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洲,妄像夾道。
厭洲,在十萬年前,曾經還有一個名字,叫做雁洲。
據說,這裏是鐵頭蒼雁南飛的終點所在。每年到了北雁南歸之際,漫天總有一道道的蒼雁排隊從雁洲上方鳴叫著飛過。
故而得名。
再後來,禺門大興。以雁洲為本部所在,撐起了一方盛世宗門。
可隨著“道統之戰”以及“義理之爭”的兩次修真界曠世大戰,禺門道統衰敗,傳承不在。而第二次義理之爭更是徹底將整個雁洲淪為的戰場。
長達數百年的曠日之戰,最終讓雁洲徹底的淪為了墳場。
有無數的大能在這裏自爆自絕,更是無數高階靈獸的埋骨所。
雁洲變得荒蕪,凡人逐漸遷出。
最終,徹底變成了死寂之地。
加之這裏地處大陸南源,偶爾會有魔氣泄露,造成不大不小的魔化靈獸的浪潮,更是成為修真界人人厭棄的所在之地。
久而久之,雁洲的名字就變成了厭洲。
沒有人記得,是誰最先叫出厭洲的稱號的。
但厭洲,成為了元炁大陸上第一個被拋棄的荒蕪之地,乃是不爭的事實。
跟龍淵不一樣,龍淵還是有修士去尋寶的,隻不過礙於龍淵空間裂隙眾多,且各種異獸遍地,機緣多,但風險更高。
但厭洲,被抽光了靈脈,斷絕了傳承,甚至消弭了生機。
這裏,除了塵霾,還是塵霾。
隻有每過十年,昆侖的執事弟子,會結隊前往厭洲,粗粗的梳理一遍,將上麵集結的大量魔化靈獸斬殺。
其實,大家並不知道,厭洲能成為今天這樣,幾乎都是人禍。
不說當年的義理之爭背後的人禍影子。
就說近些年魔獸頻發的獸潮,也是因為有人多次破壞了元炁大陸的大陸結界,由厭洲進入了虞淵大陸,導致魔氣侵襲進入厭洲境內。
才會刺激靈獸們魔化的,最終形成了魔獸之潮。
造成這一切的,正是那個在元炁大陸口碑極好的極堃殿大宮主——星禦仙君。
但其他的修士要麼不在意,要麼不知道。
而這些魔獸獸潮,反而成為掩蓋星禦仙君行蹤的最佳屏障。
妄像夾道,是厭洲深處的一個巨大而荒蕪的穀地的入口處。
這裏曾經是禺門的外圍道場,也曾經有過數十萬人聚集的超級市集。
可荒涼的歲月掩蓋了一切痕跡,隻留下一個一望無際,又略微平整的巨大荒原。
北風呼嘯著吹過這片荒原,往往會揚起漫天塵土。
因為毫無遮擋的緣故,風卷揚沙,讓人產生各種絕望的想法。
而在這個平原的盡頭,則矗立著一個高聳入雲的山壁。
兩座石壁高山中間,仿佛被劍修大能劈開了那樣,裂出一道整齊又狹長的山腹夾路。
這道夾在兩山之間的山麓夾道,就是妄像夾道。
夾道的另外一邊,則是一片灘塗荒原,被修士們成為古荒原的所在。
倘若天魔女來到這裏,應該一眼就能認出,妄像夾道朝向古荒原所在的地方,就是她曾經數次來過的所在。
就是她最初從虞淵大陸來到元炁大陸的原初之地。
後來雖然數次回來尋找回歸之路,卻因為沒有哪個能打通結界禁忌的司靈衡均,隻能無功而返。
天魔女並不知道,就在那個山壁的後方不遠處,就是大名鼎鼎的妄像夾道。
……
……
此時,此刻。
本應人煙罕至的妄像夾道,卻熱鬧非凡。
濃鬱的冷霧彌漫了整個山壁夾道,帶著腥臭的濕寒之氣四處蔓延。給幹涸荒涼的古荒原上,帶來了一股股濕意。
而隨著冷霧的推進,整齊的腳步聲,在夾道內響起。
哢嚓,哢嚓,哢嚓。
