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埡往事
刊中刊
作者:成鋼
孫灣村的桃子爹就是個毛賊,
但桃子爹從來不幹偷雞摸狗的勾當,
偷雞摸狗的人,桃子爹罵“狗雞巴日的”。
他這個毛賊,賊什麼呢,隻賊一樣東西,
木頭——山上的樹,馬尾鬆。
之一桃子爹
我是個片兒警,片兒警管毛賊,生老鼠生貓,一切都被上天安排好了。
孫灣村的桃子爹就是個毛賊,但桃子爹從來不幹偷雞摸狗的勾當,偷雞摸狗的人,桃子爹罵“狗雞巴日的”。他這個毛賊,賊什麼呢,隻賊一樣東西,木頭——山上的樹,馬尾鬆。
青木埡的山,有石頭山,也有沙土山,沙土山上的馬尾鬆蓬蓬勃勃,桃子爹養一頭黑壯騾子,黑夜裏出發,鋸一棵馬尾鬆,截兩節正料,騾背上一邊一根,然後牽著騾子走幾十裏鬼祟的林子路,天粉粉亮就到了山外的鄰鎮,大幾十上百,就揣在口袋裏了。當然這種勾當不是天天有,雨雪天不能幹,酷暑裏不能幹(怕傷騾子),還有鎮子裏每年要吆喝一回林業整治,風頭上不能幹。但就這樣隔三差五的一回,小日子也算過得去了,桃子上小學的時候,別人家的娃娃穿什麼花衣服,桃子爹就給她穿什麼花衣服。
我到青木埡派出所報到的那天,見到院子角落裏拴著頭騾子,奇怪。老警察說,偷樹的。人呢?人在號子裏。要拘留啊?不拘留,等家裏拿罰款來取。後來我就知道了,這個山鎮,大凡家裏有壯漢,壯漢沒什麼手藝,也當不了村長組長的,十之七八便養頭騾子,黑夜裏馱樹。林海茫茫,派出所沒法兒逮,就算點子低逮著了,也不是什麼醜事,罰款一交,人畜兩自由。我到青木埡的時候,山上已經沒有多少大樹了,那些大樹,太粗,騾子是馱不動的,都是弄到了砍伐證的人用東風牌汽車拉出去的,最牛的木材販子,一年四季手裏總有證,能夠與出山的林業檢查站稱兄道弟。像桃子爹這幫騾子隊,無論從哪個角度說,用毛賊這個詞,都很恰當。
在鎮上,你看到騎嘉陵摩托的,一定是木材販子,或者是把小煤窯刨紅了的窯老板;你看到孩子衣服穿得周正些的,家裏多半有騾子。青木埡,可以見識正宗的靠山吃山。
我報到的那天,號子裏的人並不是桃子爹。老警察們都知道桃子爹是騾子隊的師傅級人物,隻是他住的窪子,單家獨戶,黑夜裏來去,鬼也摸不準規律,從來沒逮到過他。桃子爹有時到鎮上來,與幾個騾子隊的毛兄毛弟會上了,就上小餐館喝兩杯,然後就著小餐館的桌子甩個把時辰的老K。有回從小餐館出來,碰上了我們所裏的張警官,張警官說,狗日的天天偷樹,哪天逮著你有你好看的。張警官說這話,其實是調侃的意思,桃子爹是個“二”,衝過來就是一句:有本事你逮那用汽車拉的人去。
好了,把張警官擱那裏了,得罪了。
存心想拿你,沒有拿不住的,張警官是老同誌,那幾日帶我這個新同誌夜裏巡邏,非常吃苦,把邊三輪摩托騎到大幾十裏外的鄰鎮去守,守一通宵,堅持了一禮拜,人贓俱獲,把桃子爹連人帶騾子一起逮到所裏了。
問完了材料,張警官說,罰款二千,叫老婆拿錢來吧。
沒錢!桃子爹脖子一豎。
沒錢,沒錢拘留十五天。張警官桌子一拍。
十五天就十五天。桃子爹脖子再豎。
強住了,張警官叫我把桃子爹銬在走廊的柱子上。桃子媽來了,說馬上去想辦法弄錢。桃子爹吼她,你狗日的敢交一分錢,老子回來捶死你。桃子媽就像個呆子坐在派出所大門外的梧桐樹下,聽天由命去。那是五月的天,中午的太陽有刺了,牆角的騾子不知道是不是在為主人著急,四個蹄子踱個不停。張警官老同誌休息去了,我這個新同誌值班,桃子爹忽然叫我,聲音很低,說成幹部,求你件事。我挺高興的,以為他轉過彎來同意交罰款了,息事寧人,我是願意看這個結果的,我連忙回答,你說,說說說。
