篩(節選)
周邊
作者:[黎巴嫩]米哈依勒·努埃曼/著 鄒蘭芳 廉一鳴/譯
米哈依勒·努埃曼(1889-1998),黎巴嫩作家、詩人、文藝評論家、戲劇家、思想家、哲學家,阿拉伯旅美派文學的代表人物,著名阿拉伯文學團體“筆會”的創始人之一,與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艾敏·雷哈尼並稱旅美派“三傑”。在小說創作和文學批評方麵,努埃曼是“三傑”中的翹楚,對阿拉伯文藝理論的發展做出了重大貢獻。《篩》是努埃曼文學觀點和文學批評見解的基礎,被認為是阿拉伯現代文學史上最重要的文學批評著作之一,於1923年在埃及正式出版。該書共收錄作者1913年到1922年所寫的論文二十二篇,其中八篇為純理論研究,其餘為作家或作品論。本刊所選的五篇文論是全書的精髓,主要探討文學批評的定義、標準和特點等問題,提出文學批評的任務是認真鑒別作品的優劣和其中的美醜,就像用篩子篩選糧食一樣,達到取優去劣的目的,同時也闡釋了阿拉伯文學革新的必要性,主張摧毀陳舊的文學傳統,扭轉文學運行的軌道,呼籲為文學藝術世界注入新價值、新批評標準。
篩
諺語曰:篩選人們的人也會被人們篩選。
如此一來,評論家真夠慘的!因為篩就是他們的信仰和習慣。他們是多麼可憐,通過自己籮篩的孔洞,看到自己成為成千上萬籮篩中顫動的麥麩!因為他們知道篩選別人的人,也會被別人篩選,他們會後悔的,隻是現在還不是後悔的時候!
誠然,評論家的任務就是篩。但它不是篩選人們,而是篩選人們記錄的思想、感受和偏好。人們所記錄的思想、感受和偏好正是我們習慣稱之為文學的東西。所以評論家的職責就是篩選文學作品,而不是篩選其作者。如果作家或詩人不能區分什麼是留給大家的文學遺產,什麼是囿於門戶之見的個人主義,那麼這個作家或詩人還是不成熟的,這個作家或詩人是不稱職的。同樣,一個評論家如果不能將被批評者的個性與其作品的影響區別對待,那麼這個評論家也不能勝任拿篩的使命,不能忠誠於篩的信仰。
作家或詩人的個性是最神聖的聖地。他的衣食住行都如他所願,隨性恣意。他的存在如天使,亦如魔鬼。他唯我獨尊,但他一旦拿起筆寫作,或者登上講台演說,一旦他把所寫所說的編纂成書報,給感興趣的人閱讀,那時就像剝離他性格的一部分來展示給人們:“這就是我給你們的,思考吧,審視吧,這其中有給你們的光明和引導,擁抱這珍貴而美麗的情感吧。”我和他的思想相互碰撞,我和他的情感相互觀測。或者說,我把他所說的放在我的篩中來區分精華和糟粕,我們都有權利去寫作和演說。
如果不是很多阿拉伯作家和讀者仍然把批評看做是一場評論家和被批評者之間的戰爭,我不會費心去證明這簡單的道理。如果一個評論家看見某位詩人的某篇詩作內容無趣,就對這位詩人說“你是個庸人”;如果他評閱某位作家的某部作品並發現了其中很多缺陷,就對他居高臨下地高喊 “蠢材”,這位評論家還會發現同一詩人的其他詩篇文采斐然。如果我們以此來判斷被評價的詩人的個性特點,一會兒說他是庸才,過了片刻,又說他是天才,同一個作家怎麼會在評論家眼裏如此矛盾呢?更不要說多數時候如果評論家在詩集中看不到詩性的靈光,他會否認該作者是個詩人。也許他是傑出的小說家,也許他是最具哲思的哲學家,否認其作詩的能力不等於否認其寫作和思辨的能力。讓我們在作者或詩人的個性特征和他們作品之間劃清界限,如此才便於我們理解文學之篩及其目的。
