致他的經濟狀況入不敷出,靠發誓和道歉來維持他種種的錯過和不守時間,讓他個人信譽非常差。總之,一說他的名字,公司裏的同事都會來一句:“唉,舟舟這次就算不錯了。”又或者,其他人也會插一句:“別說了,若不然,也不會讓懷著他孩子的老婆另嫁。”梁建舟的種種自命不凡讓他對世俗生活充滿了誤解,他不止一次地在喝醉酒的時候吹噓自己的畫作,然後一頭撞在衛生間馬桶上。

進入廣告行業,自然是他人生的下下簽,但他卻意外地生存下來,設計師,創意總監,一路做了下來。直到年初的時候,他和老板不睦,自己出來單做。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熱愛創業的人。但是,人嘛,總有那麼幾段時刻遇到幾個重要的人,或用愛改變生活結構:結婚生子。或用辱罵或者鄙視的方式激發、醒示:擺脫這些個讓人討厭的人,“爺自己單幹”,從而讓日常生活的軌道改變。梁建舟也是,他和老板譚明的不睦竟然是因為譚明不喜歡他吃過飯以後的動作。

譚明確有些精神潔癖了,要說梁建舟倒也清爽,並不是一個不修邊幅的畫家。可是,他每每啖畢之後,常會用右手指尖的尖背抵住自己下麵的牙床,摳摸那麼幾秒鍾以後,又吸吮幾下,吞咽掉自己的唾液。這個並不經意的動作,被老板罵過幾次以後,梁建舟也下意識改過,可是,有些習慣潛藏在自己的欲望裏,又或者伏在自己生來就有的劣根裏,隨著時間肥沃而茂密生長。

終有一天,在一個回饋廣告客戶的晚宴後,譚明打電話給梁建舟,說,梁建舟,你他媽就是一個土包子,我他媽也救不了你。你他媽明天早上起來以後洗幹淨耳後根,去另找份工作吧。我他媽真煩死你了。你他媽的……

老板喝醉了。

第二天一早醒來,譚明打梁建舟的電話,關機。以為梁建舟想不開自殺了,親自跑到梁建舟的住處,打110開了門,譚明預想著種種悲劇鏡頭,激動得眼淚都出來了。結果。梁建舟不在。這下可好,搞得那幾個出警的人深情地看著他,以為,他和梁建舟的關係很曖昧。

梁建舟呢,正在舊貨市場看辦公室用品。他人生的重大決定草率得像一個玩笑。說起來也許所有人都不會相信,促使梁建舟開始創業的原因是:他早晨起床後,在衛生間大便的時候,找不到東西來看,四處伸手也找不到東西來看。隻好半側著身子將麵盆上的牙膏盒拿來閱讀。生產廠家,主要成分,使用說明……竟然找不到生產日期,還有,字也太小了吧。就是在這一瞬間,他找到了人生的新目標。

——他決定將之前虛度的時光都打包清理,他甚至還往自己的頭上抹了兩把頭油,梳子挨著頭皮向兩側梳理的過程,他聞到那嗜哩水的味道和上一個女人的香水味道接近。他覺得自己醒得太晚了,應該早一些清點自己的人生。

“是的,是的,是的,一年,是的,是的,是的,提前交,是的,是的。”他隨著房產中介的人去緯九路看房子,動物園旁邊的一個寫字樓,十三層。大概是樓層不太吉利,所以房租也格外便宜了些。梁建舟和房東說過話以後,要記下對方的電話,才發現,自己的手機忘記開機了。

房子便宜的原因還有一個,是在寫字樓靠天井的裏麵,長年沒有陽光。之前的客戶是做女性美容的,滿屋子貼著的大頭美女。十三層臨街的一排房子,開了個咖啡館,老板喜歡日本音樂,天天播放,導致前任經營者憤怒搬離。房東說,那位美女是個民族主義者,逢日必反的。梁建舟笑。房東又說,也可能是她看抗日劇看多了,中毒了。

兩個人便一起笑。

房東年輕得很,一個明晃晃的金條將他熱愛生活的定義全部闡釋。梁建舟之前特別看不上這種市儈氣的人,可是,最近幾年有了些變化,這也是年歲增長身體一些部件贈送的解毒功能。

梁建舟在舊貨市場看上了一整套的辦公設備,電腦桌和會議長桌都有了,這種辦公設備最適合廣告公司。開會和辦公是一體的。梁建舟想好了,他需要的業務人員都不需要坐辦公室的,坐什麼辦公室啊,都出去接客去。

價格談妥後,他付了定金,就要寫地址給賣家的時候,譚明的電話打進來了,說:“兄弟啊,我昨天喝醉了,斷篇了,怕又說你壞話。我知道你這人心眼小,一早就找你,電話一直關機。好了,我不計較你了,快點滾到你的位置上,下午有一單眼皮美女要來看你的創意,堵在路上了,你快些趕過來。”

成功人士大概都會裝模作樣,譚明也是如此。將正發生的事情隱藏,卻又將根本子虛烏有的事情說得有模有樣。梁建舟自然熟悉老板的習慣,他在電話裏懦弱地說了一句:“老板,我已經決定了,我自己單幹。”

譚明自然知道這是真相,卻驚訝地拍著桌子大叫:“什麼,你要單幹?你什麼時候學會算賬了啊,前天,前天你還記得嗎,吃一大碗一小碗燴麵,你都能算錯,你要單幹?誰信啊?”

梁建舟知道會被他嘲笑,本來準備好了的那些氣壯山河的話,一條條魚一樣地沉到內心的河底了,一瞬間,腦子裏注滿了黃沙。一緊張,話便短了。他始終都不是一個滔滔不絕的人,這樣的人做廣告公司,這不能不說是一次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