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們的精神生活(2 / 3)

梁建舟說:“我這邊有事忙,回頭再細著和你說。”

招聘廣告刊出之後的事情也很麻煩,麵試,選擇別人的同時也意味著要展示自己。可是梁建舟呢,一見著個頭比自己高,或者漂亮女孩子就有些臉紅。一個女孩直接鄙夷地看著他,問他:“老板人在嗎,我看你連個話都說不好,我不跟你這兒磨嘰耽誤工夫了,你就直接告訴我老板在哪兒吧?”

梁建舟那個羞澀啊,就差將手裏的文件夾扔到地上,然後蹲下去撿,再也不起來了。

梁建舟倒是看上了這個勢利眼的女孩,廣告公司,以逐利為目的,可不就得直接些嗎。哪能派個群眾演員或宋兵乙到客戶那裏大談藝術啊,等不及啊。

就對著女孩說,你等一下,我去裏麵找老板來見你。

進到裏間的辦公室,梁建舟喊了一聲,宋丹丹,你進來吧。

他挺直了腰板,看著宋丹丹笑。宋丹丹意識到自己錯了,又或者對梁建舟在招聘廣告上所說的試用期包食宿感興趣。總之,她留下了。

一開始,梁建舟談下的衛生間隻有一百個。他每一次起草公司文案,開句就寫,我們公司現在擁有一百個衛生間近五百塊廣告板的覆蓋量。從東三街至二七廣場,高端寫字樓、商場及兒童樂園,無縫隙占據,每兩天更新一次閱讀內容。

這些套路的確有些老了。

除了女業務員的漂亮臉蛋有用,收上來一些散碎的業務以外,梁建舟天天忙活在報紙上找成人笑話,除了偶爾有朋友知道他手裏有特別搞笑的段子來找他要,並特別說明是用來泡妞的之外,他隻能一遍遍地去各個衛生間收集別人在廣告版上的塗鴉。

那些塗鴉好殘忍啊,全是一些關於人生啊女人啊的感慨,這些低於生活低於道德的內容天天在他的廣告板上出現,他真想在自己的廣告板上罵人啊。

事有湊巧。

有一天,他看到二七廣場旁邊購書中心的衛生間裏,他的廣告板下麵被貼了一句罵人的話:邵立,你這個混蛋,請你在三月十四日早晨八點半之前滾回來,不然,我會將你手機裏的視頻貼到網上。

這張紙條的下麵寫滿了回複,像極了網絡論壇上的跟帖。有人調皮地標注自己的樓層,並十分堅決地擁護罵人的樓主,說:“在三月十五日消費者投訴日之前讓邵立這個混蛋現身的做法太符合中國當下的法製精神了,希望樓主本著質量三包不欺騙消費者的原則,到時候如期公布他手機裏的視頻,為祖國文化大發展大繁榮,振興文化產業尤其是紀錄片事業做出應有的貢獻。”

這樣的留言寫滿了那些個廣告板,甚至他在二七廣場的肯德基店鋪門口看到一句讓他嘴巴合不上的廣告提醒:免費提供衛生間超級閃亮故事。

“看來,一個有懸念的故事,遠遠勝過直接打出電話號碼的庸俗廣告。”梁建舟有些得意,坐在肯德基的桌子上,用手寫下了一個有著《讀者》雜誌味道的故事:

