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街談巷議(1 / 3)

街談巷議

西部頭題·西部中國小說聯展(六)

作者:羅偉章

羅偉章,四川省寶漢縣人,著有長篇小說《饑餓百年》、《不必驚訝》、《奸細》,中短篇小說集《白雲青草間的痛》,散文隨筆集《把時光揭開》等。曾獲人民文學獎、十月文學獎、小說月報百花獎、小說選刊全國讀者最喜愛小說獎等。部分作品譯介到英、韓等國。四川省作家協會巴金文學院專業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現居成都。

事情,就先從老張說起吧。

老張這一生,遭遇過坎坷,也經曆過慘痛,但謝天謝地,現在他老了,那些事都已經過去了。世界於他已不再有秘密,他用不著費心去猜,更不必擔憂和畏懼。老,真是了不起的奇跡。幾十年來,老張調過七八家單位,幹過不下十五種職業,退休時,任成都市盛德區財政局長,這是他待得最久的部門,任得最長的職務。退下來一年多,他又把兒子送到了英國。兒子很為他掙臉,在蘇格蘭某校,相當負責任地讀他的預科班。從這以後,老張更是可以百事不管,丟心落腸,平靜而體麵地享受他的退休生活。

不過,要論平靜,若非聖賢,或已歸於黃土,還在呼吸著的平常人,即使免除了腿腳的勞碌,又有幾個人敢說自己能做到心平如鏡?大海萬丈都有底,人心一寸揣不透。所以,盡管平靜的意義好得無可挑剔,也基本上是好在字麵上。體麵卻是實實在在的,既能看見(別人),也能感知(自己)。老張的看法是,在位時體麵,正理該當,退休後依舊體麵,那才是真的體麵。想起上個月,他過六十二歲生日,跟以往過生日一樣,沒通知任何人,可中午時分,局裏男男女女都來為他拜壽,老張就覺得,自己像是還沒有退休。

他過生日那天,是5月5號,正值立夏。按成都舊俗,立夏日的中午,下了班,人人都得趕緊回家,淨手焚香之後,做糯米豌豆飯吃。飯畢,一家大小還要赤腳站到台秤上去,挨個稱體重,稱得特別仔細,幾兩幾錢,都要計較的。據說這風俗的來曆,是為紀念孟獲對蜀後主的忠誠。對這種“據說”,而今的成都人,知道的並不多,他們隻不過尊重傳統罷了。甚至連這也說不上,就是為了要一個理由,打破常規,為水波不興平淡無奇的生活,添些忙亂和趣味兒。成都不像別的城市,別的城市忙得連愛情也快消失了,成都人閑,閑得磨皮擦癢的時候,適當忙一忙,既舒筋活血,也覺得別致和新鮮。

但立夏這天中午,成都人並不閑,而是有一套繁瑣耗時的儀式要做。

可人家卻先到老張這裏來,為他拜了壽再回家去。

不為別的,隻因他為人正直,處事公平,大家記得他的好處。這是有個比較的。那天,老張聽到吵嚷聲,敲門聲,剛起身去把門打開,對麵的門也開了,那是老王,退休的檔案局長。老王伸出一顆白發蒼蒼的圓腦袋,看見樓道上擠滿了人,提著蛋糕,捧著鮮花,齊嶄嶄地祝張局長生日快樂,便頭一縮,將門閉了。閉門聲像打炸雷。

老王隻比老張早退休半年,辦退休宴時,頭發還是青鬱鬱的,誰知轉眼間,就白得一塌糊塗。除了兒女,沒有人去看他,連他力排眾議提拔過的人,也對他不聞不問。——在和老王的對比中,老張覺得,正直這東西,並不總是叫人吃虧,它遲早是要給人回報的。