他一說,我真是失望,他說求成幹部給我的騾子弄口水喝。
失望是失望,我看看騾子,那頭黑壯的騾子,腹部癟癟的了,想來昨夜的兩根木頭,早把肚子裏的粗草淡水給壓沒了,那四個蹄子不停地踱,桃子爹一定明白是什麼意思。我回頭看桃子爹,發現桃子爹的眼睛望著騾子,我再回頭看騾子,發現騾子的眼睛原來在望桃子爹,我忽然明白了這一對人畜的關係,心就軟了。
我給騾子提了一大桶水,又給桃子爹端了一大碗水,桃子爹的雙手銬著,我遞到他嘴邊,他說了聲“謝”,頭一埋,咕咚咕咚,那喉結又大又圓,上下滑動的時候,全部是性格。
喝完了水,他說,我去拘留,成幹部叫我老婆把騾子牽回去行麼。
這還用問嗎,我想,那個畜生又沒犯法,肯定要叫你老婆牽走的呢。
桃子爹真的被拘留了十五天,他是騾子隊裏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被拘留了的人,原因自然是他堅決不出錢,他從拘留所出來後,還對人喘喘:劃算,十五天哪裏也掙不了二千塊。
那年,桃子上小學三年級,她跟同學吵架,同學說,你爹還進過號子呢。號子是什麼,桃子不知道,她隻感到那兩個字不是什麼好東西。
也就是那年,青木埡的學校開始推廣校服。
“老師說,每個同學交二百塊錢。”小桃子回到家,望著爹,頭上豎著兩隻怯怯的羊角辮。
桃子爹點點頭,一雙大手,在那匹黑騾子背上摸來摸去。
之二姐姐
早晨一上班,所長就罵了一聲狗日的,說張灣村有個小家夥不得了,昨晚把支書打了,叫我帶兩個聯防隊員去把那小子捉回來。那小子叫達娃子。
達娃子三歲時,媽病死了,四歲那年,爹在小煤窯裏塌死了,達娃子和長兩歲的姐姐跟大伯長大的,這小子才十七歲,卻個大力大,村裏的治調主任邊帶路邊講,說他大伯偷砍了屋後的幾棵樹,前兩天林業站來人,要罰款,達娃子懷疑是村支書舉報的,昨天晚上跑到支書家,一掌把支書打到禾場坎下,腦袋在石頭上碰了個眼眼。
我心裏想,狗日的這小子,難得他大伯沒白養他一場咧。
為了不驚動達娃子,我們沒走門前的正路,挑他屋旁的一片林子穿過去。這小子賊精,我一上屋旁的禾場,他在門口就發現了我,撒腿便往屋後的山上跑。跑我不怕,我這腿是一流的,當兵退伍的時候,別人坐火車回家,我騎自行車,蹬穿了幾個省。那天我把達娃子一直攆到他屋後的山崗上,全部是上坡,這小子實在跑不動了,趴在地上亂喘,乖乖地伸過手來讓我銬。
我把達娃子往回押,快一半,兩個聯防隊員才喘著粗氣接應上來。到了禾場,我才仔細打量這小子,一打量,心裏很是喜歡。
達娃子蹲在地上,兩手被反銬在背後,上身成弓形,一條充滿彈性的弧線,隨便找個點都刻著“力”字,讓我想起一個外國人的雕塑《擲鐵餅者》;他把頭使勁往上強起,我專門走到他對麵,見到的是一臉稚氣,微黑的皮膚透著青春紅,劍眉倒豎,一雙黑白分明的豹子眼氣呼呼地瞪著我一動不動,我瞪他,與他對射,他居然不讓;還有嘴巴,達娃子最有性格特征的是嘴巴,兩片厚唇一合,嘴角緊繃繃,一股倔強便線條分明地寫在臉上了。
我差點要笑出聲來,這小子是典型的打不贏你,但不服你。
我又感歎,這沒爹娘的孩子,高粱米山泉水,老天給他苦寒的同時,也算開眼,把他生得這麼俊俏靈氣與健康。
從職業角度上講,我一直犯這種錯誤,後來調到城裏也一樣,常常抓一批小混混,那生的眉清目秀俊氣的,叫他坐下,賊眉鼠眼的靠牆跟站直,處罰也恨不得從重;抓的小姐也是這樣,一看見楚楚動人,就警告走人,單單把個嫖客死罰。到了大案隊,我才常常提醒自己,因為這種心理不管是出於什麼,都屬於一種先入為主,先入為主是做警察的大忌。
那天我並沒有把達娃子帶回去,不是我喜歡他把他放了,而是他從我手裏逃跑了。
