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感覺,她太熟悉了,每月月事來臨前,小腹處就墜脹飽滿。她趕緊跑進浴室,在馬桶裏坐定,拿了衛生紙去擦拭。潔白的紙潔白依舊。徐瑩一抬頭,就見到了鏡中的自己,她在嘲笑:徐瑩,難道你不知道,沒有子宮,就沒有子宮內膜,沒有子宮內膜脫落,就沒有月經?!你就是一個沒有月經的女人了,你已經是了!

曼麗還是在老地方等阿東,她已經看到他的小船駛到白色浮筒那裏,他在拉網了。

這個海域是鰻秧遊往長江的必經之路,從初冬到清明,島上的人就在這裏布下魚網,一日隨潮水漲落來拉網倒鰻秧。曼麗在家時也隨爸爸幹過這個活,風平浪靜好日子,爸爸就會帶她上舢板船。把舵拉網,她是好幫手。後媽進門後,船上那位置就不是專屬她的了,爸爸有時也說,曼麗,隨我一起去吧?等到她搖頭之後,他就凶巴巴地喊那個女人,喂,給我幫忙去!那女人不情不願地磨蹭一會兒才跟著去。曼麗隻當是看戲。有一回,爸爸居然喊:老太婆,快跟我來!曼麗當時就黑了臉,她附到爸爸耳邊說:不許你這樣叫她!不許!爸爸就愣在那裏,一臉無辜。在長白島上,恩愛些的夫妻一上四十多歲就互稱老太婆老頭兒。曼麗的爸爸,是三十歲上就開始這樣叫她媽媽,曼麗記得,媽媽應爸爸的時候,聲音甜軟如豆沙餡兒,清涼如薄荷糖,讓曼麗覺得人世間真是美好。過後,曼麗發現,背著她,爸爸照樣在這樣叫那個女人,就算他聲音壓得再低,離得再遠,她也能從爸爸的唇形和眉眼間聽到。她對爸爸就越來越客氣。在長白島讀到初中畢業,中考成績隻上了職業中學的分數線,曼麗自覺地說不想讀書了,去找份工做吧。爸爸說,讀啊,怎麼好不讀?職業學校也是好的。後媽在旁邊也說,初中畢業找工作就隻好吃青春飯,飯店服務員啊服裝店店員啊,一上三十歲,誰都不要你了,我吃過這虧,不想你再吃。曼麗想讓自己起點感激,畢竟,這是為她在打算,可曼麗卻隻有滿心羞愧,恨自己無能,隻能受這個女人的恩惠。選專業的時候,曼麗選了中式麵點師。媽媽做饅頭是島上最好的,常有做壽的人家來請她,曼麗也跟著去,聞著生麵粉的腥味在蒸籠裏一點一點變得香甜,她抽動鼻子使勁聞,母親笑她,你個小狗啊。後媽卻反對,說,那哪是女人幹的活啊?爸爸沉默了好一會兒,說,隨她吧。口氣極清淡。那之後,曼麗就沒找爸爸商量過事情。

曼麗選了塊平整的礁石,鋪了塑料桌布,等著阿東過來。阿東總是那麼笨手笨腳,小時候那樣,大了也不見長進。看著他試了三次才把船停穩當,曼麗沒法不懷念爸爸敏捷的好身手:下錨拋纜,幹脆利落,背脊和臂膀上肌肉隨之隆起平複,隔著衣衫,猶如蛇湧鰻動,曼麗坐在船尾看,心裏歡喜又安定,爸爸多有力啊!如今,爸爸已經幹不了這個活了,阿東說過,爸爸得了風濕病的右手已經變形了。

阿東吃了四個,停了嘴,說:“剩下的給兩個孩子吧?”

曼麗不響。

兩個孩子,一個是阿東的兒子,阿東的老婆跟人了,留下一個男孩,阿東說那孩子不是他的,和他一點也不像,特別聰明,也好看;另一個說起來是曼麗的妹妹,可曼麗連她現在長什麼樣也不知道。曼麗讀職校第一年,後媽生了個女兒,那以後曼麗的房間就成了育兒室,曼麗的床用來堆尿片和換洗衣物。曼麗放假回去住幾天,那些尿片就縮在椅子上,高高一遝,夜色朦朧中,像煞一張拉長的白臉。假期返校,女同學中總有幾個要炫耀父母怎麼寵她,比如,她的房間,是要一絲一毫紋絲不動的,連來客人她父母也不敢把它當客房,“否則啊,我要他們好看!”曼麗隻會呆呆看她們粉嘟嘟的撒嬌模樣,咯吱咯吱掰指節玩,直到有人抗議,天啊曼麗,聽著太瘮人了!漸漸地,她就連寒假也用來打工了,工作以後回去過兩三趟,大包小包的她也不會買,隻在枕頭底下放一遝錢——這是在一點一點還學費。她一走,後媽就會整理房間給她女兒睡,肯定看得到。也回去吃過幾次年夜飯,四個人坐一桌,他們在說笑,曼麗插不進嘴去;飯菜的口味,也和她曼麗沒有關係。在飯桌上,曼麗會特別想媽媽,想著想著,她會害怕起來,要是以後她也死得早,那她的女兒可怎麼辦呢?她會陷在這問題裏麵想半天。有了男朋友之後,她就沒回去過——她原以為自己終於也有家了。過年錢是不會忘記寄的。她仔細算過,學費是已經還清了。她沒法像哪吒那樣削骨剔肉來還養育之恩,她也沒有蓮花可以脫胎換骨,她隻好就過年寄些錢去,算還撫養費吧——媽媽是她十歲那年沒的,他們又養了她十年啊。這也是債。哪天還清了,她就隻是她媽媽一個人的女兒了。