老張得到的回報,不止這些。

他有個年輕漂亮的妻子,小名三兒,大名劉姍姍。當然,在老熟人麵前,老張從不主動提說劉姍姍半個字,更不會把劉姍姍叫三兒。老熟人都知道這是他的續弦。他的前妻和女兒,二十年前去巴厘島玩,在阿勇河漂流時雙雙遇難。給妻女燒了周年,他和劉姍姍結了婚。那時,劉姍姍大專剛畢業。此前一個月,成都某電視台和老張當時所在的盛德區旅遊局,聯合搞過一項賽事,叫青春風采大賽,參賽的,全是成都境內大專院校的女學生。論容貌和身材,劉姍姍最為出眾,說鶴立雞群過分了,但選手們集體亮相時,評委和觀眾,確實都能一眼把她盯住。隻是回答腦筋急轉彎時,四道題目,她竟一個也沒答上來,在那裏丟了分,才屈居亞軍。老張時任旅遊局副局長,具體負責這項賽事。

不在熟人中提妻子,有外地人來家裏做客,老張卻總是把妻子推到前台,客廳裏拉話,席桌上敬酒,都讓妻子出麵。結婚以後,劉姍姍沒上幾天班,就聽從老張的勸告,回家養胎,並從此做起了職業太太。閑下無事,讀了些時尚雜誌和禮儀書籍,這些書就像潤滑劑,活動著她的每一個關節,說起話來,既得體,又滴水不漏。不過,她再周全,再會說,人們也不太注意她的伶俐和口才,而是被她的美貌吸引。這怪不得別人,她的美實在打眼。既打眼,又鬧心。看她時,總嫌看到前麵,沒看到後麵,看到鼻眼,沒看到身材,真要去看呢,又如站在浸寒幽深的湖水邊,生怕一頭栽了進去。

他們婚後兩個月,老張在濟南開會時碰見了一個熟人老鄢,帶一家人到成都旅遊,玩過幾天,把該去的地方去了,便和老張聯係。老張把他們請到家裏來。進門許久,老鄢一家都默不作聲。再沉默下去,就很不像話了,老鄢的女人才歎息一聲:“都說成都女人長得好,沒想到好得這樣不近情理!”

劉姍姍就是他們沉默的原因。對此,老張和劉姍姍本人,都心知肚明。聽了老鄢女人的話,劉姍姍彎著眼睛笑,表明她接受這種“不近情理”的讚美。誰知老張不依:“她算啥呀,她在成都算差的!”事實上,老鄢一家已去過春熙路,且是傍晚時去的,並沒發現一個能賽過劉姍姍的美女。春熙路是成都美女雲集之所,美女們白天睡覺或上班,傍晚時傾巢出動,撩撥得整條大街靈靈醒醒地睜著眼睛,咋咋呼呼地放開手腳。

成都一著名文士寫過一篇《春熙路賦》,其中有這樣的句子:“目見其色,瞽聞其香。冉冉朝霞起黃昏,滴滴嬌聲鬧紅牆。清清然,渙渙然,九華帳裏消永晝,推杯換盞夜未央。一步十景,樂而忘憂,如登春台,熙來攘往。誰言少不入川,老來空自嗟傷!”雖是俗豔了些,卻也恰到好處。

在老鄢一家人聽來,老張無非是顯擺。他們大度地原諒他。誰家裏放著這麼個美人兒,想不顯擺都難,何況老張比劉姍姍年長二十歲,是標準的老夫少妻。

然而,他們的大度用錯了地方。

在老張心裏,顯擺自然是有的,但不是全部。他是很有地方觀念的人。大而言之,是國家觀念。在任時,他溜達過世界的許多地方,每次回來,不罵上十天半月,就鬆不了口,他罵美國的富庶,罵俄羅斯的廣闊,罵荷蘭的紅燈區……他認為,中國是最適宜的國家,中國話說起來最順溜,中國菜吃起來最爽口,隨便走到中國的哪座城市,都人氣沸騰,不像在加拿大或澳大利亞,即便鬧市區,也冷清得叫人發瘋。他很不理解,為什麼有些人會從中國移民。同樣不理解的是,某些家夥撈夠了為什麼就往國外跑。你急急慌慌跑啥呢?你以為國外就是避難所?這些人中的一部分,如果把折子裏的錢全部取走,會讓若幹家銀行倒閉;如果讓火車把他們的財物拉走,火車也會累死。有這麼多錢,卻要天遠地遠地去找避難所,狗聽了也會笑出氣喘病。