我們在達娃子的禾場歇了一口氣,要帶他走,達娃子的姐姐一臉怯怯的走過來,望著我說給弟弟換雙鞋子。也是,達娃子的腳上就一隻鞋子,還有一隻跑落了。我麵前的這個丫頭——姐姐,確切說是個大姑娘了,眉眼倒是清秀,但瘦得有些可憐,像棵燈草,家中稍有營養的東西一定是全部讓給弟弟了。我對這個病怏怏一如自家小妹的丫頭,沒有產生半點戒心,坐在那一動不動地看著她把弟弟拉進屋去換鞋子,等我忽然覺出不對勁衝進屋的時候,隻找到一個空空的後門。看著雙手抱肩縮在牆角發抖的那棵燈草,我伸出的巴掌停在半空中,一步跨出門,“叭”一聲打在自己臉上。
一個警察沒抓著人,正常,可抓到手裏又跑了,還把警械帶跑了,這警察的兩塊臉也就丟大了,我真正品嚐了大意失荊州的滋味,誰能想到這個如此羸弱的毛丫頭,居然敢在我這個大警察麵前耍花招呢?想來她已是做好了任打任殺的準備。我搖搖頭,想想這麼一對孤姐弟,哭笑不得地把手銬鑰匙交給治調主任。我知道達娃子就躲在屋後的山上,那山一直連到秦嶺,日本鬼子當年遇到土八路也就我這模樣——幹瞪眼。我對治調主任說我們回去,他留下來盡快把達娃子找到,手銬一定要給我拿回來。我說這孩子小,一對孤姐弟,事也不大,就是抓回去我也主張教育為主,不會報拘留,他這一跑,以後心裏更懼怕了,莫弄成流落出去犯大事。回來的路上我又交代兩個聯防隊員,統一口徑就說達娃子不在家——敢情這欺上瞞下有時候也可以理解。
我那所長本就生的一張馬臉,又是我從警的師傅,我當然怕。記得我使勁咳了一聲,說那小狗日的不在家,接著連忙補充達娃子的家庭狀況。所長“哦”了一聲,說那過兩天再去,教育一定要從嚴,我慌忙把頭點得如雞啄米。
我分析得一點也不錯,那小狗日的就在他屋後的山上,居高臨下看著我們出了村子就溜回了家,還準備用錘子砸我的手銬,幸虧我預見在先,治調主任晚上就把手銬送來了。我又給主任交代,要他回去做工作,一要達娃子趕快把支書那點補腦殼眼眼的藥費賠了,二要主動上門去給支書作檢討,三要這兩天在家裏等我,我要做他一個筆錄,爭取裁決警告。治調主任是鄉裏鄉親,自然比我更想息事寧人,不停地替達娃子謝我。
這主任負責又得力,效果比我想的還要好,達娃子的大伯拎著煙酒,拽著達娃子進了支書家的門檻,那點本不值一提的藥費,支書手一揮說算了。過了兩天主任帶信要我過去,他把達娃子領到他家裏等我,說本想帶到所裏來,達娃子真的怕,死活不答應。我心裏笑,小狗日的隻有這點膽子唄。
達娃子這回見我的時候,脖子不強了,我問一句,他答一句,我故意隔三差五重一回語氣,他就偷偷抬頭觀察我一下,畏懼裏還不忘夾一絲小精滑,治調主任在旁邊捂著嘴巴偷笑。
主任在自家安排了午飯,做完了筆錄,酒菜也上了桌子,達娃子站起來往外麵磨嘰,主任問他哪裏去,他說回家,主任一聲喝,說成幹部這麼照顧,你半點禮貌也不懂,還不過來給成幹部斟酒。達娃子便雙手捧了酒壺站到我身旁,叫了一聲成幹部,傻呆呆的再也弄不出下文。我把臉板起:
“以後還打人麼”?
“不打了。”聲音象蚊子。
我本想要他再大聲說一遍,不忍心,一桌子酒菜,我再弄氣氛,怕是這小子筷子都拿不好了,於是用手指一指杯子,小狗日的手一抖,酒斟成了十三分。
那頓飯,達娃子隻怕是半飽也沒撈到,活活憋了一回。
我離開治調主任家的時候,一出門,眼角的餘光在屋旁的樹林邊瞟到一個瘦弱的身影,正怯怯地往林子裏麵閃。我才知道,我在屋裏暢快地喝酒吃肉,而屋外有個姐姐,心一直擱在嗓子眼。
我記得我當時兩眼發熱,想起了“相依為命”這個詞。我還天真地想,要是有來生,我也要個姐姐。
回到所裏後,我特意寫了一份達娃子的態度說明附在案卷裏,建議警告處罰,所長掃了一眼,龍飛鳳舞了兩個字:同意!
