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眾人真的意識到,昆侖是來真的了。
人就是這麼奇怪,當對方死死的把著什麼不放的時候,大家就會覺得那是一個特別好的東西,是拚命也要搶的東西。
如今人家主動鬆手了,原本爭奪成一團的人,會忽然發現,這個東西也許就是個燙手的山芋。
吃,也不是。
扔,也不是。
這三成的靈脈,正是如此。
昆侖要講它們釋放出來,可接下來的分配,又要聽從誰的呢?
很多人快速的朝那丹樨台階上看了一眼,如果說昆侖的作風讓眾人多有爭議,那其他宗門的行事,就讓人更為不恥了一些。
把這些分派利益的事情,交給那些人,大家會安心嗎?!
當然不會。
想來想去,竟然是昆侖讓人最為安心。
這可真是,莫大的諷刺啊。
“端昇老祖,別人俺信不過,除非你來主持大局。”有世家的族長嘶吼了出來。
而他這個說法,幾乎立刻得到了大家的擁躉。
“啊對對對,我還是信昆侖的。”
“端昇老祖,公正公平了一輩子,不信他還能信誰呢。”
這些瞬間爆發出來的議論聲,讓站在玉樨台階上的星禦仙君眼神裏凝出了狠辣的神色。昆侖的影響力,居然如此紮實。
他這麼多年在各地安插人手,不斷傳播著各種昆侖跋扈、傲慢、偏頗、狹私的消息,原本很多宗門散修都已經對昆侖有了不小的成見。
但真到了關鍵時候,這些人居然還會選擇相信昆侖。
真是,可惡至極啊。
星禦仙君暗中打了個隱晦的信號給顯世仙君,催促他的下一步行動。
然而還沒有等顯世仙君有什麼動作,端昇仙君已經再次婉拒了大家的要求,“昆侖不能自己參與,自己主持分配。這樣著實難以服眾。”
“這件事可以由諸位慢慢的商討出一個章程,並進行公開表決後,在進行分配。”
“不夠在分配之前,我還是有一個建議,希望大家能夠認真的考慮一下。”
眾人聽聞,就答應道,“老祖宗,您請說。”
端昇老祖回答說,“就是我還是對海外其他大陸的情形,不甚放心。在分配靈脈的同時,最好能各家都派出弟子集結成聯軍,去外麵先看看情況再說。”
眾人想了想,“您的意思,是想去外麵探探路?”
端昇老祖點頭,“許是我人老誌氣短,總是擔心十萬年過去了,外麵的情況會太過危險。反正看看嘛,多了解一下總不會是壞事。”
倘若這件事是在沒有決定落下結界前說的,那大部分人都會反對。
因為他們會認為,這是昆侖的又一個借口。
勞民傷財,就是為了增加不解鎖結界的理由,好繼續他們的霸主地位。
但現在,在明確了打開結界之後。
同樣的一個行為,在眾人的耳朵裏,卻變成了老成持重、謹慎穩妥之舉。
於是,從來沒有過的現象發生了,大家開始眾口一詞的推崇起這個提議起來。
“哎呀,就應該如此嘛。這外麵到底什麼情況,咱們都不知道,現在那是兩眼一抹黑。”
“可不是,早就應該去外麵看看了。別說是打開結界在這麼大的事,就是去靈鏡探索,遺跡尋寶,那不也要先慢慢的去探清周邊的情況,才好大肆進去搜索靈寶麼。”
“唉,我現在心裏特別不舒服。你們的宗門都算是根基牢固的大宗門了。可我們這樣靠一個秘籍傳承下來的世家,其實並沒有什麼實力。這,這昆侖撒手了,那以後我們遇到事可怎麼辦啊?”