篩糠的目的隻是把優質稻穀同稗草雜質區分開,而文學批評的目的就是區分文學作品的良莠、美醜、正誤,就像篩穀子的人一樣,盡管他的篩子再精細,他的技術再嫻熟,也不能避免穀子同雜質一起被篩出,還有雜質仍存留在穀子中。同樣,評論家疏忽犯錯、善惡不分也在所難免,正所謂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那就讓我們首先考慮到評論家的人性,寬恕他們的過失,然後再去評判他們的篩。篩選的工具孔洞均勻,持篩的人造詣精深,那才是我們應該對他們提出的要求。
眾所周知,評論家們很少會同時在一個觀點或事件上達成共識,如果這句話沒有其中的諷刺意味,那便幾近真理了。因為每個評論家都有他自己的篩,有他自己的尺度和標準。這些尺度和標準無跡可尋,隻有評論家自己知曉。評論家的能力在於其隱藏在字裏行間的真情善意,恪盡職守,滿腔熱忱,品位精細,感覺敏銳,思想通透,繼而就是他們使觀點深入人心的感染力。具有如此品質的評論家不會囿於個人主義,不會隻追逐個人利益,所以他們愛憎分明,他們是自己的主宰,聽命於自己,信奉自己的主義,以自己的審美體察千萬人。他們說一不二,所向披靡,哪怕是神明,他們也可以隨自己的意願或膜拜或推翻。
就像詩人和作家分等級一樣,評論家也分等級,所以適合某個人的評論並不適合所有的人,若沒有這種理解力,他就不是個好評論家。這個特點源自於分辨是非的本能,這種能力會創建它自己的規則,而不是被規則約束,它自己建立標準,而不是被標準衡量。所以一個評論家若根據別人製定的標準去評判事物,那麼對他本身、被評判的對象和文學來說,都是毫無益處的。假如我們評判善惡美醜的規則是固定的,那我們就不需要批評和評論家,而讀者就會很容易接納這些規則並加以運用。但我們需要評論家是因為我們的品位已被傳統糟粕孕育的迷信所摧殘,被當今時代的浮誇所扭曲,在我們後知後覺之前,現在便能指引明日去向何方的人,才是我們將要追隨的先驅者和領路人。
一些人可能會問:如果評論家的職能不過就是篩子,那他還有什麼用處?他不寫詩卻告訴你什麼是好,什麼是壞;他不寫小說,卻看著別人的小說感歎:精妙絕倫或不值一提!
我回答他們:工匠有什麼貢獻?他的功德就是,當把兩塊同樣的金屬拿給他看,他能說一塊是金的,另一塊是銅的;或者拿給他閃耀的晶體,他能說一塊是鑽石,另一塊是玻璃。工匠既不創造金子也沒發現鑽石,它們經自然孕育而成,但工匠為那些不辨真偽的人們“創造”了它們。如果沒有工匠,則分不清金和銅、鑽石和玻璃。又有多少人能分清真鑽和仿製品呢?
