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宮

短篇小說

作者:楊怡芬

到了淡季,捏麵人就成了曼麗的消遣。兩粒黑豆,一粒紅豆,是眼睛和嘴巴,三粒豆兒配合著做出各種表情,或哭或笑,憑空而起。有一種是左眼耷拉到九點鍾位置,右眼上挑到兩點鍾,嘴巴呢,歪在五點鍾——就是個大哈欠了。這個表情,卻是有淵源的。上溯到曼麗五六歲的時候,麵案前忙乎的媽媽常會順手做個這樣表情的小麵人給她,媽媽邊說邊把麵人擱曼麗耳邊,說,來,比比看,我們曼麗迷糊還是你迷糊啊?

曼麗這會兒也把麵人舉在耳邊,朝著虛無中的鏡子擠眉弄眼,等待片刻,媽媽的聲音就會如約而起。清亮的聲線,帶著些尖利,從歲月的另一端傳過來:來,比比看,我們曼麗迷糊還是你迷糊啊?

在天上的媽媽永遠不會老,聲音也是。曼麗閉上眼睛聽著。

即便此刻有人從曼麗身邊走過,他也不會去打斷她的儀式,所以,隻要曼麗撐得住,她滿可以在麵案前一直就這樣無聲地靜立下去——隻要不延誤飯點就行。這個季節在酒店留守的人,沒一兩個怪癖來挨光陰,還真不行。無聊時,大家湊一起看過恐怖片《閃靈》,哆嗦之餘,慶幸自己畢竟還是一個八九人的小團體,比影片裏發瘋的一家強多了。大家說,這個欲殺妻女的作家,一點都不像作家嘛!男作家眼神哪有那麼凶狠狡猾的?有的人說還是他妻子比較像個作家,有那麼一點點神經質,表情就像長不大的女孩兒,天真著呢。酒店裏旺季時接過一個作家采風團,大家對男作家女作家已經有過一番研究了。這樣的場合,曼麗都不大說話,她隻靜靜聽著,想著自己和那家的男孩兒有點像,說不定,自己也有“閃靈”呢——“閃靈”就是無需語言就能溝通的力量,“閃靈”就是透過現在看到過去和將來的力量啊。末了,有人出來解釋說,哎呀,你沒看最後那組鏡頭嘛,就是那個照片牆啊,那作家才不是什麼作家,本來就是老酒店的老魂靈投的胎嘛。大家就哄笑,說,我們幾時跟老板講去,大堂裏就放《閃靈》裏的那堵照片牆好了。

這酒店盡管努著勁兒想扮出一副滄桑的模樣,可大家都知道,從籌建到現在,滿打滿算也不出五年,幼稚著呢,沒那麼多不安生的老魂靈——也許,以後會有的吧?

電影中那個酒店鎖在深山,雪一封道,就與世隔絕了,這裏的大海不會上凍,就是刮大風掀巨浪,那也是過不了一兩天就會平息的。還有遊艇在碼頭上係著呢。不怕的。

“曼麗,客房部改計劃了,叫你中午就過去幫忙。麵點快些準備啊。”終於,麵孔團團的廚師長進來,打斷了曼麗。話剛說完,他就來了個大哈欠。廚師長瞅了瞅“迷糊”,想說點什麼,一張口,一個大哈欠又來了,他就掩著嘴巴轉身走了。