那聲音就像是一隊隊排列整齊的士兵,正在踏隊前行。
在冷霧的最前方,也就是妄像夾道對著的南荒廢墟上,一隊隊的呈現方陣的黑白屍傀,隨著冷霧的噴湧前仆後繼的從夾道中走出,後續還有源源不斷的黑白屍傀正列隊走向荒原。
在這個曾經能容納數十萬修士和凡人的集市廢墟上,如今已經站滿了各色的屍傀。
它們之中,即有昆侖弟子在龍淵遇到的黑白花色為主的陰陽傀,也有那種帶著紫色花紋的靈鎧傀。
甚至在數萬個被陰陽傀方陣包圍的地方,會有一個被靈鎧傀抬著的水晶基座。基座的四周掛著半透明的沼苔蠶紗,透過隱約的白紗,能看見裏麵端坐的無垢屍傀。
僅僅是目光所及之處,能看到的水晶基座就有十數個。更遑論遠方那幾乎連成一片的隊列中,不知道究竟還藏著多少水晶基座。
在集市廢墟上不僅僅是各色的屍傀,還有另外一種古怪魔修的存在——煞骨。
如果是說屍傀是比較像修士的魔練物。
那煞骨就是除去血肉,隻餘骨頭的存在。
一個個骨骼被血煉的符紋鏈接在一起,外批鎧甲,手持各色兵刃,成為漫無邊際的骷髏兵團。
從外形上看骷髏兵團似乎並沒有比屍傀大軍更瘮人。
但每一隊骨兵的隊伍裏,都會有一座由白骨堆砌的六邊形白色骨塔。
骨塔層高不同,最低的也有六層,最高的甚至有八層。白色骨塔的上麵銘刻了各種猙獰晦暗的血色魔紋。
那些魔紋的筆觸十分詭異,倘若凝視的久了,似乎那筆觸裏有一個個日夜哀嚎不休的靈魂,在筆觸裏嘶吼,掙紮,讓人心煩氣躁。
而骨塔裏麵,有一團帶著血腥之氣的魂火在晝夜灼燒著。
骨兵跟屍傀不同,隻要骨塔不毀,魂火不滅。那麼從這個骨塔中祭煉出來的骨兵,就永遠不會徹底消散。
哪怕被人擊潰、擊毀,片刻之後,它們依然可以自行拚裝,重新回到戰場上。
甚至張三的骨頭裝在李四的骨頭上也完全契合。
要先擊毀骨兵,必要先毀骨塔。
而骨塔是安置在六牙骨象身上的。
這些巨大的白色六牙骨象,每一個都身形巨大,宛如一座移動的白色骨山。它們身上煉化的那六隻瑩白的骨牙,在戰場上,會成為最凶悍的武器之一。
而在六牙骨象的外部,還被批覆著各色血紋骨鎧,骨塔旁邊會配備著一隊擅長使用骨弓的骨兵。
等閑人根本沒有機會靠近。
像這樣的骨塔小隊,在荒蕪廢墟上已經出現了幾百個。
而夾雜在骨塔小隊中,還有一些六牙骨象背負的不是骨塔,而是粗壯宛如巨木粗細的白骨。這些粗苯的白骨多半是上古巨獸之骨,它們自然也被重新煉製過,白骨的兩端凝固了堅硬又鋒利的硬刺,甚至有的骨刺上都泛起了古銅色的光芒。
這些粗壯的上古巨獸之骨,隻要拋出去,就會摧毀一切擋在前麵的東西,不論是城寨還是修士。
巨獸鼓錘,乃是世間頂級的破陣攻城的利器。
而在巨獸鼓錘的後方,有一隊由白骨骷髏組從的骨兵,它們身上披著極為豔麗的布鎧,那布鎧整體呈現明豔的黃色,而黃色布鎧上描繪的血色符紋,卻仿佛是一隻隻留著血淚的眼睛。
這些布鎧骨兵手裏拿著的不是武器,反而是一個頭大尖足的白骨之鼓。那鼓麵不知道是什麼皮做的,瑩白異常。在鼓麵的中間也同樣畫了一隻流這血淚的眼睛。
此刻,那些布鎧骨兵跟隨在六牙骨象的後麵,用自己的手骨重重擊打在血目之上。
“咚!”
“咚咚!”
大概是因為骨鼓被特殊煉製過的緣故。
別看白骨之鼓麵積不大,可它那低沉的聲音,卻可以傳到極遠的地方。
伴隨著六牙骨象重重的踏步。
“咚!”
“咚咚!”