“紫城兄,我的想法跟你一模一樣,當初我就覺得,這麼擠兌昆侖不是好事。如今昆侖真的撒手了,這不說外麵的邪魔歪道是個什麼程度。就我們崇州那個破地方,怕是馬上就要打得血流成河了。”
眼瞅著剛剛還在劍拔弩張的情形,已經開始變得氣氛緩和起來。
星禦仙君輕輕咳嗽了兩聲,這是他再次對顯世仙君的催促。
收到了信號的顯世仙君,隻能橫下一條心,繼續跳出來當那個出頭的椽子。
“哎呀,哎呀,各位,你們是不是忘了些什麼?!”顯世仙君大喝了一聲,壓住了下麵各種嗡嗡的議論。
當所有人的視線再次彙集到顯世仙君的身上時,大家對他的厭惡排斥,已經到了一個忍耐的極限了。
顯世仙君不是對此毫無感應,可是他們這次的行動,也同樣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時候。
端昇老祖的確非常慈和,且人望極高。
但這不能成為阻止這次計劃的攔路人,所以他要繼續鼓動著事態向惡化的方向推進,直到目標達成。
“老祖宗,您剛剛說的,我都聽在耳中,也甚是敬重。昆侖,這個!”顯世仙君伸出了大拇指,表示自己的崇敬。
但眾人都知道,他一定還有後麵不中聽的話。
果然,顯世仙君繼續說,“靈脈,昆侖讓了。裁奪管轄,昆侖放棄了。這都是昆侖大器正義的地方,我趙知天,真的佩服。”
“但老祖宗,錢沒了可以想辦法賺,靈石靈脈沒了,可以想辦法換。可是人沒了,怎麼辦呢?”
眾人聽到這裏,都隱隱有一種內心發寒的感覺。顯世仙君這是瘋了麼,要跟昆侖如此不死不休?!
“老祖宗,您是最公正的,我們這些人對昆侖執事的不滿,難道緊緊是因為他們手伸的太長嗎?”
“遠的不說,我四海的修士,就死在了昆侖的枷鎖之下。我那嫡係後輩,就死在昆侖基礎劍法之下。”
“這樣的事情,您可要怎麼給我個交待呢?”
端昇老祖微笑的看著顯世仙君,“趙仙君想要什麼樣的交待呢?”
顯世仙君故意大大咧咧的說,“其實也簡單,所謂殺人償命,咱們昆侖交出害死我嫡係後裔之人,從此我不再糾纏。”
繞來繞去,還是要在這個地方,借題發揮啊。
其實不止是昆侖的人,就算是圍觀到現在的其他修士們,也都有了類似的想法。
但看到依然默默站在顯世仙君身後的正一鸞鈞仙君,以及隱隱力挺他們的三皛仙君和星禦仙君後,大家又變成了鋸嘴的鵪鶉,啞口無言起來。
“行,等一會我給你個交待。”端昇老祖依然平和從容的說。
他手腕輕輕翻轉,在掌心中出現一枚七彩流光的劍符。這劍符隻有巴掌大小,上麵有天階靈寶才會有的光暈。
這枚劍符,就是昆侖掌教的標識。
端昇老祖深處手指,輕輕一彈,那劍符就直奔曦和峰掌教昊辰仙君而去。
昊辰仙君伸出雙手,接住了這枚七彩的劍符,“掌門,您這是?”
“師古啊,昆侖的老家夥,除了我之外,就是以你年齡為長了。這枚掌教劍符暫時交由你來代管,等到我那不孝的臭徒弟謝辭君歸來,再由你轉交給他罷。”
端昇老祖沉聲說,“昆侖一百二十四代掌門,由落華峰峰主,道原聖君謝辭君執掌。此為鈞令。”
在場的昆侖弟子,以及三位化神仙君,都微微鞠躬,雙手抱拳,齊聲回答,“是,吾等尊令!”