大酒店就是這樣,級別分明。在淡季,除了部門經理,每個留守的員工都身兼數職,各部門之間卻還是頗費周章地動用行政機製,你用我的人,我用你的人,互相打報告,再互相批準,儼然在排兵布陣。有幾個撐不住了,比如廚師長,這會兒,他連帽子也不戴了,頭發軟塌塌油膩膩覆著前額。旺季時的廚師長高帽筆挺,製服雪白,表情剛毅,眼神堅定,手下稍有差錯,他便金剛怒目,小則嗬斥,大則罰之,執法嚴明。明年暮春,他又會神氣起來,待到深秋,他又蔫了。這個輪回裏,神氣的季節,就是這個酒店的旺季,打蔫的時候,就是淡季,盛衰鮮明猶如非洲大陸的季節——雖然這裏明明隻是北緯30度上的一個小島,小到在地圖上可以忽略成海洋中的一滴水,小到某個商人可以將它整個包下開發成一個酒店。是的,整個島就隻是一個酒店,這個隻有3平方公裏的小島如今就是這個名叫“菲尼克”的酒店的天下,島的原名,這些人中,怕也隻有曼麗知道吧。

曼麗繼續揉麵,這麵團顯然超出了今天的需要,但和旺季比,它已經足夠袖珍了。曼麗給自己定了功課,至少一周揉一個大麵團,否則,活兒太輕巧了,會臂力全失的,她害怕。曼麗的臂力一直是她的驕傲。你去看看,中式麵點師有幾個是女的?曼麗的手臂是拉過魚網的。當然,誰會在意這個呢?曼麗自己在意,因為,他曾經為此驕傲過。他,她的他,曾經的她的他。她在意他在意的一切東西,包括她自己,她小心地照料自己的身體和情緒,努力做一個看上去快樂健康的人,少點抱怨——因為他喜歡這樣子的她。

從麵點間的窗口望出去,正好是長白島,島南麵海岬那裏,白色長條岩石反射著正午的太陽光,閃閃爍爍,把自己從黑鬆林中暴露出來,像要伺機出逃。兩個島看上去近得很,曼麗覺得自己隻要一揚手,麵團就能扔過江去,飛到自家的院子上空,穿過香樟樹茂密的葉子,落在磨盤上。那磨盤,怕是生滿苔蘚了吧?

原先說好的,下午才去客房部,這臨時的變化,多叫人惱火!她以為有足夠的時間把這麵團中超出今天所需的那部分做成速凍拉麵,再做些柿子酥給同事們做飯後甜點。她自己采的柿子。徐夫人廟後的那棵老柿樹今年長得特別多。曼麗隻好把多出的部分灑上水,用保鮮膜包了,留待從客房部回來再動工,至於今天要用的部分,她會在午飯前把這團麵粉變成麵條、麵疙瘩、饅頭、包子、餃子,她的手腳麻利著呢。雖然都是些對付員工的工作餐,但曼麗還是想在這平常麵點中顯出她五星級酒店麵點師的手藝,比如她的饅頭,鬆軟得能團進手心,放開手,即刻彈回原狀,任你如何揉捏,口感絲毫不減。“曼麗,饅頭裏麵有隱形彈簧吧?”曼麗但笑不語,領受著讚美。有一兩回,她甚至想和廚師長說說她這種得意,那樣,廚師長或許就不會打蔫了。但那都隻是一閃念而已,曼麗不愛去鼓勵人,連對她自己,她也是懶得鼓舞。酒店安排有勵誌課,在旺季把大家的情緒調節到“high”點,這樣的課,曼麗能逃則逃,實在逃不過,聽課過程中她就得時時忍受一陣陣湧上來的惡心,同事們被催放的興奮神色,讓曼麗更為不安。曼麗不吃這一套,不是曼麗生來意誌堅定,而是實在中毒太深,逼出一套免疫係統來自保了。這種勵誌課的後果就是,淡季時酒店裏都是打蔫了的人。這時候,曼麗的常態倒顯得特別精神了。你想想看,一個幾乎沒有客人的大酒店,等於就是一座荒廢了的城堡,可他們這些留守的員工,卻被命令要保證它的“正常”運轉,沒有客人,怎麼正常啊?

“我們下午就要有客人啦!”客房部經理笑盈盈地遞給曼麗客房服務員的製服:“你還是和小韋搭檔吧。”

“好啊,”曼麗想到那塊麵團了:“有多少人啊?”