次年,達娃子的姐姐有了男朋友,男方的家庭環境還不錯,有輛嘉陵摩托。中秋前夕,男朋友騎著摩托車帶她去城裏買花衣服,與一輛大貨相撞,一對有情人,鴛鴦未結,雙雙遇難。
我去過現場,她太輕,飛了二十餘米才落下來。
之三方胡子
青木埡鎮第一個騎進口摩托車的人,是七裏崗村的方胡子,鈴木125,車身顏色我不喜歡,豬血紅。那輛摩托一萬多,在青木埡的土公路上,方胡子把油門一扭,貼著車屁股起來的那條白灰塵,拖得老長老長,遠處看,跟天上的噴氣式飛機差不多。
方胡子到鎮上來,那輛車隨便往哪一支,像把磁錐子,特別是年輕一撥的,不好靠得太近,就隔了兩三步眼熱耳熱嘰嘰咕咕,不肯離去。偶爾過來一個有身份的人,才敢過去搖搖車把,或者腿一蹺屁股落上去,身子在上麵擺幾擺。這種有身份的人,包括稅務所、信用社,還有政府裏頭的某主任幹事一類,當然,還有我們派出所。方胡子第一次騎著新車到派出所來,我也把屁股抬上座墊擺了幾擺。我們所長走過來,搖了搖籠頭,沒蹺腿,方胡子連忙遞過車鑰匙,所長興致不錯,在院子裏兜了兩圈。然後,方胡子請我們所裏的兄弟上餐館吃火鍋雞。火鍋剛流行到青木埡來。
青木埡的山,稀奇古怪,隻有南邊的兩三個村地底下有煤,煤質還是上等。可見,青木埡人一生下來,福厚福薄真還有些定數。方胡子命就好,生在南邊的七裏崗村,運氣又好,信用社給了他三萬貸款打洞,沒用完,就從洞裏剜出了煤,大塊大塊的。後來有人跟著打洞,花十萬八萬,剜出來的,總是小塊小塊。就是那一年半載的工夫,方胡子發了地球的大財,眾人正在眼熱鎮子上偶爾來去的幾輛嘉陵50,70,方胡子的鈴木125“嗷兒”“嗷兒”過來了,滿街的目光都跟著方胡子背影飄。
1940年張自忠戰死,日本人過了襄河,入侵過青木埡,我指著方胡子的鈴木125開玩笑,說小日本第二次入侵青木埡,就是你方胡子帶進來的。方胡子嗬嗬笑,說成幹部,我這是報仇呢。我一愣,說你這是報的個什麼鳥仇?方胡子說,成幹部你看啊,我這不是天天把小日本夾在襠裏,叫小日本馱著我麼。我不得不發笑,心裏說,這狗日的腦袋還真是轉得快。
方胡子每個月都要到派出所來,他的煤礦離不開雷管炸藥。爆炸物品審批,得我們所長這支筆,還有存放使用的安全檢查,暫住人口管理(方胡子礦裏的煤黑兒一半以上是外鄉人),都是派出所的事情。所以,方胡子雖然錢多,有知情者說,起碼是“十萬元戶”,在別處,他說起話來,跟那輛鈴木125一樣,嗷兒嗷兒的,但在我們警察麵前,尤其是所長麵前,他得低眉順眼。吃火鍋雞的時候,所長說,方胡子,所裏年底想添輛吉普,你得表示表示。
“沒問題沒問題。”方胡子巴掌一伸,五個指頭撒得老開老開。
“五萬?”所長順了那五個指頭就接口。
“五——五千!”方胡子急了,額頭上冒油。
所長哈哈大笑,我們跟著嘻嘻小笑,五千不錯了,其實我們所長就想輛二手吉普,滿打滿算也不會超過三萬,方胡子一口解決六分之一多,很夠意思了。
年底,我們所長跟財政所長一樣坐上小四輪的時候,方胡子當幹部了,村長,其實應該叫村委會主任,青木埡人對那個“長”字順口了,都習慣喊村長。鎮長說,一定要挑方胡子這樣的能人帶領村民共同致富。當了村長的方胡子再來請我們吃火鍋雞,或是給他的鈴木125加油,完了就喊一聲,發票。發票是手寫的,老板偷偷問,方村長,寫多少?方胡子臉一正,什麼話?實事求是,是多少就寫多少,難道我方胡子還搞這點鬼麼?我方胡子還缺這個錢麼?