他的心髒是別人的,是一個死刑犯的,犯了什麼罪名不知,但這顆心跳動的時候,他能感覺到那犯人是想念一個女人的。於是,他想知道這個犯人到底想念誰?他在夜晚的時候,隻要右側臥就會心跳變快,這說明,那犯人喜歡的女人在右首邊的方向。他便去右首的街道上,一個小區一個小區地尋,一個店鋪一個店鋪地找,每進一個店鋪都會看清楚女性的年紀和模樣,甚至還畫了素描。這樣的尋找一直持續了三年。直到有一天,他在公交車上,突然覺得心跳特別快。他知道,他找到了那個女人。短發。有輕度的智障,喜歡笑。於是,他便一直跟著她走。從此以後,每一天,他都會到女孩的住處附近去看她。一看到那女孩,他便會覺得愉悅。直到有一天,那女孩的家人發現了他。女孩的父親問他,你喜歡我女兒嗎?他在那一瞬間突然腦漿混沌,找不到自己。慌忙逃離。他叫王深刻,是我的朋友。他最近一直不敢再去看那女孩,因為他沒有想好該如何回答那女孩的父親。請問,你們能幫助他梳理一下他的情感嗎?他的電話是XXXX,非關此事的電話勿擾。

登記,共收到電話一千三百六十餘個。

“女人的電話要多一些,這說明,女性在衛生間閱讀的欲望更為強烈。”

“男人呢?”

“男人有時候可能喜歡在衛生間打電話,打電子遊戲。”

梁建舟聽那些整理電話的員工們說話,一開始大家的意見是一致的,既然,女人更喜歡可參與的廣告或者閱讀體驗,那麼,應該在招貼內容上傾向於女性一些。可是,說著說著,就討論起成功學了,什麼個體命運的變化,尤其是向上遊發展的個人奮鬥史,更吸引人閱讀,人都是需要正能量來彌補生活暗角裏的種種不堪嘛,不然,人的精神生活常常會陷入具體的世事的瑣碎與不幸裏,一個沒有理想和遠方的生活是無法持續的,所以,就閱讀內容來說,說著說著就成了搜集學雷鋒做好事的範疇上來了。

梁建舟還是決定試一下,他一直留意著最近的新聞,機會終於來了。他關注的微博群上有了一位見義勇為的英雄,果然,他的名字叫做鄭勇,勇敢的勇。他正需要梁建舟為他重建故事,因為他流血之後,被救助的人因為害怕陷入無盡的醫療費裏,逃跑了。媒體呢,自然也是報道的,可是,媒體的版麵,最近一直被省城的糧食博覽會占領著,數十位北京的部級幹部在街上霸占道路,在酒店霸占房間,在電視上霸占頻道,自然,報紙的版麵也隻能跟在他們的腳後跟那裏,聽從他們善良而溫暖地節約和大公無私地占領道德。

那麼好了,梁建舟的故事來了。他的標題非常文學,叫做:不存在的英雄。

是的,梁建舟隻是從一個護士的微博上得知這位英雄的存在。然而,這位英雄的家人都是租住在都市村莊的農民工,孩子在老家上學,老婆在小飯館裏做配菜工。鄭勇呢,是一個在街頭賣苦力的散工,天生熱情,喜歡幫助別人。然而,這樣的人在城市陌生人老死不相往來的規則裏,顯然被視為怪胎。

“他愛管閑事!”這是他老婆對他的評價,這不,管閑事管出了病。

梁建舟這樣寫鄭勇的故事:

三十一歲生日這天,他吃了一個雞蛋。給孩子三元五角零錢,去黃河路經五路口蹲點找活幹。他和工友們打賭輸了,請大家吃了五個雞蛋灌餅,之後,還幫著一個蹬三輪車的老人修好了車子。在坐公交車回家的路上,他看到一個小偷。他眼尖,已經在公交車上抓住過幾個小偷了,所以,他很喜歡幹這樣的事情。他一直很興奮地等著那小偷動手偷東西,那樣的話,他就可以大聲叫一句:小偷。然後,他抓住小偷,並將小偷扭送到派出所。他很享受被別人讚美的感覺。然而,這一次,他沒有成功。小偷用刀捅傷了他,三刀,兩刀深一刀淺,全紮在他的胸口。差一點,就要了他的命。他醒過來以後,第一句話說的是:小偷跑掉了沒有。當然跑掉了。不但小偷跑掉了,那個被他救下的女孩子,也偷偷溜走了。現在,見義勇為基金會願意給他捐款,但是,需要五個以上的證人證明他是見義勇為的英雄。三月三十日下午,黃河路文化路交叉口,64路公交車,請善良的同車人,到市見義勇為基金會做筆錄。地址:XXXXXX,電話:XXXXXXX。

