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灑讀一生
書人書事
作者:亮軒(台灣)
亮軒,原籍遼寧,生於四川,長於台北,美國紐約市立大學傳播碩士,曾任台灣廣播公司節目製作人、主持人,中國時報、聯合報、大成報、民族晚報等專欄作者。曾任台灣藝專廣電科主任、聯合報專欄組副主任、世新大學副教授。退休後寫作之外熱心公益事業,現任少數族群權益學會理事長。著作含散文、小說、評論等二十餘種。曾獲台灣中山文藝獎、吳魯芹散文推薦獎等。
幾天前,有位已經畢業的學生打電話來,說是想請我為他們拍的一個廣告片提供一些畫麵,包括我本人也要上鏡頭。那也不是什麼難事,學生嘛,能夠滿足他們,總是不會拒絕。那麼你們要拍什麼呢?我問。我們要拍一個很有中國傳統讀書風格的書房跟老師您,他說。他這個要求一提出來,我頓時語塞。
百無一用是書生
想象得出,當一個老師在台上講課的時候,他得打點好自己,從內到外。他得把知識轉化為動人的言詞跟圖像,他要是愛智,不會不生動。那麼,學生就很容易想象老師在讀書的時候是多麼的享受:明窗淨幾、鮮花素果,身邊還有一隻小貓,窗前掛著一個鳥籠。學生說,隻要一點中國風味就好,什麼是中國風味?我一時也拿捏不定,要焚香嗎?要擺出許多線裝書嗎?要掛上一幅山水中堂嗎?要我用毛筆批書的畫麵嗎?想想這些問題,看看我的書房,簡直去之千裏。
不錯,我真是讀了一輩子的書,自有記憶以來,未嚐一日不讀書,這也要拜太平歲月的賞賜,若生在父親那一代的亂世,能否如此,就難說了。要是讀書人一詞隻以具象情況作標準,我一定合於資格,大概還有所超越,因為我是不折不扣的嗜讀如狂。我藏書多少無法估計,一處不能說小的公寓,隻要是塞得下書,目之所觸,都是我的書。一萬冊?兩萬冊?三萬冊?我不知道,我家的藏書所占體積,僅次於空氣,也許比空氣能夠占領的空間還多。我的書隨處都是,牆麵滿滿的,除了廚房廁所,而且依然常常在打這兩個地方的主意。我是一個守書奴,進到了家裏的書,就再也舍不得扔出去,本本都是精挑細選的,雖然那麼多。我知道,這一輩子是別想讀完自己所有的書了,再來一輩子也不夠,但是一點也不想把讀不完的書捐出去,你要是說我有病,我不會答辯。守財奴挨罵,大概也是這個樣子吧。
中國風味?是的,有許多中國傳統的線裝書,也常常讀的,然而洋裝書讀得更多,而裏麵的內容,卻是華洋都有。要是擺樣子拿一本線裝書表示讀的是中國書,我隻覺得惡心。一輩子隻從書裏學會了真誠,其他的什麼黃金屋顏如玉、經世濟國不朽盛事全沒把握,那麼我就不可能煙香繚繞、絲竹盈耳地讀書。我的書放得一點都不體麵,許多的書架都是窮湊合的,木頭的、合金的、裝潢進去的、臨時合板搭起來的、地上的、桌底床底的,樓梯上一級級快把踏腳空間都給吃掉的、廁所洗臉台上的,以及其他真不該放書的地方的。這是中國味嗎?我的書房的確都是書,隻有一個小小的桌麵空間,不過盈尺,是特別挪出來擱電腦的,其他地方橫七豎八全是書籍資料,我就這樣過了大半輩子,跟學生在課堂上看著我的想象,出入很大。
大體上我相信“百無一用是書生”這句話,看看眼前決定我們命運的人,那些個有權力的,會賺錢的,出風頭的,從早到晚,什麼事都做,就是不讀書。他們上山下海,走入人群,又要剪彩又要演說,睡眠都不夠,常常當眾打盹,你跟我說他們還會讀書,我才不信。但是這樣的人依然可以立下千秋大業,這豈不足以證明,讀不讀書跟一個人有沒有用是不相幹的嗎?我深信讀書不會有用,越是愛讀書越是沒有用,想想看,一個人成天手不釋卷,這雙手就幹不了什麼其他的活兒了。一個愛讀書的人,要說他會覺得天下蒼生多麼可愛,就非常可疑了。書裏的世界那麼真誠,那麼深刻,那麼細膩,又那麼宏大,俗世那能相比?讀書人容易憤世,倒不一定嫉俗,他們不會把俗世俗人放在心上,怎麼可能去嫉?他們瞧得起的都是俗世不怎麼瞧得起的,瞧不起的卻是俗世非常瞧得起的。有人說書讀得多了就有點不合時宜,這樣的說法客氣了,其實就是有些瘋顛。好在天下人依然以為讀書人有點水準,他們就可以幹點跟讀書看似相關的事情,不致於餓死,比如教書。一個真愛讀書的人,要是想活得還可以,莫過於謀一個教書的行業。
讀書其實沒什麼用,卻可以月月有錢可拿,還讀得理直氣壯,在講壇上神氣活現,睥睨台下蒼生,不可一世的樣子,天下還有什麼買賣比一個愛讀書的人賺到的這個劃算的?但是讀書人日久生玩,漸漸還是覺得不爽。因為一個人教書,不一定就可以任意讀他想要讀的書,他得把學生教到會讀書,然而他終於會發現,那是不可能的任務。有的學生會說,老師啊要是沒有你,就沒有我的今天,他也許是當真的,可事實未必盡然。一個人想要讀書,洪水猛獸也擋不住,不想讀,神仙魔鬼也推不動。嗜讀如好色,性之所向,金石為開。這碼事全在自己,別人能幫的忙都很有限。年羹堯少年時不愛讀書,他的父親為他請的家館全讓特愛使槍弄棒的他給打跑了。後來的一位老師,是個禿頭,年羹堯常常摸摸他的禿頂消遺他,他也不以為忤,而且一開始就讓他玩兒個夠,玩了這個還問他是不是可以再玩玩別的?不用急著讀書?年羹堯終於玩到實在沒什麼可玩了,隻好問老師還有什麼玩的沒有?老師說,讀一點書看看怎麼樣?年羹堯開始讀書了,他開讀的是三國誌演義,一下子就讀得如癡如狂,如此一路讀下去,經史子集無所不讀,終成飽學。有人說這個老師開導有功,我看是老師早早發現年羹堯是個讀書種秄,愛讀書是早晚的事。這位禿頭老師說不定早已拒絕當許多別人的家館了呢。