成都作為休閑城市,街談巷議是有名的。近些年長盛不衰的話題,就是那些跑出國境的男官女吏,說他們在國外住著高級別墅,卻不敢出門,別墅成了他們的監獄。他們卷走自己國家的錢,卻跑到異國他鄉去,為自己買座監獄!街談巷議的主要特征,是不管多麼嚴肅的話題,都說得嘻嘻哈哈。老張從不跟那些人一起嘻嘻哈哈,更不加入他們的議論。但他喜歡站在一旁聽。每次聽到那些話,他的心情都相當不好,近乎於悲戚。他從不過分嘲笑走上邪路的同僚。他私下承認,許多時候,惡無可回避,尤其是在權力的誘惑麵前,敢說硬話的,不多;戰勝權力的誘惑所需的毅力,一點也不比他戰勝失去妻女的傷痛所需的毅力少。更何況,誰在權力的誘惑麵前說了硬話,誰就可能無所作為。像海瑞那樣一個大清官,也被譏為隻配做萬年青草,做不了棟梁。

老張無意於去跟海瑞比,但他的情況,的確有些特殊,凡他到過的地界,人人都見識過他的精明、強幹和果決。他是給他多大個舞台,他就能排演出多大一場戲的那種人。這種人要做到廉潔自守,其中的酸甜苦辣,局外人是很難體會的。當他被擠壓得肉不是肉、骨頭不是骨頭的時候,在清廉和有為之間,也有過艱難的抉擇,並因此捫心自問:“如果我也變成一隻碩鼠,麵臨被捉拿的命運,會跟那些人一樣,想方設法地出境跑掉嗎?”這樣問過之後,他想到了自己的身體——有些無端,思路卻接得相當迅速,像出境跑掉和他的身體,本身就是同一個問題。提心吊膽,會讓身體變得虛弱,這是常識。而老張的身體,有少年抽條時的瘦,卻沒有那種鎖也鎖不住的活力。他的身體,總是比同齡人顯得孱弱些。

“那麼,我會跑掉嗎?”他不打算妥協,繼續追問自己。幾番猶豫和權衡之後,他作了否定的回答。“去國外?”他搖搖頭,“受不了。真受不了。那完全不是人過的日子!”

正因為對那些改換國籍,尤其是對那些去國外為自己買座監獄的人,既滿懷同情,又很不了然,兒子張晉去英國的前一夜,老張才花了近三個小時,跟兒子談心,囑咐他:出國是為了學本事,學好本事就馬上回來。接著他給兒子講了孟獲的故事。那故事別人不知道,老張知道。

當年,孟獲被諸葛亮降服,諸葛亮批允他每年去拜望一回蜀主。第一次去,正是立夏日,後來他便沿襲舊例,年年都在立夏這天覲謁蜀宮。再後來,諸葛亮死了,蜀國亡了,後主阿鬥被晉武帝司馬炎擄走,禁於洛陽。但孟獲不忘丞相囑托,歲歲帶著兵馬,長途奔襲,於立夏之日趕到洛陽去,跟後主見麵。見麵的第一件事,就是稱阿鬥的體重,看司馬炎是否虧待了他。當時的孟獲,早學會了幾句蜀地俚語,他揚言:你龜兒子司馬炎,要是膽敢虧待咱家主人,老子就起兵反晉!司馬炎見這個黑沉沉的南蠻子,確實不像個省油的燈,便退後一步自然寬,采取了安撫的政策,辦法是:在立夏這天中午,即能遙見孟獲兵馬揚起的煙塵時,給阿鬥吃糯米豌豆飯。這飯特香,阿鬥一吃就是幾大碗,放下碗,孟獲差不多就到了,因此,阿鬥的體重都能令孟獲滿意。在孟獲的時代,國和君是可以劃等號的,對君王的忠誠,也就是對國家的忠誠。作為新時代的讀書人,總不至於還比不上將近兩千年前的那個大老粗。

