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街談巷議(2 / 3)

再反過來說,你老王被冷落,也總有被冷落的道理。

下派之前,老王在民政局當副局長,那時候他處事還比較圓融,下派回來,人就變了。這首先還是與他的下派地有關,他以為,自己到了經濟文化發達地區,就天然地重要起來,忘記了在人們的語詞和社會生活中,經濟文化之前,是要加上政治的。老王為自己下派的去處沾沾自喜,他卻不知道,下派到一個窮縣去,是老張的主動申請,因為老張早就有這樣一種認識:越是經濟文化落後的地區,越會玩政治。在下派的那段時間裏,老張像鍛造武器一樣鍛造自己,老王卻在荒疏,所以他掌管了財政局,老王隻能去檔案局。

從此,老王感覺到,自己的仕途已走到盡頭,便如同闊步進入更年期的女人,變得固執、古怪、不可理喻。最不可理喻的地方,是他在上級麵前,總想耍耍個性。上級把你安放在那把椅子上,是叫你耍個性的嗎?你這樣做,無非是讓上級覺得,對你而言,那把椅子太大了,所以才左搖右晃地坐不安生。盡管上級見你是老同誌,心懷慈悲地遷就你,沒給你換一把更小的椅子,但你再要有什麼想頭,就隻能是癡心妄想了。你還裝著不懂上級的暗示,力排眾議,提拔自己想提拔的人。可那些被你提拔的,比你精明得多,他們知道,跟一個耍個性的人混,不可能混出什麼名堂。他們也不把自己權力的來源,當成是你給的,而是你的上級。說白了,你就是一枚病菌,誰跟你接觸過多,誰就會被盯上,被當成異己,所以大家都盡量回避你。你千萬不要以為,你對上級耍個性,就是對得起下級了,這是鬼話!你的政策都是上級給的,上級不給,你就捉襟見肘,連基本的福利也難以保證,你拿什麼去對得起下級?

難怪你退休過後,哪方麵的人都不來看你。

老張覺得,這都是老王自己做出來的。

“既然如此,你有啥理由對我冷目瞅眼?”

老張有些委屈。幾十年的官場生涯,讓老張堅信,根本沒一個幹淨人。宦海之上,哪是“風波”二字能描述的。從生物學考察,越希望自己幹淨,越缺乏競爭力。好細胞和壞細胞所需的營養,大同小異,你不給壞細胞提供營養,好細胞同樣挨餓,同樣貧血,掙紮到最後,就剩下一個麵黃肌瘦。這是自然的法則,沒什麼可抱怨的。要說抱怨,老張付出的代價還小嗎?憑他的能力,根本就不是一個正處級的局長能夠打發的。他有好幾次升遷的機會,就為了要個幹淨,把機會活生生地錯過了。認真計較起來,他老張的官場路,比老王不知坎坷了多少倍。老王看到的,隻是老張比自己風光,看不到老張還應該更加風光。而你老王雖然沒在仕途上走得更遠,卻是能力不夠,並不能證明你幹淨。王焱是去美國拿到博士學位的,那要多少錢?算一算張晉去英國幾個月的開銷,就能推算出個大概,就能把人嚇死。再看老王過的日子,地板都改裝過幾次了,還很早就請著保姆。老張家裏,隻有前妻在世的時候,請過三個月保姆,之後再沒請過。

“你不過就是個貪腐分子,是一條漏網之魚!”

黑暗裏,老張出聲地這麼說了一句。

他的眼睛閃閃發光。他仿佛看得見自己的眼睛,那眼裏猛浪急奔,浪濤之下,埋伏著一張跟流水同樣顏色的大網,可或長或短或圓或扁的魚,要麼從水皮上躍過,要麼潛入比網墜還深的深水,安全地遊向它們想去的地方。有些家夥被網眼卡住了,三擺兩擺,又毫發無損地穿網而去;另有一些,幹脆把網撞破,身上雖是帶了血跡和傷痕,卻雄赳赳氣昂昂,從此更不把攔路網放在眼裏,將整個的江河湖海,都當成了自家的客廳。真正將自己掛在網上束手待斃的,是那樣少;換句話說,漏網之魚,是那樣多。

