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篩(節選)(2 / 3)

我們不乏恒定的文學標準,這樣的標準有很多,我們欠缺的是對這些標準善加利用,尤其是在當今的時代,因為這是一個轉型的年代。我們需要用這些標準來評定自己作品的詩人和作家,我們的文學才會跟隨這些人走上正途。我們還需要慧眼如炬的評論家來明辨文學的精華和糟粕,不能把貝殼認為是珍珠,把火花認為是星辰。

注釋:

{1} 阿布·阿拉·馬阿裏(973-1057),生於敘利亞,是阿拉伯第一個著有哲理詩集的詩人,著有詩集《燧火》、長詩《魯祖米亞特》、散文《寬恕書》等。

{2}伊本·法裏德(1181-1235),生於開羅,伊斯蘭教蘇菲派思想家、詩人,著有長詩《朝覲者的曆程》(一譯《長塔伊亞特》)等。

詩與詩人

人人都會談到詩歌。有人神化它,有人深愛它,有人吟誦它,還有人以它為生。懸詩、二重韻詩(彩錦詩)磨煉我們的記憶,獨處時反複誦念,聚眾時口口相傳。有人一首接一首地寫詩,為了在他自己的詩集中表達其思想的精華;還有人父母沒教他識字,隻能寫些一般的打油詩或民謠,或吟誦“情詩”和名言警句。每個人都愛詩歌——無論用標準語或方言寫成——毫無疑問,我們的民族是詩人輩出的民族。

人人會談到詩歌,我們了解詩歌就像了解柴米油鹽。倘若一群詩歌愛好者聚在一起,你就會發現他們七嘴八舌地談論詩歌。這個說詩歌是一種有韻律有韻腳的語言,那個則認為讀者不查字典就能讀懂的話語那不是詩歌。

如果我們忽視了詩歌的真實含義和其在文學世界的地位,那麼便處在“詩匠”叢生卻詩人鮮有的時代,當今正是這樣一個時代。我們口水詩頗豐,而真詩難覓。有些人試圖通過一兩句話給詩歌下個定義,但卻找不到哪句話能涵蓋詩歌的方方麵麵,因為詩歌是無限的。

如果我們對這些定義瀏覽一番,就會發現每個看似不同的定義都圍繞著兩點核心:一是從布局、表達、韻腳、韻律的角度看待詩歌,二是從詩歌中體現的一往無前的生命力、創造力和爆發力著眼。事實上,詩歌不能割裂以上的任何一點,而應兼顧二者。詩歌就是光明戰勝黑暗,真理打敗謬誤。它是夜鶯的啼鳴和鴿子的低語,是小溪潺潺也是雷聲轟鳴;是孩童的微笑,也是喪子之母的眼淚;是少女腮邊的緋紅,也是老嫗臉上的皺紋。詩歌是殘存的美和美的殘缺。詩歌——是對美好生活的享受,也是麵對死亡的顫栗;是愛亦是恨,是喜悅亦是痛苦;是乞丐的悲號,醉鬼的狂笑,弱者的歎息,強者的傲慢。詩歌——是對未知土地的永恒鍾愛,是對擁抱整個宇宙的無盡思渴,是與世界萬物和諧統一的永久期盼。它是不斷蔓延伸展的靈魂之體,直到與世界之體肌膚相親。總而言之,詩歌是悲喜交加、亦動亦靜、可悲可歎、變幻無窮的生命。