老張說一句,兒子就嗯一聲。

這是兒子醒事以來,第一次如此乖巧地聽他說話。生張晉的時候,老張已經四十多歲,盡管還稱不上老年得子,多少也有那麼點兒意思。尤其是想到橫死在巴厘島上的女兒,他便難以自持,犯了這個年齡的男人溺愛孩子的通病。對此,住在對門的老王,曾經不厭其煩地給他指出過。老張和老王都在盛德區任職,兩人都還是小職員那陣子,就是穿連襠褲的朋友,常在一起下棋、喝茶、飲酒、釣魚、擺龍門陣。後來,老張要了個嫩白的美婦,閑暇時出動得就少了。再後來,有了張晉,老張再次頻繁出動,每次都把張晉帶著,像兒子是長在他身上的器官。這個器官可不好伺候,路還沒走穩當,就知道扇爸爸的耳光,稍不稱心,便舉起肉乎乎的小巴掌,啪的一聲下去,扇出老張“嗬嗬嗬”的笑聲,笑得直流口水。對此,老王說:“你現在笑多少聲,將來就慪多少氣。”老張不以為然。他相信樹大自然直。事實上,他是把兒子對自己的驕橫,當成幸福來看的。

這卻苦了劉姍姍。

劉姍姍當年跟了老張,很有些鮮花沃土的踏實和滿足。把兒子養到周歲過後,她才有了一絲絲苦澀和後悔。在青春風采大賽上跟她同場競技的,得冠軍的那位,去北京發展,順風順水,很快在一部三十集古裝劇裏飾演了女二號,劇剛播出,就傳出她和某當紅男星的緋聞;得季軍的那位,也拍了洗發水廣告,天天在省台播放。相比之下,劉姍姍這位亞軍得主,就顯得太黯淡,太沒有光彩了。日子是過得好好的,就是沒有光彩。光彩這東西非常奇怪,某些人一輩子也沒想到過它,可另一些人,為了光彩一時,可以押上一世。這兩種人劉姍姍都不是,她想到了光彩,卻又不願意為了光彩犧牲什麼。因為日子過得好,還因為用了力氣遮掩著,不叫別人看出她的心思。她的苦澀和後悔,真的就是一絲絲兒,稀薄得連她自己也沒感覺到。她感覺到的,就是那麼一丁點兒類同春雨綿綿時深鎖樓閣的惆悵。她消除惆悵的方法,是對老張絕對忠誠。跟老張逛街,熱天冬天,她都挽著他的臂彎。出門打麻將,也隻和女性同桌。如她這號姿色的女人,招蜂引蝶是免不了的,那些膽兒大的蜂啊蝶的,無需招引,自動就湊到跟前來了,說句獻媚的話,給個曖昧的眼風——隻要遇到這種事,她立時把臉凍成冰塊,還讓你感受到那冰塊的鋒芒和淩厲。這算好的,遇到那些油光水滑過分露骨的男人,她臉子也懶得垮,隻是不睬你。你分明看見她的樣兒,聽見她的聲音,她卻與你隔著幾千裏地。