終於,大家都清楚的聽到了這個交接傳位的消息——昆侖新一代掌門,落華峰主謝辭君。
……
……
端昇老祖又一次拿出了根滿是符紋的玉尺。那尺子,大概有半個巴掌寬,不到四分長短。雙麵都是繁複到極致的符紋銘刻,隱隱看上去,似乎可以進行拆解和轉換。
端昇老祖將這把尺子,彈向了參商仙君楚藏言。
楚仙君也是雙手接過,他聲音有些顫抖,“掌門,您,您這是……”
一股不詳的預感,縈繞在楚藏言的心頭。
端昇老祖叮囑他說,“昆侖的化神修士裏,我最放心的就是你,有你在,我那孽徒也不至於跑偏太多。”
“這是防禦結界的樞紐秘鑰,就交由你來保管吧。等到大家都協商完畢,由你親自去開啟結界,結束這一切吧。”
楚仙君眼圈都紅了,“掌門,不,您來主持大局,我,我不能……”
端昇仙君擺擺手,“唉,我老了。其實當初你和謝辭君沒少勸過我,讓我結束這一切。可人老了嘛,就容易變得固執。”
“當年我的師父,把這枚承天尺交給我的時候,那是千叮嚀,萬囑咐,說這是天下的安危存亡所在,一定要不計代價的守護好它。”
“可你看,什麼都抵不過歲月之力啊。防禦結界還能支撐,但我們的人心早就變了。我因為答應了師父,就一直按著你們,不許你們提起任何關於結界的事情。”
“結果,終究還是自誤了。”
“後麵的事情,就交給你們這一代了。”
端昇老祖又看向了望舒峰主,介立仙君孔敘剛,“持正,這麼多年,辛苦了。”
介立仙君隻是微微頷首,“應盡之責而已。”
端昇老祖說,“昆侖,就拜托你們了。守護好它。”
介立仙君沉聲應下,“是。”
聽到這裏,眾人都覺得不太對勁起來,這怎麼像是在交待遺言啊。
這,難道,莫非……
端昇仙君最後轉向了顯世仙君趙知天,“天下的債啊,有的是子償父債,也有兒子欠錢,找老子要的。”
端昇仙君忽然笑了起來,對顯世仙君說,“這麼一說,我到是想起個有趣的往事。我那小徒謝辭君,為人最是輕狂放縱,經常在外麵惹出麻煩,到處欠債。”
“後來呢,就有很多人拿了欠條,來昆侖追債。這小子溜的比化神瞬移還快,債主們連他的影子都追不上。”
“時間久了,討賬的都追到了我這裏。我隻能捏著鼻子,幫他還靈石。簡直是個天生的怨種徒弟。不過好在後來他也收了徒弟,就不好再坑師父,轉成了坑徒弟給他還賬。可憐蘇子越那孩子,小小年紀就整天為靈石發愁,到處想辦法賺錢,連我後山的靈泉都想法子拿去賣,才算堵上了欠賬的窟窿。”
謝辭君這些難登大雅之堂的憊賴醜聞,倘若平時被大家聽到,定然要狠狠嘲諷一番才是。
可在此情此景之下,竟然有了一股詼諧溫柔的味道。
很多人這才換了個角度去觀察這天下第一宗門的師徒關係,竟然親近、融洽到這般程度。
端昇老祖一邊笑,一邊輕輕擦拭眼角那並不存在的眼淚,仿佛真的想到了很有趣的往事那樣。
就聽見端昇仙君繼續說,“所以你看,這子償父債也好,父代子償也罷,都是古已有之的償債方式了。”
空氣中的異香越發的濃鬱了起來,端昇老祖的身體似乎比剛剛大上了一圈。
“昆侖上下,以我為尊。其他人都是我的徒子徒孫。所謂子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我昆侖弟子所有的過錯,自然都是我的錯。”
“顯世道友說自家的後輩為昆侖劍氣所殺。諸位都知道,別說是區區的劍氣,就算是當麵親眼看到了死於昆侖劍下,那這背後的緣故,也往往各有因果。我還是不信昆侖的弟子會濫殺無辜。”
“但人,已經死了。死於我昆侖劍氣之下。顯世道友要我昆侖殺人償命,給個交待。我就替昆侖弟子給顯世道友一個交待吧。”
“天道昭昭,樂生而不畏死。乾坤朗朗,求因則證道果。”
隨著這最後一聲輕頌,端昇老祖的整個身軀驟然膨脹到了十丈有餘,他就仿佛一個無比巨大的神像那樣。
“掌門!”參商仙君發出了一聲嗚咽的悲鳴。
然後,那巨大的身軀就瞬間迸裂成了無數的碎片,可那些碎片又並非是血肉殘屑,它們就仿佛是無數靈力凝就的碎塊一樣。
當四下迸裂之後,就快速的消融在了空氣當中。
眾人隻覺得極為濃鬱的異香之氣縈繞在這片空間當中,隱約有說不出但又縹緲的樂聲傳來。
昆侖掌門,端昇仙君,香解魂歸。
哥嗡!
哥嗡!!
位於瑤台峰後方的司命塔,再次發出了清脆的悲鳴。
端昇仙君,隕落應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