如果評論家的任務隻是為事物溯源或命名,這隻是做了表麵工作;評論家的職能不僅限於檢驗、鑒別和評估,同時他還是創造者、生產者和引導者。
當評論家揭開他所評論作品的麵紗,發現了從未有人哪怕是其作者都沒意識到的本質時,他是一位創造者。多少次我問過自己:但願我的詩遇到好的評論家。莎士比亞在創作的時候會知道他的作品將成為不朽嗎?還是認為它們隻是被暫時需要,將隨著他的死亡而消逝呢?我更偏向於第二種觀點。因此我們讚頌那些在莎士比亞死後“發現”他價值的人,他們同詩人一樣偉大,沒有他們就沒有莎士比亞。我認為如果靈魂能夠跟隨強大者暢遊四海,思其所思,感其所感,同起同落,那麼它也是同樣偉大的靈魂。
如果評論家認可一件事物不是因為這件事物本身的優點讓他滿意,而是因為它符合人性的審美,如果他認為一件事物是醜惡的,是因為它與人性的藝術標準不符,那麼這位評論家也是創作者,因為他的評價是其原創。所以評論家的思想應該是真、善、美的,它們是靈魂搏鬥的果實,是麵對生活和經曆時,長期以來思緒的沉澱。思想是評論家忠實、熱情和表達力的支柱,以一種無形的力量吸引著讀者群,帶給他們新的觀點和新的信仰。
評論家是引導者,因為他總是讓自負的作家回歸理智,把迷途的詩人拉回正路。有多少偉大的作家在人生的某一階段幻想著他是為詩歌而生,他便作詩,做來做去,做的隻是話語,而不是詩歌,直到評論家揭開了他眼前的遮蔽物,讓他看到小說才是他的舞台,而不是詩性的海洋!有多少人嘲笑詩人,幾乎扼殺了他的天賦,直到評論家來到他麵前,讓人們看到他寶貴的才華、可貴的品質。嘲諷又變成了讚美!這樣的作家和詩人就是評論家送給民族和人類的禮物。
有人這樣說——坦誠地說——評論家沒有資格評價詩人或作家或任何藝術家,除非他本身也從事同樣的行業。我的回答與之相反:“我是否應該將白色漂白,才能知道它的好壞?”
這就是答案,它本身就是無懈可擊的,不需要解釋和增刪,盡管人們不理解那些不寫詩的人也許讀過的東西比作家更多。也許評論家沒寫過一句詩,也不了解如何編排韻律韻腳,也沒有體會過寫詩的快樂,盡管如此,這些並不妨礙他用靈魂的品位去抒發心緒,用多彩的語言去描繪畫卷,用美妙的節奏編排琅琅上口的篇章,否則他就不能成為評論家。如果他能進入詩人的靈魂深處,探尋他的秘密,直到他的心境也變得同詩人一樣,那麼他也就成為了詩人,詩歌也像出自他手。因此,他沒有必要為了理解詩人而詳細了解韻律學。鑒賞詩歌是他的本能。
評論家交好運的不多,他們常常不是得罪了這群人就是得罪了那群人,但他們是人中龍鳳,遵從本心,不在乎討好誰或得罪誰。因為他服務於更高遠的目標,那就是整個人類的認可或憤慨,完成這項最重要的生命職責。篩就是自然所製定的法規,自然就是最大的篩選者。君不見它任何時候都在予舍予求?冬天它用冰雪或雨水覆蓋大地,使萬物免受腐蝕;春天冰雪消融,百川入海,它用陽光讓種子死而複生,於是枝繁葉茂,花開似錦;它守護著花朵直到果實誕生,待到果實成熟,花葉零落成泥,又去滋養新一輪的生命。
篩是自然的法則,人類的法則,而人類也正是自然的一部分。我們每個人拿著自己的篩,碾碎我們的年華,把我們的想法置於其中,每個想法都在其中顫抖:我們的事業,我們的思想,和別人的感受、事業和意圖。我們都有權擁有自己的篩,並用它篩選自身。但是我們也有共同的情感和思想,那就是我們共同致力於的文學結晶。篩就是評論家們的職能,而我們真的需要他們。
讓我們賦予篩選人真理吧,讓我們為嫻熟且務實的篩選人祈禱吧。
文學的核心
內心迷茫、進化最優的萬物之靈,這就是人類——匆匆而過、始終困惑的萬物之首,不明來處,也不知所往。長久地盤踞在大地上,世間美好壯麗的見聞讓他們眼花繚亂、心馳神往。他們頭頂上是數不勝數的繁星,籠罩著他們的是無邊無際的蒼穹,身前身後是綿延不盡的生命,一群又一群,一代又一代。晝夜更替,生死輪回,死生之間,思念隻有燃起才會熄滅,疼痛隻有高漲才會消退,幸福隻有枯萎才會發芽,渴望隻有折回才會被灌溉,饑餓隻有湧起才會歸於平靜。
這就是人類——謎中之謎。自從他有了意識,直到今天,他都在同自然進行鬥爭。他戰敗一千零一次才有一次勝利,跌倒一千零一次才有一次成功,傳播一千零一個秘密才會發現一個真諦。自然永遠是勝利者,而人類永遠是其手下敗將。奇怪的是,人類如此弱小,自然如此強大,他卻從不放棄與自然抗爭。人類不屈服,自然也毫不悲憫。人類不承認自然的勝利,自然也不消滅人類,以此從中取樂。
那麼這場“萬物之靈”與宇宙之戰所隱藏的秘密是什麼?對宇宙來說,人類不就像昆蟲一樣渺小嗎?生活把他打倒,他很快又站起來蓄勢待發。生命讓他飽受苦難,他卻毫無怨言,除非走投無路否則決不放棄。生命讓他經曆形形色色的打擊,他用堅毅和耐心承受。生命在他麵前設下山一般的艱難險阻,也不能阻擋他向前的腳步和意誌。
“動物”在其與宇宙的抗爭中如此這般的堅定,令人歎為觀止。這份堅定的秘訣又是什麼呢?