自人類誕生之初,詩歌就伴隨我們走過無數春秋,直到今天。從遠古到蠻荒,從文明時期到現代社會,詩歌與人類一路走來,給予後者陪伴、安慰、鼓勵和力量,它伴隨人類走過終途又重新啟程,工作與失業,衰落和繁榮,戰爭與和平,富饒和貧瘠,過去如是,現在如是,將來亦如是。裁縫的針線、鐵匠的錘子、工人的角尺、農民的鐮刀、耕者的犁頭了解詩,隱士的幽穀、帝王的宮殿、窮人的茅屋也熟知詩。世間飽含苦難的心靈懂得詩,充溢喜悅的心靈也明白詩。處子的靈魂理解詩,妓女的靈魂亦如此。朦朧的淚眼理解詩,盈盈的笑眼亦如此。憔悴的麵孔了解詩,微笑的臉容亦如此。婚禮無詩會美中不足,亡靈無詩便難以安息。它是在死亡前線送別戰士的讚曲,是鼓勵水手搏擊狂風駭浪的頌歌。我們不知道是誰第一個讓“情詩”在心中發酵,用舌尖將其傾吐,又被我們的父輩代代傳誦,百年後又為我們所譜寫。“諷諫詩”的作者在幾代後已變成塚中枯骨,他的詩句卻穿透我們的孤獨與寧靜振顫於唇舌,讓我們的心跳隨著它的悲傷和喜悅起伏,它吞噬了我們眼中的每一滴淚水,在我們臉上鋪展開愉悅幸福的微笑。自從十幾個世紀前,遊吟詩人烏姆魯勒·蓋斯{1}、安塔拉{2}、穆海勒希勒{3}或蓋斯·阿米裏就作詩吟誦,至今我們仍在閱讀並為之動容,我們默記很多詩歌詩句,時不時地念誦,仿佛它是我們思想的結晶,是我們心靈的歸屬。我們求而不得時,可以朗誦:“人不能事事如意,船不會時時順風。”或者我們在路上遇到了一位朋友,他灰心喪氣,眼中暗淡無光,時代讓他失望,於是他便對生活沮喪憂愁,我們可以對他說:“任命運狂風暴雨/你隻需平心靜氣/轉眼間一切結束/主自會改變境遇。”如果我們聽到一個愚人吹噓自己的顯赫家世,我們便以此詩提醒:“永遠別把家族出身掛在嘴邊/年輕人要靠自己闖出一片天。”

倘若我們停下來數點口口相傳的詩句,就會發現它們已變成人們日常生活中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為什麼我們會反複吟誦這樣的詩句或那樣的詩篇,卻放棄了一些我們隻讀了一次就感謝真主把我們從中拯救出來的那些詩呢?

因為這些詩歌發自內心地向我們表達了生活,我們感同身受卻無言表述。這些詩歌在我們的想象中塑造成一幅畫麵,我們喜歡享受這種美麗,就像我們喜歡欣賞嬌美的容顏、滿月、夕陽和草原上隨風搖擺的花朵。我們也同樣熱愛詞語的音韻,布局的巧妙,表達的流暢,就像喜歡傾聽技藝精湛的樂師撥弄琴弦所發出的美妙音律。我們每個人——很遺憾是大多數人——並非生而為詩人,也沒有解讀心靈、精神和自然的天賦,因此我們經常不得不通過別人的話語抒發自己的情感、思想和感受。並非人人都是音樂家或畫家,因此我們不得不讓別人滿足我們對音樂和藝術的需求——一旦我們感受到有類似的需要。

托爾斯泰和其他一些作家試圖占據詩歌地位,將詩歌拉下神壇回到凡塵,他們的所作所為是徒勞的:他們對詩歌的批評誇大詩歌的弊端,縮小詩歌的益處,將詩歌作為打發時間的玩偶。隻要人還能被稱之為人,隻要有人還懷著不論悲喜都熱愛抒情的心性,隻要語言還足夠廣袤地去描述其思想,表達其情感,詩歌就始終是他們的精神需要之一。因為詩歌能體現他們真善美的夢想,詩歌能表達他們靈魂所熱戀的生活,那種當他身處塵世底層,被庸常的事務、大大小小的憂慮和難題困擾時耳不能聞、目無法見的生活。

那麼——你們會問我——詩歌隻是一種把不存在的東西想象成存在的幻想嗎?

該輪到我來問你們——幻想和真實的差別是什麼?它們之間有明顯的界限嗎?

