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水葬亡妻(1 / 1)

神府大夫人出葬的那天早上,荊崖城內霧氣蒙蒙,整個城體猶如懸浮在雲中一般,伸手不見五指。大夫人的遺體放在藤蔓與樹枝搭織起的棺槨裏,神將軍望向自己的結發妻子,心中哀傷難以平複。妻子像是熟睡般安詳,記憶中的她,燦如春華,皎如秋月。可如今佳人狠心,棄夫君而去,留他一人獨活。

初見嫣然,場景曆曆在目。那時,她是大祭司的掌上明珠,天真爛漫。而他家道中落,小小年紀就被送去軍中,隻是神翳軍先鋒營的飼馬小廝。大祭司被女兒纏著要見識神翳軍的八卦陣法,實在被纏著煩了,隻能帶她來神翳軍訓練場中。八卦陣起,陣法變幻讓人看得眼花繚亂,小嫣然無比興奮,在看台上高聲歡呼。看台下,正在給馬兒刷毛的少年神將軍冷冷說了句,“真能咋呼,把這馬兒都驚著了。”小嫣然注意到看台下五六匹馬的中間,有一少年郎,皮膚黝黑,身型健壯,正在馬兒身上來回鼓搗,心中好奇。於是走下看台,來到少年跟前。

“喂,你在作甚?”軟軟一句,讓年少的神將軍頓時失了神。

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年少的神將軍倔強的說:“我不叫喂,我有名字。”

“好吧,那我重新打招呼。你好,我叫傅嫣然。你在做什麼?”

“我叫辛桑梓,我不太好,在給馬洗澡,這馬兒身上屎太多了。”

傅嫣然聽後撲哧一下,此後,兩人就成了無話不說的好朋友。為了娶到心愛人兒,飼馬小廝辛桑梓一步步努力,終成一代威名神將軍。

二十一隻號角齊發,“嗚”的一聲劃破天際,將神將軍從回憶中拉了出來。過去越是美好,當下越是痛苦,甜蜜的過往是離別的毒,服下則肝腸寸斷。

“行禮……”身著白衣的眾人聽後皆下跪,一個個的慘白與這霧氣像是融為一體,把這荊崖城都襯得肅穆了起來。神將軍走到滿兒前,從她懷裏接過崖洛。“來,孩子,最後看一眼娘親。”號角響起前,小崖洛還在熟睡中,號角聲起,她也跟著哇哇的哭了起來。眾人聽見這嬰兒撕心裂肺的哭鬧聲,也忍不住哭了,心憐這剛出世就失去母親的嬰孩。

“送……”六名護衛抬起棺槨伴隨著號角的嗚咽緩緩行至濼河邊,他們將棺槨推入水中。棺槨好似一艘滿載著哀思的木舟飄蕩在水麵上,順著濼河飄到了荊崖瀑布,隨著瀑布水一起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中。小崖洛的哭聲越來越大聲,實在揪心。但這哭聲在二夫人聽起來就像厲鬼索命般撓人心,傅嫣然的孩子已成了她的一塊心病,欲將其除之而後快。

霧漸漸散去,神將軍看著棺槨消失的那一點,多想此刻能再看一眼嬌妻的音容笑貌。當紙錢散向空中的時候,他再也抑製不住,痛哭流涕。良久,神將軍吩咐到:“都散了吧。”

“是,將軍。”滿兒從將軍懷中抱過已經哭得滿臉通紅的小崖洛,拍拍她的背,終是哄住哭鬧。

“老爺,起風了,還是回去吧,別著涼了。”二夫人向前跟神將軍說到。

“沒事。”

“可是……”

“夫人先回吧。”神將軍打斷二夫人的話。二夫人臉色有點不好看,轉身走了,眾人也跟著離開水葬點。

神將軍站在水邊,凜冽的寒風吹著,也冷不過他心中的寒潭。那裏的火焰也隨著愛人離去而一道熄滅。定定站立許久,身後早已站著一個人,也渾然不知。

“逝者已去,將軍節哀。你看這山河,哪一處不值得留戀?”

神將軍回身看到國師王湛,隻有他一人,手中攥著算籌。

“哼,王卦師好本事,督鷹府的高手也能甩掉。老夫的家事,你還是不要參合的好。”神將軍對於王湛還是有怨氣的,十年前那一卦直指神將軍府,如今的局麵跟他脫不了幹係。

“將軍心中怒火,晚輩明白。世人常道,神翳卜卦術是以命格推未知,而我身懷異領,看到的是結局。十年前一卦,折我半生壽命,隻為這巫逐寸土。自以為,與您金戈鐵馬相比,絲毫不差。”

“你看的結局未必就是結局,結局在你看到的那一刻就已經改變了!”

“為了複國,我孤注一擲。哪怕有違天道,也要鋌而走險。”

“天下大勢,本就不是你我能左右的。我族族規,不窺帝王,不探國運,而你不但破規,還將族人至於水深火熱之中。枉你為三眉道人關門弟子,福祉族人皆拋於腦後。”

“師傅就是為了讓我早點出關,折損畢生修為強行打通我的天眼,現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等手無寸鐵的算命師都置生死而不顧,將軍軍人的血性哪去了!”

神將軍知道,王湛此番必是為了崖洛而來,“國師有何要求,老夫照做就是了。”

“我要收崖洛為徒。”

“也罷,身在將帥之家,這是她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