這個“萬物之靈”難道沒有一種任何因素甚至連死亡都無法打敗的秘密武器嗎?那武器中隱藏的力量是否比動物性更為強大、堅毅、持久?
那就是不會泯滅的精神力量,這種力量讓我們戰勝動物性,讓我們在生活中看到光亮,讓我們熱愛生活,在我們心中燃起希望的火花,因為總有一天我們會明白何為我們所求。是的,這就是精神的力量,我們感受得到卻不甚了解它。因此我們不斷探索,直到我們發現了它,也就看清了我們自己,我們和它一起找到了宇宙中的容身之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可分離。
是的,我們就存在於我們所做的事、我們所說的話、我們所寫的文字之中,我們在尋找自我。我們追尋真主,會發現我們就在真主心中。我們追求美,也就是在美中尋找自我。如果我們需要美德,不過是要求自己在美德中。如果我們尋求傷感,便隻會在傷感中找到自己。如果我們探尋自然的秘密,那麼隻是在探尋自己的秘密。圍繞人類一切的核心就是人類本身。人類的科學、哲學、工業、商業、藝術都圍繞著這個核心運轉,文學亦如此。這就是每個人所追尋的唯一。它就是,每個人展現自我,領悟在存在的海洋中推動他前進的力量。任何一項工作隻有當人了解自我後投身其中或疏遠它才能有意義或無價值。不論人類是否理解,這個核心永遠衡量著萬事萬物,它不在意無法增進人類了解自己的事物,隻關注記錄下有關人類的方方麵麵。文明的曆史,不過是這把永恒之篩的曆史,是比對事物的曆史,是弘揚精華和摒棄糟粕的曆史。
在地球表麵有數以百萬的古今建築為人類所搭建,但讓人目不轉睛又心曠神怡的建築十分有限。在世界上有堆砌成山的畫作和雕像,但讓我們歎為觀止肅然起敬的作品屈指可數。世界各地的圖書館中有成千上萬部藏書,但它們中又有多少值得讓人類從中獲得知識和智慧!