你們正站在臨海的丘陵上,在那裏觀察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是如何銷蝕在夕陽中,你們和大海之間隔著一片滿是鬆樹和橡木的森林。丘陵的底部是岩石層疊的河穀,山澗奔流其中。在夕陽映照波光粼粼的金河中,你們看見一艘輪船,煙柱嫋嫋升空。陽光、海洋、森林、河穀和輪船,在你們的想象中形成一幅色彩相宜、線條和諧的畫卷,天際為幕,蒼穹為框,光影恰到好處,色彩精致細膩,令人心曠神怡。這是真實還是幻象呢?如果你們說這是真實的,那請允許我提醒你們,那蜿蜒在附近岩石上的毒蛇,正張開雙顎垂涎著它的晚餐;或是那隱藏在岩石間的狐狸,因被獵人的子彈擊中而正在流血;或是穀底發臭的池塘中扭曲蠕動的蠕蟲。你們能數清林中的樹木,能區分開櫟樹、鬆樹和橡木嗎?你們看到盤繞在樹幹上的荊棘了嗎?你們是否看見目及的一切,從山峰到地平線,並把它當成你們享受的美景的一部分呢?不。為什麼呢?難道每個細節不都是你們目光所及便看見的真相的一部分嗎?是的。但是沒有它們你們眼中的景象依然完整,它的美是由美好的事物組成,而非來自於個別細節。

那麼,什麼又是幻想和想象呢?

不,不是幻想或想象,而是能被感知到的現實。你們不會創造山丘、森林,也不會捏造大海、陽光、天空或溪流。你們看到和感知的一切都真實存在。但是你們會接受、辨別、選擇、篩除,然後把你們已選擇的東西排列在已知的情景中,這幅畫麵就是想象力為你們呈現出的結果。一切如常,你們不會改變存在的事實,也沒有“創造”出任何東西,你們隻是選取了自然中已知的事物,變換它們的排列組合,直至得到你們心中想要的景象。

這就是詩人所做的。如果你們聽說他用思維的想象去編織,想象中沒有壓迫、仇恨、貧窮、嫉妒、衝突和死亡,想象中充滿愛、公正、親情、平等——那麼請不要用瘋狂、謊言或幻覺來描述他。他沒有創造愛和正義,貧窮也不是他所造成,死亡也不是他說有就存在的。當他來到這個世界時,就發現了這些屬性。但他那追求美好、憎恨醜惡的靈魂把這些屬性排列成一個新的組合,並非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常見的組合。改變組合就是詩人的創造,你們稱之為“想象力”。但是詩人的想象是真實的。詩人之所以被稱之為詩人,是因為他隻記錄和描述他靈魂的所見,他心靈的所想,直到變成生活中的真實,哪怕不能被他肉眼所看見。這不是說詩人能顛倒黑白,指鹿為馬,不,而是他能從真實的事物中發現其本質特征,給它最本真的定義,這就是所謂的“想象力”。這就是詩人和詩匠的區別。詩人隻會去描述他的肉體或靈魂所感知到的東西,他的話語發自內心。而詩匠則試圖用他的幻象說服我們,而我們能夠確定,無論睡著還是清醒,這些幻象都不曾出現在他的頭腦中,他給我們描述的感覺,不僅人類,甚至是精靈、天使都從未感知到,那些時至今日都不曾出現在世上的東西。因此我們對前者所作的詩歌銘記在心,世代傳頌,而對後者的詩句不屑一顧。

詩歌的目的又是什麼?

有人說,詩歌的目的是有限的,不應超越其範圍(為藝術而藝術)。還有人說,詩歌應為人類的需要而服務,若忽視這一使命,它就是沒有價值的裝飾。這兩種觀點都有著源遠流長的曆史,我們無法一一敘來,也沒有必要區分孰好孰壞,我們隻想說,詩人不應該成為時代的奴隸,或人民意誌的人質,他不能僅僅根據人們的要求去創作,投其所好。如此那便是前一種學派的觀點,毫無疑問他們是正確的。但是同時,我們也認為詩人不應該對生活的要求視而不見、裝聾作啞,不管為了世界的美好還是醜惡,他隻管創作靈感乍泄的題材。隻要詩人還生存在世上,他的靈感就來源於生活,他就隻能——哪怕是嚐試——在他的詩歌裏映射生活,或譴責或褒揚,或布道。因此也可以說詩人是時代之子,事無絕對,但大多數時候都是如此。

現在,在我們簡單地研究了詩歌之後,讓我們想想,詩人又是誰?