正義感有時真是可以對普通人的生活進行啟蒙,怎麼說呢,多數人的生活都是避害趨利的。但是,如果有人出來做英雄,普通人的生活成本便會無形中降低。比如,一條街道上如果有一個英雄,天天在街上轉悠著抓小偷保治安來著,那麼,這條街上的居民,便不用擔心家裏的東西被偷,甚至不用額外投資做財產的保險。這樣的話,居民從內心裏自願捐出一點點錢給英雄,以讓英雄能可持續在這街上轉悠著。這其實是政府存在的最初的原理。

那麼,現在,衛生間裏的這個故事,啟蒙了閱讀者的內心需求。覺得,社會上有一部分人為了公共的利益付出了這麼大的犧牲,作為一個社會集體生活的一部分,普通人也需要參與這種犧牲。雖然大眾中的每一個人不需要去做英雄,但是,對英雄表示敬佩、讚美,這種並無多大成本的表態,還是很能安慰自己的。

有一個電話,聲音低沉,像是配音演員的共鳴,尤其是在深夜,梁建舟以為是電話錄音呢,沒有在意,掛斷了。可是,那聲音還挺執著,又打,通了以後,用十分激動的節奏,問:“你是那個廣告公司的執筆人嗎?”

“執筆人?”梁建舟對這個詞有些陌生,愣了一下神,又重複一句,“執筆人?是,是,我是建設廣告的負責人,我姓梁。”

那人說:“好啊,我想約你見個麵梁先生,明天下午三點鍾在天尚咖啡吧,就是東風路和經十一路的交叉口那裏,那裏好停車。”

這便是麵館老板的第一通電話。

天尚咖啡館旁邊有一個兒童用品店新開張,不停地點鞭炮。梁建舟和麵飯老板討論了一通老年、中年和青年的心態後,就坐在那裏等著鞭炮聲停下來。

顯然,他們輕視了這個放鞭炮的人。那炮竹像一場音樂會,除了弦樂,還有負責抒情的鼓聲。劈啪劈啪也就算了,還咕咚咕咚的。兩個人很惱火,覺得這事情有點不順利。梁建舟便想換地方,結果那人站起來去衛生間,梁建舟才發現,他的一隻腿是假肢。

再回到咖啡杯前,安靜了。那人笑著說:“我的故事,便和這炮仗有關係,我的腿啊是燒傷截肢的。是有一年的正月十五,我那時做小生意,就是在嶽寨的那個菜市場賣衛生紙,結果,小店被一個炮仗點著了,我呢,睡得死,著起火了還不知道,被煙那麼一熏就暈過去了,幸好鄰居幫忙滅了火,我算是撿了一條命。大難不死啊,我也算是應了老祖宗們的話,接下來,我做什麼生意都火,沒辦法,是火命。”

梁建舟看著他笑,示意他喝些冰咖啡,說:“火命,能聚財,不過,也正好喝點冰咖啡。”