如今,也許人類在評判曆史遺產的問題上犯了錯誤,誇大了微不足道的小事,卻藐視了可歌可頌的大事。可能一代人錯了,但不可能錯了一個時代。永恒的遺產不會消亡,逝去的不會複生,隻有蘊含永恒精神的遺產才會永存。生活的場景在各個舞台上輪番上演,文學不僅是展示人類一切精神麵貌和物質狀況的舞台,在文學中,人既是演員也是觀眾。在這裏,人看著自己從呱呱墜地到奄奄一息;在這裏,人每時每刻都扮演著豐富多彩的角色;在這裏,人在別人的脈搏中聽見自己的心跳,在別人的思維中感觸自己的靈魂,在同樣饑餓的人中體會到自己的空乏。他遲鈍的情感借由詩人的情緒表達,他的想法披著用作家思想編織的鬥篷,於是他看到了曾經隱藏起來的自我,他呼喊出從前無力發出的聲音,他越接近自我就越接近世界。也許一首詩在他心中刮起一陣情感的風暴,一篇文章在他心中噴湧出隱藏的力量的源泉,一個詞揭去遮住他雙眼的迷障,一部小說讓他於背叛中找到信仰,於絕望中找到希望,於懶散中找到意誌,於卑劣中找到美德。這便是文學的卓越之處。文學的王國沒有衝突,文學的國王永遠隻在他心靈的國土中巡視,檢閱自己的財富和遺產。文學家的榮耀永遠隻是讓世界分享他心靈的感悟。如果別人能從他的感悟中找到一部分自我,那對這個文學家來說就是最好的稱頌和最大的回饋。
所以文學就是文學,他是作者和他人心靈溝通的使者。文學家之所以被稱為文學家,是因為他派遣他內心的使者。
如果筆會沒有把這部文集當做文學的使者,而僅僅是矯揉造作的辭藻修飾,就不會把它介紹給阿拉伯讀者們。也許筆會的想法是錯誤的,但筆會對文學的忠誠至少能為它的錯誤開脫。筆會對這本文集不求回報,隻希望能夠引領一些新生的心靈通過抒發內心走上文學之路,而不是通過玩弄辭藻。語言的奇跡對於我們已經足夠,現在該是我們同情作為謎中之謎的“萬物之靈”的時候了。俗話說“我吃了魚,連魚頭都吃了”,但願我們能在這句話中發現比魚頭更值得注意和學習的東西。
文學的標準
生活廣闊無垠,不能用容器衡量,也無法用長度計算,但是我們可以用頭腦去考量我們的生理需求和精神需求,在有限的感知和無限的生命之間找到成功的秘訣,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事。在這個周而複始、首尾相連的世界上,我們借此前行。我們把生活變成以自我為中心的地圖,這是因為我們按照想象的標準判斷可以感知的和不可感知的一切,而這種標準是我們的需求所決定的。
因此我們分割時間,而時間是不可分割的;我們劃分距離,而距離也是不可劃分的;我們稱量事物,而事物的輕重是難以界定的。於是我們用秒衡量時間,用普朗克測算距離,用一粒糧食計算重量。
盡管這些標準無一例外是想象的產物,但它們是人類公認的表達人類和其所處世界之間固定聯係的最好方式。如果沒有它們,我們就與被風吹落在不同地方的葉子沒有差別。這些標準的好處就在於其不會因為時代或季節輪轉而改變,它隻是因民族和地域的差異而不同,這種不同隻是表麵上的差異,並非本質上的差異。
但是我們同世界的關係不僅止於時間的長短,事物的遠近、高低、輕重,還有一種超越一切的關聯,這是我們和世間萬物的聯係,或者說是世間萬物同我們的聯係。鑒於其價值,請允許我稱它為“珍貴的聯係”,所以時間對於我們的生活非常寶貴,空間亦是。
萬物都有其價值。任何事物都有兩種價值——物質的和精神的。我們用我們的生理需求去衡量其物質價值,用精神需求去衡量其精神價值,但是我們的價值尺度不像時間、距離、重量的衡量標準一般固定,而是隨著時間、空間以及我們物質和精神狀況的提高程度不斷調整。可能蠻荒時代的人會為了一顆珠子殺死自己的兄弟,文明時代的人就不會如此,可能文明時代的人為了一顆珍珠互相殘殺,而蠻荒時代的人會對此嗤之以鼻。今人會唾棄前人認定的至寶奇珍,此地重視的事情在彼地可能不值一提,好像我們的價值標準不過是所穿的衣服,隨心所欲地被另外一套取而代之。
我說過任何事物都有其精神價值和物質價值,但在生活中,有些事物隻有精神價值。藝術如是,文學如是。那麼我們如何界定文學的價值呢?
