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人的癡愚
教書這個行業就真的是讀書人幹的嗎?也是問題重重。不讀書的老師有的是,他們隻讀自己要上課的那一本書,還算好的,有的連這一點都說不上,上課隻是東拉西扯,考試就搞些是非選擇題大家混混。他們緊記著一些有著複雜說法的簡單事物,非中非西,似通非通,反反複複地講許多年,讓人莫測高深。在台灣,隻要拿到了博士學位,謀個教職的機會很多,從此穩如泰山,一生再也不用讀書,誰也莫奈他何。學生不讀書,教師一籌莫展,校長不讀書,教育部長也是莫法度。頂多要求他們寫寫論文,寫論文就等於讀了書嗎?我不回答這個問題。
真愛讀書的人最後還是會忍受不了教書,當年梁實秋先生教了許多年的書,有一天人事室通知他該退休了,他馬上辦手續退休,如獲大赦,這樣的心情,我了解。姚一葦教授退休之後,可以任情讀自己想讀的書,寫自己想寫的作品,開心得要命,這樣的心情,我也了解。讀書是自個兒的事,要是老得想到為學生讀書,為學生寫講義,還是為寫升等論文跟積分而讀書,讀書就是苦差事。一想到人生有限,便會心急如焚。看到自己真無作育英才的能耐,又不得不裝模作樣,心中的掙紮日甚一日。我在教書的最後幾年,最愛寫的條幅就是“不如歸去好讀書”幾個大字,各體兼備,教書而不能讀書之苦,可想而知。
我也見識過有錢人的豪宅,身處其中,總是覺得不怎麼自在,後來覺悟,原來那人家裏少了些書。從小在書堆裏長大,看到誰家沒有書,便覺得他們空蕩蕩的日子要怎麼過?這也是家徒四壁啊!有此一念,也真是讀書人的癡愚了。人家買賣做得好大,創造了成千上萬的就業機會,待人和氣,出手大方,連司機廚娘都養得胖胖的,又有什麼不好?我們享受自己的百無一用就好,不要再說三道四。
說是百無一用,這是講一個人嗜讀如狂對社會不會有什麼貢獻,對自己還是有一點用處的。一個人在讀書的時候不會亂花錢,這個好處就非常大了,想想看,不讀書,去打高爾夫、喝酒聊天、逛街購物、四處旅行,哪一樣比讀書實惠?讀書其實也用不著什麼不得了的環境,書就是最好的環境。顏回居陋巷而不改其樂,愛讀書嘛。讀到好書,巷子是個什麼等級,真的太不要緊了。讀書可以忘憂,人生誰沒有挫折啊?別人如何我不得而知,我之所以活到如今,好幾次都沒有真的去一頭撞死,拜狂愛讀書之賜也。想到人生還有許多好書未讀,而且就在架上,還真想耳聰目明的多活幾年。冬夜讀書讀到絕妙文章,發出大笑,驚醒老妻,聲震四鄰,痛快之至!讀書讀到為早已成灰的古人擔憂,熱淚盈眶,涕泗滂沱,想想這個年紀還能有此癡顛,痛快之至!讀書讀到深心相契,期諸來日另一世界相會可以執手相歡,連生死都可以看得輕淡,痛快之至!想到許多人還在那裏爭奪吵鬧,講自己都知道是瞎扯的言語,做自己都知道是難看的動作,而我則隻需讀我書、思我想說之話,不必麵目可憎對麵目可憎,痛快之至!一生還有多少歲月也不知道,不是我逃避什麼責任,而是很幸運的都沒人要我擔當任何大任小任,可以心無掛礙地自讀我書,無絲毫什麼匹夫有責的愧疚。在書海中縱身浮沉,但得寒溫冷暖,不見興廢去來,痛快之至痛快之至也!
馬上打電話跟他們講,快別來拍什麼書香的廣告了,管它我的書房該是哪一國的味道。
(選自台灣《文訊》雜誌2011年1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