那人端起來,咕咚咕咚喝完了。一口氣喝完了一杯咖啡。這讓梁建舟覺得有些可樂。

那人接著說:“小梁兄弟,我姓田,你可以叫我老田,或者龍哥。都行。我呢,喜歡看《水滸傳》,挺喜歡那時候的中國人,有了錢,也不做壞事,結交一些朋友,江湖救急。我呢,就開了一家麵館。開麵館賺錢不多,但我圖個能幫助人。不論街上有難的,還是丟錢走累的。我們飯館一律免費提供一碗燴麵。肉多不多,菜多不多,這個不能保證,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一碗麵吃完了,這個人一定能吃飽。我們飯館很有名,有一陣子,被報紙拚命表揚過,我不出麵接受采訪。那時候,我有些理想主義了,總覺得,人嘛,做了好事,就一定會影響到別人的。而那些被幫助了的人,應該知道感恩。可是,我連續做了六年的飯館,幫助過的人,保守估計超過一萬個人,他們自己遇到了難處到我們飯館裏吃飯,等他回到自己家裏以後就完全忘記這件事情了。我們的確是明確說過不需要以後還錢的。但是,那些人回到家裏以後,哪怕寫個感謝信什麼的,也算是對幫助過自己的人有一些感恩。但很少,六年裏,隻有過一次,是一個受難的人寄回來五十元錢,用信封裝著,寫了我的名字。我呢,把他的名字和那五十元錢,一直裝在一個信封裏,我等著收集呢,我一直想收集幾十個人或者幾百個人,我們想在飯店裏做一個圖片展示,就是想告訴大家,我們做好事幫助別人,不隻是單純地想出名,而是希望,被幫助的人能知道感恩,要麼自己有條件的情況下再去幫助別人,要麼,可以激發其他到我們飯店消費的客人,讓他們覺得,我們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情。他們以後,也可以參與進來。這種種的設想,都沒有。我覺得特別地失意,有很長一陣子,我的情緒很沮喪。其實,飯館一開始的時候生意相當好,尚不用在意這點損失。畢竟,我們做了一些公益,在社會上有著很好的口碑,可是,我們店裏的錦旗全都是服務員撿到客人的錢包和手機後歸還失主,人家送的。沒有一個錦旗是受幫助的人回到家裏以後給送的。退一萬步說,也不能隻有一封感謝信吧。我這不是前天在二七廣場的天尚咖啡見朋友,看到你們公司在衛生間裏的廣告,我當時就愣住了。你們做得太好了,竟然還配有語音朗誦,這個太好了。不過,我不是聽你們的語音播放的,我是直接在紙上一個字一個字看完的,我覺得這個廣告的創意實在是太好了。你的文字簡介,故事曲折,卻又不長,我看了一下時間,基本上四分鍾便可以讀完了。你們的配音的女孩子也不錯,大概是專門找的吧,有點兒幼稚!是找的電台專業配音吧,不是?啊,是你們的員工啊,這個真不錯。她的朗讀版,我也聽了一點兒,但我這個年紀吧,還是喜歡閱讀,總覺得一個字一個字讀進去就是占了便宜。我們小的時候,能讀的東西實在是太少了。對了,忘記告訴你了。我現在已經將飯館盤出去了。為什麼啊,哈,還不是因為虧錢啊,本來生意還行,可是一些乞討的人聽說了我們的事情,他們有一個小團夥,每一天派兩三個人來吃麵,再後來,又一些討債的農民工,聽說我們免費提供麵條吃,每一個人都能吃三大碗啊,天啊,看他們吃飯,真是覺得他們可憐。可小飯館本來就價格低,扛不住如此一傳十十傳百地來免費吃啊。他們不但吃麵食,還坐在那裏敘舊。他們占據了我們主要的桌子,自然也就影響了收入。直到後來,入不敷出。我呢,找您來,就是想告訴你一下我的苦惱。一直覺得,我的經營這個小飯館的良苦用心,應該傳染給更多的人,我們提醒全社會,對別人的善意要珍惜,如果不珍惜別人的善良,那麼,善良就會像那些湖泊和植物一樣,被汙染。一旦社會上沒有人願意主動施與善意,那麼社會就生病了。前幾天,你看到一則新聞了吧,北京的,一個老人突然倒地,沒有人敢去扶起他來。老人呼救,有幾個年輕人圍過去,後來想一想又離開了,最後還是有人打了120,但是老人沒有得到及時的醫治,死了。這件事情非常可怕,其實,主要原因是社會的某種傳遞善意的紐帶斷了,有細菌了。好像根源是一個老太太因為冤枉一個做好事的人,說人家撞了她。這才造成了很多人見到老人摔倒就避開了。怎麼辦啊,扶起老人這件事情本來也不算什麼,可是,如果真的被老人抓住,並汙蔑說是撞倒了他,那麼,成本便太大了。說實話,我以前從未想到中國有一天會變成現在這樣。沒有感恩,更沒有傳遞良善的意願。這就是我的孤獨感所在了。你想啊,整天大家都在這個城市裏奔波,大家夥都集體避害趨利,就我一個人傻逼兮兮的,在這兒學雷鋒做好事,我想想都覺得可憐,可悲。憑什麼啊,我就不能不做好事嗎?有這種情緒的時候,我會對人性的墮落感到絕望。我希望自己能堅持,並且希望自己能遇到更多像我這樣的人。我可以孤獨地承擔麵對很多事情,我一直是這樣做的,但是在傳遞人性善良這一塊,我卻不想孤獨。我覺得在這一領域如果我覺得孤獨,那的確很可恥。有一句歌詞這樣說:孤獨的人是可恥的,我覺得說的不是孤獨的人,而是社會。兄弟,我可能說得有些嚴重,但是,我的意思已經表達清楚了。你能幫我傳遞這樣的感情嗎?我也不知道你們廣告的收費標準,可是,我沒有錢。我有的是一份愛心。如果有一天,我再開小飯館,我仍然會照現在的方案去做。這就是支付你廣告費的方式。我的方式就是繼續向社會獻愛心。我是看了你們的廣告之後動心的。本來嘛,小飯館都已經不做了,還說這些有什麼用。但是,我希望,你將我的故事寫出來。我希望能找到一群有誌於做公益的人,我希望能得到一群人的支持和讚助。這樣,我的公益小飯館說不定就又可以開起來了。所以,我找到了你。我覺得你一定能辦到。當然,我的意思也說得很清楚了,你隻管按照你自己的風格和經驗來寫。不必注明我的名字和小飯館的名字,都不必。你試一下,回頭給我先看看底稿怎麼樣?”