詩人是先知,是哲學家,是畫家、音樂家,也是牧師。他是先知——因為他用靈魂之眼看到了人們看不見的東西。他是畫家——因為他能用語言描繪出所聞所見的美好本質。他是音樂家——當我們隻聽見怒吼時,他卻從中聽出美妙的聲音,他的全部世界就是應美之手指撥動絲竹,以永恒哲理之風吹來華章。他從鳥兒的啼鳴和狂風的怒號中聽到音樂,從大海的咆哮和溪水的涓涓中聽到音樂,從孩童的咿呀學語聲和老人模糊的夢囈中聽到音樂。他的生活無非就是樂曲——悲傷或歡樂的——他如何聽到,就如何傳遞。因此他用優美動聽的語句去表達,韻律與和諧是自然中不可分離的兄弟,“沒有韻律,不成詩歌”。沒有人能比與宇宙心心相印的詩人更理解這條真理,因此他用和諧美妙的語言塑造他的思想和情感。韻腳必然押韻,但對於詩歌並非如此,尤其是所有詩歌都規定的必須一押到底的韻腳。如今我們有一群詩人打著“自由詩歌”的大旗,但不論我們是否認同沃爾特·惠特曼及其追隨者,事到如今,我們不得不承認阿拉伯詩歌的主流韻腳隻能束縛我們詩人的天賦,早就到了將其打破的時候了。

最後——詩人是牧師,因為他服務於神,在不同的情況下,神用各種形式昭示其真與美。無論在何處,他都會識別出這種昭示,並禱告讚美,他的靈魂會感知到它的存在,在凋敝的殘花或嬌豔的芳菲中,從少女腮邊的紅霞或逝者臉上的枯黃中,在萬裏無雲的藍天或烏雲密布的蒼穹中,在川流的歡歌或尼羅河的靜默中,他都能看到真與美。簡而言之,詩人的靈魂傾聽生命脈搏的律動,回聲蕩於心中,化為妙想從口中流出。所見之景和所聽之音熏陶著他的心靈,或夢或醒間,腦中隨之迸發出的思想控製了他的四肢,甚至變成他需要擺脫的重負。於是心靈求助筆杆,隻為給夜行於其胸中和腦海的萬千思緒讓出空間,不敢有絲毫懈怠,直到落筆最後一個字。他看著筆尖傾瀉而出的詞語,就像母親看著自己的親骨肉,那是他自身的一部分,是他存在的延續。

詩人——是詩人而不是“詩匠”——隻有受到沒有壓迫的內在的驅動力時才會執筆。他處於底層,但當他坐下來,用言語和韻律雕琢他感受和思想的雕像時,他是一位絕對的王者,因為他會擇其所好。精通者字字珠璣,次之的詩人便量力而行,循序漸進。至於“詩匠”,拿起紙筆再開始絞盡腦汁思索,也許能或多或少激發出一點靈感。他的目的不是傳遞感情或表達思想,而僅僅是為了“作詩”。他這樣附庸風雅,欺騙讀者,我們很快就會發現他的矯揉造作,並將他和他的詩拋之腦後。至於詩人,他的心始終熱情澎湃,慷慨激昂,也許今天不被理解受到重視,但遲早我們會發現其價值,因為美——就像太陽——永不泯滅。到了那時,我們會反思時代對這位詩人犯下的錯誤,哪怕是在他死後。我們為他正名,在十字路口或城市廣場為他樹碑立像,讀他的作品會感慨萬千。這就是莎士比亞等大詩人、大作家所經曆的人生。莎士比亞沒有死也不會死,至於那成千上萬的“詩匠”,他們雖獲得了名不副實的短暫聲名,但我們聽聞了他們卻不會記住他們,哪怕記住也不過是為了取笑罷了。