想到這裏,老張輕手輕腳地起了床,去廁所撒尿。躺著的時候,覺得這泡尿非撒不可,待站在馬桶邊,又覺得可撒可不撒。到底還是撒了,滴滴答答的,瀝瀝拉拉的。馬桶裏,洇出絲絲縷縷的黃。他很舒坦地抖了幾下,邊抖,邊在心裏說:“你沒像別人那樣,撈夠了就跑到國外去受苦,算你聰明。”

那天老張咕噥那聲“又不是隻有他才懂英文”,劉姍姍是聽見的,但她並沒往深處想。她根本看不出老張和老王有什麼過節,隻知道他們是老早老早的朋友。當初,他們同時賣掉以前分的福利房,買了同一個小區的商品房,還門對門地做了鄰居,就因為是朋友,想經常看到對方。開始兩年,兩家人從沒分個彼此,誰家來了客人,都把另一家人請去吃飯、喝酒。有時甚至直接敲開對方的門,說自己累了,不想做飯,來你家蹭一頓。後來,特別是最近幾年,他們來往得少了,是因為他們都老了,沒有那麼多精力,加上長時間做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也沒必要正經地專門坐到一起喝茶聊天。當然,他們也不單獨在一起下棋了,這還是因為兩人單獨下起來太正經,太費腦力,也不好玩兒。想下棋的時候,老張和老王就各自去小區西門外的社區公園,那裏擺著“壩壩棋”,二人上陣,多人圍觀,圍觀的比上陣的還著急,嗚嗚喧喧,勝負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鬧熱。他倆在走廊或小區裏遇見,老王會說:“起風了,多準備些釘子。”他是嘲笑老張的瘦弱,說一陣風來,就要把他吹散架。老張會說:“肥豬不過臘月,趁早想吃就吃,想穿就穿。”他是嘲笑老王的肥碩。過來人都知道,隻有洞察對方性情的老友,才會這樣打招呼。

因此兩天過後,當劉姍姍聽到王焱的狗叫,就拿著張晉的成績單,敲開了老王家的門。

老張下棋回來,劉姍姍神秘地微笑著:“你猜我們兒子叫啥名字?”

老張愣住了。“托馬斯,他叫托馬斯!”劉姍姍哈哈大笑。老張反應過來,知道這是兒子的英文名了。可他感情上轉不過彎兒,不能立即將托馬斯和自己兒子對應起來。

接著劉姍姍拿出一張紙。紙上寫著王焱的翻譯:“自從托馬斯同學來到我校,我很快被他的沉著、聰慧和勤奮所震驚。在我的從教經曆中,還沒有遇見過有外國學生比托馬斯能更快地完成學術轉型。我隻能說,這是一種奇跡。他的學術好奇心締造的奇跡。盡管托馬斯同學想念父母,但他懂得自己遠渡重洋是為了什麼。克服思念的苦痛,把精力都用到學習上去。他來我校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已經證明了他的優秀和卓越。他的所有老師都有個共同想法:‘太不可思議了,請再給我們五十個像托馬斯這樣的學生吧!’”

那張紙在老張手裏跳動著。

“王大哥都表揚我們兒子呢!”劉姍姍又說。

她口裏的王大哥,就是老王。跟老張結婚過後,劉姍姍開始把老王叫王處長(他時任規劃處副處長),老王說,叫啥王處長啊,太生疏了。可你讓劉姍姍怎麼辦?她總不能直呼其名,叫他王太達,或者像老張那樣叫他老王。盡管老王跟老張是朋友,畢竟和劉姍姍的年齡相差懸殊。叫叔叔麼,更不成。想來想去,就叫了王大哥。

老張沒回話,進了洗手間,出來後問:“老王咋說?”

“聽了王焱的翻譯,王大哥高興得很,說:‘嗬,那孩子變好了!’”

老張眼眶一熱。不由他控製,說熱就熱了。

他和老王過去的事情,一個冷不防,潛入他密閉起來的箱底。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時候,他們從頭到腳都是脹鼓鼓的青春,那時候的陽光總是很明媚,他們在陽光下的影子,總是靠得那樣近。有一年,開春不足一月,他們去都江堰下遊的岷江釣魚,走到目的地,將漁具包往鬆軟的河岸一丟,就同時開始脫衣服。他們完全沒有交流,連眼神也沒對過,就脫得隻剩條褲衩,跳進白漫漫的江水裏。冷啊!成都本就是春日遲遲,別說剛開春,就是到了五月份,岷江水還冷得啃人的生肉。固體一樣的浪頭打過來,砸得他們滿身痛。但誰也沒有縮回去,劃著“躍子水”,齊頭並進,遊向三百米外的沙洲。陽光密密實實地滴落下來,他們遍體通紅,仰麵躺在被陽光砸出小坑兒的、還未在春風裏發育成熟的沙地上,看到了深遠遼闊的天空。那時候的老張,還沒覺得頭頂的星空是虛幻的。即便虛幻,他也被那不可救藥的深和藍迷住了。不可救藥,又超凡入聖。