方胡子說這活的時候,表情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讓我這個初出茅廬的小青年,很生敬意。
未幾,就聽說鎮裏在培養方胡子入黨。七裏崗的黨支部書記,五十多了,做事刻板不說,身材還瘦小,特顯老,頭發沒有臉上的皺紋多,與正當三十穿了西服的方胡子站在一起,確實沒風景。鎮裏的意思很明了,方胡子突擊入黨,接班。
結果事情卡了殼,鎮裏的組織委員跟七裏崗村的那個書記差不多,五十大幾了,一個思想教育出來的人,保守派,說方胡子作風不正派,跟他煤礦上開提升機的大姑娘有扯,老婆還到礦■了這個大姑娘的嘴巴;還有人反映方胡子最近與他未出閣的堂姨妹子在勾搭,鎮長說到解決方胡子組織問題的時候,組織委員的腦袋搖得如撥浪鼓。鎮長瞪了綠眼睛去跟書記商量,書記再來與組織委員商量,組織委員的腦袋還是撥浪鼓。這事情,就卡了。
書記對鎮長說,不急吧,還有半年就換屆,事情不就解決了。
半年後,鎮裏熱熱鬧鬧開了新班子會,書記升遷,進城;鎮長坐上了青木埡第一把交椅;那個老組織委員退居二線。方胡子入黨與接班的事情,就不消說了,比那輛鈴木125的速度慢不了多少。
說起來,方胡子也是出身貧寒,我下鄉到七裏崗村,去他家裏吃過飯,我斷定他出身貧寒的理由是他家的老房子,就在新樓房邊上,幾間幹打壘,歪歪斜斜,怕是解放前的老屋子了;其次是方胡子的父母,啥也不看,瞟一眼那雙粗繭大手,就知道是一對勞苦裏過來的老人了。我說這些話的意思是方胡子的根子並沒有問題,我隻能承認那個老組織委員看人準確,青木埡的話,叫眼毒。
我最先瞧不起方胡子,是有一次進城辦事,城區派出所的一個同事請我吃飯,我們兩人一起參警,關係不錯,席間東扯西拉,他問我認不認識青木埡的煤老板方某某,我說認識啊,現在是村支部書記呢。他說難怪,這家夥在城裏嫖娼,被他抓了,嚇得要命,罰款五千,他堅持交一萬,另外五千算是讚助派出所,隻求給他保密。
從那以後,我一看到方胡子,心裏就罵一聲媽X。
外麵的事用錢能擺平,屋裏的事就不一定了。方胡子與那個堂姨妹子的勾搭,還真不是風言風語。方胡子這回玩“巴鍋”了(青木埡土話,甩不脫的意思)。姨妹子跟定了姐夫,這像個啥體統,姐一張臉沒處擱,買了瓶敵敵畏往嘴裏一豎,咕咚咕咚,撒手西去。接著,那個勞苦裏過來的老父親,顯然是覺著教子無方,無顏麵對三親六戚,摸了根繩子往老屋的梁子上一掛,幸好發現及時,沒走成。
事情鬧得大,為防不測,所長安排我帶兩個聯防隊員在七裏崗村晃悠了好幾天。
聽說鎮長,不,是書記了,在辦公室拍桌子,連連罵,方胡子你個王八蛋!方胡子你個王八蛋!
顯然,方胡子的黨支部書記不能繼續了,結果是任職不到一年,按現在的說法,下課。
這年年底,我接到調令,刑警隊。至此,我與方胡子及方胡子的那些破事也算再見了。
但關於方胡子的入黨之爭,我一直沒忘記。我固執地認為,青木埡的一些鄉親,後來漸漸學著認錢不認人,那個書記與鎮長,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之四橋
青木埡派出所在鎮子的橋東頭,我常常推開辦公室的窗子,看橋西頭,橋西頭的第一個建築,是個木棚子。
橋很土,卷拱的那些石頭,青木埡到處都是,因為有些歲數了,我隻能說跟鎮子上的某個老人差不多。我就是聽鎮子上的老人講的,說這橋是民國十幾年修的,日本人進來的時候,一鋼炮打在橋身上,你看你看,老人手一指。我看到光溜溜的青石頭橋身,有一處斑駁得坑坑窪窪,其實我以前也看見過這些坑坑窪窪,隻是沒在意,老人不說,誰知道這是橋的傷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