她對老張最大的忠誠,是跟他同步變老。身體的同步自然做不到,心卻可以做到。嫁給老張沒多長時間,她就在他麵前分外注意,不讓他感覺到她比他年輕二十歲。她不再化妝,淡妝也不化,不再穿時髦和豔麗的衣服。她衣服的顏色,都趨於中性,款式也很老套。當然,真要說老套也說不上,不如說是老實,老老實實。個人興趣方麵,老張不喜歡看的電視節目,她也不看;老張見不慣某種流行的裝扮,聽不慣某些流行的言語,她也跟著看不慣和聽不慣。甚至,老張嚼不動某種食物,她嚼起來也像是很困難的樣子。至於在客廳裏出風頭的事,她早就淡了。盡管老張希望她出風頭,但出風頭的畢竟是她,人們離開之後,談論的也是她。她不願意這樣,她寧願把自己藏起來,藏在老張的陰影裏。

看著兒子一天天長大,她更加想通了。啥都是命,如果她跟了別的男人(她在睡夢中想象過“別的”男人),就不會有這個兒子。她把心係在兒子身上,希望也寄托在兒子身上。

然而,兒子長大一天,她的失望就增添一層。抽煙喝酒玩遊戲,樣樣能幹,就是讀書不能幹。高二暑假(也就是去年暑假)的某一天,張晉躲在自己房間給同學打電話,劉姍姍聽見他問:“大水淹了女生宿舍去不去?”打完電話,他找父親要了錢,出門去了。那時已是夜裏十點半過了,劉姍姍本想攔他,知道攔也無用,還惹氣受,就沒言聲。在兒子麵前,她是有些膽怯的。每次跟兒子爭吵,無論她做得多麼聲色俱厲,最終得勝的,都是兒子。那天夜裏,張晉出門後,她翻來覆去琢磨“大水淹了女生宿舍”是什麼意思,怎麼也弄不明白。過了好幾天,她才以討教的口氣問張晉。

張晉很不屑:“土老包,泡妞哪!”

她這才明白,兒子除了會抽煙喝酒玩遊戲,還會泡妞。

劉姍姍對老張說:“你把張晉毀了。”

這麼重的話,她從沒對老張說過。老張愣了好一陣。盡管他把兒子的驕橫當成幸福,可那是兒子小時候,兒子長大,並沒有“自然直”,他也暗自揪心,但已經沒有辦法了。

這時候他說:“反正將來缺不了他的吃穿。”

劉姍姍當然知道,但辛辛苦苦養個孩子,難不成就讓他當一輩子蛀蟲?劉姍姍不是那種好跟人比的人,但要完全不比,她做不到。生活兩個字的含義,很大程度上不是悶著頭過自己的日子,而是左顧右盼,在跟人比較當中過日子。遠的不說,隻跟對門的老王比比,就見出自己的後人有多寒磣。老王的兒子是四川大學教授,學術聲望不僅國內知名,還有國際影響。劉姍姍承認人和人之間有差距,但不至於差成這樣。和老張一樣,她對兒子也無可奈何。她在感覺上,總是忽略(不如說是希望抹掉)兒子的成長經曆,好像她昨天還在喂奶,到今天,那個吃奶的家夥就比她還高了。喂奶那陣,遇到乳房脹得不行,兒子又吃得飽飽的正在酣睡,她也會有那麼一點生理上的焦慮。可當她走進衛生間,雙手捧著,往馬桶裏使勁擠一擠,立刻就通泰了。現在叫她怎麼擠!她的乳房空了,沒的擠了,那棵長大了的歪脖子樹,卻讓她的心發脹。脹奶好說,脹心,可沒那麼方便擠出去。

說起來也是老天長眼,有天,劉姍姍聽說鄰近小區一伍姓人家的兒子,那作派,跟張晉簡直沒有分別,弄得父母苦不堪言。父母扳著指頭數日子,數到他高中畢業,買張飛機票就把他送到日本留學去了。父母的意思,本是眼不見心不煩,誰知這一去,孩子突然改好了!何不如把張晉……

“胡扯!”聽了劉姍姍的意思,老張斷然地說。他本來是張長條臉,這時候拉得越發瘦長:“人與人不同,有人進了監獄,能改造成一個好人,有人從監獄出來,比原先更壞!”