可是,到頭來,天空還是天空,大地還是大地,他們卻老了。

左顧無暇,右顧已老。老得太容易了,甚至太輕率了。

如果說老也是一種奇跡,這奇跡也太蒼涼了。夕陽含山似的蒼涼。

果真如有些人感歎的那樣,每個人都是人生的失敗者?老張記得,十多年前,老王就向他發過這樣的感歎,老王說:“你我都喜歡下棋,知道從古至今的棋類名手,走子時,追求的最高境界,不是求勝,而是從緩敗的角度去考慮布局。”老張當時隻是冷笑。那時候,他們的友誼就先於他們的身體,提前步入了老年。但老張當時並沒有料到兩人的友誼不僅會變老,還會枯萎,凋落。他以為就那麼平平淡淡地維持下去算了,誰知道維持一種平淡,竟也有那麼難。這是為什麼?是因為各自的懷裏都摟抱了大堆歲月和命運的緣故嗎?

“當初買房,真不該買成鄰居。我們住得太近了……”

老張這樣想著,很希望知道老王是否問起過他,比如問他最近飯量如何?睡眠如何?為啥沒跟劉姍姍一起去他家?諸如此類的,隨便問問就行。

但劉姍姍沒說,他也就不好打聽了。

不過,老王畢竟表揚了張晉。在老張的記憶裏,老王隻表揚過張晉的長相,說幸好張晉隨他媽長,要是跟著你老張,就壞事了。張晉換牙過後,老王又說:“狗東西,看那一口糯米牙,跟他媽的硬沒兩樣!”除了長相,老王從沒在任何方麵表揚過張晉。現在終於表揚他了。

飯是早就做熟的,劉姍姍把飯為老張添好,把酒為他倒好。老張端起酒杯,咀嚼著老王的那句表揚話,想嚼碎了跟酒一起吞下去,暖自己的肚腸。

可牙齒底下“哢嚓”一聲。

他咬著了一顆割人的玻璃渣。

他空空地卷了幾下舌頭,看舌頭是否割破了。

舌頭好好的,往餐巾紙上吐口水,也不見血。

於是他問劉姍姍:“你說老王是咋說的?”

劉姍姍還像小姑娘似的,燦爛地笑著:“他說我們兒子變好了。”

老王的話就是那顆玻璃渣。

——這哪是什麼表揚!

說張晉變好了,無異於說,張晉以前是個壞人。

酒燃燒著,從老張的喉嚨一直燒到胃裏。

“你簡直多事!”他指責妻子,“我早就說,隨便找個人翻譯就是了,何必……他有啥了不起!‘王大哥都表揚我們兒子呢’,像他的表揚多了不起一樣。”

老張是很少以這樣生硬的話指責妻子的,劉姍姍有些驚訝,正要說什麼,話還沒彈出舌尖,就被老張剪斷了。老張問她:“你不覺得老王跟我很不鉚對?”

劉姍姍這下是真的驚訝了:“我沒覺得呀!”

“沒覺得……你當然沒覺得……我生日那天,你是跟在我後麵去迎局裏那群人的,我打開門的時候,他也剛好打開門,你看到他那臉色沒有?”

劉姍姍想了想,想不起來。老張的六十二歲生日,都過去三個多月了。

“就算你沒注意到他的臉色,總注意到他關門。”

劉姍姍又想,還是沒什麼印象。她說:“又不是找他的,他當然要關門……”

“正因為不是找他的,他才那樣關法——整得像打炸雷!”

劉姍姍笑了:“這個呀,”她說,“你聽王大哥啥時候關門不是那樣關法?他胖,手上重。”

老張的嘴皮子扇動著,卻沒說出什麼話來,憋得臉色發青。對自己生日那天老王關的那聲門響,他至今耿耿於懷。他把那聲音固化了,固化成一個肉質的圓球,揣在胸口,有空了就摸一摸。沒想到,那東西揣進去就跟自己血肉相連,再也取不下來了,且像腫瘤一樣,不斷擴散,終於厲害地壓迫著他的呼吸。可劉姍姍竟然還笑。

好一陣過去,老張又很陡地問了一句:“王焱又是穿的背帶褲?”