我們用什麼衡量這首詩歌或那篇文章,或者是小說、故事呢?!是從它的長短、布局、含義、主題,還是功用入手呢?我們用世人對其的歡迎程度和印刷量來衡量它嗎?我們可能用一種固定的標準衡量它嗎?因為衡量它要根據讀者的品位,可讀者的品位又因不同的時代和命運而迥異。那麼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評判,而這些觀點就是準確無誤的嗎?
如果衡量價值的標準——其中衡量文學的標準——真的隻是隨著時間、地點、品位和感知而變換的衣服,那麼我們花費精力去衡量事物間的差別,評判其肥瘦、美醜、利害、正誤又有何用呢?誰能向我們保證今天我們認為美好有益的東西不會在明天變得醜惡有害?也就是說,如果文學的標準僅僅如同我們日常生活中的吃穿用度,那麼我們在抒發對文學遺產的觀點時,就隻有自嘲的餘地了。如果明天換上了新衣,子孫會嘲笑我們,我們也會和他們一起嘲笑自己。到了後天,他們又會嘲笑已成為昨天的明天。
如果文學不是隨著時間日漸破舊的衣物,而是日益寶貴的珍寶呢?
幾千年前希伯來詩人大衛吟誦的舊約詩篇,至今在世界上的很多地方仍被吟誦,人們從中獲得了精神的愉悅。我們今天反複誦讀的短詩,據說在伊斯蘭誕生前就高懸於天房的大門上。我們仍在吟詠盲哲謝赫阿布·阿拉·馬阿裏{1}、苦行僧伊本·法裏德{2}和瘋人卡伊斯·阿米裏等人的詩篇,那麼在這些如陳年老酒般曆久彌新的詩句中,又蘊藏著什麼奧秘呢?
我們隻會從小說家的描述中了解特洛伊之戰,我們沒有從史學家的記錄中發現樂趣,而是從兩千多年前盲詩人荷馬所吟唱的詩歌中感到滿足,這其中的奧秘又是什麼?
我們厭惡地獄,卻對其心存向往,無需牧師或謝赫的陪同,而是希望與我們相隔六代人的意大利詩人同行,這其中的奧秘又是什麼?
曾經的演員或“小醜”、英國人莎士比亞的作品在今天仍然如此嶄新,甚至還會一天比一天更具時代感,這其中的奧秘又是什麼?
如果在文學中有“永恒”的作品,那麼其永恒性恰恰可以證明在文學中有超越時空的東西。顯而易見,我們衡量這類作品的標準與時代和地域無關。如果我們仍然崇尚千百年前希伯來人、希臘人、意大利人、阿拉伯人和英國人就崇尚的作品,難道不是因為我們已經把他們衡量這些文學遺產的標準作為自己的標準了嗎?
那麼,在文學中確實存在著超越時空的固定的標尺。翻滾的生活之浪不能毀滅它,世間錯綜複雜的矛盾無法貶低它,人類不斷變換的衣裝也難以掩蓋它。
我們說事物的精神價值是按照我們的精神需求所衡量的,而我們每個人都有各自的需求,每個民族都有各自的需求,每個時代都有各自的需求。但是這些需求並不會被個人、民族或時空條件所禁錮,而是在不斷地發展和變化,這其中有每個個體、民族、時代和地區所共同的需要,這種需要就是應該用來衡量文學價值的固定標準。我們明確了它,就掌握了文學的標準,就能評定每部文學作品應有的價值。
也許我們無法洞悉這些共同的需求,但在嚐試去總結後,我認為最重要的就是:
第一,我們需要去表達我們遭遇的所有心理震蕩:希望與沮喪,成功與失敗,相信與懷疑,喜歡與厭惡,享受與痛苦,悲傷與歡樂,擔憂與安心,以及處於這二元之間的悸動和影響。
第二,我們需要生活中的指路明燈,而隻有真理之光才能引領我們——我們內心的真理,我們所在世界的真理。盡管我們對於真理的理解不同,但不能否認亞當時代的真理在今天仍然是真理,在以後的時代也會是真理。
