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豐乳肥臀(1 / 3)

孔孟章吃力地跨過一方紫紅色的石階,停下來抹了把汗。回頭發現,自己一步步往山頂攀爬,也一步步牽引著整個郭西縣的政治力量。在當地舉足輕重、說一不二的大佬們,正像一隊螞蟻似的蜿蜿尾隨其後。不過就是看看風景,卻搞得像上山打遊擊,而且把這支部隊的頭頭腦腦,連同整個司令部都搬了上來。

不當家不知油鹽貴,不當官不知仕途艱。在官場上,官大一級壓死人。嘴上喊的是為人民服務,腳下邁的是為領導服務。領導就是一切,是主宰屬下政治生命的神經樞紐。為了討上級領導歡心,多少下級絞盡腦汁,挖空心思,大獻殷勤。為求接見,恰似三千宮女望穿秋水候著皇帝老兒寵幸一般。領導巡視基層,天降甘霖潤旱土,下屬們在歡欣鼓舞之際,無不削尖腦袋想擠進去陪一陪,混個臉熟,求個好印象。加之某些大領導個性鮮明,聽了半小時彙報,對某人印象不錯,回去後就把組織部長找來,指名道姓要提拔。消息一傳風氣長,一些下級更是千方百計想接近領導,套近乎,求彙報,甚至以歪門邪道強攻硬奪,借機打開仕途捷徑。對官場中人的那一點點心思,孔孟章非常理解。這不,聽秘書說上山來之前,郭西縣的領導班子還為誰來陪誰不來陪打了口水仗,鬧出點小小的不愉快。孔孟章倒沒有一味地要求輕車簡從,硬掃大家的興。個別人搶著要加入陪同隊伍,也沒去攔阻。

就仕途這座高山來說,和身後的這撥阿哥阿弟們一樣,孔孟章也一直在孜孜不倦地攀爬著。好在他靠上了一棵大樹,大樹底下好乘涼,沒其他人爬得那麼累。大學畢業後直接分到省委機關,在幾年文字工作中賺到點小名氣。適逢當時省委書記周家營的秘書升遷,一朵祥雲飄過頭頂,孔孟章填了這個缺。五年後,三十出頭的孔孟章被派到郭東縣擔任常務副縣長,此後每隔兩三年就要動一動,動靜還很不一般。按照慣常的平庸思維,常務副縣長之後的升遷軌跡是縣委副書記、縣長、縣委書記、副市長或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市長。這樣一步步上來,每一步都可能把人累趴下。孔孟章沒有。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從常務副縣長的位置上轉正為縣長,然後跳過縣委書記的位置,以熟悉政府工作的堂皇理由,直接升任常務副市長,接著就是市長。如今,四十出頭的他,已經在市長位置上坐了三年,並於去年被列為中管後備幹部。按照他這些年的升遷步伐和強勁勢頭,下麵這步也未必幹市委書記。基層廣大的業餘政治分析師普遍認為,他很可能會直接登臨副省寶座,成為嶺西最年輕的省部級高官。當曾經的傳言紛紛轉化為事實,孔孟章便被視為嶺西政壇上一支最紅最牛的潛力股。基層幹部狂押猛炒,像是同一個大蒸籠裏的太湖螃蟹,眼巴巴盼著一起走紅。在他下鄉調研時搶著鬧著要陪同,便成為一場令人激動和愉悅的政治流感,在霍家灣市基層幹部隊伍中迅速傳染開來。

“看,左邊高高聳起的,叫作靈岩。轉過這個彎,就能看到下麵的靈岩寺。”緊隨其後的郭西縣委書記塗澤北,搶了導遊飯碗,一路上勤勤懇懇地介紹風景,吟詩誦文。“深山藏古寺,鳥鳴山更幽。孔市長,這可是我們郭西縣的名山古刹啊。”

幾隻山鳥撲騰著翅膀,丟下啾啾兩聲,便往靈岩峰頂箭一般射去。古木掩映的山徑,更深一步地顯出幽靜。

“連這些鳥也這麼支持你的工作,配合你導遊。老塗,它們都是地地道道的你郭西縣的鳥吧?可都是些好鳥啊。”年齡大一截,怎比得上官帽大一截?孔孟章知道塗澤北年長他好多,偏樂意拿這個屬下調侃,特別是在遊山玩水的時候。“看來,你在郭西這幾年幹得不錯啊,你熟悉這裏的山山水水,這裏的一草一木、黎民蒼生對你也很有感情啊!”