王焱有個習慣,特別喜歡穿背帶褲。他還有個習慣,特別喜歡喝紅酒,他在家裏招待客人,不是倒杯茶,是倒杯紅酒。對此,老張又不是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話來?

他可能還想問,王焱是不是給她倒了紅酒。因兒子愛喝紅酒,老王家隨時都囤著紅酒。

老張沒問這話,比直接問了,還讓劉姍姍難堪。他不問,證明他心裏有想法。

王焱那天,確實又穿著背帶褲,雪白,柔順,給人流淌的感覺。劉姍姍覺得,他這樣穿很好看。男人穿背帶褲好看的並不多,那是要考量身高和氣質的。王焱身高超過一米八,渾身都是書卷氣,穿上背帶褲,顯得特別從容、優雅,像從過去的時光裏走出來。老張喜歡他,劉姍姍也喜歡。在同齡男人中,唯王焱能讓劉姍姍自然地親近,他叫她阿姨,他就是侄子輩兒了。每次王焱回來,剛聽到他的狗叫,劉姍姍就去把門打開,許多時候比老王夫婦開門還快,沒見到他人,她就在問候。狗比王焱先上來,吭哧吭哧的,往她身上撲,她親熱地撫摸著它的牛麵,還用臉頰去貼它,直到冒出頭的王焱招呼一聲:“阿奎,別把阿姨弄髒了。”狗才從她身上下來。王焱那聲“別把阿姨弄髒了”中的阿姨,是代阿奎叫的。如果說阿奎像王焱的兒子,他把劉姍姍叫阿姨,阿奎也把她叫阿姨,這就亂套了。但劉姍姍歡喜這樣亂套,要是讓阿奎叫她婆婆,就顯得她太老了。

多少年來,他們就維持著這樣的關係,劉姍姍從沒覺得異樣。

被老張突兀地問那麼一聲,她的心裏,才像被人挖了一鋤。

秋天裏,市老幹局組織部分退休幹部,帶家屬去川西甘孜州旅遊。在發下來的名單裏,老張看到了老王的名字。他的心像裝滿水的木桶,咕嘟嘟直往下沉。沉不到底,就浮在半空,亂在半空。勉強梳理起來,可以看見兩股相互掣肘的力。老張的心思,永遠是在相互掣肘當中尋找平衡。一方麵,他渴望跟老王出門旅遊,旅遊是在路上,拿在手裏的,可以隨走隨丟,棄在道旁的,也可以隨時撿起來,所以旅遊總能帶來奇遇。重敘磨損了的友誼,自然稱得上了不起的奇遇。另一方麵,他又想,值得那樣做嗎?那是可能的嗎?看到老王那副大腹便便泰然自若的樣子,他就難受,怎麼可能重敘友誼?

許多時候,令老張疑惑的是,沒人踏進老王的家門,作為一個當了多年領導的退休幹部,不說日子荒涼,至少也是黯淡,他心裏就不糾結?他飯後去小區裏散步,大幅度搖著黃桶樣的身子,邊剔牙,邊哼歌,都是小年輕唱的歌,沒大沒小,還荒腔走板,可他哼得津津有味。他為什麼能這般平靜安詳?老張疑惑了,又覺得用不著疑惑。泰然自若也好,平靜安詳也好,都是裝出來的。要不然,他那青鬱鬱的頭發,也不至於轉眼間就白得不成樣子。他自己說的是,剛退休那陣不習慣,導致睡眠不好,脾胃失調,肝氣不旺。肝藏血,發為血之餘,血為發之本,肝氣不旺,頭發自然就白了。其實誰都知道,不習慣退休是一方麵,不習慣退休後的冷清,特別是那種類同於遭棄的感覺,是另一方麵。