第三,我們需要存在於萬物中的美好。在我們的靈魂中有著對美好以及具有美好表麵的事物的永不熄滅的渴求,盡管我們對美醜的品位各不相同,但我們不能視而不見生活中絕對的美好。
第四,我們需要音樂。在靈魂深處,我們對高深莫測的聲樂有著奇妙的青睞。我們的心靈會為雷鳴的轟響聲、流水的潺潺聲和落葉的簌簌聲所振顫,會因爭吵聲而緊張,會因和諧美妙的聲音而快樂。
這就是我們心靈需求的一部分,盡管不是最重要的。它無時無刻不伴隨著我們,它因個體、民族、時空的不同而千變萬化,不變的是其本質、其強烈程度和我們對它的感知度。這就是我們應該用來衡量文學的固定標準,它的價值就在於能夠滿足我們部分甚至全部的需要。最有價值的作品是最達意、最真實、最華美、最感人的作品。
我們用言辭創作各具特色的散文和詩篇,每個詞彙都有其獨特的意義和靈魂,都有其音韻、詞型或色彩。作家和詩人的榮耀在於,若他們想表達感情或思想,便可以把這些意義相關的詞彙組合起來,形成一種清晰明確的語意,把不同的色彩彙聚成明麗的圖畫,把各種音調編織成動人的曲調。
但如果作家和詩人從詞彙中隻看到含義,在抒發感情或思想的時候,他們的表達可能會毫無美感和樂感。如果他們從詞彙中隻看到色彩,也許會描繪出一幅美妙的畫作,但那沒有來自於生活。若他們從詞彙中隻聽到聲音,也許能編排出細膩的旋律,但沒有美感,而且詞不達意。他們作品的價值取決於能否滿足我們這樣或那樣的精神需求。但是他們若兼具表達細膩和布局精妙,那作品就會被這兩種需要所衡量;若兼具了表達細膩、布局精妙、辭藻華麗,那作品又會被這三種需要所衡量。他們中,很少數人才能兼具表達細膩、布局精妙、辭藻華麗和明理深刻的特點,那麼其作品的價值就不限於此了。這類作家的代表就是莎士比亞。時至今日,並不是所有的詩作都能像莎士比亞的作品一樣,能夠暢遊在人類的精神領域;也做不到像他那樣表達優美,這種優美並不隻是修飾辭藻;也做不到像他那樣音律和諧,哲理深刻,因此他一直是作家和詩人們頂禮膜拜的大師。
現在必須談一談我們阿拉伯人的標準,我們的腐朽僵化不是因為我們沒有標準,而是因為我們沒有善加利用這些標準來對待文學。說到文學,大多時候我們會想到報紙和雜誌,我們的報紙和雜誌用其發行量、支持者的數量和創作規模來評定文學,從這個角度看,那麼精神的需要是有限的。如果僅僅是以需求量作為標準,它又如何去衡量本民族和世界各民族的需要呢?因此每天都會出現號稱“天才”、“智者”、“天啟者”的詩人,還有號稱“開山之作”、“精妙絕倫”等的作品。這些稱號和描述都是我們創造性的報紙雜誌向我們宣揚的。很多報紙雜誌向我們推銷號稱詩作“一字一珠”,但倘若我們用相對恒定的文學標準去評判,就會發現其華而不實,辭藻華麗卻感情空洞,有感而發卻無美可言,所闡述的道理不攻自破,甚至是歪理邪說。
我不明白,如果標準被一群不知文學為何物的人所掌控,那又如何讓我們的文學繁榮?不,我不知道我們如何才能從低穀中走出達到這種高度。我們的文學遺產,哪怕用最細致的標準去評定,也堪稱優秀。我們有阿布·阿拉·馬阿裏這樣的詩人,他的多數作品集表達細膩、布局精妙、辭藻華麗和明理深刻於一身,而那些詩作除了修飾辭藻就別無內涵,卻號稱自己是“天才”、“詩王”的人,難道不會自慚形穢嗎?也許你讀到這裏會捫心自問,但是很快你就會拋之腦後,你的心中沒有琴弦在顫動,你的腦中沒有思想在噴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