大多數人對詩歌有著與生俱來的熱愛。青年是生命和青春的詩,他們的袖筒中噴湧出精神的力量和身體的活力,受這種內在情感的驅使,我們幻想著成為詩人,夢想得到偉大詩人的榮譽。

我們提筆,我們“寫作”,我們認為所有字典規定的韻腳都是“奇珍異寶”。世界各地的小學生向你們講述古老的傳說,但這些幼稚的詩篇產生後不久就死亡了,終究擺脫不了時空的限製,也許隻在作者的親朋好友間傳誦,然後便成為青春的紀念。人民自會辨別詩人和“詩匠”。而當今的詩人,才做了第一首詩,雜誌報刊就向他打開大門,為他準備好諸如“天才”、“光榮的時代詩人”等稱號,其實他沒什麼詩作呈現給我們。

我不譴責那些傲慢自負的人,那些自以為是詩人並不斷寫作的人,每個人都喜歡想象比實際上更高、更好、更美的自我。納西夫·亞齊德{4}說“人人都說自己好”,這句話在阿德和塞木德⑤的時代是真理,在當今時代和未來也一樣,除非人變成了神。至於“詩匠”——我對他們要說什麼呢?他們中的一些人,如果去學習縫紉會成為出色的裁縫,有人製鞋無人能比,有人當商販會難逢敵手,他們的叫賣聲連夜鶯都自愧不如,有人在編排文檔上讓別人望塵莫及,毫無疑問這些人是各行各業的“天才”,但是他們卻不明此理,這是莫大的災難。如果你善意地暗示他們“把麵包給麵包工,把針線給縫衣人”時,他們會回答道:從會說話起就在學這些了。如果我們像兄弟一樣真誠地勸誡他們可憐可憐自己的頭腦,把時間用在比過時的韻腳更有價值的工作上時,他們就會勃然大怒,斥責你多管閑事。他們就會用經不起推敲的語言告訴你,他們寫詩是因為熱愛,因為他們是詩人,他們知道自己是詩人。所以我們隻能對他們說:“真主保佑你們寫作順利!”至於我們,就要為自己和子孫後代堅守住我們的聖地,這就是我們自食其力並留給子孫的沒有腐壞的精神食糧。我們留下的詩歌是精華而非糟粕,因此我們請求為事物正名。因此當我們把你們和真正的詩人加以區分,叫你們的作品為“語列”,而稱他們的作品為“詩歌和藝術”時,對不起,請你們“勿要見怪”!

注釋:

{1}烏姆魯勒·蓋斯(497-545),生於內誌地區,賈希利葉時期的著名詩人,其最著名的作品為《懸詩》。

{2}安塔拉,全名安塔拉·本·舍達德(525-615),賈希利葉時期懸詩詩人、騎士。阿拉伯長篇史詩《安塔拉傳奇》的主人公原型。

{3}穆海勒希勒(475-622),阿拉伯賈希利葉時期詩人,生於納季德。其詩作多為悼念亡兄,情調哀傷,以雅致聞名。

{4}納西夫·亞齊德(1800-1871),黎巴嫩文學家、詩人,主要功績是推動了阿拉伯標準語的普及。

⑤阿德族和塞木德族是兩個古老的阿拉伯氏族,發源於今也門地區,曾有過燦爛的文明,現已滅亡。

螢火蟲

悲傷的心靈啊,要有自尊,不要抱怨,烏雲背後依舊陽光燦爛。——朗費羅

人們說自殺是文學犯罪,那麼那些活著卻在慢性自殺的人,對於他周圍的人來說又如何對待?——易卜生

被打的狗會狂吠,人就不該如此嗎?但是有一群人比狗還低賤,即便被打了他們也不會叫。——伯爾納

我們的作家在選題上別具天賦,人類精神領域的各個角落無一不被涉足,而且飽蘸筆墨,長篇累牘。他們寫“自足”,探“吝嗇”,釋“假意”,闡述“升華之道”,製定“教育準則”,揭露“偷盜之害”,抨擊“謊言之痛”等等,還沒有忘記花大量篇幅述說“貪欲”。唯一沒有談及的就是他們比貪婪者還貪婪。他們的筆穿透天際,橫貫兩極,探入海底,連針眼都沒有放過。他們吃了“瓜瓤”,隻給我們留下些“瓜皮”。如果我們的作家每天隻用捉襟見肘的詩歌和拾人牙慧的文章來“為我們增光”,我們抱怨這些當下的作家嗎?