老王早就開始裝了。想起他退休之前,有次區裏開局長會議,會址沒在市區,而是拉到了青城山後山。去的當天晚上,老王約上兩個人,到老張房間閑聊,因幾人是在官場上一同走過來的,算是內夥子,加上都馬上麵臨退居二線,說話也便放得很開。老王的話最多,聲音也最大,他說過去的老百姓渴望清官,現在的老百姓喜歡貪官,不信你們去茶館裏聽聽,他們都是這麼說的:隻有貪官才能給他們帶來好處,貪官隨便打個飽嗝,噴出的油星子也能養活一群人;清官自己都瘦骨伶仃,難不成你還熬了他的骨油喝?過去的老百姓痛恨官員做大而無當的政績工程,現在的老百姓巴不得他們做政績工程,畢竟有個工程在那裏,躲個蔭,避個雨,說不定也還有他們的份。如果官員啥事不做,隻是強拆民房,圈田賣地,老百姓就隻有喊天了。老百姓在變,官員也在變,過去的官員,或多或少抱著匡民濟世的理想。沒有這理想,血脈裏也還留存著士大夫情結,行事觀物外之物,思身後之身,希望為官一方,廣施仁政,圖它個千秋萬代名。再退一步,也還知道“人間私語,天聞若雷”,知道人在做,天在看。現在的官員麼,嘿嘿,格老子的撈到現貨,享了現世,才是硬道理!報應?那是封建迷信!就算真有報應,隻要不應在我這一世,也就管不了那麼多了,就差像路易十五那樣高喊一聲:“我死之後,哪管洪水滔天!”

聽上去,老王是在說別人,其實是在標榜他自己。

這令老張厭惡。

看一眼老王,甚至隻想到老王,就難受和厭惡,更別說連續五六天坐同一輛車。

老張決定不去甘孜。

“可我為什麼不去?難道我怕他不成?清官怕貪官,這事古已有之,但我退了,他也退了,他還比我先退,他能翻得出什麼大浪?”

這麼一想,老張立即改了主意:去!

出發的那天很早,要求七點鍾到天府廣場統一上車。清晨五點,劉姍姍就起來做早飯了。她起床後開門聽了聽對麵,聽到了保姆賀大姐趿著拖鞋走路的聲音。賀大姐五十多歲年紀,在老王家做了將近十年保姆,差不多算是他們家裏人了,啥都好,就是愛拖著鞋走路不好,滋滋的,割人。她剛來那陣,向文蓉給她指出過好多回,就是改不了,老王哈哈笑,說賀大姐(他也這樣稱呼)是嫌我們家地板不平,她要幫我們鏟平呢。無可奈何,也就隨她了。將近十年過去,那聲音早成了老王家的一部分。有一陣賀大姐回老家去給她母親送終,聽不到那聲音,老王和向文蓉還不習慣。

劉姍姍打著哈欠,揉著眼睛,開冰箱取雞蛋。如果自己家也有保姆,她至少可以多睡大半個鍾頭的。這事兒,老王當著老張說過,他說老張,請個保姆吧,有保姆省事,你倒是做甩手掌櫃,你讓姍姍清閑一下吧,你別忘了,人家當年可是選美大賽的亞軍呢。老王總是把青春風采大賽,說成是選美大賽。聽了老王的話,老張說:“你幫我出工資?”老王把他那張寬皮大臉往後揚,揚到粗壯的脖子繃得沒有血色,才拖腔拖調地說:“喲,我看你老張把錢捏恁緊想要幹啥子!世上造錢,是讓人掙的,掙到錢是讓人花的,掙了錢不花,留在手上咬手,留在心裏咬心。再說那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死人用的是草紙,不是鈔票,你捏那麼緊幹啥子!”劉姍姍知道,老張是很忌諱說到死這個字眼的,這字眼會觸到他的傷痛。果然,老王話音剛落,老張就變了臉色。劉姍姍及時站出來,為他解圍,說王大哥,哪裏是他不想請保姆,是我不願請。雖是為老張解圍,卻多多少少也是劉姍姍的實心話,她覺得家裏多個保姆,總不讓人自在。

說了那句話,她就躲到一邊去,心裏五味雜陳,很是傷感。這與保姆無關,而是老王說到了那次比賽。每當有人提到她參加的那次比賽,她就禁不住傷感。

藏區高原的風光,除了一個好字,哪裏還用得著搬出更多的言詞去形容呢?說天藍吧,就隻能說它藍,附加上再多的形容詞也是惘然。因為它藍得那樣肯定,那樣毫不遲疑,你隻需要跟著它,一個勁兒往藍處想,想到最後,你整個都被藍汪住。你能把藍捧起來,也能喝下去,能在那片藍裏,看到自己的祖先,也能看到在九天之外,萬年之後,依舊是那樣的藍色。說雲的白,照樣語枯詞窮,連一個勉強像樣的類比也找不到。因為它白得像是沒有,可分明又峰巒似地矗立著,毫無重量地懸浮著,要麼就絲絲縷縷,凝然橫過天際,動靜自主,去留隨心。這是一種不可言說的美。