出國怎麼跟坐監掛上鉤的?劉姍姍把腦殼想出痱子也想不明白。

是否每個孩子出國後都能洗心革麵?劉姍姍當然也很懷疑,但她說:“就算是病急亂投醫,也總比啥辦法不想,隻眼睜睜看著他毀了強。”

又是那個“毀”字。這個字讓老張犯了躊躇。

他略顯腫泡的眼皮跳動了幾下,又空空地吞了幾口唾沫,才遲重地說:“不是我要攔你,這事要看他本人,要是他本人不願意,我總不能把他綁出國。”

哪需要綁呢!聽說讓自己出國留學,張晉樂得一蹦,腦袋差點撞到了天花板。

他不願去日本,想去英國。去就去吧,英國的學費昂貴,但錢不是他們考慮的事。

沒想到兒子一去了國外,果然就變好了!

南橘北枳,本來是一種自然現象,但在老張聽來,卻是很傷感情的。不過現在他也承認,那說法自有它的道理。隨著兒子的好消息不斷傳來,世界變輕了,老張的腳步也跟著變輕了。他們住的是老小區,沒裝電梯,以前從底樓爬上五樓的家,登第一步樓梯,老張就像上了歲數的人通常所做的那樣,雙手反剪到背後,把腰板穩定住,不至於讓越來越脆弱的腿,除了承受體重,還要承受身體左搖右晃帶來的壓力。老,不是從前麵迎來的,而是從後麵追來的,所以人老先老腿。現在老張不必擔心自己的腿了。他的生命分裂出了另一個男人,一個快滿十九歲的英姿勃發的男人。如果不是妻子,他這輩子,也就感覺不到那個男人的存在。他隻能感覺到自己的“大肚子”。盡管長了大肚子的人,在飯後摸起來感覺很愉快,可說到底,還是不長大肚子的好。老張對妻子愈加珍惜了。

他本來就很珍惜她。劉姍姍小名三兒,是因為她有三姐妹,她排行老三,但自從劉姍姍上大學過後,家裏就隻有父母還叫她三兒了。老張私底下,也叫她三兒。他叫她三兒,比叫她姍姍有感覺。這感覺是出於對女兒的懷念。在老張傾注給劉姍姍的感情裏,既有丈夫的成分,也有父親的成分,很難說哪一種成分更重。當初他娶劉姍姍,引起了社會上的一些議論,話說得相當難聽,好像他這頭老牛,吃下那麼一朵鮮美的嫩草,全是利用職務之便。這讓老張委屈得直想罵娘:我妻子女兒死了,我再找個女人來疼,難道這也是利用職務之便?再說了,這世上的老夫少妻,當丈夫的並非都有什麼職務,像二環路旁邊石人街口那個老頭子,今年六十八歲了,老婆才二十九!論模樣,那女人也照例胳膊是胳膊,大腿是大腿,隻不過鼻翼兩側有些麻子罷了。麻子顏色淺淡,也不多,三顆兩顆,殘局似地布列於楚河漢界,如沙場秋霜,肅殺之中點染出幾抹冷豔。老頭子還不是老頭子的時候,從早到晚提著一隻塑料殼水瓶,外加幾隻粗糲的玻璃杯,蹲到馬路邊去賣茶,混到現在,也不過開了家巴掌大的露天茶館。要說職務,就是六張茶桌的桌長;要說錢,就是裹得走一日三餐,除去必備的茶具,可以說家無長物,連掃帚,也是買了高粱稈來自己紮。那個比他小了三十九歲的女人,為什麼還是願意嫁給他?嫁給了他,還沒聽見有誰說過他是老牛吃嫩草,他老張找一個比自己小二十歲的女人,為啥就要引出那麼多的非議?

說穿了,還不是因為他當時風頭正勁,前程美好,某些家夥就眼紅了。

在老張看來,任何非議和謠言,首先都是由熟人製造出來的,還不是一般的熟人,而是自我感覺能跟你比肩的熟人。你叫一個老農民去眼紅市委書記,可能嗎?