親愛的讀者,這並不是他們的錯。例如,一個有“個性”的詩人,為了讚美朋友獲獎,就提筆抒懷“恭賀你獲得光榮的勳章”,雲雲。在將“詞海”中所有表示讚美的華麗辭藻全部堆砌之後,才發現穆太奈比{1}早已用過這些詞去讚美賽弗·道萊,你們會責怪他嗎?!你們難道不對他說:“這不是賽弗·道萊,也不是賽弗·道萊的穆太奈比”?如果他想詆毀某人,就會發現侯忒艾{2}、哲利爾{3}、法拉茲達格{4}、艾赫塔勒⑤等人已經壟斷了所有詆毀之詞,他已經無詞可用了。如果對戀人的回憶激起他創作愛情詩的渴望,他會發現萊拉的癡情人{6}沒有給癡漢怨男留下任何餘地。同樣,想要矜誇祖輩的偉大,悼亡王朝更迭摧毀下的昔日皇宮,或以謙卑之心與主密談,他會發現前人已說盡人世滄桑。哪怕他突發靈感,想描寫鄰家的一頭黑驢,也在沙馬赫·伊本·塔拉裏的名詩麵前碰了壁。

是的,女士們先生們,仁慈點吧。這很難——對於當代的人來說,開辟一條寫作新路比發現極地還要困難。假如他們生在蒙昧時期、或伊斯蘭時期、或阿拔斯時期,無疑大多數人都會被奉為神靈。真主保佑他們,盡管他們生不逢時,他們大多數仍是傑出人才,與神靈相差無幾。

也許你們理解我這段引言的用意,以便為下麵的敘述做鋪墊。盡管前人已經提及,但我鬥膽認為這仍是個新話題,到目前為止你們讀到過任何關於螢火蟲的篇什嗎?我認為這個話題是祖先留給我們的“瓜皮”,我本想寫些關於“跳蚤”的篇什,但很快想起了那場著名的我們東方“兩個哲學家”的論戰,整個論戰充斥著“跳蚤”,我不得不像胡狼那樣,當胡狼想擺脫跳蚤這一吸血鬼時,嘴裏咬著一團毛線慢慢潛入水中,直到所有的跳蚤都附著到毛線團上,便鬆開線團,自己幹幹淨淨地浮出水麵。

因此我不講跳蚤,講講螢火蟲吧。如果語言大師們允許我用俗語稱呼它,我就稱它為“夜明燈”。

也許你們認為我會從動物學的角度分析螢火蟲,講述它們如何繁衍、以何為食、又如何發光等等。

不,不!跟那沒任何關係。我對動物學一竅不通,隻借用路易斯·謝胡神父為《文學果園》寫的前言中的一句話:“主啊,我們讚美你,你創造了人類,賦予人類說話的特權,以此區別於其他動物。”這就是我對動物學的全部知識,即人除了能夠講話外,跟動物沒有區別。而鸚鵡該歸為哪個科目,我至今茫然,這個問題之於我就像斯芬克斯之謎。

既然並非從動物學角度來探討螢火蟲的問題,我又如何給你們“新食料”呢?你們願意嚐嚐嗎?你們讀膩了文學性、哲學性文章,但這篇文章是集哲學、文學和評論於一體的混雜文體,你們讀它還是將它拋擲牆上束之高閣?

讀讀它吧,也許你們會發現它值得一讀,不管你們接受與否。為什麼要曲意逢迎呢?我並非為自己所寫。讀讀它吧,哪怕占用你們寶貴的時間。

一次,某個美國朋友問我:“你們敘利亞{7}有名作家嗎?”