徐瑩是被門鈴叫醒的。那件事後,入睡和醒來,都成了極其困難的事。覆手額前,在這一小塊陰影裏,她用力睜開眼睛。敞開窗簾的落地窗讓陽光無遮攔地漂白了整個房間,圈椅、五鬥櫃這些沉重紮實的歐式家具也被漂得隻剩下一個輪廓。徐瑩掙紮起身去應門,看到自己身體的邊界好像已經融化了,水一樣地向四麵八方流散開去。過了好一會兒,這片強光終於淡去,她才收回了自己,進而,為了確認,她描述了一下自己:此刻,這個剛剛恢複意識的女人裹著白色棉質浴袍,站在一個叫做“菲尼克”的酒店房間裏。那麼,這裏不是她供職的會計師事務所,門外也就不是需要她殷勤接待的客戶,於是,她重又回到床上,把靠枕塞到身子和堅硬的胡桃木床頭板之間,穩穩地坐好,清了清喉嚨說,請進。

兩個穿著桃紅製服係著嫩黃圍裙的服務員推著餐車進門來,頭上的粉紅蝴蝶結微微扇動,其中一個服務員老是用手去扶它一下,怕它飛走不成?徐瑩靠在床頭,對麵牆上的夢露正朝她送飛吻,恍惚之間,自己也就在某部舊電影裏了。這酒店的營銷,做的也是老電影的概念。這年頭,耽美於老電影的,多少都是有些錢又有些閑的吧。

曼麗不習慣頭上的蝴蝶結。客房部的製服太過愛嬌,她更喜歡她們廚房裏的一色純白,喜歡頭上的帽子,依著級別一點一點高上去,廚師長的帽子高得像魔法師——或者,本就是魔法師。她忙著把她的手藝端上小桌,她微縮了包子的體積,隻要客人微啟唇齒,就可以一口含入,這樣,托盤裏包子的花色就多了,豆沙餡蛋黃餡細到流沙狀,肉餡裏麵拌入蝦仁,白菜餡裏摻入蘑菇碎。自己到底也感染了同事們的興奮——好不容易有客人了啊。她站立一旁,看著客人吃。做麵點時,她總是想著客人們品賞的樣子,想著他們吞咽時喉頭的甜蜜顫動,她甚至想過他們會怎樣誇獎呢。能和自己作品的食者麵對麵,這也是當客房服務員的一個樂趣。她是那麼在意這個小小的樂趣。這會兒,曼麗遭遇到了一個意外的挫折,這位客人勉強吃了幾個,那表情,像在吞食奇苦無比的中藥。不一會兒,她重又縮回被下,瘦小的身子在羽絨被底下幾乎消失。曼麗她們推了餐車退出,托盤裏,曼麗的作品還餘三分之二。曼麗覺得手臂上一些力量正在潮水一樣退去。她聽得到退潮聲,嘩嘩,嘩嘩,嘩嘩嘩。曼麗喜歡聽退潮聲,連大海都有感覺無力的時候,何況她呢?

腳步聲遠了,徐瑩從被底下鑽出來衝進衛生間。剛才一低頭,從敞開的浴袍領口,她看到了自己的身體,從乳溝一線下去直到微突的小腹,頓時食欲全無。那兩雙眼睛一定也看到了吧?這兩個打扮得像花仙子一樣的服務員,她們全看到了,即使她斷然結束了早餐,也來不及了。她衝到抽水馬桶前,一陣幹嘔,這回沒有吐出什麼東西來,她不相信似地再次看看馬桶,那裏確乎幹幹淨淨的。她坐下了,馬桶圈貼著她的大腿肌膚,一陣涼意,她猶豫了一下,沒有起身去拿她自己帶來的馬桶圈消毒紙墊,忘帶睡衣,卻記得帶上這個——還是她前年旅行時沒用完的,也許,早就過期了。她對自己的身體,越來越馬虎了,不,是越來越厭棄了,她讓自己作嘔。醫生問,你這樣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她想了好一會兒,說,應該是從今年夏天那件事開始的吧。