聽前半句時,塗澤北像個嬰孩似的張開大嘴哈哈猛笑,腦門上粗粗的筋脈在一抖一閃。要說靈岩山上的鳥是不是配合塗澤北臨時兼任的導遊工作,不得而知;要說塗澤北血脈滾湧的大笑是在配合孔孟章這個頂頭上司所說的笑話,倒一點不假。塗澤北往後麵看了看,發現後麵也是一片笑聲,一片左搖右擺,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心想:嘿嘿,這些才是地地道道的我郭西縣的鳥呢!

再聽後半句的一草一木和黎民蒼生,塗澤北漸漸收斂了笑容,睜大眼睛,一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樣子。許久,才以感激涕零的姿態冒出一句,“過獎,過獎了!”眼睛一眨,又補一句,“言重,言重了,孔市長!我的工作做得還很不夠,很不夠啊!”

話是說了,腦子裏還在迅速閃動著,琢磨著。都說這個市長背靠大樹爬得快,年紀輕輕占據高位,肚裏的貨色未必比咱們基層的同誌多。現在看來,不太好說。他剛才輕輕鬆鬆的幾句話,粗聽是玩笑,細聽是表揚;粗品是鼓勵,細品是指示。再品,還可能是某種暗示。比如,郭西縣的人事調整,甚至整個霍家灣市的政局變動,等等。

這個年輕人,畢竟是當年省委周老大一手調教出來的,功夫深,套路多,說出來的話很不一般,忽東忽西,忽雷忽雨,忽春忽秋。幸遇塗澤北這個飽經風霜的官場熟客,猶如宮廷名茶恰逢品茶高手,怎麼品,都能品出個層層疊疊的意思和味道來。

轉過彎,一條山溪橫在眼前,叢林間的黃色牆院若隱若現。

“老塗啊,剛才你說的‘深山藏古寺’,還有眼前這條溪泉,讓我想起一個典故。說從前有個愛作畫的皇帝,招考一批宮廷畫師,他出了個題目,就是‘深山藏古寺’這句。畫師們有的畫整座廟,有的隻畫一段殘牆,反正畫的盡是寺廟。但有其中一位,他的畫麵上隻有一個老和尚在溪邊挑水,背後是一片崇山峻嶺。皇帝覺得這幅畫最切題,因為老和尚親自挑水,可見寺廟破敗零落。背後的深山肯定有座寺廟,就把‘藏’字充分體現了出來。”

孔孟章邊說邊在溪邊站住,指指點點。挑水老和尚的身影,便栩栩然出現在眾人眼前,隻恨隔著時空,無法靠近。

“對了,這個愛作畫的皇帝叫什麼來著?”孔孟章摸了摸腦門,望了望身邊的塗澤北,還有後麵那一排人等。

“不知道。”塗澤北略搖頭,一笑,又使勁搖頭,“還真是不知道。”

“好像是宋徽宗趙佶,他是北宋的亡國之君。金兵俘獲了徽、欽二帝,最後將他折磨至死。”說話的是郭西縣縣長何柳科,略帶幾分書卷氣。“宋徽宗治國無能,但在繪畫上很有成就,還創立了書法上的瘦金體。”

“是這個皇帝嗎?”塗澤北斜視何柳科一眼,問道。

“是的,因為他自己是個畫家,很重視繪畫方麵的人才,所以把繪畫列入科舉考試。”何柳科像個考生似的繼續答題。“他經常親自出考題選拔人才,剛才的‘深山藏古寺’就是一例。其他像‘踏花歸去馬蹄香’、‘萬綠叢中一點紅’、‘竹鎖橋邊賣酒家’等等,都是傳說中的考題。”

“喲,柳科,你知道的不少嘛!”孔孟章看何柳科比他還小幾歲,故而直呼其名,以示親切。

“是啊,你知道得不少嘛!”塗澤北複述了一遍,語氣大大不同。

孔孟章看了看塗澤北的表情,幾乎能從他的話裏拔出那根刺兒。

中國官場特色,各地各單位都分出黨政兩個一把手,龍虎一同執政,不鬧出點風雨還真不顯風景。郭西縣的這對,盡管一老一少,明爭暗鬥已非一日。即便在上司麵前,也是話裏有話,處處暗藏玄機。

“碰巧,碰巧。”何柳科聽出了塗澤北的斥責,怕讓孔孟章也覺得自己說話不妥,便努力把局麵往回拉。“昨天剛翻到一本書上的記載,多看了兩眼,完全是碰巧而已。在孔市長麵前,有些班門弄斧了。”

“原來是碰巧而已。”孔孟章沒開口,塗澤北已經搶過話去,“孔市長,我們基層的同誌墨水喝得少,確實不敢班門弄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