“你越是眼紅,我越是要做出個樣子給你看!”老張當時就是這樣想的。

到頭來,他覺得自己的前程並沒有美好到理所應當的那個份兒上去,可以說相距遙遠。對此,光說遺憾是不夠的,許多時候,他恨不得這輩子重新來過。不過,值得慶幸的是,眼紅他的人,最終也並沒有比他走得更遠……

老張現在看電視,最不會錯過的節目,是國際頻道的。自從兒子離家遠行,在老張那裏,所謂國際,也就專指倫敦,好像地球上沒有別的城市和鄉村,隻有一個倫敦。盡管倫敦與兒子念書的蘇格蘭首府愛丁堡,相距近千公裏,可他覺得,既然同屬英國,那麼倫敦下雨,愛丁堡也會下雨,倫敦出太陽,愛丁堡也會出太陽。他十四年前去過愛丁堡,在他的記憶裏,愛丁堡的空氣裏帶著一絲堿味兒,兒子現在也聞到那股堿味兒了,兒子的感官,和他神秘相通。可不知為什麼,他心裏總是浮起一層憂愁的油脂。人家說,天上隻有一個太陽,也隻有一個月亮,可他總是懷疑。他每次出國,太陽照在身上,他感覺到的熱或暖,跟在國內感覺到的確實也說不上有多大區別,但他依然不相信那是同一個太陽給予他的感覺,也不相信是同一個自己接收到的感覺。他變成了兩半:一半實體,一半影像。走出國門的,隻是他的影像,影像不跟實體重合,就會變成遊魂。這種割裂感,讓他一提到國外兩個字,眼裏看見的,身上覺著的,就盡是淒風苦雨。兒子比自己能幹,兒子在國外如魚得水。可兒子畢竟又是他的另一個自己。他隔著萬水千山,無助地望著那另一個自己,踏著影子般的路,從另一個太陽底下走過。蒼茫的風掃過額頭,揚起塵埃……

張晉發照片回來了,發到了母親的電子信箱裏。可老張不習慣在網上看東西,尤其不習慣在網上看兒子的照片。那太虛幻了。對一切摸不著的事物,他都覺得虛幻。比如,他認為頭頂的星空是虛幻的,不管科學家們把判斷下得多麼斬釘截鐵,描述得又是多麼清晰和生動,他聽了,總是把身體迅速地轉過半圈,說:“那些!你信?”

他的手比他的眼睛更重要。

劉姍姍知道他這脾氣,便把兒子的照片下載了,去相館打印出來。老張天天拿著看,在陽光裏看,在燈光下看,更多的時候,是用他敏感的食指和中指,在兒子的額頭、臉頰和嘴唇上摩挲。好像這麼堅持不懈地摸上幾天,兒子就能從相片上走下來。

接著張晉寄回了成績單。

成績單上不光有成績,還有大段英文。劉姍姍嘻嘻笑,說:“這家夥,明明曉得爹媽不懂,也不翻譯一下。”又說:“等王焱來看他爹媽的時候,去請他幫個忙。”

王焱就是老王的兒子。每過半月左右,他都要看望父母。四川大學在城東,父母住在城西,路途雖說不上遙遠,可車屁股咬著車屁股,來一趟並不容易。但他再忙,路上再堵,隻要沒去外地出差,都會定期過來。他有時候下午來,有時候晚上來,無一例外都帶著他的狗。川大那邊的家裏,隻有他和他的狗。他是個獨身主義者。他過來時,最多走到三樓,就聽到他的狗叫聲。那狗叫得很奇特,像狗叫,又不像狗叫。那是一隻荷蘭牛麵狗,除了腦袋上沒長角,麵相跟牛簡直一模一樣,而且像牛一樣熟練地吃草。王焱把這隻名叫阿奎的狗,養了將近十年了,它就像他的兒子,像老王的孫子。

