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後,每天他都比我走得早,可當我走到辦公室時,門卻沒有開。高是之總是站在過道裏,等著我開門。我順口問道:“沒帶鑰匙?”他隻嘿嘿笑,有時也說:“帶了。”
打掃衛生時,高是之不是坐在座位上巋然不動,就是站起來緩緩走出辦公室,偶爾也會開口說句話,但卻會把人氣死,“夏參謀,我幫你打掃?”
似乎這活是我承包了的,他嘛,是來工作的,打掃衛生這等小事自然用不著他動手。
你若說好呀,但他並不馬上動手,先左看看右看看,慢悠悠地晃動著身子走過來走過去,礙手礙腳不說,繞得你心煩,等你把辦公室完全整理幹淨後,他還沒有選到稱手的工具呢。
此後,你再也不敢勞他大駕了,他也覺得理所當然。但他學習看起來倒挺認真的,每天悶著頭坐在辦公桌前,兩三個小時不動窩,翻看一本業務方麵的工具書。
一個星期過去了,兩個星期過去了,我發現他還在翻看那一頁,一個多月過去了,他依然如此,而且他還看得饒有趣味,頭一會兒偏向右,一會兒偏向左,緊緊盯住手中那張紙不放,似乎那是一張價值連城的藏寶圖。我有時實在是忍不住嘲諷地問:“高是之,你發現了什麼寶貝?”
每當這時,他才合上書,摸索半天掏出鑰匙神秘兮兮地打開辦公桌抽屜,取出上學時的相冊,一翻就翻到下班。這樣周而複始極有規律,就像一塊走時精準的勞力士手表。
人,要做到這一點,也實屬不易,因為這需要極大的定力。我想高是之生來就是幹大事的人,不屑做打雜這種小事,或許是參透了人生的一代高僧,不同凡俗也未可知。
一天,崔高工找我辦事,閑聊中無意間說起,“官兵平等,有時就是胡說八道。”這時,高是之從辦公桌前抬起頭來,盯著崔高工脫口而出,“你才胡說八道哩!”
崔高工感到莫名其妙,“你這人怎麼回事?”
高是之不屈不撓,死死盯著高工,重複道:“你才胡說八道!你才胡說八道……。”
高工很生氣,“你這人有病呀?”說完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高是之是鍥而不舍,還不依不饒追到電梯口,繼續駁斥道,“你才胡說八道!”
高是之回到辦公室,還很受委屈的樣子,問我,“夏參謀,你說官兵是不是平等的?”
“對呀!一直提倡官兵平等嘛。”
“就是,他說官兵平等胡說八道,他才胡說八道哩!夏參謀,是不是軍銜高的、級別高的,他說錯了,我們也不能糾正?”
“話不能這樣說,對的就是對的,錯的終究是錯的。”
“就是,就是嘛!”
“但是他是老同誌,你說話還是要尊重一些,何況這是討論問題,又不是吵架?”
他沒有再說什麼,中午下班後,他沒有去食堂吃飯。我回宿舍時,聽見他正在跟母親打電話,訴說他的不平和委屈,他的母親則在電話那端不停地安慰他。
一轉眼到了十.一前夕,晚上業務處組織活動,到一家山莊吃飯。
桌上放了五糧液、茅台酒,高是之滿臉興奮說:“還有茅台酒,我最喜歡喝呢。”
大夥一個勁地慫恿他道,“你是新來的同誌,應該給在座的每一位敬一大杯酒,就先從領導那桌開始吧。”高是之連連點頭道,“應該,應該的。”
高是之見處長走進來,便提著酒,端起酒杯到領導那桌給處長、科長們敬酒去了,弄得處長很是不快。因為每次聚餐前,照例領導要先講話,以示領導關心體恤下屬,時刻為下屬謀福利,要下麵的同誌領個情,感謝領導賞賜的美味佳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