梁建舟一邊記錄,一邊點頭。他的錄音筆一直閃著,他習慣性地看了一下錄音筆上麵顯示的時間,又放回原處。問一句:“龍哥,你的表達很清楚。我會設計一個有懸念的連載章節,我們一般都不建議客戶做連載,因為連載的第二部分一般都不如第一部分引起關注。不過,這次,你的故事在前麵,而話題在後麵。我會努力做一個好的設計,你等著看我的底稿吧。”

老田將手裏的煙熄了,煙灰太長了,有一截落在他的咖啡杯裏,他沒有看到。

梁建舟看到了,想提醒他,他擔心他咖啡杯裏還剩一口,他在不知道的情況下一飲而盡。好在,老田一直沒有再喝咖啡。

梁建舟問:“如果確定要製作您的內容的話,我會考慮將一千塊廣告板全做音頻加紙本組合,包括將來受眾看到我寫的內容之後,有什麼樣的一些反饋,我也會到時候一句不落地都給你抄下來,讓你看。既然你是做公益,我也想為您做些公益,還有,就是你火命,我希望我寫完你的故事後,能火起來。”

老田拿起墨鏡,戴上,半側身起來,將自己的假肢扶直了,然後站起身來,和梁建舟握手,說:“一切都由著你的個性好了。我的電話你存好了,你的電話我有。先這樣說,我要去東郊的禪寺陪一個假和尚下棋,下次我帶您一起去,假和尚姓賈,特俗一人,卻做了和尚。”

說著,老田一隻腳邁出去了,右腿假肢觸地的聲音和左邊不一樣。

梁建舟將杯中的咖啡一口喝完了,咕咚咕咚,竟然覺得比起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起來味道更濃了些,他有些訝異,原來土豪的喝法也有土豪的感受。