黃色的煙塵被疾風裹挾著吹入了山麓夾道,發出了尖銳的嗚咽。再和這鼓聲一起,真宛如千軍萬馬一般。
蠻荒,無垠,恐怖。
在正對著南荒廢墟的正北方,有一個散發這銀色的巨大符陣。
在符陣中間,站著三個人。
他們都身披黑色的鬥篷,寬大的罩帽遮掩住了彼此的麵孔。
但其中有一個人,手裏捏著個一尺來長,銀白色的短杖。
那短杖的仗身上麵,有各種星辰紋理隱約閃爍,仿佛星輝交替。而此刻,這個黑色鬥篷的人正催動著短杖,來穩定麵前銀色的符陣。
“兩位魔尊,看到貴部大軍如此氣勢,我代表極堃殿,先賀兩位魔尊的蒞臨。也希望不久之後,我們可以大事得成,同於昆侖之巔再賀再喜。”一道女聲緩緩響起。
隨著她的話音,正好疾風吹過,急進的北風吹翻了她披著的頭蓬,將帷帽掀翻,露出一張冰清玉潔,完美無缺的臉。
正是容枚。
隻見容枚繼續說,“不知道兩位魔尊的魔兵,還要有多少要過來?我先大致了解,也好繼續安排後續事宜。”
此刻在他們三人麵前的空地上,黑色的屍傀和白色的骨兵,已經涇渭分明的在荒原兩邊列隊。
原本能容納數十萬人的大空地,已經被填充了一半有餘了。
其中一個黑袍發出了桀桀的怪笑,“桀桀桀桀,怎麼,冰清仙子是有些力有不逮了麼?那本座倒是可以代勞。”
隨著這個黑袍的怪笑,一張宛若貼皮骷髏的臉露了出來。你乍一看,還以為這人是個骷髏,偏偏他居然還有一雙百多黑少的眼珠子亂轉,簡直更為嚇人。
容枚哪怕見過很多次,卻依然對此人的長相難以接受。但她還是擠出一個笑來,“庚焱尊說笑了,這柄法器需要以極堃殿秘法催動,配合我們的星辰口訣。就算我好意思麻煩您,您也幫不上忙呀。”
那貼皮骷髏聽到了,繼續發出滲人的笑聲,“桀桀桀桀,原來如此,倒是本座考慮不周了”
另外一個黑袍人則冷哼了聲,“哼,本座這邊總計二十八萬屍兵,皆以到齊。不知道接下來,大宮主有什麼安排。”
容枚微微欠身致意,“不愧是藏絕尊,您跟我們仙君乃是至交了,果然利落幹脆。接下來,等兵源湊齊,我們就可以等待師父的訊息,分頭行進了。”
隨著容枚的話,藏絕尊的鬥篷也隨風吹起,一頭白發被勁風扯了出來,露出他全無血色,渾身慘白的摸樣。
這藏絕尊,竟然比汙垢屍傀更為慘白,連他的睫毛,都是那種半透明的白色,隻有一雙眸子,宛如最上等的血玉一樣,紅得晶亮剔透。
藏絕尊伸出手,攏起自己被吹散的亂發,他那一雙手更是幾近白到透明,雙手連骨頭都看不到,隻有指尖有約一尺長玉色一樣的指甲,宛若十根利刃。
庚焱尊對著藏絕尊吆喝道,“白毛,你這次倒舍得,二十八萬的屍兵,是不是老本都掏出來了。桀桀桀桀,那你不如我,我手下光骨塔就有三百座,骨兵骨將更是足足有百萬之眾。”
藏絕尊則回了庚焱尊一句,“貴精,不貴多。”
這話,就讓庚焱尊不愛聽了。
啥意思啊,就你陰林道的屍傀算精兵,我玄靈宗的骨兵算什麼?難道是草兵不成?!
於是庚焱尊叫囂起來,“你什麼意思?敢不敢先比比看,看是你屍傀無敵,還是我煞骨更強?”
藏絕尊慢吞吞的把風吹亂的白發藏進鬥篷,根本不理會庚焱尊的挑釁。
容枚不知道這兩位魔尊的秉性和交情,她唯恐此刻因為些許口角,造成不必要的紛爭,印象了星禦仙君即將要開啟的總攻。
隻能含笑打圓場,“兩位魔尊的魔兵,都是強兵強將。何必在此一分高下呢,就算二位有一些比拚之心,莫不如等到總攻之時,大家看看誰占的地盤更大,又不會彼此間傷了和氣。豈非更好呀。”
藏絕尊那蒼白到幾乎看不見的嘴唇上,依然發出了一個冷冷“哼”字。
倒是宛若披皮骷髏一樣的庚焱尊,繼續桀桀怪笑,“桀桀桀桀,還是你這個小丫頭會說話。難怪你師父會把這麼大把總的事,交給你。”
“我聽說,你們極堃殿,不是還有一個少宮主麼,怎麼,他也不來此地陪著我們,莫非,是看不上麼?”