算起來那孩子也在上中學了吧?曼麗想問阿東,想了想,卻問了另一個問題:“你那兒子……你不覺得冤嗎?”

“他不覺得冤就行。我這樣的爹嗬……怎麼說他也是我的後代啊!”

阿東的邏輯,曼麗向來理不清。阿東不止一次跟她說,她對你真是不錯的,你寄去的錢,她都另存著,說要給你做嫁妝呢。阿東說的是她的後媽。曼麗說:“我幾時說過她壞了?”阿東說:“好幾回,我都忍不住想和她說你在這裏呢,何必瞞著他們呢?你是他們的後代呀。”

曼麗笑了:“鰻秧也是人家的後代呢,你還捕不捕?”

阿東這回倒說得利落:“鰻是鰻,人是人,兩回事嘛。”

曼麗把阿東盛鰻秧的玻璃瓶舉到眼前,有那麼一兩個瞬間,她恍惚以為自己還是那個幫父親一起拉網把舵的小姑娘。這些鰻秧一定有“閃靈”讓她這樣。一股感覺就從指尖傳到心髒,再發散到每個神經末梢,心房瞬間強烈收縮——甜美啊。她在這裏等阿東,就是為了等這個瞬間的甜美嗎?

阿東也湊過來看,四條柳葉般的鰻秧無聲地搖擺著。阿東在曼麗耳邊說:“你在這裏躲著不是為逃避些什麼吧?”曼麗怔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和他們說了我在這裏?”阿東先是搖頭,最後還是點了頭。為什麼要躲起來呢,有什麼好逃避的啊,這肯定是那個女人的說法,不是阿東的。曼麗喉頭一陣發緊,原來,他們還會揣度她的心!可是,暖潮退後,冰凍滾滾而來——既然知道我在這裏了,爸爸,你怎麼不來找我啊?

漲潮了,海水逼著他們一點一點往上移。海就是這樣滿滿當當的,曼麗要的愛,也是滿滿當當的。誰也沒法給她這麼滿的愛,媽媽曾經給過,後來走了,他曾經給過,後來倦了。潮水漲來的時候,曼麗的心也滿了,心滿了,她就不會再跟誰去要了。

月亮上來了,對麵的長白島像條海鰻,一動不動地守在那裏,看著潮水漸漸漲滿曼麗的心房。

曼麗和徐瑩是在徐夫人廟再次相遇的。

整個島,隻有這個廟不屬於“菲尼克”酒店。宗教局的態度強硬,他們寧肯養一座沒有香火的廟,也不想把它出讓給酒店。整個島已經脫胎換骨,從一個小漁村變成了一座歐洲莊園,這座廟成了唯一的舊物。曼麗常來這裏,幫著擦擦灰塵。一閉眼,她就能清楚看到住在半山嶴的幾戶人家,那些矮牆,上麵擱著的破臉盆,裏麵種著的野百合和蘭花——那是他們上山勞作時看到了,用鐮刀連根帶土挖來的。小姑家也在那裏,離外婆家三步之遙,曼麗還記得小姑從長白嫁到這裏的那天,百子炮燃燒後的紙屑染紅了山路,媽媽矮下身子逗她:你出嫁那天也會這樣熱鬧哪。曼麗仰臉大聲問:那我過幾天出嫁啊媽媽?引得大家齊齊笑。媽媽抱起她來,猛咂了她一口臉蛋兒:早著呢,媽媽哪舍得嫁掉寶寶啊!