我不知道是否耶穌受難時的鮮血洗清了世上一切罪過,而我卻被遺忘了,於是魔鬼以那個美國人的形象出現在我麵前懲罰我,就因為我的祖母夏娃偷吃了禁果。我也不知道是否洗禮的神父給我多洗了一遍,於是祝福就變成了詛咒。我隻清楚地知道,那群膽大妄為的青年闖進阿卜杜·哈米德{8}的宮殿令他退位,哈米德感到晴空霹靂時的感覺,與那個美國人所提的問題對我引起的大腦風暴相比,也不過隻是一聲鼓點。你們會笑,你們會說我“誇大創傷”。但如果有人闖入你們家中打砸搶掠,不留下一頓糊口之食,你們會對他做些什麼?如果可能,難道你們不遠離他或將他交給法官嗎?對於那些沒有從你們俗世的浮華中掠走一針一線,卻闖入你們心中的聖壇,毀滅了你們所有的希望和信仰,不止如此,還在希望的廢墟上留下時而燃燒的火炭的人,你們用什麼去懲治他?

這就是我的美國朋友的話在我心裏引起的震蕩。你們中有沒有律師或是法官可以向他遞上我的訴狀?我沒有證人,隻有那像衛矛一樣燃燒的火炭。這證據還不夠嗎?

事實上,我來此並不是要向你們訴苦,或與你們協商如何進行司法訴訟。我來此的目的是向你們發難,就像那個美國朋友向我發難那樣,盡管他是無意的。我是為了進入你們的心房,將我內心深處燃燒的火炭投擲進去。我是為了在你們生活中注入新鮮細胞,將它化作持續性的抗爭。我如同夏娃的魔鬼,降臨在你們麵前,告訴你們,生活不僅僅是享受天堂的果實,自然的美景,有動物相伴,跟群星夜談,在伊甸園的小路上散步,祭祀神祗,生活還在於去發現和嚐試未知,敢於探索表象下真實的靈魂,生活在於批判和革新,生活還在於明辨善惡!

夏娃隻是每一人性個體的活著的符號,是其子孫後代永恒的代表,他們代代相傳,從愚昧走向智慧,不斷剝離陳舊和腐朽,懷著不斷追求革新和改變的思渴,一路上伴隨著艱難與苦痛。最後我要你們來回答這個問題:誰是敘利亞的名作家?

有些人直到現在也不認為這個問題值得回答:我們的作家中誰最著名?他們每個人都很有名,有沒有作家跟我們又有何幹?

有一些人露出驚訝的表情,他們列出的名單比末日判決書上所列的罪名清單還要長,他們慶幸有這些作家。讓真主保佑他們吧。

還有一些青年人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不知如何回答。他們的思想像我一樣漫遊,在過往和現世的史冊中尋找,卻找不到令人矚目的綠洲,隻有幹枯、荒蕪的生活。

主啊!這就是我們真實的生活嗎?

主啊!我們貧窮到了如此地步嗎?

主啊!憐憫些,公正些吧!

你們是否理解問題提出時我的感觸?

當我知道我們的作家多得數不過來時,我自嘲地笑了。當我想在他們中找到我稱其為“傑出作家”的人時,發現他們都很“傑出”,於是我懷疑我判斷的正確性。當我試著從這些“傑出者”中選出一位“最傑出者”時,發現這無異於捕風捉影。

我感覺自己像一個棄兒,當本地人問他誰是他的父母時,他曾以為世界上的男人都是他的父親,女人都是她的母親,而當陌生人問他誰是他的父母時,他才真正明白“父母”這個詞的含義,他心髒緊縮,眼淚汪汪,痛哭著回答:“我沒有父母……”

我也像是到珠寶店買鑽石的顧客,在琳琅滿目、流光溢彩的石頭間看了又看,不知選擇哪個,忽然間目光落在一個顧客手上戴的真鑽戒上,方才明白鑽石和亮閃閃的石頭間的區別,我不過是在一堆玻璃中挑選鑽石,隻好失望離去。

但是我們又能去哪裏逃避現實呢?

我們又能去哪兒躲藏內心的瘟疫呢?

人們啊,我們有許多玻璃並不可悲,可悲的是我們把玻璃稱為鑽石,還真以為它價值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