但畢竟,也有一些可說的見聞。出了成雅路,天高了,卻也奇異地離人更近了。陽光之下,河水清而瘦,銀白的遠山,影影綽綽的,縹縹緲緲的,任何一絲角度和光線的變化,都幻化出迥然有別又意想不到的景象。那是精怪到極致、聖潔到絕望的奇觀。路的兩旁掛著經幡,連一些看上去人跡根本到達不了的地方,也有經幡被風誦讀。風碰撞著風,錚錚作鐵骨之音。在爐霍(縣名)行夜車,滿車人老覺得後麵有車開著大燈尾隨,方圓幾十公裏,都荒無人煙,心裏免不了害怕,又不敢回頭看,後來終於有人回頭看了,結果是一輪月亮。在海螺溝,有隻老態龍鍾的母猴,半臥在花草叢中,竟順手摘下一朵米黃色野花,認認真真別在自己頭上,像個經了不少歲月,見過不少世麵,卻不失妖豔的老媒婆。由東向西,滿眼是筆立的斷崖,是走也走不完的山脊,山脊刀片似的,把天空割破,卻有鷂鷹高翔,還有潛蹤匿跡偶爾現身的獐、鹿、豹。四野亂石,草地稀疏,唯烈風送走日月,不知豹們以何為食,如何安寢。它們的生存能力,有一種推山填海的力量之美,為人類所不及。

風光奇崛,卻也荒敗,盡管還是秋天。

當然,這裏的生靈從沒覺得自己荒敗。荒敗隻是映照在遊人心裏,並實體化了的感覺。

老張和劉姍姍,就鮮明地具有這種感覺。

他們一路上都不快樂。

老王出門時,是叫他們的,但老張不想跟他們一起走,拖得晚了些,到天府廣場,屁股還沒坐穩就發車,這讓老張很生氣。待上了高原,就更加生氣了。老王到得早,坐在前排,老張到得晚,坐在後排。後排顛簸。很多地方都是土路,而風啊雨的,都長著獠牙,把路麵啃得千瘡百孔。車子不是滾動向前,而是蹦起來老高,再杵下去。車裏的人,要隨時緊咬牙關——既提防咬斷了舌頭,也提防髒腑從嘴巴飛了出去。尤其是坐在後排的,雙手必須抓牢前排的靠椅,腳趾死死摳住。老張為什麼要受這份罪?盡管他到得晚,也不該坐最後。分明大部分人都沒有他的級別高,同等級別的也沒有他重要,他上車的時候,卻誰也沒起身給他讓座。不僅如此,還都不聲不響的,馬著臉,像是不高興他們耽誤了時間。駕駛座後排的老王,倒是笑著給他和劉姍姍打了招呼,而那笑,完全是洋洋得意的。過了土路,老王就一刻不停地說話,滿車人都聽他說,還笑得前仰後合。那些從手機段子裏躉來的八卦,顯得太無聊了,太沒規矩了,不知道有啥好聽的,又有啥好笑的!在道孚(縣名)住賓館,導遊對賓館服務員說:“麻煩你明天六點鍾準時叫早。”服務員很詫異:“起來這麼早幹啥?”導遊說我們要趕路。服務員說:“路在那裏,何必趕?”導遊不耐煩起來,說喊你叫早你就叫吧。服務員斜著臉,左手的拇指頂住下頦,邊指翹起來,另三根指頭蜷住,眼睛翻上去,眨巴眨巴,看樣子是在思考,但確實思考不出個結果,隻好聽從了導遊的。但她說:“叫早可以,但你們先要把我叫醒嗬。”幾十年來,老張東來西去,南來北往,從沒見過這樣的賓館服務員,這樣的人,早就應該毫不含糊地開掉了。可老王聽了她的話,笑得拍腳打掌:“有意思,”他邊笑邊說,“這姑娘,有意思!好,你放心睡你的,明天我幫你叫。”第二天一早,果然就是他一扇門一扇門去敲的。