那時候自己多大啊,也有六七歲了吧?再想開去,曼麗的眼睛就潮了。她直起身子,遠望半山嶴,如今那裏是室外遊泳池。紅藍彩條的遮陽傘還張在那裏,毒蘑菇一般豔麗。池裏注滿了水,雨水偶爾會打破泳池表麵的平靜,池底的,隻好一直僵死到明年初夏了。

整個島裝滿了寂靜。

整個上午,徐瑩都在山上走著。在鬆濤和鳥語聲中,徐瑩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原以為逃到島上就不必和別人相處,沒想到,自己是最近的一個“別人”——在島外,她還能遙望,在島上,她卻得學著和自己相處了。她帶著相機,原以為可以拍些民居回去,她在網上查過,舟山群島上有許多石頭屋,但她仔細搜尋,除了和“菲尼克”同一風格的遊泳池和涼亭,半個民居的影子也沒有。寂靜讓她恍惚。從她的意識裏走出一批黑白電影的人物,她辨認了一下,似乎是那些《去年在馬裏安巴》裏出來的紳士,他們在白色的涼亭裏坐下來,不停地聊啊聊,眉飛色舞,他們開合著嘴巴,卻沒有任何聲音。他們時不時朝她看兩眼。

徐夫人廟杏黃矮牆,猩紅夾竹桃滿園。她飛快地朝那裏跑去,她要逃離這一片黑白,到那溫暖的杏黃猩紅裏去。她跑得太快了,沒留神那伸到小路中央的刺樹,她的手背被拉出血痕了。

徐瑩看到曼麗時,曼麗正忙著擦供桌。她手腳麻利地忙著,還有一堆紙元寶等著她去折呢。初一十五,會有個小和尚過來點燈焚香,有時順便給孤魂野鬼們放個小焰口——這片海域,多的是無著落的遊魂啊。

曼麗抬頭看到徐瑩,她隻矜持地笑了一下,然後移開了目光。那天的挫折感,這會兒偏又冒了出來。“你不喜歡吃中式點心嗎?”曼麗在心裏默念了幾遍,還是說出口了。對於曼麗,這真的是個問題。今天,她都提不起精神揉麵團了。

“喜歡啊。”

“昨天……你才吃了一個就不吃了。”曼麗逼著自己說完:“我是麵點師。”

徐瑩愣了一會兒,才弄明白眼前這張臉上呈現的疑問從何而來。“昨天,我腸胃不好,不,不是昨天,是一直腸胃不好,反射性嘔吐。”

“吃什麼吐什麼?”

“差不多就那樣。”

“怪不得你那麼瘦。啊,那可怎麼辦呢……”

曼麗陷在徐瑩的問題裏了。人生真是苦惱啊,不是煩惱這樣,就是煩惱那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煩惱。

風過夾竹桃,窸窣如耳語。曼麗停了手頭的活兒,側耳聽著。夾竹桃也有它們自己的煩惱吧?比如,聽說它們六十年才能結成一次果,年年勤力開花,重重疊疊地開成那麼圓滿的一朵,到頭來不過徒然地落了而已,其間,怕也是煩惱無數吧?

“我隻知道它有毒。真是六十年才結一次果嗎?”

“聽說是啊。所以,又叫甲子桃呢。”

如此閑話著,曼麗邊教徐瑩折紙元寶,金箔黏到指頭上,星星點點閃亮。兩個人並排坐在太陽之下,太陽光把她們也染得金光閃閃,把她們曬得心暖眼亮。曼麗時不時地嘀咕一句,“那可怎麼辦呢”,她擔心的還是徐瑩的腸胃,她絮叨著各種不同口味的粥,讓徐瑩挑一款她愛吃的,曼麗要給她慢火熬出一鍋不驚腸胃的粥來。絮叨聲中,徐瑩落淚了。曼麗倒笑了:“至於這樣嗎?你看你。”徐瑩也破涕為笑,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海天遼闊,這世界好像就隻有她們兩個,還有這廟裏供著的徐夫人。曼麗緩緩把這徐夫人的來曆說給徐瑩聽。

傳說大唐時,一艘載著徐姓官員一家的大船經過此地,觸了礁,隻好棄船登岸,這夫人受驚受涼後一病不起,倏忽過世,她家人就把她葬在這裏了,那之後,島上再無不育的婦女,大家就把她當送子觀音一般供奉了。“你拜過她,將來就能生出個聰明健壯孩兒呢。”曼麗說。

徐瑩苦笑:“你這麼用心幫忙,徐夫人必定會送你個兒子的。”

“我不要孩子。”曼麗也笑:“萬一我死得早,沒媽的孩子就太孤單了。”

“父母雙全我一樣也覺得孤單呢,人總是孤單的,這個真沒有法子。”徐瑩抱緊雙臂,說:“我的子宮沒了,徐夫人再幫忙,也沒用了。”

曼麗驚訝,掃落手邊的金元寶,撒了一地。

“說得好聽點,是我太傻,說得難聽點,是我活得太放蕩了,我自己都記不清,我墮了幾回胎,我從來沒有把墮胎當回事情,我的幾個女朋友也是,你去問問,你身邊還有幾個人把墮胎當回事情?就說我吧,如果子宮還在,我大概還是不會把墮胎當回事情吧!”徐瑩嚐試著用賴皮的語氣去解釋自己,她邊說邊懷疑她說的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