回到小區門口便遇到這電器公司的三個人,博物館廣場上的燈光下,有老年人在跳著劇烈的舞蹈,夜晚總是充滿了寓言。

“楊女士?”梁建舟問那高個子。

“是的。”高個子說,你要不要打一個電話給她。

“楊女士?”梁建舟重複著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突然想到了手機短信,知道了,這是蔡記麵點的楊女士。梁建舟拿出手機,撥打楊女士的號碼。號碼陌生,這對於梁建舟便是考驗,他不擅長和一個陌生人通電話。

第一句話,他永遠也找不到第一句話。他甚至連基本的自我介紹也不會,比如通常人們打電話,都會先報一下自己的名字:我是誰誰誰,剛才哪位打我的電話。梁建舟不會。他自報家門的時候,總是讓別人誤會。他多數情況下都會這樣說:請問一下你是誰。

對方如果有事正忙,會把這種莫名其妙的電話開頭視作騷擾電話,直接掛斷。

“什麼叫請問你是誰?”已經將他開除,並且後悔將他開除的譚明一百次以上的提醒他,不要打別人的電話還問你是誰,你有毛病啊?

可改不了。這不,又來了。他打通電話以後,先低聲說了一句:請問你是誰?作為補充,他問了一句,請問您是楊女士嗎?

如果不說那句請問你是誰,梁建舟的電話將無法開始。梁建舟自己也不知道病症究竟在哪裏,每一次打陌生人的電話,他都會緊張,因為他的確不知道如何開始。

楊女士是一個溫和柔軟的女聲,這樣的聲音多少對他有撫慰作用。他自我介紹說:“我是建設廣告的負責人,我姓梁。”

對方馬上說:“梁總你好,我存了你的手機號碼的。不好意思,我們正在開會,隻能簡單告訴你一下,我們公司代理了一款新的定製尺寸的電視產品,所以,我們現在派三個人到你那裏去測量一下尺寸和你家大門的規格,如果適合我們最新定製的這一批產品的話,我們公司決定送您一台超級尺寸的3D電視。麻煩您讓工人上去測量一下吧。有具體的事情,我們隨後再聯係。”

楊女士沒有等梁建舟說一句感謝便掛斷了電話。

三個工人上到了三樓梁建舟的住處看了一下,又用卷尺測了一下門的寬度,便說,可以的,剛剛好可以進來。大廳裏也放得下,唯一需要改造的是,大廳電視牆上有一個格子博古架,需要拆掉。

電視機真好。怎麼說呢,這個屏幕實現了梁建舟幼小時的夢想,將電影的幕布搬到自己的屋子裏,隨時都可以看電影。

現在他將客廳裏的立體聲音箱打開,播放一部聲效很好的電影時,完全是電影院小廳的效果。每一次看完電影,他將窗簾拉開,都會覺得自己從生活的深處走出來,從一個故事裏走出來。

作為一個繪畫專業的畢業生,他本來對現代科技是鄙視的。因為,他是一個靠手工繪描來描摹生命的,可是現在呢,複製品的仿真已經對藝術的獨立性造成了極大的威脅。

好在,他並沒有固執地躲在自己的專業裏謀生。廣告公司的製作以及運營模式,都有大量的技術元素。而他所謂的手工部分,不過是,用手在稿紙上列下的提綱和手繪的廣告模版圖。

大客戶來得非常快,聽說梁建舟答應合作,那大客戶的老板從國外提前結束行程,回到了省城。她妖豔得像花兒一樣,聲音裏的某種甜是刻意裝出來的。

她和梁建舟約在二七廣場的旋轉咖啡館喝咖啡,咖啡館在三十二層,除了貴,別無。

她的語速像她身上的香水味道一樣,快,聽起來卻並不至於反感。她習慣看手機上的時間,仿佛手機不響,於她來說是一種存在感的缺失。她的確是一個重要的人,但巧合的是,那天與梁建舟見麵的一個多小時裏,她的手機隻響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