聽劉姍姍說想請王焱幫忙翻譯,老張咕噥了一聲:“又不是隻有他才懂英文。”

他確實不想請王焱幫忙。如果王焱不是老王的兒子,當然無所謂,實話說,那孩子特別有教養,待人也特別親熱。他比老張死去的女兒,年長三個多月,從小到大,他都叫她妹妹。不管在哪裏遇見老張,老遠他就一路小跑,過來打招呼。劉姍姍的年齡和他不相上下,但他絕不因此就亂輩份,該叫阿姨就叫阿姨,從沒含糊過。老張從內心裏喜歡他。

問題是,他是老王的兒子,這就讓老張很不爽快了。

老張跟老王的友誼,十多年前就結束了。那時候,他倆同時從縣裏下派回來,老張去了財政局,老王去了檔案局。在人們眼裏,財政局比檔案局吃香,吃香得多。事實上也是。這很出乎老王的意料,他下派的縣,從經濟到文化,都比老張下派的地方至少先進了十五年,這其中透露出的官場信息,是老王比老張重要,結果卻是相反。從那以後,老王就覺得自己遭了老張的暗算一樣。

有時候,老張細細回憶他倆的交往,覺得老王對他的嫉恨,不是十多年前才有的,二十年前就有了。他清楚地記得,在他和劉姍姍的婚宴上,他領著劉姍姍挨個敬酒,敬到老王夫婦麵前,他女人向文蓉倒是滿臉喜慶,真心實意地為他們祝福,老王卻愛理不理,屁股上像釘了釘子。等他把釘子搖掉,慢吞吞站起來,卻沒一句祝福的話,而是說:“好火費炭,好女廢漢,老張你要當心哪!”這聽上去像是開玩笑,老朋友之間,開開玩笑也正常,可老王說這話時,臉色很不對頭,緊繃繃的,過於認真。認真地說玩笑話,就是嘲諷,就是嫉恨。而且那個“廢”字,在婚宴上講出來,太不吉利了。再而且,你說那麼大聲幹啥?差不多是吼出來的!這明顯是希望所有人都聽見。劉姍姍的臉一浪一浪地紅,都快把臉皮紅破了。整個過程,老王的眼睛都是長在額頭上的,隻斜睨著老張,對劉姍姍半眼也不瞧,跟她碰杯的時候也沒瞧她,像對她很不屑的樣子。這不是嫉恨又是啥?

兩人退休過後,按理,都該去去燥辣,心平氣和地過自己的晚年才對。但從某種角度說,退休隻是在崗的延續,退休之後也各有處境。老王家裏,基本上不去人,老張家卻經常有人登門,送茶,送煙,送酒,送時鮮水果。老張先前的一個部下,七年前調往大山大水的川東北任職去了,一到成都出差,就給他帶來山珍野味,山珍曬得焦幹,野味都用老山裏的柏樹枝,慢工出細活地熏得透黃,吃起來能把人香死。有一次,他聽說老張患了風濕,立即安排下去,找山民搜捕刺蝟,說吃了刺蝟對治風濕有奇效。川東北不大出刺蝟,但也還有,終於捕到三隻,一大二小,是母子,為了新鮮,便送了活的來,放進桶裏。母刺蝟把小刺蝟團在腹下,弓著背,滿身豎起褐色槍刺。可用滾水一淋,槍就倒了,變得像麵條那麼軟,顏色也跟著變白,白得刺眼睛。說到治病,倒不是那麼神奇,但人家有那一片心。去年秋天,他又給老張送來兩隻毛森森的大熊掌,熊是國家重點保護動物,不能獵殺的,老張當即批評了他。他說是從盜獵者手中繳獲的,老張還是批評他,老張說,既是繳獲的,就該上交國家,不該據為己有。論級別,人家幾年前就是副廳,比老張級別高,可老張照樣批評他,他也心服口服地接受批評。老張的這種威望,難道是風刮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