這話說得非常打臉,分明是嫌棄容枚的身份不夠。
容枚內心氣得快把銀牙都咬碎了,但她嘴上卻一點不敢跟著兩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有什麼衝突,隻能耐心解釋。
“絕非慢待二位魔尊,容與是我師兄,也是極堃殿的少宮主。可上次師尊安排他去龍淵,破壞那昆侖第三代弟子們的行程安排。”
“照理說,他半個月前就應該回來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遲遲未歸。龍淵那邊,空間裂隙繁多,又沒有跨洲的傳送陣,所以到如今都是失聯狀態。”
這個解釋,可以說是非常中肯了。
可庚焱尊卻沒有放過容枚,“桀桀桀,那你這個小丫頭來跟我們對接,這不是白得了機會。莫非,是你想趁機上位?”
容枚連忙搖頭,“不敢,不敢,我怎麼會有這樣忤逆不法之心呢。隻不過是師父看重,願意給我這個接待二位魔尊的機會,倒是我偏得了師兄的機緣。”
聽了這番話,藏絕尊繼續發出一聲冷哼。
庚焱尊桀桀大笑,“跟我們麵前弄鬼,真是大巫見小巫。你們修士就是虛偽,你這小丫頭自以為心思能藏好,可你的眉眼之間,幾乎把野心欲望,用血筆寫在了臉上。”
說著,庚焱尊還湊近了容枚,“你其實很高興吧,你們少宮主失蹤在龍淵,你不是還希望他最好死在龍淵,從此不要回來。”
“這樣,極堃殿所有的機緣,所有的前程,才會是你的。”
容枚的臉色變得漲紅,這是她內心最為隱秘的野望,她從來沒有跟任何說出來過。
可如今,才以照麵,就被這連個虞淵大陸的魔尊給抖了個幹淨。
這些魔修,真的是古怪至極!
他們好像極為擅長觀察人性,而且時時刻刻能拿捏每個人的欲望和不見光的心思。
就像是一個誘惑你的魔鬼般。
庚焱尊的聲音幾乎變成了呢喃的耳語,“說出來嘛,你不說出來,我們怎麼幫你呢?”
“殺人上位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隻有你們元炁大陸這些臭修士才會覺得這種事不能見光。在我們虞淵大陸,別說殺師兄上位,就算殺師父上位,也是尋常啊。”
不得不說,庚焱尊喃喃的耳語,仿佛魔咒一樣,讓容枚心動不已。
是啊,容與要是死在龍淵就好了。
就算不能死在龍淵,那麼他能死在外麵也是好的。
隻有這樣,師父才會真正開始正眼看她,視她為極堃殿唯一的傳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無論她付出了多少,容與卻永遠享有最優先的權限。
庚焱尊繼續說,“小姑娘,你可想好了?本座今天心情好。就給你一個機會。”
“你隻有一次機會,倘若你現在求我,我就幫你殺了那個少宮主,怎麼樣?桀桀桀桀。”
庚焱尊的話,讓容枚下定了決心,“庚焱尊,求您幫我。”
“桀桀桀,幫你什麼?話要說清楚。”
“幫我殺掉容與,助我上位。”
“桀桀桀,本座可以答應你。不過,小姑娘,你又能給本座帶來什麼呢?我們魔修之間,沒有什麼仁義道德約束,有的隻是公平的交易。”
“既然你讓本座幫你,那你願意出什麼來換呢?”
“我,我……”容枚忽然啞口,以她現在的修為和身份,又能拿出什麼跟魔尊置換的東西。
庚焱尊沒有讓她為難太久,他伸手指著容枚手中操控傳送大陣的銀色短杖,“不如這個棒子如何?”
這根銀色短杖?!
不行,絕對不行。
容枚瞬間清醒了過來,她本能往後退了一步,似乎想要把短杖撤走。但很快她又意識到自己正在用短杖維係開啟結界禁製的大陣,不能挪動。
又立刻停了下來。
可她這個快速又慌亂的動作,卻完完整整的落在了兩位魔尊的眼睛裏。
兩個人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神色,可惜容枚沒有看到。
“桀桀桀,本座剛剛不過是在跟你開個玩笑而已。”庚焱尊隨口解釋,“不如你跟本座說說,接下來怎麼個安排,隻要你說得讓本座開心。”
“那本座也會幫你去殺那個少宮主。”
容枚剛剛額頭上都是細密的冷汗。
這些魔修真的太擅長玩弄人性了,稍有不慎,就會落入他們的巢窠當中。
自己還是要小心,再小心才是。
畢竟,自己麵前這兩個人,乃是虞淵大陸七大魔尊中的兩位。
白蝕洲,陰林道的藏絕尊。
大荒洲,玄靈宗的庚焱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