她很艱難地把那件事說了個大概,她說著話,每個音節都像沙子一樣落到舌麵。說到最後,醫生還是一副不解的表情,她就放棄了繼續解釋的努力。其實,她想說的是,今年夏天,她又墮胎了,她記不清這是第幾回墮胎了,她不知道原來子宮壁是那麼脆弱,它破了,是的,破了,她聽到了醫生的尖叫,“血!血!”她碰到了一個不鎮靜的醫生,她怎麼可以這樣尖叫?這尖叫,後來就經常出現在她的夢裏,因為夢,她的子宮被反複摘除,從這樣的夢中掙紮醒來,等待她的就是一陣嘔吐,再後來,即使沒做夢,嘔吐也會突然而至,她煞白著臉從辦公桌邊跳起身直衝衛生間,她咬緊牙關捂緊嘴,絕不可以吐在走廊上,這太丟人了!和誰,她也沒說這事。

況且,她和誰說去呢?準備結婚的男朋友,分手了,她自己主動提出來的——在對方無聲的等待裏。和媽媽嗎?她那一輩,是以請“例假”為恥辱的。男女都一樣,男人能做的,女人一定也能做到,而且要做得更好!成長的過程中,徐瑩被這樣一再教導。媽媽常嘮叨,要是沒有孩子這拖累,我老早就是個正處了啊。媽媽的嘮叨裏,還有一句:如果我是男的,哼,如果我是男的!徐瑩聽煩了,頂撞過:那你去做變性手術好了!那你生我幹嘛啊?誰讓你們生我了!總是爸爸來把她拉開。她們母女合不來。對爸爸,徐瑩也親不起來。南方的男人很少對老婆粗聲大氣的,可像爸爸那樣小心翼翼包攬全部家務的,也是少數。再怎樣,媽媽永遠無法得到滿足:無論怎樣,她都不是真正的男人,即使脫卻了家務的繁瑣,生孩子,那總是沒有辦法讓男人代勞的吧?

你看,生養孩子,隻是沒有辦法而已。那麼,現在,我是很有辦法了,我自由了,我從女人的桎梏裏脫出來了是嗎媽媽?

母女麵對時,徐瑩卻無法真正說出一句像樣的話來。媽媽一直在忙,她好像從來沒有停下來過。她是有目標的人,眼看著要退休了,怎麼樣都得把副處弄成正處吧?工作是要幹出來的啊。徐瑩知道,機關裏是有一批一張報紙一杯茶過一天的人,可也有像媽媽這樣天天忙得團團轉的,業務單位,有各種各樣的量化考核指標,媽媽一項也不肯讓上級扣分啊——無論這考核體係合不合理。徐瑩有時候真替媽媽害怕,退休以後,沒人考核她了,她可怎麼活哦?那時候,媽媽總得停下來看自己了吧?

徐瑩也一樣,她從來沒有停下來看看她自己,現在回頭看,竟是如此不堪。她居然是這樣的人?她自己也不敢相信。她對自己的評價,還是正麵的多,至少,她從來沒有傷害過誰——也許有,但她不記得了。

徐瑩不敢往深想,她願意往前想——她一直在朝前想的:此刻不要緊,要緊的是將來。問題又來了:前麵,她也不想看。那麼,就盯著現在好嗎?此時此刻,她在這個四麵環海的小島上,在黑白電影裏。時間悄沒聲息地滑到從前,她的嘔吐症狀消失了,身體也在拉長,變薄,直至透明,那個已經失去的子宮,正一點一點兒地長出來,先是粉紅的肉芽,漸漸是一個花骨朵,最後就長成了一個鴨梨,向陽的那麵,色如胭脂。徐瑩的心裏升騰起熱乎乎的希望,誰說子宮是不可再生的呢?她的小腹,已經感覺到它的墜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