老張覺得,表麵上,這是豁達,其實是好管閑事。

老王一輩子改不了這德性。

不僅叫早,誰有高原反應了,誰拉肚子了,誰的物件忘在賓館裏了……他顯得比哪個都著急。你又不是帶隊的,急啥?雖是出門旅遊,彼此之間,沒有行政上的上下級關係,但政治這東西是無處不在的,隻要為了一個共同的目的,走上了同一條路,坐上了同一輛車,群體就形成了,事實上的上下級關係也形成了。你老王既不是團長,也不是副團長,何必操那個心?又有誰歡喜你操那個心?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不僅是官場規矩,也是官場道德。老王不僅沒有官場道德,還當眾批評領隊,說人家這樣需注意,那樣要改進。人家臉麵上笑嘻嘻地接受批評,心裏是恨你的。老張也批評比自己級別高的人,比如去川東北任職、幾年前就成為副廳級的那位,但老張從不當眾批評他。即便隻有劉姍姍在場,他也不把話說得那麼陡,而是把批評的意思打磨得很光滑,並且藏在棉花裏。關鍵問題還在於,老張批評的人,曾經是他的下級,本來就尊敬他,而你老王批評的,跟你屁關係沒有,你在位時,人家連一口水也沒喝過你的,憑什麼這時候要來聽你指手劃腳、說長道短?你說人家粗放、馬虎,卻不知道不事必躬親,正是人家會當領導的表現。會當領導的人都懂得,要征服一群人,比征服一個人容易得多。如果你企圖一個人一個人地去擺平,就會陷入人心的泥淖,不能自拔。可要是你的眼裏沒有單個人,隻有“一群”人,他們就不再具有個性。這些東西也懶得說了,都退了……

到了丹巴美人穀,大渡河畔有個古堡群,不能近看,隻能隔河觀望,老張和劉姍姍站在崖口,劉姍姍摸出相機,準備拍幾張,老張製止了她,說灰不溜秋的,拍下來有啥好看?他心裏想的,是兒子在蘇格蘭那所學校的古堡。兒子傍著那古堡照了張相寄回來。人家的古堡,白,白得有樣子;滄桑,滄桑得有樣子;威嚴,威嚴得有樣子。總之是有樣子,哪像這裏的,看起來和荒山一個顏色,跟浸透風雨的竹樓筒子差不多。

老張正這麼想,老王挨過來了。老王說:“你們兩個,站恁邊上去幹啥?”

崖口下麵,是石頭一樣翻滾的大浪,太陽雖然隱沒著,但雲層很亮,金燦燦的直晃眼睛,風也是說來就來,一來就能搬走石頭。可老張聽了老王的話,偏偏再往崖口靠了靠。

劉姍姍去拉他,他拐了一下胳膊,才迎著刺目的金光對老王說:“那邊的古堡……張晉他們學校,也有古堡……”他本來是想把張晉說成“托馬斯”的。

老王說:“哦,張……老張你就別逞能了,趕快進來些吧!”

他跟劉姍姍一樣,想伸手把老張拉過來,又怕伸手反而壞事,幹脆頭一別,走開了。

他一走開,老張當然也就主動站到了安全地帶。

“他根本不想聽我說張晉,”老張想,“在他看來,我的兒子不過是‘變好了’,他的兒子卻是名教授。”望著老王的背影,老張在鼻孔裏哼了一聲。

這時候的老王,正扶著他老婆向文蓉下一道坡。這是最讓老張受不了的。向文蓉下的那道坡,不過尺多高,完全不需要扶。可從出發的那天起,他就一直這樣。不僅扶老婆走路,剝一個橘柑,削一隻蘋果,他也遞到老婆的嘴邊去。老張覺得,他這樣做,無非是向我表明,他有一個女人,從年輕把他陪到年老,而我的女人,卻在二十年前就橫死在異國他鄉……這麼想著,他瞟了一眼身邊的劉姍姍,劉姍姍也是他的女人,可這個女人實在太年輕了,這個女人散著頭發,穿著風衣,係一條深紫色圍巾,腳上套著齊膝軟靴——她隻有剛嫁過來時才這麼嬌豔過,嫁過來一年左右,就再也不這樣打扮了。靴子和風衣,都是這次出門的前兩天買的,她對老張說:“出去我得穿周正些,免得坍你的台。”這麼一打扮,她隨便一站,哪怕彎著腿,也亭亭玉立。風吹過來,她的頭發、圍巾和衣擺,趕約會似地、呼呼有聲地往一個方向奔跑。她比實際年齡還要顯得年輕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